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正因為劉曜已舉起屠刀,我們才更不能動他的家小啊!”崔延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陳詞,“陛下請想,劉曜為何選擇在此時動手?正是因為他已掃清周邊障礙,軍權在握,再無顧忌!此時若陛下動其家小,便是徹底撕破臉皮,給了他最名正言順的造反理由!他大可打著‘清君側’、‘救家小’的旗號,揮師北上!屆時,我軍心渙散,如何抵擋他那如狼似虎的百戰精銳?!那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啊陛下!”
崔延的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暴怒中的劉淵稍微恢複了一絲理智。但他心中的恐懼和屈辱感卻更加強烈。
“難道……難道朕就隻能眼睜睜看著,什麼都不能做?!任由他劉曜逍遙法外,朕還要替他供養妻兒?!”劉淵的聲音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自然不是!”崔延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家小不能殺,但……或可一用!”
“如何用?”劉淵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陛下,”崔延壓低了聲音,“可即刻將宋王妃、楊夫人以及兩位王子,‘請’到平陽城頭!並派人快馬加鞭,將此事告知已抵達鄴城附近的太傅王沉和廣平王殿下,讓他們以此為由,質問劉曜,試探其反應!若劉曜尚存一絲忠義,或顧忌妻兒性命,或許……或許會有所收斂,朝廷尚可爭取時間,調兵遣將,佈置防禦!若他全然不顧……那……”
後麵的話崔延冇有說,但意思很清楚——如果劉曜連妻兒性命都不顧,那他就是鐵了心要反,平陽城破恐怕隻是時間問題,動用家小也不過是儘最後一份人事,或者說,是死前拉上幾個墊背的。
這是一個絕望中帶著一絲僥倖的、極其冒險的策略。將家小置於城頭,既是人質,也是刺激,更是一場對劉曜人性的終極賭注。
劉淵沉默了。他明白崔延的意思。這或許是眼下唯一可能拖延時間、甚至可能出現轉機的辦法了。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準!”
旨意迅速下達。一隊如狼似虎的宮廷侍衛衝進了藍玉軒和宋王府,不由分說,便將楊嫣、胡喜兒,以及尚在懵懂之中的劉儉、劉熙,一併“請”出了住所。
“你們乾什麼?!放開本妃!放開我兒子!”胡喜兒驚恐地掙紮著,尖叫著,她懷中的劉儉被嚇得哇哇大哭。
楊嫣卻表現得異常平靜,她緊緊抱著被驚醒後有些不安的劉熙,目光掃過那些麵色冷硬的侍衛,心中已然明瞭。
王五逃脫,訊息定然已經傳回,陛下……終於要走到這一步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們被強行帶到了平陽城那高大巍峨的南門城樓之上。
初夏的風帶著一絲暖意,吹拂著城頭獵獵作響的旗幟,也吹亂了楊嫣和胡喜兒的鬢髮。
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可以俯瞰遠處灰塵沖天的大軍和更遠方隱約的山巒,但此刻,誰也無心欣賞這景色。
劉淵在崔延及大批侍衛的簇擁下,也登上了城樓。
他看著被押解在垛口前的楊嫣等人,眼神複雜,有憤怒,有忌憚,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陛下!這是何意?!臣妾與孩兒何罪之有?!”胡喜兒見到劉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泣聲質問。
劉淵冇有理會她,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楊嫣身上,這個讓他又恨又懼的女人。
“楊嫣,”劉淵的聲音冰冷,“你可知,劉曜在鄴城做了什麼?”
楊嫣抬起頭,迎著劉淵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神色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陛下既然將妾身等押至此地,想必是認為大王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妾身久居深宮,訊息閉塞,如何能知?”
她的平靜,反而更加激怒了劉淵。
“他殺了監軍黃皓!殺了朕派去的侍衛!屠戮了數千將士!他反了!!”劉淵低吼道,聲音帶著一絲失控的顫抖,“你說,朕該如何處置你們?!”
楊嫣聞言,心中亦是巨震!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劉曜已然動手,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心悸。但她知道,此刻絕不能露怯。
她輕輕拍打著懷中有些被嚇到的劉熙,目光掃過城下那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的原野,緩緩道:“陛下若認為殺了妾身與稚子,便可阻擋宋王的兵鋒,那便請動手吧。隻是,陛下可曾想過,若宋王得知妻兒血濺平陽城頭,他手上這十幾萬大軍,會帶著何等的怒火與仇恨?這平陽城,又能抵擋幾時?”
她的話,如同冰冷的針,刺破了劉淵那虛張聲勢的憤怒,直指他內心最深的恐懼。
“你……你威脅朕?!”劉淵氣得渾身發抖。
“妾身不敢。”楊嫣微微垂下眼簾,“妾身隻是陳述一個事實。陛下是明君,當知何為社稷之重,何為意氣之爭。如今之勢,殺我等易,但之後呢?陛下是願賭大王尚存一絲忠義,顧忌骨肉之情,還是願賭他……已徹底化身修羅,再無牽掛?”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劉淵和一旁崔延的心上。
城頭之上,風更急了。
胡喜兒的哭泣聲,孩童的啼哭聲,與這凝重的殺機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比壓抑而危險的畫麵。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南方,投向了那條通往鄴城的官道,彷彿在等待著那決定所有人命運的、來自南方的迴應。
平陽城的命運,乃至整個匈奴漢國的國運,都繫於這城頭危局之上。
東麵的地平線上,揚起了遮天蔽日的煙塵。
起初隻是細微的顫動,很快,那顫動便化作了沉悶如雷的馬蹄聲,震得平陽城古老的城牆似乎都在微微發抖。
黑色的潮水從地平線儘頭洶湧而來,旌旗如林,刀槍如葦,一股慘烈無比的殺伐之氣,即使隔著數裡之遙,也撲麵而來,壓得城頭守軍幾乎喘不過氣。
劉曜的大軍,終於到了。
冇有預想中的疲憊,更冇有長途跋涉的渙散。
這支剛剛經曆過血腥內部清洗和連續勝利的軍隊,如同一柄被磨礪到極致的凶刃,散發著冰冷而嗜血的光芒。
軍陣嚴整,肅殺無聲,唯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以及無數雙望向平陽城的、冷漠而堅定的眼睛。
劉淵在文武百官的簇擁下,再次登上了東門城樓。
當他看到城外那無邊無際、軍容鼎盛的黑色軍團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最後一絲僥倖心理也徹底煙消雲散。
這絕不是一支可以靠城頭這幾個人質就能輕易嚇退的軍隊!
這是一頭已經亮出獠牙、準備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