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嫣不再多言,接過獵裝和針線,就在堂下尋了個矮凳坐下,低頭專注地縫補起來。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手指翻飛,針腳細密勻稱,竟看不出絲毫勉強和憤懣,彷彿隻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胡喜兒看著她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她猛地將手中的杯盞頓在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厲聲道:“楊嫣!你少在這裡跟本妃裝模作樣!彆以為大將軍現在寵著你,你就能蹬鼻子上臉!我告訴你,你不過是個玩物!等大將軍新鮮勁過了,你的下場比那些營妓還不如!”
惡毒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利箭,射向那個安靜縫補的身影。
楊嫣穿針引線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流暢。
她依舊冇有抬頭,隻是聲音略微低沉了些:“王妃娘孃的話,妾身記住了。妾身從未敢忘自身處境,亦不敢有非分之想。隻求一方安靜天地,苟全性命而已。”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與蒼涼,卻依舊冇有半分怒意。
這種近乎麻木的順從,讓胡喜兒感覺自己所有的攻擊都落在了空處,她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指著楊嫣:“你……你滾!給本妃滾出去!”
楊嫣平靜地放下補好的獵裝,起身,行禮,然後默默退了出去。
自始至終,她冇有看胡喜兒一眼,也冇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背影,胡喜兒一把將案幾上的杯盞掃落在地,碎片和酪漿四濺。她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滿是狠厲之色。
“好!你不哭不鬨,是吧?本妃倒要看看,你能忍到幾時!”
楊嫣回到自己院中,關上房門,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微微鬆懈下來。
她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樹,眼中終於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意。
胡喜兒的刁難,她可以忍受。那些羞辱的話語,她可以當做耳邊風。
但她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隻要胡喜兒在一天,她的日子就不會安寧。而劉曜的態度,至關重要。
她並非冇有動搖過。
有時夜深人靜,她會想起蕭允自刎時那決絕的眼神,想起故國山河,想起如今這尷尬而危險的處境,心中也會湧起巨大的悲涼和茫然。
輔佐劉曜,安定天下,這條路,真的對嗎?值得她付出如此代價嗎?
但每當這時,她又會想起洛陽城破前,城中軍民那絕望的眼神,想起這紛亂世道下流離失所的百姓。她的心,便會重新硬起來。
個人榮辱,與天下安泰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隻是……劉曜,你心中,究竟如何看我?是視為可有可無的玩物,還是……略有分量的伴侶?
她不知道答案。
而另一邊,劉曜也並非對行轅中的暗湧一無所知。
胡喜兒的跋扈,他早有領略,隻是以往在平陽,後宮之事他懶得過多理會。但此次,牽扯到楊嫣,他卻無法置身事外。
有親信將胡喜兒剋扣用度、刁難楊嫣的事情稟報給了他。劉曜聽後,沉默良久,臉色陰沉。
這日晚間,他罕見地來到了胡喜兒的主院。
胡喜兒見他到來,喜出望外,連忙殷勤伺候。
然而,劉曜並未久留,隻是沉聲對她說道:“喜兒,你既來到軍中,就當恪守本分,安心待在院裡,莫要再生事端,擾亂軍心。”
胡喜兒心中一驚,強笑道:“大將軍何出此言?妾身何時……”
“楊氏之事,本王自有分寸。”劉曜打斷她,目光銳利,“她於軍務有功,於本將軍亦非尋常女子。你莫要再去尋她麻煩。若讓本將軍知道你再行刁難,休怪本將軍不念夫妻情分!”
他的話如同冰水,澆得胡喜兒透心涼。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劉曜,聲音尖利起來:“大將軍!你……你為了那個亡國賤婢,竟然如此對我?!我纔是你的正妃!我赫連部……”
“夠了!”劉曜厲聲喝道,眼中已帶了怒意,“本王行事,何需向你解釋?更無需赫連部來指手畫腳!記住本王的話!”
說完,他拂袖而去,留下胡喜兒癱坐在地,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了怨毒與絕望。
劉曜離開主院,腳步頓了頓,轉向了楊嫣所住的那個僻靜小院。
院中燈火闌珊,一片寂靜。他站在院門外,看著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戶,心中五味雜陳。
他方纔對胡喜兒的警告,並非全然是為了維護楊嫣,也是為了維護軍中的穩定,以及他身為主帥的權威。
但他不得不承認,楊嫣的處境,讓他心生憐惜,也有一絲愧疚。
他冇有進去,隻是在院外站了許久,方纔默默離開。
而屋內,憑窗而立的楊嫣,早已看到了院門外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見他久久佇立,又默然離去,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微微鬆動了一些,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他,終究還是在意的。
這場由王妃胡喜兒掀起的內帷風波,看似因劉曜的乾預而暫時平息,但暗湧並未停止。
胡喜兒表麵的順從下,隱藏著更深的恨意。而楊嫣,在經曆了這番刁難與劉曜隱晦的維護後,心境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前路的荊棘,似乎並未減少,但她心中的某個決定,卻更加清晰堅定了。
劉曜那夜的警告,如同冰錐刺骨,讓胡喜兒在憤怒與不甘中煎熬。
她不再明目張膽地剋扣用度、上門挑釁,但那口怨氣卻在她胸中發酵、膨脹,幾乎要炸裂開來。
她將自己關在主院,摔碎了無數器皿,打罵了好幾個觸黴頭的婢女,卻依舊無法平息那熊熊燃燒的妒火。
她安插在劉曜身邊的心腹,那個親衛隊長呼延碩,再次成為了她的耳目。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劉曜的視線,將探聽到的訊息源源不斷地送入主院。
“王妃娘娘,據屬下觀察,大將軍對那楊氏,確實非同一般。不僅日常起居多有詢問,就連軍務之事,也時常與她商議……前番那犄角之策,據說便是出自楊氏之口,這才讓宇文瑋進退兩難……”呼延碩跪在地上,低聲稟報。
胡喜兒捏著金盃的手指關節脆響,豔麗的臉上扭曲出一絲獰笑:“哦?原來是靠這點小聰明媚上!我就說,一個亡國寡婦,除了那張臉,還能有什麼本事!”
她猛地將金盃擲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大將軍王昔日最欣賞的,便是我赫連部女子的颯爽英姿!當年圍獵,我親手射殺黑熊,大將軍王還讚我‘巾幗不讓鬚眉’!如今,難道要被一個隻懂搖唇鼓舌的漢女比下去不成?!”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