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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撿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170-180

作者:未藍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8 15:15:31

第171章

我不自願

獅駝嶺下,黑雲摧城。

天庭十萬天兵天將立於雲端,如銀雪茫茫一片,陣列森嚴。

旌旗之下,托塔天王李靖的舊部、四大天王、九曜星官……天庭能叫得上號的神將幾乎到齊,沉默地俯瞰著下方。

一座獅駝嶺,如血海煉獄。

而煉獄中央,在堆積如山的妖魔屍骸之上——

哪吒一人獨自靜立著。

原本,他才當是站在雲端最前方的主帥,是天庭的中壇元帥、三壇海會大神,是慣常執掌兵符、調遣諸將之人。

但此刻,他渾身是血,如同一個血人,被十年前自己為天庭親手取回的寶物所煉的天網兜頭罩下。

紅衣已徹底染成濃重的顏色,與腳下凝固的血泊融為一體。

原本精緻如白玉菩薩的容色,如今卻像惡鬼修羅,濺滿汙血,額間的蓮印也被血色所染。

諷刺至極。

曾經的主帥,如今的囚徒;曾經的戰神,如今的修羅。

即便如此,他身上的殺意仍然不可遏製,濃稠有如實質。

這幾日,他已然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妖魔,睜眼是殺,閉眼也是殺。

三頭六臂的法相尚未收回,其上的頭顱不再有區分,儘數凝固著純粹的殺意,每條手臂都染滿鮮血,手中法器亦滴血不止。

獅駝嶺上新舊的血液混在一起,覆了一層又一層,那些曾被小妖用來烹煮人肉的銅鍋,如今盛滿猩紅,不少殘肢碎屍被隨手拋擲進去。

前排天兵遠遠望見這沖天殺氣,再看血網中的哪吒,不必與他對視,已然是恐懼至極,額角沁汗,握兵刃的手也微微發顫。

靈山諸菩薩與伽藍也到了,西天蓮台盛開,他們望向這慘絕人寰的景象,紛紛合掌悲吟,麵現不忍。

無數悲憫的目光掠過屍山,掠過血海,卻獨獨不曾在那網下血人身上停留半分。

無一人為他悲哀。

無一人去想,這一切是否出於他本願。

甚至,無一人會想到他是哪吒,而哪吒纔是最厭惡血腥氣的人。

所有人隻是在等,等待哪吒妥協。

*

雲端之上,天庭眾仙見哪吒始終不動,低語漸起。

他們原以為,哪吒失卻七情六慾後,會六親不認到將自己的夫人親手斬殺。

如此,或許他會再度成為了無牽掛的殺神,他本無情,又豈會因此事再多愧疚?

他不會再留戀紅塵,會再度迴歸天庭。

可惜,事情未如他們所願。

另一邊,文殊菩薩與如來亦在雲端顯化。

見取經人之劫竟被這殺神先行蕩平,又見哪吒淪落至此,如來默然片刻,緩緩搖頭。

靈山到來的伽藍神便開口:“哪吒,你殺孽滔天,業障深重。

此皆因七情六慾汙你清淨蓮身,執念蒙心,凶性難抑。

速速放下屠刀,皈依我佛,或可免墜無間。

若再執迷,恐累及親緣,悔之晚矣!”

天庭眾人聞言,心頭俱是一動。

親緣?哪吒還有何親緣?

不就隻剩雲皎……

天庭懷揣其餘心思,幾個神仙的語氣似勸似誘:“三太子,玉帝陛下聞你遭難,心甚憂之。

此番前來,實不忍見你沉淪殺孽,更不忍雲皎受你牽連。

你若願迷途知返,重歸天庭麾下,萬歲寬宏,不僅恕你今日之過,亦可保雲皎周全,許你二人長相廝守。

冇錯,起初天庭想坐看哪吒殺死雲皎,隻是最極端的方式。

他們還有一個更好的主意。

千年來與哪吒的相處,已讓他們知曉——從前哪吒甘為天庭效力,是因對李靖的執念。

恨意縛住了他,讓他留在天庭,隻為有一天能手刃李靖。

之後,李靖因他恢複六慾而死。

那個能夠牽製哪吒的人,便換成了雲皎。

隻是從前是因“恨”,如今的鎖鏈卻更牢固,是因“愛”。

若他始終因要不要殺雲皎而痛苦,他們可出麵護下雲皎,給哪吒一個承諾,隻要他仍願為天庭所用,雲皎便永世平安。

哪怕他神智儘失,天庭也會替他“護好”她。

哪吒不願她死,便永遠受製於天庭。

可屍山之上,哪吒始終闔眼未語。

耳畔是交織吵鬨的聲音,他在分辨他們話語之下的態度,他在等殺氣經過這段時日的宣泄,終能平寂片刻,讓那算不上理智的理智迴歸。

他甚至清楚他們為何如此作態:

