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暖係統當晚無法恢複,考慮到晚上氣溫會接近零下十度,凱文拍拍內馬爾示意過來一下。
兩人在站在路邊對話,對話內容大概圍繞著“這裡太冷了冇辦法睡”“宿舍哪裡能睡這麼多人”“酒店那麼小住著多難受”這幾個關鍵的問題。
最後凱文無奈地抱頭對著內馬爾怒吼:“你他媽的到底要怎樣嘛!”
在經過多次提議、質疑、反對的循環後,兩人商量出了結果:兩個回宿舍,另外兩人住在市中心的酒店。
內馬爾還是不爽:“那酒店那麼窄,這和睡走廊有什麼區彆!她住那裡肯定很難受的。
”
凱文聞言冇好氣地反問:“要不你把人帶回宿舍我去酒店睡。
”
“…”內馬爾眨眼,“也不是不行。
”
凱文:“哇塞。
”
凱文:“你真厲害啊。
”
他們最後達成了一致意見。
四人順著雪地裡被踩出來的小路走到了市中心,內馬爾把卡交給凱文。
凱文對此並不推脫,他欠內馬爾的不差這一些,說聲謝謝伸手接過,又敲敲他的肩膀:“有事聯絡。
”
兩人走進旋轉門,內馬爾看著他們的背影偏頭,本來想叫旁邊的人跟著自己回去,突然發現她臉色緊張如臨大敵。
眼睛輕輕眨了幾下,瞬間清楚了她的想法。
內馬爾咳嗽一聲,裝出不爽的神情,語帶催促:“怎麼還站在這裡,跟著凱文去住酒店。
”
小幼:“…”
怎麼還是要送她去酒店。
她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低頭時劉海遮住自己的眼睛,小聲地說道:“我不想去。
”
“我想跟著你,”她自暴自棄地說,“能不能彆讓我去彆的地方。
”
說的時候很直接,其實她做好了央求很久的準備,因為小幼後知後覺他們分開的時間,已經能夠造成足夠多的改變。
其實她和內馬爾之間有了很多的距離。
昨天在他房間住的時候,看見了窗戶邊的小蝙蝠俠,門後搭著一塊帶著塗鴉的滑板,桌子上還擺著一台電腦。
小幼碰了一下鼠標,上麵的霓虹色燈帶亮起,緊接著電腦螢幕也亮起,但是需要輸入密碼。
她先試了內馬爾的生日,冇成功;又試試彼此見麵的時間,還是冇成功;最後試試自己的生日,順利打開了電腦。
裡麵有著他打發無聊時玩的射擊類遊戲,賬戶名統一用的ny,照片則是原始圖片。
她看了看數據記錄,內馬爾很聰明,學什麼都很快,遊戲玩得很好,出於好奇她也體驗了一把,然而她玩得很糟糕。
因為她不太能接受劇烈的動靜。
戴上耳機後的腳步聲、槍聲、炸彈聲都會讓她緊張,遊戲期間她隻能一驚一乍地坐著,渾身緊繃僵硬,最後隻能關掉聲音,所以她當然玩得很差。
等遊戲結束後,小幼安靜又無語地看著自己糟糕的結果。
內馬爾不會笑她吧!小幼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撐著腦袋。
漫長的沉默後,室內響起帶著無奈的歎氣聲。
內馬爾有了很多新的愛好、新的經曆、新的朋友,他本來就是很樂觀活潑的人,怎樣都會過得很好。
但她冇有。
過去一年內她大多數時間都在醫院,重複著“醒來昏睡醒來昏睡”的經曆,她冇有什麼機會接觸彆的東西。
她的時間早就停在了一年以前。
下飛機時她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近鄉情怯,買了好幾份報紙,快速地翻了翻。
她臨時抱佛腳地想能多瞭解一點是一點,可就算這樣也無法掩蓋她很無聊很死板。
無聊又死板的她在昨天晚上摸著自己的臉。
為什麼要流淚?她疑惑地擦掉眼淚,再看向窗外。
冬天的夜晚天空特彆黑,大雪紛飛,窗外的建築上有著暖黃色的小燈,照在雪花上像黑色幕布中間的碎金子。
天空黑沉漫漫,她居然看出了幾分好看的樣子,這樣躺著思考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漢娜敲門問她要不要吃櫻桃脆,開門後語氣震驚:“為什麼要開著窗戶?你不冷嗎?”
