楊火站在刑房外,聽著裡麵逐漸微弱的呻吟聲,拳頭緊緊握起,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本以為抓住了河間王妃這條線,就能順藤摸瓜,找到金屑湯的真凶。卻冇想到,扯出的是一張複仇與破壞的網,而金屑湯,卻彷彿來自網外,來自一個更深、更隱蔽的方向。
河間王妃的殘餘勢力,意在製造混亂,報複朝廷,其手段多是令人不適、衰弱的下作毒藥,與那需要精密計算、長期投入、目標直指皇帝性命的金屑湯,在手法和目的上,似乎存在著一種微妙的差異。
難道……真的不是一路人?
楊火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他彷彿置身於一座巨大的迷宮,每次以為找到了出口,卻發現那隻是另一條死衚衕。
皇帝的生命在一點點流逝,皇後的耐心與壓力在與日俱增,而他,手握重兵,掌控宮禁,卻連下毒者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對身旁的校尉吩咐:“將翠兒及一乾人犯,按律秘密處置。河間王妃這條線……到此為止。對外,就說是清查了一批偷盜宮物的蛀蟲。”
“是,將軍。”校尉低聲應道,遲疑了一下,又問,“那……金屑湯之事……”
楊火望著宮牆上方那方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空,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繼續查。範圍……再擴大。所有……所有能接觸到紫宸殿一應物品的人,哪怕是……隻是負責灑掃庭院的粗使宮女……”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沙啞,“本統領不信,這宮裡的鬼,能藏得毫無痕跡!”
楊火向楊嫣報告,翠兒這條線索上查出來的人,好像與金屑湯無關。
楊嫣提醒楊火,能接近皇帝的人,都要密查,包括太醫院的太醫。
“太醫院王太醫,曾為河間王診過脈,但僅是尋常請脈,且其家小皆在京城,動機不足,暫未發現疑點。”侍衛密查之後,向楊火彙報。
“就查王太醫,他身上肯定有疑點。”楊火吩咐侍衛道。
翠兒這條線的中斷,讓楊火如同困獸,在禁軍衙署內煩躁地踱步。
卷宗堆滿了案頭,每一個名字都彷彿在嘲弄他的無能。
河間王妃的殘餘網絡被清除,宮裡似乎乾淨了不少,可陛下龍榻前那碗致命的“養身湯”,依舊是個無解的謎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攤開那幅巨大的人物關係脈絡圖。
目光如同篦子般,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所有與紫宸殿、與陛下病情相關的人員。
禦膳廚房、尚食局、甚至一些低位嬪妃的勢力都已排查過,那麼……太醫院呢?
陛下病重,太醫院是除了皇後之外,接觸陛下最頻繁的地方。
湯藥的方子、藥材的選用、煎煮的火候……每一個環節,都掌握在那些穿著官袍的醫者手中。
他的指尖在“太醫院”三個字上重重劃過,最終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王太醫,王仁矩。
此人年近五旬,在太醫院資曆頗深,尤精於調理滋補之道。
之前排查時便已注意到,他曾在河間王宇文穎權傾朝野時,多次入府為其及家眷診脈,據說頗得宇文穎讚賞。
當時因其家小皆在京城,動機不足,且陛下病後,他開的方子也多是太醫院眾太醫會商的結果,並無明顯異常,故而暫未深究。
但此刻,在接連發現李德海、翠兒這兩條河間王埋下的暗線後,這個王仁矩與河間王的過往,便顯得格外紮眼。
“去,”楊火喚來心腹校尉,聲音低沉,“仔細查查這個王仁矩。近半年來,他所有的出診記錄,經手的藥方,接觸的藥商,甚至……他家中可有異常進項,與宮外何人往來密切。記住,要隱秘,莫要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
專業的調查再次啟動,這一次的目標是看似清貴實則關係盤根錯節的太醫院。數日之後,校尉帶回了一些看似零碎的資訊。
“將軍,王太醫近半年來,除了例行入宮請脈,並無特殊出診記錄。經手的藥方,都與林太醫等其他幾位會診太醫共同署名,方劑本身……林太醫看過副本,說是都是溫補調理的常規方子,並無不妥。”
“哦?”楊火眉頭微蹙,難道又是自己多心了?
“不過,”校尉話鋒一轉,低聲道,“屬下查到,王太醫府上的一名老仆,近日在城南的‘濟世堂’藥鋪,支取了一筆不小的銀錢,說是王太醫的例份。而那‘濟世堂’的東家……屬下暗中查訪,發現其背後真正的東家,似乎與早已被查抄的河間王府下某個產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濟世堂……”楊火眼中精光一閃,“王太醫負責陛下的藥方,而藥材采購……太醫院雖有定例,但一些特殊的、需要臨時新增的上好藥材,往往需要通過固定的藥商渠道。去查!查清楚這半年來,所有送入宮中,尤其是供給紫宸殿的藥材,有多少是經‘濟世堂’之手,或者與王仁矩的方子有關!”
線索一旦明確,查證起來便快了許多。
很快,一份詳細的清單擺在了楊火麵前。
清單顯示,近幾個月來,陛下藥方中幾味頗為名貴的輔藥,如來自西域的“血竭”,產自雲貴的“百年首烏”,乃至一些需要“鮮品”入藥的珍稀靈芝,其采購渠道都或多或少與“濟世堂”有關,而開具這些藥材新增建議的,正是王仁矩!
更令人起疑的是,賬目顯示,這些藥材的用量,比之尋常方劑,要高出近三成!若非刻意覈對太醫院內部的藥材消耗底檔,幾乎難以察覺。
楊火立刻秘密提審了負責為太醫院供應部分藥材的“濟世堂”掌櫃。
那掌櫃起初還咬定是正常買賣,但在楊火出示了與河間王府產業的關聯證據,以及暗示其家人安危後,終於癱軟下來。
“是……是王太醫……他讓小人這麼做的……”掌櫃麵如死灰,顫聲道,“他說……宮裡有貴人需要這些上好藥材滋補,用量需足……價格……價格上好商量……小人……小人隻是一時貪財……”
“貴人?”楊火冷笑,“哪個貴人?是河間王吧!”
掌櫃渾身一抖,不敢接話,算是默認。
“那些藥材,是否被動過手腳?比如……摻入金粉?”楊火緊緊盯著他。
“金粉?”掌櫃猛地抬頭,眼中是一片真實的茫然,“冇有!絕對冇有!王太醫隻要求藥材必須是上品,且用量要足,從未提過什麼金粉啊!統領明鑒,那金粉何等貴重,若是摻入藥中,小人豈會不知?”
楊火心中又是一沉。又是這樣!指向了河間王,卻與金屑湯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