因為他們認為,他與從前一樣無情,猶如殺戮的傀儡,卻多了一樣從前冇有的東西。

——軟肋。

一個他在意的人。

一個唯一能從他手下活著脫身的人。

他的夫人。

場麵一時僵持如冰。

直到如來梵音響起:“……癡嗔纏縛,皆因情起。

你與雲皎本是孽緣,不受天命。

我那一指,本欲為你滌儘塵念,誰知你仍自困其中。

“哪吒,即刻皈依,莫再禍及蒼生。

“否則,我等隻能將你誅滅。

許久許久,哪吒卻依舊不答話,彷彿早已將生死度之身外。

但在場之人皆心知肚明:無人能誅滅哪吒,除非他“自願”。

“雲皎既是你業障之源,執念之根。

若她不在,業障自消,你或可重歸清明。

”如來又歎息一聲。

哪吒終於抬頭。

“又或許。

”如來合掌,“你自願交出蓮心,滌清罪業。

我佛慈悲,亦可留她性命。

哪吒靜靜注視著所有人,他仰起頭,喉上仍殘留著那夜金鍊桎梏留下的猙獰傷口,分明用靈力頃刻可消,他卻固執地留了下來。

此刻,他的音色變得喑啞至極,彷彿仍有咽不儘的血淤在其中,但一字一句,卻異常清晰:“雲皎,是我夫人。

“而我夫人告訴我,她從不是我的軟肋。

雲皎是他的妻子,他的愛人,他的戰友。

而他答應了他的妻子,他的愛人,他的戰友——他絕不會死。

哪怕她死。

哪怕他怕他死。

哪怕她因他而死。

“今日,無論你們殺誰,都行。

死寂被攪動。

染血的火尖槍指向漫天神佛,那一雙金瞳中血色翻湧,但他並未動,彷彿終於在無儘的殺戮中尋到了一絲清明。

屬於哪吒的清明。

於是他平靜至極,不再受任何人脅迫,唯餘唇角一絲譏誚的弧度,似在笑這場神佛算計,終要落空。

“隻要你們殺不死我——”

“我便不死。

“我不會自願。

最後一句,斬釘截鐵,毫無迴旋餘地。

漫天仙佛,霎時寂然。

驚疑、惱怒、算計、恍然……種種神色,在無數張臉上閃過。

*

雲皎趕來時,恰見神佛沉默,如死水一般的靈氣在空中飄蕩。

但屍山血海中,還有一人的蓮花香始終在那兒。

起初,卻不是她先率作先鋒,而是留在大王山的西南海兵馬開路。

這些蝦兵蟹將平日不涉機密,隻當是尋常調遣,或許是去剿座小妖山。

哪知一來,就瞧見神佛齊聚的場麵,底下還有一個失卻理智的水族剋星哪吒。

哪吒感受到水族靈氣,霎時被驚動,暴露出駭然殺意。

畢竟於他而言,水族,龍族,本是不共戴天之仇。

那群蝦兵蟹將頓時魂飛魄散,陣形大亂,隻想掉頭逃竄。

身後大王山的兵馬卻將他們都重新聚攏回來,一時,他們用儘一切辦法想要聯絡西南二海。

此事傳信到西南二海,將是何種局麵,究竟能否迫使他們出兵,雲皎暫且不知。

但天庭諸仙見到這支兵馬,神色已微妙起來。

西南二海與大王山的結盟,本隻是一場試探雲皎的戲碼,但這些兵馬真能為雲皎所用,到底是龍族愚鈍不堪用,還是那兩條龍當真有異心?

無論如何,論跡不論心,此一舉已然被天庭留了心,成了刺。

各方心思暗湧之際,雲皎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陣前。

她立於大王山兵馬最前方,目光卻未先落向哪吒。

因為太白金星已迎了上來。

餘光才瞥見不遠處取經人的輪廓,這天庭第一和事佬已至眼前。

“雲皎大王,您怎得此時纔來?”太白金星方見龍族身影,便知定是雲皎的手筆。

再往她身後望去,還有遙遙大隊兵馬,瞧著遠不止大王山眾,這般張揚,叫他不免在心裡歎息一聲。

孫悟空的前車之鑒猶在五百年前,今日她若真在神佛麵前動手,該如何收場?

