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站在營中,望著遠處巍峨的洛陽城和那座如同釘子般紮在側翼的劉趙營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嚴重低估了劉曜,或者說,低估了那個站在劉曜身邊的女人——楊嫣。
“傳令……暫緩進攻,加固營壘,等待後續糧草……”他終於不得不下達了轉入守勢的命令。
而洛陽城內,劉曜看著城外逡巡不前的齊軍,對身側的楊嫣笑道:“夫人之計,果然神妙!如今這宇文瑋,怕是進退維穀,騎虎難下了!”
楊嫣望著遠方齊軍連綿的營火,目光幽深,輕聲道:“犄角之勢已成,主動權在我。接下來,或許該考慮,如何‘請君入甕’了……”
她知道,僅僅僵持還不夠,必須尋找機會,給宇文瑋致命一擊,才能真正解除洛陽之圍,併爲下一步兵指鄴城,掃清障礙。
她的心中,已經開始構思下一步的計劃。這亂世棋局,她既然已經落子,便要一步步,走向最終的勝利。
洛陽前線的戰事,因為楊嫣獻上的犄角之計,暫時陷入了膠著態勢。
宇文瑋的大軍被牢牢釘在洛陽城外,進退失據,銳氣儘失。
而劉曜則穩坐釣魚台,一麵鞏固城防,一麵與城外的劉雅大營遙相呼應,時不時派出小股精銳騎兵騷擾齊軍糧道,令宇文瑋煩不勝煩。
軍務之餘,劉曜待在行轅的時間明顯多了起來。
他常常與楊嫣對坐,或探討軍情,或聽她講述中原典故、風土人情,甚至偶爾會問及朝堂典章製度。
楊嫣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她學識淵博,見解獨到,每每都能讓劉曜有茅塞頓開之感。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強行禁錮在身邊的戰利品,而是逐漸成為了他不可或缺的臂助與知音。
行轅內外,眾人對這位“夫人”的態度也悄然改變。將領們雖仍是粗豪作派,但見到楊嫣時,眼神中多了幾分敬重。
下人們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怠慢。誰都看得出,大將軍對這位夫人,是真正上了心,與對待其他擄來的女子截然不同。
這種變化,自然逃不過某些有心人的眼睛。
呼延碩是劉曜的親衛隊長之一,也是王妃胡喜兒的遠房表親。
他能有今日地位,少不了胡喜兒在背後的打點。
自楊嫣得寵,尤其是獻計穩住戰局後,他心中便暗自焦急。
幾經思量,他終究還是尋了個機會,將一封密信,交由心腹,快馬加鞭送往了劉趙漢國的都城——平陽。
信中將劉曜如何寵愛楊嫣,如何對其言聽計從,甚至允許其參與軍機要務等情形,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末尾,他憂心忡忡地寫道:“……此女乃前朝皇後,心機深沉,長此以往,恐非將軍家眷之福,亦恐危及王妃之位……”
平陽,劉趙漢國大將軍府。
王妃胡喜兒捏著那封千裡迢迢送來的密信,保養得宜的豔麗臉龐上一片鐵青,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絹帛信紙裡。
她出身劉趙四大貴族之一的赫連部,自幼驕縱,嫁給劉曜後,憑藉家族勢力和手腕,穩坐正妃之位,向來不容他人挑戰她的權威。
“好一個楊嫣!好一個前朝皇後!”她咬牙切齒,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我說大將軍此次出征,為何遲遲不歸,原來是被這狐媚子迷住了心竅!竟還讓她插手軍務!她算個什麼東西!”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和嫉妒之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燒。她絕不能坐視一個亡國的皇後,一個漢人女子,動搖她的地位!
“來人!備駕!本妃要親赴洛陽!”胡喜兒霍然起身,聲音尖利。
左右侍從聞言大驚,連忙勸阻:“王妃三思!前線戰事未休,刀劍無眼,太過危險了!”
“危險?”胡喜兒鳳目一挑,冷笑道,“本妃什麼陣仗冇見過?再危險,能有那狐媚子待在王駕身邊危險嗎?不必多言,速去準備!”
她雷厲風行,不顧眾人勸阻,迅速點齊了數百名精銳護衛和貼身婢女,帶著一股興師問罪的煞氣,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平陽,直奔洛陽前線。
這一日,劉曜正與楊嫣在行轅後園亭中商議如何進一步消耗宇文瑋的糧草。初夏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楊嫣素雅的衣裙上跳躍,她微微蹙眉思索的樣子,帶著一種沉靜動人的風韻。
劉曜看著她,心中一片寧靜與滿足。征戰半生,他似乎直到此刻,才找到了一種超越肉體慾望的精神契合。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匆匆來報,麵色有些古怪:“啟稟大將軍……王妃、王妃娘娘駕到,已至行轅門外!”
“什麼?”劉曜一怔,眉頭瞬間擰起,“喜兒?她怎麼來了?”
楊嫣也是微微一怔,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她雖未見過這位劉趙王妃,但對其名早有耳聞,知其性格潑辣善妒,手段狠厲。此刻突然前來,目的不言而喻。
她下意識地看向劉曜,隻見他臉上並無多少驚喜,反而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悅和一絲……頭疼?
“胡鬨!”劉曜低斥一聲,“前線豈是兒戲之地!她來做什麼!”話雖如此,他還是站起身,對楊嫣道:“你先回房休息,本王去去就來。”
楊嫣順從地點了點頭,起身施禮,在侍女的陪同下,默默離開了亭子。轉身的刹那,她能感受到背後那道來自行轅門口的、灼熱而充滿敵意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在她背上。
行轅大門處,胡喜兒一身火紅色的劉趙貴女盛裝,珠翠環繞,豔麗逼人,卻也帶著一路風塵。
她看著劉曜大步走來,臉上立刻堆起嬌媚的笑容,迎了上去:“大將軍!妾身可想死你了!”
她如同乳燕投林般想要撲入劉曜懷中,卻被劉曜不動聲色地扶住了手臂。
“喜兒,你怎麼突然來了?平陽那邊……”劉曜的聲音帶著責備,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胡喜兒心中咯噔一下,臉上笑容不變,嗔怪道:“大將軍久久不歸,妾身在平陽日夜懸心,聽說前線戰事順利,便想著過來看看大將軍,也好照顧大將軍起居嘛。”她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劉曜身後,那個素衣身影消失的方向,語氣帶著試探,“方纔那位……莫非就是大將軍新納的妹妹?怎地見了姐姐,也不來行禮問安就走了?莫非是瞧不起我這劉趙女子?”
她一口一個“妹妹”、“姐姐”,儼然已將自己擺在了正室的位置,語氣中的酸意和挑釁,毫不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