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話雖如此,”黃皓拖長了語調,慢悠悠地道,“但若中了敵軍誘敵深入之計,損兵折將,這責任……大將軍可擔待得起?不若再觀望幾日,待探馬查明敵情再說。”
類似這樣的對話,幾乎每日都在上演。石虎等將領氣得牙癢癢,幾次想要發作,都被劉曜用眼神製止。
他知道,黃皓不過是擺在明麵上的棋子,真正麻煩的,是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
他隱約感覺到,軍中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麵孔,行事低調,卻總在關鍵位置出現,似乎在觀察,在記錄,甚至可能在暗中串聯。
這種如芒在背的感覺,讓他行事不得不更加謹慎,許多原本可以速戰速決的機會,都因為內部的牽製而白白流失。
他無比渴望能得知平陽的動向,瞭解劉淵的真正意圖,以及這些暗樁的底細。然而,身處前線,訊息閉塞,他與楊嫣彷彿隔著一重天。
平陽皇宮,藍玉軒。
楊嫣的日子同樣不輕鬆。
雖然與烏拉氏結成了同盟,獲取資訊的渠道拓寬了些,但行動依舊在皇後葉赫那拉氏的嚴密監控之下。
她如同在走鋼絲,既要藉助烏拉氏的力量,又不能與之交往過密引起皇後警覺。
這一日,烏拉氏藉口來賞看楊嫣新繡的花樣,屏退了左右。
“妹妹近日氣色好了許多,想必是宋王殿下在前線捷報頻傳,心中寬慰吧?”烏拉氏笑著,壓低聲音道,“陛下昨日又接到捷報,龍心甚悅,在朝堂上還誇了宋王幾句呢。”
楊嫣心中微喜,麵上卻隻是淺笑:“皆是陛下洪福,將士用命。”
烏拉氏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神秘與凝重:“不過,妹妹也彆高興得太早。陛下對宋王的忌憚,可一點冇少。我聽說……陛下又給前線上了道‘緊箍咒’。”
楊嫣心中一動,放下手中的繡繃,專注地看向烏拉氏。
“陛下覺得黃皓一人難以製約宋王,”烏拉氏湊近楊嫣耳邊,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又暗中挑選了四名大內一等一的侍衛高手,混在最近一批補充前線的兵員中,悄悄去了鄴城大營。他們的任務,就是潛伏在軍中,暗中協助黃皓,監視宋王及眾將,必要時……甚至可能……”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冰冷。
楊嫣倒吸一口涼氣,心臟驟然收緊!
劉淵竟然如此狠辣!明著派監軍,暗地裡還安插了殺手!
這四人混在數萬大軍中,如同毒蛇潛藏,防不勝防!
宋王在前線,暗箭卻來自劉趙軍營,豈非時刻處於危險之中?
“此事極為機密,除了陛下、劉沖和少數心腹,無人知曉。那四人的身份、樣貌,連黃皓恐怕都未必完全清楚,他們隻對陛下直接負責。”烏拉氏補充道,臉上也帶著一絲後怕,“我也是費了極大心思,才從陛下身邊一個老太監那裡撬出點口風。”
楊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握住烏拉氏的手,語氣誠摯而帶著懇求:“姐姐此恩,妹妹冇齒難忘!此事關乎大王生死,關乎前線數萬將士安危!必須儘快將訊息送出去!”
烏拉氏麵露難色:“妹妹,不是姐姐不幫你。這訊息送出宮難,送到宋王手中更難!皇後盯得緊,我宮中之人出入也受限製,更何況是往軍營裡傳遞如此機密的訊息?一旦被髮現,你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楊嫣也知道此事千難萬險。
她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姐姐隻需將所知那四人的特征、可能潛入的方式告知妹妹,傳遞訊息之事,妹妹自行設法!”
烏拉氏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再勸阻,將自己所知關於那四名侍衛的有限資訊——諸如他們可能擅長偽裝、身手極高、或許會以親兵、夥伕甚至傷兵的身份混入等模糊特征,一一告知了楊嫣。
送走烏拉氏後,楊嫣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冰冷的月色,心潮起伏。必須將這個訊息送出去!但如何送?誰能擔當此重任?
就在楊嫣苦思冥想傳遞訊息的途徑時,一個絕佳的機會悄然降臨——皇後葉赫那拉氏的壽辰將至。
按照宮中慣例,皇後壽辰,內外命婦皆需入宮朝賀。
宋王正妃胡喜兒,自然也在入宮名單之列。
楊嫣得知這個訊息,心中立刻有了計較。
胡喜兒雖然與她有隙,但終究是劉曜的正妃,與劉曜利益攸關。
而且,胡喜兒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入宮廷,由她將訊息帶出宮,再設法送往前方,是最穩妥、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
關鍵在於,如何能說服胡喜兒,並且在她麵前不暴露自己與烏拉氏的關聯。
皇後壽辰當天,長春宮張燈結綵,熱鬨非凡。
內外命婦依品級大妝,依次入宮拜賀。
楊嫣作為“客居”宮中的親王側妃,也需出席。
宴席之上,珠環翠繞,笑語喧闐。
皇後高踞主位,接受眾人的叩拜與祝福,誌得意滿。楊嫣坐在命婦席位中較為靠後的位置,低調而安靜。
她的目光,不時掠過坐在前排、同樣盛裝出席的胡喜兒。
胡喜兒顯然精心打扮過,與周圍命婦談笑風生,但眉宇間卻難掩一絲落寞。
劉曜遠征,她獨自守著偌大的宋王府,雖有兒子劉儉相伴,但權勢風光大不如前,與昔日劉曜權傾朝野時相比,可謂天壤之彆。
宴席過半,眾人移至禦花園賞戲。
楊嫣覷了個空檔,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戲台上,悄悄走到正在一株梅花前駐足的胡喜兒身邊。
“王妃娘娘。”楊嫣輕聲喚道,屈膝行禮。
胡喜兒回過頭,見是楊嫣,臉上笑容淡了些,帶著一絲疏離與戒備:“楊夫人?有何事?”自從楊嫣入宮後,她心中那份嫉妒雖因距離而稍減,但芥蒂仍在。
楊嫣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懇切:“王妃娘娘,妾身有機密大事相告,關乎大王生死,關乎我宋王府存亡!”
胡喜兒聞言,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驚疑不定地看著楊嫣:“你……你胡說什麼?”
胡喜兒認為楊嫣是她最大的對手,果然不太相信楊嫣的話。
楊嫣隻得委屈求全,曉以利害,希望胡喜兒顧全大局,一起對付共同的政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