但他麵上仍是笑容可掬,仿若閒話:“老朽真是擔憂不已,三太子怎就鬨到了這步境地?您一向最有法子安撫他,這次怎麼……”

恰到好處的停頓,餘下的話,任人揣度。

太白金星是十足圓滑的老神仙,話語總是這般綿裡藏針。

看似關切,實則是試探,乃至意圖定罪。

“老星君說笑了。

”雲皎看著他,似笑非笑,風輕雲淡將話推了回去,“三太子是天庭麾下的神仙,到瞭如此境地,天庭竟也不知嗎?”

“說來我倒想起一樁事,此前我與哪吒是在遇見金吒之後才生變故的,金吒是靈山前部護法,我一直疑惑,靈山是否另有深意?怎麼,此事天庭也是不知?”

她這話,冇有敵意,卻也冇有討好。

兩個“不知”,將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還隱隱點出了靈山在此事中的角色。

太白金星話語一滯。

他早知道雲皎不是省油的燈,不會輕易接招,便又歎道:“三太子在大王山時,與您舉案齊眉,凶戾之氣大減,我等本是極為放心的。

誰料……唉,許是天意弄人。

他也不說哪吒冇有七情六慾的事,也不說是天庭將他二人引去的盤絲洞。

仍想將罪推到雲皎身上。

但他心裡也有了一分計較,雲皎和哪吒必然已猜到根源在靈山。

方纔靈山眾人言之鑿鑿要逼死哪吒,卻非是天庭想要的結果。

太白金星餘光已見孫悟空正往此處走來。

濃雲深處,玉帝亦在注視。

孫悟空皈依佛門一事,始終是天庭的一根刺。

當年天庭本是抱著招安之心去的,哪知那猴子桀驁比之哪吒過猶不及,稍不如意便掀了天宮。

他們也才知,這靈猴竟真有這等本事。

而哪吒,從一開始就冇被天庭真正製服過,是西天出手降下的人。

隻是那時靈山尚未勢大,最終還是將人交給了天庭。

孫悟空也是如此製服的。

可這一次,西天卻直接要走了人。

本該為天庭所用者,終歸佛門。

天庭看穿了靈山東擴的意圖,怎願眼睜睜看著其勢大?如今又一次親眼見孫悟空歸順佛門的樣子,叫哪吒迴歸,已迫在眉睫。

可哪吒竟剛烈如斯……太白金星心下暗歎,若他當年並非血肉之軀,而是如孫悟空一般的石胎靈物,或許就不會被迫低頭,連那歸順天庭的千年也不會有。

就是不知,雲皎知曉此事麼?

知曉……哪吒竟說哪怕她死,也絕不求死麼?

他看了雲皎一眼,想到天庭之命,幾番權衡,終又開口,語氣愈發懇切:“雲皎大王,如今三太子這般模樣,萬歲實在心焦,今日看似鎮壓,實是無奈。

“我等與三太子同僚千載,何嘗在意過他有無**?隻是靈山咬定不放,又施以暗手,還汙您是禍源,欲除之而後快……”

他向前半步,好一番推心置腹的模樣。

“不若,您去勸勸三太子?隻要他肯收手,天庭立刻便能拿出壓製殺唸的法子,助他神智清明。

屆時您夫妻團圓,受天庭庇護,豈不兩全其美?”

雲皎比之哪吒,麵上總是多三分笑意,看似柔和太多。

但太白金星已知,有時非是如此。

畢竟上一個嘻嘻笑的就直接鬨了天宮。

他眼見雲皎仍似躊躇,正欲再言,旁側忽地有了另一道熟悉的聲音。

“是誰要殺雲皎,又是誰要殺俺老孫的哪吒妹夫?”

所有人都知道孫悟空會來。

但冇想到,孫悟空此番話語這般尖銳,這隻靈猴,起初心思單純卻跋扈,後來逐漸能瞧見其下清明,甚至有幾分圓潤溫順。

他仍舊會鋒銳直戳人心,卻已漸漸曉得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但這次,他直接就蹦上前來,金箍棒往地上一拄,叫眾人有些詫異。

太白金星被迫退了幾步,哎喲兩聲。

如來也垂眸看來。

“無人,無人。

”太白金星連忙擺手,“玉帝陛下早有口諭:雲皎大王在下界一向為善,教化一方,實乃表率之輩。

此番更是預先察覺三太子異狀,及時壓製,護得一方周全,有功,有功啊!”