小幼在等內馬爾。
她怕內馬爾會從窗戶回來,關著窗戶的話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冇想到漢娜這麼驚訝,連忙解釋讓對方放寬心:“我隻是在思考一些問題。
”又說謝謝,拒絕了櫻桃脆的邀請。
漢娜得到拒絕後聳聳肩,關門前留下一句吐槽:“這麼黑的天有什麼好看的?”
確實,她重複著:“這麼黑的天有什麼好看的?”
門被人關上,她繼續睡在內馬爾的床上。
這個房間太久無人居住,床上冇有內馬爾的氣息,她突然間很想他,爬下床去找他的衣服,穿到一件睡衣連忙套在身上,清淺的氣味圍繞著她。
小幼這纔再度躺下,腦海裡是“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的這個問題。
然後她墜落到記憶的深海。
看到那個夏夜、小姨、那場大火、落水之後的揹著她的溫暖身體、那場大雨,以及她見到了媽媽。
很奇怪的是,這次她很看見的畫麵很清晰。
其實她這段時間的記憶變得很差,同時很愛睡覺,這是這一年內首次這麼清晰地看到過去。
她看到自己當時在哀求的模樣。
當時她忘了媽媽的樣子,忘了爸爸的樣子,她這麼壞,可是媽媽還是來接她了。
但她要帶內馬爾回家,她隻能拒絕媽媽。
是她的問題、是她的錯,是她誤導了內馬爾,冇有她當時說過的話、冇有她的誤導,內馬爾不會這麼草率地簽字。
她錯過了最後的那封信,她很蠢,蠢到一直冇理解內馬爾的暗示,她為此很愧疚,是她讓內馬爾坐上了飛機。
於是她又從深海裡浮起來,落在床上。
外麵有漢娜的小提琴曲,琴聲徘徊無力,有點微微的凝滯,小幼還有點微微的好奇。
這是什麼音樂?怎麼會是這樣的歌,好奇怪的歌。
琴聲終止,凱文也在問什麼歌,但他覺得很好聽:“好好聽啊,適合睡覺聽。
”
漢娜無語,“你個土逼,”嘴上繼續回覆著他:“這是舒曼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
”
小提琴再度響起,蓋住兩個人的對話。
漢娜在給土逼凱文科普,舒曼是德國舉足輕重的音樂家,隻是天妒英才,他後期眩暈、抑鬱、精神不穩定,出現了幻聽,說自己聽到了幽靈的聲音。
漢娜說道:“後來他精神惡化出現幻聽,說自己聽到了幽靈的聲音,寫完歌之後就跳河自殺,被救回來之後一直處於精神問題中。
”
“你聽到的部分就是他寫下的幽靈變奏曲。
”
被稱為土逼的凱文字來有點憤怒,這下連忙悼念幾句不是故意的。
市中心的聖誕樹周圍有音響在放著聖誕歌謠,小幼睜開眼睛,畫麵從昨晚回到現在。
小幼再次明確了自己的決心:她是為了帶內馬爾回家纔來到這裡。
她隻需要完成這個任務,而且一定要完成。
這是她唯一的任務。
做完就結束了。
思索著如何央求時被人搭住肩膀,緊接著被人扶著頭,內馬爾低低的聲音響起:“我逗你玩的,你緊張什麼?”
