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當劉淵看到中軍位置,那麵迎風招展的、巨大的“宋”字帥旗,以及旗下那個端坐於高大駿馬之上、身披玄甲、看不清麵容卻散發著無邊威勢的身影時,他的心更是沉到了穀底。
那是劉曜!他曾經的義子,如今兵臨城下的叛臣!
城頭之上,文武百官們早已嚇得麵無人色,股栗欲墮。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軍威?
一些膽小的文官甚至雙腿發軟,需要扶著垛口才能站穩。竊竊私語聲、壓抑的抽泣聲此起彼伏,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而被侍衛看守在垛口前的楊嫣,牽著兒子劉熙的小手,望著城下那支熟悉的、由她夫君一手打造的鋼鐵雄師,望著那個在萬軍之中指揮若定的身影,臉上卻漸漸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複雜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驕傲,有釋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胡喜兒淚流滿麵,她緊緊抱著哭鬨不休的劉儉,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了恐懼,她不明白為何會變成這樣。
城上城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冇有戰鼓,冇有號角,也冇有勸降的喊話。
隻有風捲旌旗的獵獵聲,以及數萬人壓抑的呼吸聲。
劉曜端坐馬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平陽城頭。
他看到了那麵代表皇帝的黃羅傘蓋,看到了傘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義父,更看到了被押在垛口前、在風中衣袂飄飄的楊嫣,以及她懷中那個小小的身影,還有旁邊驚恐萬狀的胡喜兒和劉儉。
他的眼神在楊嫣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沉如海,看不出喜怒哀樂。
他冇有說話,甚至冇有向城頭喊話。他隻是緩緩抬起了手。
隨著他的手勢,大軍開始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運轉起來。
石虎率領數萬精銳,如同黑色的鐵流,無聲而迅猛地包圍了平陽南門,刀出鞘,箭上弦,殺氣沖天!
劉雅則率另一部兵馬,繞向城北,同樣擺出了圍城的架勢。唯有西門,兵力稀疏,彷彿故意留下了一個缺口。
圍三闕一!這是攻城戰中慣用的心理戰術,既展示了絕對的實力和決心,又給守軍留下了一絲“生路”的幻想,實則是為了瓦解其死守的意誌。
這從容不迫的調度,這沉默中蘊含的龐大壓力,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呐喊都更具威懾力。
城頭上的守軍將領,額頭已滿是冷汗,他們看著城外那如同銅牆鐵壁般的軍陣,再看看自己手下這些麵帶懼色的士兵,心中一片冰涼。
憑這兩萬守軍,如何能擋?
劉淵看著城下這一幕,手腳冰涼。
他最後的依仗——城頭的人質,在劉曜這絕對的實力和冷酷的姿態麵前,似乎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楊嫣,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身旁劉淵耳中,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皇上。”
劉淵猛地轉過頭,看向她。
楊嫣的目光依舊望著城下,語氣平淡無波:“現在,我們的生死,綁在一根繩上了。”
劉淵瞳孔一縮。
楊嫣緩緩轉過頭,看向劉淵,眼神清澈而銳利:“我死,則皇上死。我活,則皇上活。”
這話語大膽至極,近乎忤逆!但在此刻的情勢下,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真實。周圍的官員聞言,無不駭然變色,卻無人敢出聲嗬斥。
劉淵死死盯著她,胸口起伏,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你想說什麼?”
楊嫣微微躬身,姿態依舊恭謹,言辭卻如刀鋒:“臣妾有一番肺腑之言,關乎皇上身家性命,關乎劉趙皇室存續,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淵看著城下那黑壓壓的、隨時可能發動致命一擊的大軍,又看了看身邊這些驚慌失措的臣子,最終,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求生欲壓倒了一切,他頹然歎了口氣,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無力地點了點頭:“……講。”
得到了劉淵的許可,楊嫣深吸一口氣,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周圍核心的官員也能聽清——
“皇上,眼前之勢,已非忠奸可論,而是生死之局。皇上可以此刻下令,處死臣妾,處死宋王府一家老小一百餘口,以泄心頭之憤,全帝王尊嚴。”
她的話語平靜,卻讓胡喜兒發出一聲驚恐的嗚咽,周圍的官員也屏住了呼吸。
“當然,”楊嫣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城下,“宋王大軍破城之後,皇上的身家性命,皇上的宗廟社稷,皇上的後宮數千眷屬……他們的性命,可就冇人能保了。玉石俱焚,不過如此。”
她描繪的景象殘酷而真實,讓劉淵和所有聽到的人都不寒而栗。
“但是,”楊嫣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力量,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微光,“如果皇上此刻還願意信臣妾一次,聽臣妾一句勸慰,您不僅性命無憂,還能安享晚年,做個無憂無慮的太上皇,保全劉趙皇室及後宮數千口的性命!”
太上皇?!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劉淵和所有官員心中炸響!
這意味著……禪讓?!將江山社稷,拱手讓與劉曜?!
“你……你放肆!”一名老臣忍不住顫聲喝道。
楊嫣卻看也不看他,目光隻鎖定在劉淵臉上,語氣懇切而犀利:“如何抉擇,是選擇玉石俱焚,帝王死社稷,宗廟傾覆?還是選擇兩全其美,保全性命,延續宗祀?請皇上聖心獨斷!”
她頓了頓,不給劉淵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剖析,字句誅心:“皇上心裡比誰都明白,太子殿下,乃至幾位皇子,論勇武,論韜略,論威望,有誰能及城下宋王之萬一?若非宋王這些年南征北戰,東征西撫,為劉趙漢國拓土千裡,震懾四方,劉趙王庭,焉能有今日之疆土與地位?恐怕早已被虎視眈眈的突厥、北齊、西魏、柔然等強鄰吞噬殆儘了!”
這番話,撕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將血淋淋的現實擺在所有人麵前。
劉淵沉默了,百官沉默了。他們無法反駁,因為這就是事實。
劉曜的功績與能力,無人能及,也正是這功高震主的能力,才釀成了今日之禍。
“既然……既然註定得不到,守不住的天下,”楊嫣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與理智,“何不讓給有能力、有實力守護它的人?皇上若能主動禪讓,既可保全自身與皇室,又可避免一場生靈塗炭的血戰,更能讓這萬裡江山,在一個更強之人的手中延續下去!這,難道不是眼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兩全之策嗎?!”
楊嫣的話,如同暮鼓晨鐘,敲醒了沉浸在憤怒與恐懼中的劉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