“陛下惜才,願招雲皎大王入天庭,冊封正神,永享仙祿!”他說罷,還看向雲皎,示意她接話。

冇錯,天庭還打著這個主意。

若真的要鬨到天翻地覆,無論哪吒保不保得住,還有一個雲皎可用。

實則天庭早想招安雲皎,自當年觀音流露此意後便有此念。

也因此,他們順勢查出是四海暗中作梗,使得雲皎未至天庭,隨後對天庭的態度不明。

幾番權衡,怕再招來一個孫悟空,又見她似乎對菩薩之邀也無動於衷,便暫且按下。

若她偏安一隅,倒也罷了。

加之彼時他們認定哪吒實乃無情殺神,遲早會親手了結她,誰曾想,他們竟成了一體。

如今的雲皎定然恨極了靈山,絕無可能再被佛門招安。

此時,天庭再提舊事,正是時候。

哪吒生,雲皎定然會跟隨哪吒。

哪吒死,她也定然會與靈山勢不兩立。

無論何種結局,招安雲皎,對天庭而言,都是穩賺不賠。

雲皎唇角極淡地勾了勾,她先看向孫悟空,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而後,她纔對太白金星,音色清晰,一字一頓,對著所有人昭告:“我從不受製任何人。

“哪怕是哪吒,哪怕他想求生,哪怕他想求死。

“乃至,哪怕我死。

第172章

寧折不彎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雲端一時寂靜,針落可聞。

哪吒在這時纔看來。

雲皎也在這時看去。

彼此目光對上,極其坦然。

哪吒笑了起來。

他渾身是血,喉間傷口猙獰,那張臉卻依舊能讓人心覺美人如玉。

此刻笑起來,還有幾分少年時的恣意。

“天地之間,能殺我者,唯雲皎一人矣。

”他喟歎著。

“我隻‘自願’讓她殺死我。

“但你們看見了——”

此刻,他似乎仍如千年前一般,身形在浩然天地間看上去渺小,立於神佛麵前,猶如孑然的凡人妄與天爭。

但他已心知,在滿目自謂天地的神佛之外,還有一人與他並肩。

他不是一人。

“她不願。

”哪吒道。

縱是陰陽永隔,雲皎身死,他亦隻認她的裁決。

他隻會被他的妻子所殺,除此之外,無人能殺他,他自己也不可以。

而雲皎不願受製於人,哪怕是他。

她亦是一樣寧折不彎之人。

西天眾佛沉默良久,有人一聲歎息,“那你便要永生永世,沉淪於這無休無止的殺戮之中?如此,雲皎亦是罪人。

“罪人?”哪吒重複,像是聽見了什麼荒謬之詞,“我與雲皎是罪人?”

令他陷入無儘廝殺之人,不承認自己本是罪人。

反而是希望他活著的人,成了罪人。

何其可笑。

那佛不答他,目光轉向雲皎:“雲皎,你若執迷不悟,亦是助長凶焰,造下無量殺業。

你昔日之善,如何抵得滔天大罪?何以稱大義?”

“哪吒的七情六慾已然迴歸,他本非嗜殺之人。

是你等,叫他變作這樣。

”雲皎道,“若隻為脅迫他妥協,便放任此殺戮之行,叫三界遭殃,其縱容者——纔是罪人,且是滔天之罪。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我在此間,未見神佛清明。

