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皇宮,雖不及昔日洛陽、鄴城宮苑的漢家典雅,卻另有一番草原王朝的雄渾與富麗。
飛簷鬥拱間融入了獸紋與穹廬的元素,顯得彆具一格。
楊嫣抱著年幼的劉熙,跟隨引路的內侍,踏入了皇後寢宮長春宮側畔的藍玉軒。
此處果然如其所名,庭院雖不大,卻小巧精緻,廊柱以藍田玉點綴,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院內植有幾株耐寒的鬆柏,即使在冬日也帶著一抹倔強的綠意。
皇後葉赫那拉氏親自在軒內等候。
她年約四旬,容顏保養得宜,眉宇間帶著草原女子的爽利與久居上位者的雍容。
見到楊嫣,她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上前幾步,虛扶住正要行禮的楊嫣。
“宋王妃不必多禮!如今你受皇上恩典,入宮將息,便是一家人一般。”葉赫那拉氏語氣親熱,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楊嫣和她懷中的劉熙,帶著審視,“陛下體恤宋王遠征,王妃與熙兒在王府無人照應,特意讓本宮接你們入宮來住。這藍玉軒雖比不得長春宮寬敞,倒也清靜雅緻,最適合王妃這般品性的人兒居住。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下人,萬莫客氣。”
她話語周到,滴水不漏,將軟禁之舉粉飾得天衣無縫。
楊嫣微微屈膝,姿態恭順柔婉:“臣妾謝陛下、皇後孃娘隆恩。能得娘孃親自照拂,是臣妾與熙兒的福分。”
她聲音溫和,低眉順目,將一個依賴夫君、如今又不得不依附宮廷的柔弱女子形象扮演得恰到好處。
葉赫那拉氏滿意地點點頭,招手喚過侍立在一旁的六名宮人——兩名年紀稍長、眼神精明的太監,四名低眉順眼的宮女。
“這是小德子、小順子,還有春桃、夏荷、秋菊、冬梅。以後就由他們伺候王妃和熙兒起居。你們幾個都給本宮聽好了,宋王妃與小王子若有半點閃失,仔細你們的皮!”皇後語氣轉為嚴厲。
“奴才、奴婢……遵旨!”六人齊刷刷跪下,聲音恭敬。
楊嫣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六張麵孔,心中瞭然。
這便是劉淵和皇後安插在她身邊的耳目了。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與些許不安:“有勞娘娘費心安排。”
葉赫那拉氏又拉著楊嫣說了些閒話,無非是詢問劉熙可還適應,飲食起居有何習慣等等,看似關懷,實則進一步探查底細。
楊嫣一一謹慎應答,言辭謙卑,不著痕跡。
直到日落時分,皇後方纔擺駕回宮。藍玉軒內,終於隻剩下楊嫣母子與那六名“貼心”的宮人。
藍玉軒的生活,表麵平靜,實則如同在薄冰上行走。
兩名太監,小德子看似憨厚,實則眼神閃爍,總在不經意間探問宋王過往軼事及楊嫣在大齊宮中的情況;小順子則更為沉默,但手腳麻利,負責內外傳遞訊息,行蹤難以捉摸。
四名宮女亦是各有心思。
春桃年紀最長,似是首領,行事穩重,卻對楊嫣的指令執行得一板一眼,毫無變通;夏荷活潑些,嘴也甜,常藉著逗弄劉熙的機會與楊嫣搭話;秋菊寡言少語,隻埋頭做事;冬梅則帶著幾分怯懦,眼神不敢與人直視。
楊嫣心知肚明,這些人既是監視,也是考驗。
她不動聲色,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態度溫和卻保持著距離。
她每日裡大多時間都待在室內,親自照料劉熙,餵食、換衣、哄睡,極少外出,也從不打聽宮外或前線的訊息,彷彿真的安心在這方小天地裡做她的籠中鳥。
她將大部分賞賜下來的金銀錁子、綾羅綢緞,都大方地分賞給這些宮人,尤其是春桃和兩位太監,出手闊綽,卻從不要求他們做什麼,隻說是“辛苦諸位照料”。
此舉既是為了穩住他們,也是為了觀察,誰是可能被利益打動的,誰是鐵了心的耳目。
同時,她藉著在庭院中散步透氣、帶劉熙去禦花園的機會,默默觀察著皇宮的佈局、人員往來、以及各宮主子之間的關係。
她很快發現,這劉趙王庭的後宮,遠不如表麵看起來那麼和諧。
皇後葉赫那拉氏出身顯赫,手段強硬,把持後宮,但其下有一位貴妃烏拉氏,年輕貌美,頗得劉淵寵愛,且育有一子,對後位早有覬覦之心,兩人明爭暗鬥不斷。
皇後對烏拉氏打壓得厲害,烏拉氏則仗著帝寵暗中較勁。
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裂痕。
楊嫣心中暗忖。皇後對她,更多是居高臨下的掌控和作為人質的看管,因其漢人身份和“失勢”王爺夫人的地位,並未真正將其視為後宮爭寵的對手,故而提防心更多在“監視”而非“防範其爭寵”上。
但這烏拉氏不同,她身處鬥爭中心,渴望盟友,或許……是一個突破口。
機會很快來臨。這一日,天氣晴好,楊嫣依例請示後,由春桃和夏荷陪著,抱著劉熙到禦花園曬太陽。
行至一片梅林附近,忽聞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
隻見一位身著豔麗胡服、頭戴璀璨珠翠的年輕妃嬪,正在幾名宮女的簇擁下賞梅。
她容貌嬌媚,眼波流轉,顧盼生輝,正是那位貴妃烏拉氏。
楊嫣腳步微頓,正欲避開,烏拉氏卻已看到了她。
“喲,這位莫非就是宋王府的楊夫人?”烏拉氏聲音嬌脆,帶著一絲好奇與打量,主動走了過來。她目光在楊嫣素雅的衣著和懷中的劉熙身上轉了一圈,笑道,“早就聽聞宋王有位天仙似的漢人夫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般好氣質,難怪能得宋王傾心。”
楊嫣微微屈膝:“臣妾楊氏,見過貴妃娘娘。娘娘謬讚,臣妾愧不敢當。”
烏拉氏親手扶起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妹妹不必如此拘禮。說起來,你我在這宮裡的處境,倒是有些相似呢。”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身旁皇後派來的宮女,又看了看楊嫣身後的春桃夏荷。
楊嫣心中一動,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柔弱:“娘娘言重了。臣妾能得陛下與皇後孃娘庇護,在宮中安然度日,已是萬幸,不敢再有他求。”
楊嫣不知烏拉氏身邊是否有皇後的眼線,隻得表麵保持距離,避免給烏拉氏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烏拉氏的果然誤會了楊嫣,以為楊嫣是皇後的人,不敢與自己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