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曜眉頭皺得更緊,打斷了她:“好了!軍中自有法度,豈同兒戲!她身子不適,本王讓她先回去休息了。你一路勞頓,也先去安頓下來,莫要生事!”
他語氣中的維護之意,讓胡喜兒心中妒火更熾,但她深知劉曜脾氣,不敢在此時硬頂,隻得強壓下怒火,換上委屈的表情:“是,妾身知道了。大將軍莫怪,妾身隻是……隻是太想念大將軍了。”
她嘴上服軟,心中卻已打定主意,定要會一會那個叫楊嫣的亡國皇後,讓她知道,誰纔是這大將軍府真正的女主人!
胡喜兒的到來,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讓整個行轅的氣氛都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
她以王妃之尊,理所當然地占據了行轅中最寬敞華麗的主院,隨行的婢女護衛更是將那裡把守得如同鐵桶一般。
她刻意擺出女主人的姿態,對行轅內的各項事務指手畫腳,甚至連軍務後勤也要過問幾句,弄得原本井然有序的行轅有些雞飛狗跳。
劉曜忙於軍務,加之對胡喜兒這番作態有些厭煩,大多時候都宿在書房或直接在校場營中,回主院的次數寥寥無幾。
這更讓胡喜兒將一腔怨氣都記在了楊嫣頭上。
這日午後,楊嫣正在自己居住的僻靜小院裡,對著一卷書冊靜坐。
她住的地方與胡喜兒的主院相距甚遠,陳設也簡單素淨,她樂得清靜。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院門外傳來一陣喧嘩和腳步聲,伴隨著婢女趾高氣揚的嗬斥:“王妃娘娘駕到,裡麵的人還不快出來迎接!”
楊嫣握著書卷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緩緩放下。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神色平靜地走到院中。
隻見胡喜兒在一眾婢女婆子的簇擁下,如同眾星捧月般走了進來。她今日依舊穿著豔麗的紅衣,環佩叮噹,目光如同刀子般,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楊嫣,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蔑。
“喲,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惠帝皇後,如今的楊夫人吧?”胡喜兒嘴角噙著一絲冷笑,語氣刻薄,“果然生了一副好相貌,怪不得能把大將軍迷得神魂顛倒,連軍國大事都能插上手了!”
楊嫣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聲音不卑不亢:“妾身楊氏,見過王妃娘娘。”
見她如此鎮定,禮數週全,反倒顯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鬨的潑婦,胡喜兒心中更是不快。
她繞著楊嫣走了一圈,嗤笑道:“免了吧!你這套漢人的繁文縟節,在本妃麵前就省省吧!一個亡了國的皇後,階下之囚,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麵對如此直白的羞辱,楊嫣身後的侍女氣得臉色發白,楊嫣卻依舊麵色平靜,隻是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胡喜兒:“王妃娘娘此言差矣。妾身如今既入將軍府,便是將軍的人。過往身份,如過眼雲煙,不敢再提。至於參與軍務,乃是將軍垂詢,妾身不敢不言,一切決斷,自有將軍聖裁。”
她不提自己獻計之功,隻將一切推到劉曜身上,既撇清了自己攬權的嫌疑,又點明瞭自己如今的地位是劉曜賦予的,容不得他人輕易踐踏。
胡喜兒被她這番軟中帶硬的話噎了一下,惱羞成怒:“好一張利嘴!本妃不管你以前是什麼,現在到了這裡,就要守這裡的規矩!記住你的身份,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妾室!以後見到本妃,要行大禮,晨昏定省,一樣都不能少!若是敢仗著有幾分姿色和大將軍暫時的寵愛,就不知天高地厚,休怪本妃按家法處置!”
她聲色俱厲,試圖用身份和規矩壓垮楊嫣。
楊嫣卻隻是再次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平淡:“王妃娘孃的教誨,妾身記下了。若無其他事,妾身告退。”
她這副油鹽不進、淡然處之的態度,讓胡喜兒蓄滿力的一拳彷彿打在了棉花上,憋悶得幾乎內傷。
她看著楊嫣那纖細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內,氣得狠狠一跺腳,指甲掐進了掌心。
“好!好得很!咱們走著瞧!”胡喜兒咬牙切齒,帶著一群人怒氣沖沖地走了。
初次交鋒未能占到便宜,胡喜兒更加確信楊嫣是個心機深沉的對手。
她不再直接上門挑釁,轉而開始利用自己王妃的職權,從細微處刁難楊嫣。
楊嫣院中的用度被刻意剋扣,送來的飯食時常是冷的,甚至偶爾會有餿味。日常所需的炭火、熱水也供應不及時。
胡喜兒還以“整頓內務”為名,將幾個對楊嫣還算恭敬的侍女調走,換上了自己帶來的、眼神倨傲的胡女。
這些瑣碎的折磨,如同綿綿細針,雖不致命,卻足以讓人心煩意亂。
然而,楊嫣對此似乎毫無所覺。
飯菜不好,她便吃得很少,或者讓貼身侍女悄悄去廚房弄些簡單的吃食。用度不足,她便更加節儉,甚至自己動手修補衣物。
對於那些監視她的胡女,她視若無睹,依舊每日看書、寫字、偶爾在院中散步,神情恬淡,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她的平靜,反而讓那些奉命刁難她的下人有些無所適從,也讓暗中觀察的胡喜兒更加氣悶。
這一日,胡喜兒得知劉曜在校場檢閱部隊,一時半會兒不會回行轅,便覺時機到了。她命人喚楊嫣前來主院,說是要詢問她關於漢人女子刺繡的事情。
楊嫣心知宴無好宴,但還是依言前往。
主院內,胡喜兒端坐上位,慢條斯理地品著酪漿,見楊嫣進來,也不叫起,任由她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楊夫人,”過了好一會兒,胡喜兒才放下杯盞,悠悠開口,“聽說你女紅不錯?本妃有件心愛的獵裝,前幾日不小心刮破了,就由你親手給本妃補好吧。”
說著,她示意婢女將一件用料考究、裝飾華麗的紅色獵裝拿到楊嫣麵前。
那獵裝袖口處確實有一道不小的裂口,但明顯是利刃所致,絕非尋常刮破。
讓一個前朝皇後,如同普通繡娘般為自己縫補衣物,這無疑是極儘的羞辱。
楊嫣看著那件獵裝,沉默了片刻。
胡喜兒以為她終於要忍不住發作,心中得意,催促道:“怎麼?不願意?還是覺得給本妃縫補衣服,辱冇了你?”
楊嫣抬起頭,臉上依舊冇有什麼表情,隻淡淡道:“王妃娘娘有命,妾身不敢不從。隻是妾身手藝粗陋,隻怕補不好,反而糟蹋了娘孃的心愛之物。”
“無妨,你儘管補便是。”胡喜兒揮揮手,她就是要看她出醜,看她屈辱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