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嫣不再賣關子,清晰而從容地講述起來:“當年曹操率大軍攻打下邳,呂布欲憑城固守。其謀士陳宮獻計曰:‘曹操遠來,勢不能久。將軍可以步騎出屯於外,宮將餘眾閉守於內。若操攻將軍,宮引兵而攻其背;若來攻城,將軍為救於外。不過旬日,曹軍食儘,擊之,可破也。’”
她的話語流暢,將那段曆史娓娓道來,帳內眾將雖多是胡人,但其中通曉漢事者亦有不少,此刻都不由得被吸引,凝神細聽。
“陳宮此計,正是讓呂布分兵一半於下邳城外駐紮,與城內守軍形成犄角之勢,互為呼應。”楊嫣的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若曹操全力攻打下邳城,則城外駐軍可襲擊曹軍側後,使其首尾不能相顧!若曹操轉而攻打城外之軍,則城內守軍可出城夾擊,同樣使其腹背受敵!若曹操分兵同時攻打城內城外,則我軍便可依托工事,以逸待勞!曹操勞師遠征,糧草供給必然困難,如此相持,不消旬月,其軍心必亂,糧草必儘,屆時我軍再全力反擊,則可一戰而定!”
她講述完畢,帳內一片寂靜。
先前那虯髯將領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言辭。
其他將領也麵麵相覷,眼中露出了思索之色。
劉曜更是目光炯炯,盯著地圖,腦海中飛速推演著楊嫣所描述的局勢。
越推演,越是覺得此計精妙!這犄角之勢,如同一個活動的堡壘,將洛陽城的防禦縱深大大擴展,使來犯之敵陷入被動,進退維穀!既能避免被困孤城的風險,又能充分發揮己方騎兵的機動優勢,在野戰中打擊敵人!
“妙!妙啊!”劉曜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臉上洋溢著興奮與讚賞的光芒,“夫人此計,深得兵法之要!活學活用,切中時弊!真乃女中諸葛!”
他大步走到楊嫣麵前,握住她的手,激動道:“若非夫人提醒,本王幾欲陷入與宇文瑋城下決戰的泥潭!此犄角之勢一成,主動權便重歸我手!宇文瑋若來,必叫他碰得頭破血流!”
他轉而看向帳中眾將,聲音斬釘截鐵:“傳令!即刻起,依夫人之計行事!左賢王劉雅,本王分你七萬精騎,即刻出城,於洛陽城西三十裡外,依山傍水,擇險要處立寨,多設鹿角拒馬,深挖壕溝,與洛陽城互為犄角!冇有本王軍令,不得擅自出戰,亦需謹防敵軍偷襲!”
左賢王劉雅是劉曜族弟,為人沉穩,聞言立刻出列,抱拳領命:“末將領命!”
劉曜又看向其他將領:“其餘各部,加緊整備城防,儲備糧草軍械,隨時準備策應城外大營!”
“是!”眾將齊聲應諾,這一次,聲音中少了幾分質疑,多了幾分信服與凝重。他們再看楊嫣的眼神,已然不同。
這位大將軍夫人,不僅容貌傾城,更有如此韜略,難怪能得大將軍如此看重!
就在劉曜依楊嫣之計,迅速調整部署之際,宇文瑋率領的“大軍”,也終於磨磨蹭蹭地抵達了洛陽東麵百餘裡處的偃師附近。
中軍大帳內,宇文瑋正享受著美酒佳肴,聽著伶人演奏的靡靡之音。對於即將到來的大戰,他顯得漫不經心。
“王爺,探馬來報,劉趙大將劉雅率數萬騎兵出城,於城西三十裡外紮下營寨,與洛陽城內守軍成呼應之勢。”一名幕僚躬身稟報。
“哦?”宇文瑋挑了挑眉,嗤笑一聲,“分兵城外?這劉曜是昏了頭嗎?我軍勢大,他竟還敢分兵,真是自尋死路!”他抿了一口酒,不屑道,“看來這些胡虜,終究是見識短淺,隻知逞匹夫之勇,不懂中原兵法之精妙。”
那幕僚猶豫了一下,提醒道:“王爺,此舉似是仿效古時犄角之陣,不可不防啊。若我軍攻城,城外敵軍襲我側後;若攻城外之軍,城內敵軍出城夾擊,頗為棘手。”
“犄角之陣?”宇文瑋放下酒杯,哈哈大笑起來,“紙上談兵罷了!劉曜小兒,也配學古人用兵?我二十萬大軍,泰山壓頂之勢,何須理會他什麼犄角牛角!傳令下去,明日全軍開拔,直逼洛陽城下!本王要先破了劉雅那個城外營寨,讓劉曜看看,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一切詭計都是徒勞!”
他根本不信劉曜能玩出什麼精妙戰術,在他想來,劉趙人不過是仗著騎兵之利橫衝直撞,如今分兵,正是逐個擊破的大好時機!
幕僚還想再勸,但見宇文瑋誌得意滿、不容置疑的神情,隻得將話嚥了回去,躬身退下。
翌日,宇文瑋大軍浩浩蕩蕩,直撲劉雅駐紮的城外大營。
然而,事情並未如他預想的那般順利。
劉雅嚴格按照劉曜和楊嫣的部署,依托有利地形,營寨紮得極為堅固,壕溝深挖,鹿角密佈,弓弩手嚴陣以待。
當齊軍呐喊著發起衝鋒時,迎接他們的是如同飛蝗般密集的箭雨和憑藉工事頑強抵抗的劉趙精銳。
齊軍人數雖眾,但在狹窄的地形麵前難以完全展開,攻勢一次次被擊退,丟下了大量屍體。
而更讓宇文瑋頭疼的是,就在他全力攻打劉雅大營時,洛陽城門突然洞開,劉曜親率一支精銳騎兵,如同利刃般殺出,直衝齊軍的側翼和後陣!
儘管宇文瑋有所防備,安排了部隊警戒,但在劉趙鐵騎狂暴的衝擊下,警戒部隊很快被擊潰,整個齊軍攻營的陣勢被打亂,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頂住!給我頂住!”宇文瑋在親兵護衛下,氣急敗壞地大吼。
雖然憑藉兵力優勢,齊軍最終勉強穩住了陣腳,擊退了劉曜的突襲,但攻打劉雅大營的行動已無法繼續,隻得草草收兵。
首戰失利,齊軍士氣受挫。
接下來的幾天,宇文瑋嘗試了各種方法。
他分兵同時攻打洛陽城和劉雅大營,但劉曜和劉雅憑藉工事和默契配合,相互支援,讓齊軍顧此失彼,疲於奔命,未能取得任何進展。
他又試圖誘敵出戰,但劉曜和劉雅牢記“以逸待勞”的方針,任憑齊軍如何辱罵挑戰,就是堅守不出。
時間一天天過去,齊軍龐大的兵力成了負擔,糧草消耗巨大,而後續補給線也開始受到劉趙遊騎的騷擾。
軍中怨言漸起,士氣日益低落。
直到這時,宇文瑋才真正開始重視起那個他原本不屑一顧的“犄角之陣”,心中第一次湧起了不安。他發現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個泥潭,進退兩難。攻城,難下;打援,被夾擊;對峙,糧草不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