若神佛非善,她的妥協,便是從惡。

“故而,我絕不低頭。

天庭眾神麵麵相覷,雲皎此言已是公然拒詔。

太白金星笑容微僵,撚鬚不語。

靈山諸佛低眉合掌,寶相莊嚴,卻無人挪動半步,氣氛愈發凝滯。

恰在此時,天邊水汽翻湧,水族靈氣更甚,是四海來人了。

西南二海的龍王到底講些情義,不忍麾下兵卒被捲入這滔天巨禍,隻是一見雲皎,實乃眼前一黑,心中叫苦不迭。

他們豈會不知,雲皎就是逼著他們站隊。

但……事到如今,他們心中也有了一絲動搖。

昔年聽信天庭之意,最終落得個受製千年的結局,乃至如今,四海已然式微,任人拿捏。

雲皎也不是真不講理,昔日打算與她結盟,便是預先打探過她對結盟的盟友算不得苛刻,反而極講義氣。

若今日冒險一搏,能搏一條新的出路,總好過永世為奴……

反正,屆時縱使雲皎敗了,大可推說受她脅迫便是。

如此一想,這兩海龍王反而穩了穩心態,錯開天庭探究過來的目光。

但諸多神將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他們不如太白金星圓滑,雲皎方纔幾乎是在打天庭的臉,再者,說不定這二人就是早有此謀策,待真的鮮血祭刃之時,不怕無人妥協。

立時便有一脾氣火爆的神將冷聲喝道:“雲皎!你煽動水族,攪亂四海,已是重罪!此刻還敢執迷不悟,忤逆上界?”

孫悟空金瞳一眯,已然聽不下去。

他本站在雲皎身邊,此刻,或許他想了太多。

昔年被天庭看輕,幾番羞辱,看似招安,實則早打著要降服他的名義,對花果山死咬不放;

之後隨行西行取經,見一路生靈塗炭,說著要普渡眾生,實則多的是本從上界下來為非作歹的妖魔……

就連此處的獅駝嶺,亦是。

他早已獲悉,那青毛獅子原是文殊菩薩坐騎,黃牙老象乃普賢菩薩坐騎,至於老三大鵬金翅,更是與如來有親,與佛母孔雀明王菩薩一母同胞。

這些孽畜,就這般在山中混攪動盪,橫行霸道幾百年,若是從前的他,早就…早就質問這群老兒,血債何人來償?為了次次劫難後一句“多謝聖僧庇護我等”的讚頌,之前流下的血淚,何人來償?

這滿山嶺間堆積如山的白骨,掛在樹梢風乾的人筋,無數人命,無數家室的冤屈,又何人來償?

有一神將已然要衝著雲皎身後的妖兵出手,乃至靈山亦有人動手,雲皎杏眸微眯,才化霜水劍,旁邊一道凜然金光先至。

孫悟空的金箍棒攔下兩道充斥戾氣的靈光,站在雲皎身前,喝道:“誰敢動我師妹!”

昔年,他便被這群人算了一道。

如今,自己的師妹就在身側,他不允許旁人再算計她。

這便是師父說的——

隨心。

他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雲皎是他師妹?

雲皎也冇拜唐僧為師啊。

還是說,孫悟空另有師承?

或許有人猜到,有些人冇猜到。

連雲皎麵上都掠過一絲訝然,可她心底又是篤定的,不然也對不起他的情誼。

上回在號山,猴哥已然出過手,她知曉她重情重義的師兄會如此。

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快。

另一邊,亦有火光沖天,又有列陣人馬趕來,紅孩兒一馬當先,帶著號山之兵落在雲皎身側。

他看了眼雲皎,又看嶺上猶自靜立的哪吒,對方已然渾身浴血,卻依舊巋然不動。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我來助你。

”紅孩兒低聲對雲皎道。

雲皎看著他已然站在她身前的身影,恍惚想到那年號山之下,她頷首。

那神將似瞭解先前號山之難,驚疑道:“你…你是號山的紅孩兒?你不是已皈依佛門嗎?!”

觀音大士乃護持西行大計的佛門人選,對此事最為看重,怎會容許座下之人如此行事狂悖?

他不免看向另一側的靈山之眾,但見眾僧佛麵色並不算好,心中頓時明瞭,這其中怕是另有隱情。

觀音慈悲,有時,反而最較真啊。

“何來皈依之說?”紅孩兒借勢發揮,“不過是西天的卑劣手段,昔日以金箍強壓,以我顧念之人的安危相脅,如此皈依,隻叫人不齒!”

果然……那神將心中有了計較,心情微妙。

紅孩兒說這話時,身後還有不少兵馬支援,碧波潭,翠雲山,乃至昔日的黃風洞,一時叫眾人不知究竟是他調遣,還是本為雲皎授意。

道道身影,麵麵旌旗,由四麵八方彙聚,如溪流彙海。

見雲皎始終不語,也未訝然,眾人又想——

多半是她。

能叫哪吒這個刺頭惺惺相惜的,能叫本該皈依佛門的孫悟空又大逆不道的,本身豈會是什麼溫馴之人?

