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很快便傳到了宋王府。
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劉曜接到聖旨後,並未如眾人預料的那般欣喜若狂、立刻領命,反而以久疏戰陣、身體不適、恐難當重任為由,接連上表推辭!
第一道推辭表文送上,劉淵壓下怒火,好言撫慰,再次下旨催促。
第二道推辭表文送上,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列舉了自己近年來“沉溺享樂”、武藝生疏等“罪狀”,堅稱不堪大用。
這一下,不僅劉淵急了,滿朝文武也都傻眼了。
如今局勢危如累卵,劉曜竟然擺起架子來了?
“他這是心存怨望!是在要挾朕!”劉淵在宮中暴跳如雷。
唯有楊嫣,在王府內院,聽著劉曜講述他如何“誠惶誠恐”地推辭任命時,嘴角露出了瞭然的笑意。
“大王,火候差不多了。”楊嫣輕聲道,“陛下如今已是熱鍋上的螞蟻,若再推辭,恐其狗急跳牆。明日,無論陛下是再次下旨,還是親自前來,大王便可順勢應下。但姿態,一定要做足。”
劉曜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與算計的光芒:“放心,嫣兒,我明白。”
果然,次日,劉淵再也坐不住了。
他深知時間不等人,鄴城多被困一日,便多一分危險。
他竟不顧帝王儀態,隻帶著少數隨從,親自駕臨宋王府!
當皇帝鑾駕抵達王府門前的訊息傳來時,王府上下皆驚。
劉曜“慌忙”迎出府外,施行大禮。
“吾兒不必多禮!”劉淵快步上前,親手扶住劉曜,臉上寫滿了“懇切”與“倚重”,“曜兒!如今國家危難,社稷傾頹,唯有你能挽此狂瀾!莫非你還在怪罪父皇此前……此前讓你回朝休養之事?那都是朕體恤你征戰辛苦啊!如今國難當頭,你我父子,當同心協力,共渡難關!這大將軍之位,非你莫屬!你若再推辭,朕……朕便真的要給你跪下了!”
說著,劉淵竟真的作勢要屈膝!
這一招以退為進,可謂是將帝王心術用到了極致!
劉曜“大驚失色”,連忙死死托住劉淵,聲音“哽咽”道:“父皇!折煞兒臣了!兒臣豈敢有怨望之心!隻是……隻是確實擔心才疏學淺,辜負父皇重托,毀了我漢國基業啊!”
“朕信你!滿朝文武都信你!”劉淵緊緊抓著他的手臂,目光灼灼,“曜兒,放手去做!需要什麼,朕全力支援!隻求你速發援兵,解鄴城之圍,平定中原!”
戲已做足,時機成熟。
劉曜看著“情真意切”的義父,知道火候已到,再推脫就過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巨大的決心,重重跪倒在地,沉聲道:“父皇既如此信任,兒臣……兒臣縱肝腦塗地,亦在所不辭!這大將軍之位,兒臣……接了!”
劉曜答應複出,讓劉淵和整個王庭都鬆了一口氣。
然而,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便難以根除。
劉淵絕不可能讓劉曜毫無顧忌地手握重兵,遠離掌控。
在劉曜緊鑼密鼓地點將、籌備糧草、準備出征之際,一道來自宮中的“恩旨”再次降臨宋王府。
皇後葉赫那拉氏,以“宋王出征,王府內眷無人照料,尤其楊夫人與幼子劉熙,更需精心看護”為由,特旨召楊嫣與劉熙入宮,由皇後親自安置照料,以示天家恩典,讓宋王無後顧之憂。
名為照料,實為人質!
訊息傳來,劉曜正在校場點兵,聞訊臉色瞬間陰沉如水,手中的馬鞭幾乎要被他捏斷!他猛地轉身,便要衝向皇宮理論。
“大王且慢!”楊嫣不知何時已來到校場,攔住了他。她顯然早已接到了旨意,神色卻異常平靜。
“嫣兒!他們這是信不過我!要拿你們母子來鉗製於我!”劉曜咬牙切齒,眼中怒火燃燒。
楊嫣輕輕握住他緊握的拳頭,柔聲道:“大王,妾身知道。但這本就是意料中事,不是嗎?”
她抬頭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陛下越是如此,越說明他對大王忌憚之深,也越證明大王此次複出,對他而言是何等重要且無奈的選擇。他將妾身與熙兒接入宮中,表麵是囚禁,何嘗不也是一種‘重視’?他需要確保大王您心無旁騖,或者說,不敢有旁騖。”
“可是……”劉曜看著她和懷中懵懂的劉熙,心中充滿了不捨與擔憂。
皇宮那地方,看似富麗堂皇,實則步步驚心,他如何能放心?
“大王放心。”楊嫣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帶著幾分從容與自信,“妾身並非毫無自保之力的弱質女流。當年在大齊宮廷,董太後仙去,惠帝庸懦,諸王虎視,那般盤根錯節、危機四伏的局麵,妾身尚能周旋自保,安然存身至今。如今這劉趙王庭,難道會比那時更加凶險嗎?”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大王,您記住,您在前方打仗,打得越好,捷報越頻傳,妾身與熙兒在宮中便越是安全,越是尊貴!陛下和皇後,不但不會為難我們,反而會待我們如上賓!因為我們是牽製您最有效的籌碼,他們必須保證這個籌碼完好無損,甚至要讓它顯得‘價值連城’!”
她輕輕撫摸著劉熙柔軟的臉頰,低聲道:“所以,大王不必為我們分心,更不必因此束手束腳。您隻需放手去戰,去贏!用一場又一場的勝利,來奠定您的威望,來鞏固您的權力!當您的力量足夠強大時,這世間便再無囚籠能困住我們母子!”
劉曜怔怔地看著楊嫣,看著她在那溫婉柔美的外表下,所蘊含的驚人智慧、堅韌心性和對自己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
他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轉化為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力量。
他伸出手,將楊嫣和兒子一起緊緊擁入懷中,聲音低沉而有力:“好!嫣兒,我答應你!我一定打出震懾北齊的威風來!讓你們母子,早日風風光光地回到我身邊!你們在宮中,萬事小心!”
“大王也要保重。”楊嫣依偎在他懷中,輕聲囑咐。
三日後,劉曜率領重新集結的十萬大軍,誓師東征。
旌旗獵獵,刀槍如林,那個被壓抑已久的戰神,再次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而同一天,楊嫣抱著年幼的劉熙,乘坐著宮廷的華蓋馬車,在無數道或同情、或審視、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緩緩駛入了那座象征著無上榮耀,也隱藏著無儘危機的平陽皇宮。
新的博弈,在不同的戰場上,同時拉開了序幕。
前方是鐵與血的征服,後方是智與謀的周旋。
但這一次,劉曜和楊嫣都堅信,主動權,正一步步向他們手中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