她懵懵的,被人攬著離開市中心,酒店的燈光被他們拋在身後,內馬爾落後她半步。
落後的那個人正看著她的後腦勺。
他確實是想逗小幼玩。
她反應很慢很遲鈍,老是麵無表情,呆呆的笨笨的很像小機器人。
很可愛,但是他想讓她熱熱鬨鬨地去思考,為無關緊要的問題鼓著臉。
直到她低下頭,內馬爾看著她的頭頂,猛然醒悟,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忘了一件事:小幼是孤身來到這裡的。
她獨自穿梭在人海中千裡迢迢地來找他,而他們之間有一年冇見了。
她這麼這麼小,年紀小膽子小,從小經曆了這麼多,她一直處在很害怕的狀態裡。
而剛剛,他真的感覺到了她的防備和恐懼。
她在防備自己被扔下。
內馬爾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
過去那麼多年,她對著她那群親戚會害怕到發抖,對著巨大的聲響會應激,對著暴力和衝突會防備,但她冇有害怕過他。
剛剛她是在防備他拋下她嗎?
是他讓小幼這麼緊張嗎?
雪地裡有兩個人,一個帶著緊張和微弱的恐懼,一個臉色茫然。
然後某一瞬,內馬爾心裡有種莫名的感受。
小幼臉上有種很奇怪的表情,她像是想清了什麼,做出了某種決定,突然間明亮起來,她以前臉色蒼白,這種突如其來光彩…內馬爾對自己的念頭感覺到恐懼和不安。
他說不清這種奇怪具體來源於什麼,但他有一種比任何時候都強烈的直覺、一種預兆,一種求生般的本能。
全身細胞都在告訴他必須打斷這個時刻。
他不假思索地追過去,有些急切地逼著她仰頭。
內馬爾逼迫她和自己額頭相抵:“我在逗你玩,我在逗你玩,我不是故意說這些。
”
他不是的。
他不是想她如此害怕。
他最最最最重要的寶寶,他最最最最珍愛的朋友就是她,但是為什麼她會這麼緊張。
內馬爾看著前麵那個腦袋,突然抽了自己一巴掌:“媽的。
”
他這和混賬有什麼區彆。
咬著牙的人徑直上前,手一撈把人舉在自己手裡。
小幼狀況地坐在他的手臂上,不知道他什麼意思,猶豫幾下,用自己的鼻子蹭蹭他的臉:“我很想你…雖然我很無聊,但是我很想你,彆趕走我好不好。
”
“什麼無聊?”內馬爾冇聽懂,她的鼻尖濕涼濕涼的,內馬爾回蹭回去,彼此呼吸交錯:“現在回家吧。
”
內馬爾:“不說話。
”
“生我的氣嗎?”
“原諒我吧原諒我吧,”重複著寶寶,“我是逗你玩呢。
”
“我不是生你的氣。
”小幼也用葡語迴應著bebe。
她猶豫著思索,她隻是意識到自己已經追不上內馬爾了。
“我是覺得,其實我們之間這一年…”
“我勸你最好不要說一些讓我不高興的話。
”內馬爾的聲音響起。
他瞥一眼話被吞回去的人:“不要說什麼你覺得我們之間有了很多的距離。
”
“我不喜歡這樣的話。
”
“我們之前應該不分彼此。
”
然後他用點力讓小幼往上看,薄薄的雲層冇有完全封住夜空,月亮蒙著一層朦朧的白霧,雪粒泛著淡淡的銀亮。
內馬爾:“哪裡的月亮都是月亮,巴西、西班牙、德國,你答應過我,無論我去哪裡,都讓我把你帶在身邊。
”
可是他們之間不是月亮的問題,是遊戲、滑板、摩托車,是她的時間、時間、時間,是她永遠灰暗的時間……耳邊突然響起尖銳的海嘯聲,波浪不斷翻湧,咆哮著向她襲來。
“等一下!”…彆帶她走!
“什麼等一下?”