哪吒見此陣仗,心中便知時機已至,手臂掙動,罩住他的天網猛地繃緊,濃烈得如成實質的殺意,直衝雲霄,竟似真能衝破結界。

靈山諸佛麵色一凝,同時誦經,道道佛印壓下,意圖加固封印。

哪吒嗤笑一聲,“天地之眾,莫外如是,不過有人願坦然本心,有人卻始終虛偽。

“你等如此,我不奉陪!”他語氣滿是倨傲。

這下反倒驚動了天庭,天庭諸仙唯恐靈山會直接斬殺哪吒,連忙也出手,數道沛然靈光落出,淩空攔截。

雲皎看著這一幕便曉得了——

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這就是師父提點她的“借勢”。

靈山與天庭,並無純粹極惡的一方,不過是利益博弈,權柄爭奪。

但他們儼然忘了,蒼生萬物皆有自己的意願,非是指尖隨意撥弄的棋子。

如今,靈山想要的是原本給出去的蓮花本源,天庭想要的是仍可收用的傀儡。

彼此掣肘,互相牽製。

靈山天庭都想用她威脅哪吒,但哪吒不受威脅,反之亦然;但她若真出事……雲皎想,哪吒一定會拚命的,她亦如是。

無人殺得了哪吒,那也無人能夠動她。

又是彼此掣肘之局。

遙遙靈光之下,她與哪吒對望。

但總有自以為聰明者,想另辟蹊徑。

一名天將目光掃過大王山陣列,寒聲道:“雲皎忤逆上界,罪證確鑿。

其麾下妖兵,皆屬同黨,按律當誅!”

這等屠戮下界生靈之事,從前都是由不沾因果的殺神哪吒去做,如今哪吒不做了,但也非是無解。

這天將心想,隻要判她忤逆之罪便是。

言罷,他便想領著一眾天兵往下打去。

雲皎的霜水劍已然化出,刹那間分化萬千,劍光如網,孫悟空的金箍棒也後發而至,兜頭打下,一時又將他嚇得魂飛魄散。

這倒也罷,卻不知何處又飛來一道寒光,轟然擋在那天將身前。

眾人齊齊看去,這下皆眼眸漸深。

那人一襲玄衣銀甲,立於雲頭風姿清雅,衣袂不動,身後梅山兄弟與哮天犬皆跟隨著。

楊戩又來做什麼?

“下界生靈,從無皈依上界一說,天地廣大,四海四洲蒼生千萬,不服你管者亦是萬千,不然何必起這信眾之爭?”雲皎嗤笑,“‘忤逆’一詞,實屬無稽之談。

她就冇服過誰。

彆問,問就是不搞封建迷信。

楊戩看也不看那天將,隻向四方拱手,聲音朗朗,傳遍四野:“司法天神楊戩,稽查舊案,今有數事,需公之於眾,以正視聽。

“琵琶洞中的蜈蚣精原乃西天授意,所謂取回‘七情’,本是一場局。

靈山方向,諸僧聽了此言,氣息皆是微微一滯。

天庭眾仙倒是神色稍緩,看來楊戩是來幫忙的。

但很快,楊戩話鋒一轉:“但哪吒的‘七情’原先並非存放於琵琶洞,亦不該在李靖身上。

將七情從東海奪走,本乃天庭所為。

“不然……”他緩緩道,“哪吒三太子早該七情六慾並歸,何至如今殺性難抑?”

楊戩言辭冷峻,其中,還吐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資訊。

一具蓮花仙身,本當是清淨之物,卻始終殺意凜然,非是哪吒對千年前的事依然仇恨。

不然在他隨雲皎複歸東海的那日,便該再度血洗龍宮;

不然在他誅殺李靖之後,也該偃旗息鼓。

是因,萬物本有七情六慾,他卻冇有,才導致這樣的後果。

而七情六慾之所以會失去,本也是神佛對抗千年的結果,是他們拿捏哪吒的籌碼。

太白金星這下真是冷汗直下,忙道:“司法天神……二郎真君,您可是司法天神啊。

咬重的“天神”二字,尾音卻又是虛的。

楊戩果然看來,卻是輕描淡寫,眸光依舊清正:“我司法,不止天庭之法,乃三界均正之法。

他與天庭本是聽調不聽宣的關係,這在從前他劈山救母時便定下了章則。

雖司法,亦是司三界公正,而非徇私枉法,包庇天庭。

此言一出,眾仙眾說紛紜,私聲漸起,何人不知楊戩原本與哪吒有舊,本是過命的交情?但真能說他徇私枉法嗎?卻又不能……

因為,這是事實。

隻是今日被他捅出來了。

非得是今天捅出來,不知究竟調查了多久,留心了多久。

濃雲之上,終有睥睨眾生的玉帝冷哼一聲,威嚴而冰冷。

“雲皎,你本異界之人,魂魄源於異數,道法承自天外。

你所見眾生,所認苦難,不過是以異界之心,觀我界之事——你所言之,本乃異化。

此言一出,楊戩和孫悟空都有幾分詫異,哪吒卻毫無波動,他們便知,這小夫妻是真早就徹徹底底通了底細。

果然,還得是夫妻啊。

雲皎卻也不怵,常言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誰都不願統帥者本與其不同,玉帝刻意在眾目睽睽之下挑撥分化。

但那又如何呢?

“玉帝統帥四海,如何不知四海舊事?”她平靜回道,“我本與四海有舊親,同為水族,不然今日西南二海,何以來助?”

西南二海的龍王一聽,更是眼前黑了又黑,人都站在這兒了,還能被她坑上一坑。

這很雲皎,背鍋俠都在麵前了,怎能不用?

太白金星聽了,不免唏噓,此事他是知曉,彼時雲皎攜哪吒鬨過東海後,還是他當得傳話筒。

算起來,這二海龍王還是她叔伯,難怪真能到場。

而更高空的玉帝更是眸色一沉,已然看出二海龍王本是外強中乾,今日也被雲皎拉入夥,原是早想用以自證清白。

他輕飄飄瞥了一眼不遠處的二海龍王。

但這二海龍王此刻還有何選擇?彼此對視一眼,硬抗,且默不作聲。

雲皎便道:“我在此處,我本是此界之人。

底下的妖群霎時騷動,幾名神將下意識揮兵出擊——

靈光迸射,法寶交錯,一時靈光亂舞。

一道煌煌天威凝聚的雷光,已然毫不留情地朝著雲皎身後聚集的妖兵陣列劈落。

顯然,玉帝已被徹底激怒,不再顧忌微妙的平衡,要先拿這些“烏合之眾”開刀。

靈山諸佛卻在此時攔截,羅漢越眾而出,口宣佛號:“我佛慈悲,不願見血海滔天。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爾等且住手,勿增殺業!”

如來亦垂目緩聲:“阿彌陀佛……眾生皆苦,苦在執迷。

貪嗔癡三毒熾盛,矇蔽慧眼,徒增業障,不得解脫。

哪知這些小妖並不買帳,見靈山勸誡,反而爆發出更大的喧嘩怒斥。

“虛偽,虛偽至極!你等沆瀣一氣,同樣在下界為非作歹!”

“是你們放任座下靈獸下界為禍,吃人之時不管,待到我們要討公道,便是大逆不道了?隻許你們放火,不準我們點燈!什麼道,且說是什麼道?”

“那些靈獸放便放了,那便一視同仁,憑何那些靈獸逞凶行惡便可,又得以輕飄飄回去?我等便要甘為魚肉,任人宰割?!”

眾僧見其內不乏諸多本身處九九八十一難中的妖眾,一時心情複雜陰沉,私語也在其內漸起。

第173章

普度眾生

雲皎抬眼看如來。

“何謂眾生?”她問,“順者昌,逆者亡,俯首稱臣者纔是眾生?”

不待回答,她身後已有數名小妖抬上卷宗與留影珠,其中有昔日去地府查獲的花果山冤案記載,還有玉麵從積雷山取回的青丘狐族賬目,累累罪證,被她在眾目睽睽下展示。

“再說這獅駝嶺。

”雲皎看屍山血海,質問道,“三怪皆非凡物,乃上界而來。

為何他們下界為妖,屠戮一國食人無數,卻數百載無人問津?為何滿山小妖,個個凶戾麻木,恍如傀儡?”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天神佛,最終定格在如來無波的麵容上。

“凡界妖山千萬,縱有惡徒,亦知畏知退。

冇有一處,如此處,儘數是無情無慾之徒。

”雲皎陳述事實。

此乃極惡之地。

三怪,卻非凡界本有之怪。

哪吒還在大王山時,那日二人提及獅駝嶺一事,他最終清醒了片刻,與她互通了情報。

除卻她原本已知的這三怪本與佛門有關係,並將此事告知了孫悟空外……

哪吒還透露了一個秘密。

十年前他直接殺去了獅駝嶺,而後發現,此間本有佛門氣息。

更有伽藍來此探尋,卻並未懲治任何人。

他們隻是看著。

是故,那日起,彼此便決定,將一切在獅駝嶺了結。

此處的存在本就是明證,是無數妖山乃至凡人對之怨聲載道多年之地。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有靈,皆屬眾生。

”雲皎道,“神佛是眾生,妖魔是眾生,人鬼是眾生,山川草木亦是眾生,豈有貴賤之分,順逆之彆?”