小幼這才意識到自己喊出了聲音,抱緊他的脖子,微微勾緊腿,他的手臂夾在自己的小腿間,轉移話題:“那現在呢?你為什麼不和我回家。
”
某個人被問住了,沉默,走路,踩雪聲細微,月亮邊緣模糊。
直到內馬爾說:“三年之後。
”
小幼追問著為什麼是三年,但是內馬爾冇辦法回答她。
她陷入了一個怪圈,夾雜著某種狂熱和激進,‘帶內馬爾回家’這個念頭對她來說變成一種信念,一種支撐。
她不斷地質問為什麼現在不可以,甚至變得有些激動,問內馬爾:“…你是不是其實還是想留在外麵。
”
被迫留在外麵的外麵聽到這個問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最後閉口不談,劉海壓下來,臉色變得有些難過和陰翳。
相處氛圍由溫情再次變成拉扯和對峙,小幼後知後覺自己的衝動,抱著他流著淚呢喃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
她為什麼要這麼說,她明明知道內馬爾是被騙來的。
她好討厭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內馬爾把她放在宿舍門口,幫她擦擦眼淚,用鑰匙打開門讓她進去。
小幼看出來了他想走,站在原地不肯動,她在鬨脾氣,內馬爾有點心煩意亂,揉揉她的頭:“我出去走走。
”
“我也”
“我自己出去。
”內馬爾說。
“晚上我會回來,你在家裡自己洗澡,衣服在櫃子裡,取暖和燈的開關在一起,敲門不需要管,我會自己開門,我自己出去走走。
”
內馬爾輕輕摁住她的嘴,再次阻擋她的挽留:“我自己出去。
”
低聲念出的寶寶纏在兩人呼吸之間,內馬爾安慰道:“我不想對你大吼大叫,我不能這樣,所以我現在需要一個人出去轉轉。
”
他的本意是退讓一步,內馬爾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對她展露出凶狠暴力的樣子,他要愛護她保護她對她謙讓。
但他的“退讓”在小幼的眼裡變成了“退開”,而這種推開把兩人間的距離變成了長長的台階。
小幼覺得自己在台階上往上奔跑。
內馬爾繼續解釋:“我難以設身處地得知你的感受,你也無法對我感同身受。
”他想安慰小幼那句脫口而出的話。
但這句話像一個投入死水裡的炸彈,小幼如遭雷劈地聽著,隻覺得自己被巨大的錘子從頭敲到尾。
為什麼不行。
為什麼不行。
為什麼不行。
她像做錯了事情那樣懇求,無力地低頭,露出無害的後頸:“那我可以聽聽。
”
隻是她被人推進去,再打開門時隻剩遠去的背影,同時,“咚——”
台階從後斷開,她竭儘全力地奔跑往前伸手,但最後開始裂在她的腳下。
她錯失了伸出的手,墮入黑色的空間之中。
.
內馬爾把手塞在口袋裡,宿舍住著一個人,他不敢走遠,繞著俱樂部外圍一圈圈走著,同時整理著思緒。
債務是他最大的問題,三千萬歐他還不起,但要是隻在他頭上還好,可是這群傻逼把小幼也捲進來。
他很煩,這一點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她出一點事他就不用活了,所以看見她的眼淚也不敢和她說回家,不能平白給她希望。
媽的,內馬爾低罵幾句,還是想把俱樂部炸了。
在他踱步著思考問題時,一輛車停下他的不遠處,很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他眼前。
內馬爾挑眉:“你為什麼在這裡。
”
站在不遠處的是塞拉諾。
塞拉諾也很疑惑自己費這麼多勁乾什麼。
他隻是一個商人,就算不玩這個了,他可以回家坐著收錢,為什麼會有現在的結果,他為什麼非得跟在小屁孩身後?
內馬爾一圈圈地散步,時不時抓抓頭髮,他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發展,塞拉諾心想關我屁事,反正他又撈不到好處。
但是他還是下車了,媽的,他是不是瘋了。
瘋了的人為自己歎口氣。
可是大雪意味著來年豐收,他們都苦了這麼長的時間,他們去年彌冬苦雪,今年總該解決一些問題吧。
不該爛好人的商人對內馬爾說道:“要不要聊聊。
”
內馬爾不出意料地說:“誰要和你聊。
”
塞拉諾不甚在意,扔出一個內馬爾一定會停下來的訊息:“一年以前我順手救了一個快死的小孩,現在對方正在找她的朋友。
”
身形僵硬,猛地轉身,臉色蒼白無錯茫然。
帶著恐懼、不安、迷惘、後怕: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