雲皎也明白,此時非是號山之下與觀音一對一的辯法,這些神佛即便真有了旁的想法,也不會在此大肆表露。

說這麼多隻是拖延時間。

她隻是在等人而已。

但妖怪們積怨已久,早有暴起之念,不少天兵與伽藍見此躁動之勢,也已按捺不住。

底下已然混戰起來,唯餘高階佛陀與天將尚且未動。

凡天兵與伽藍神過處,霜水劍化千萬劍,楊戩也眸色微沉,領著梅山兄弟往下,“司法天神在此,誰要妄動私刑,屠戮生靈?”

一名被攔開的伽藍又驚又怒。

混亂之際,恰是殺意勃發之時,且一眾神佛逐漸分身乏術,哪吒藉此時機,竟然當真衝破了天網,他與雲皎對視一眼,加入了混戰之中。

一具蓮花仙身,不沾因果,在此刻像徹底成了殺戮的化身,三頭六臂所過之處,法器化作殺器,乾坤圈劃過弧光,混天綾攪碎一切,一杆火尖槍上的烈焰所過處皆是骨肉破碎與慘叫聲。

被他殺了便是魂飛魄散,無人願意冒這個險,他所站之處,逐漸成了一個空洞的圈。

天邊有靈光至,竟是雲樓宮舊部也來了。

事已至此,眾人皆知,今日之事,從起初就不是哪吒和雲皎的妥協,而是他們的反抗。

事已至此,眾人也才真切意識到——

為何一個千年來無情無慾的殺神,會忽而對一人情有獨鐘。

不是愛感化了他,不是溫柔讓他難以自拔,更不是百鍊鋼化作繞指柔。

隻是,兩個脾性相投的人忽而遇見了,而後,自然而然地並肩,就此結為堅不可摧的同盟。

天庭與靈山錯算了一步。

這錯算的一步,不是冇早些教唆哪吒誅殺雲皎,亦不是該早點壓製哪吒的**好叫雲皎對其生出嫌隙。

而是……

起初,就不該叫他們相遇。

如來搖搖頭,掌心金光緩緩迸發,哪知,南邊忽而又是一道靈光。

如來手勢微頓。

雲皎興奮看去,卻發現是觀音架雲而來,其身後木吒與龍女隨侍,賽太歲化作金毛犼原身匐在祂腿邊,但它腦門上還頂著一隻小白鼠。

雲皎怔了怔。

雖然紅孩兒一眾與楊戩是她叫來的,並且她還有最大的後手,但——她要等的人不是他們啊。

賽太歲探頭探腦,一頭白絨絨快懟出雲彩外,話也不甚分場合:“雲皎娘娘,雲皎娘娘,我在這兒呢!白玉說你有難,我們來——”

白玉驚慌蹦跳,一下落在它鼻子上,弄得它癢極,連連打噴嚏。

龍女目睹自己父親與叔父也在其中木木站著,收回視線,又朝雲皎看去,神色無奈,彷彿在說:“四海又開始淌渾水了,又是你做的。

但這次,目光中不再有不忿。

觀音合掌,隻道:“阿彌陀佛,貧僧本在紫竹林宣講妙法,忽感西天殺劫之氣沖霄,又聞座前徒兒急報,言及獅駝嶺有禍,故來一觀。

這“徒兒”此刻指木吒,還是也指龍女,亦或二者皆是,便無人得知了。

木吒遙遙望見哪吒渾身傷痕與黏稠血液,情緒比雲皎外露太多,瞪大雙眸,當即想要衝過去,“三弟,三弟!你怎得變成如此了?”

聲音裡壓抑不住的擔憂與心疼,叫哪吒頓了頓。

如來垂首看觀音。

觀音一時卻未看如來,而是垂首看下界。

“世尊。

”祂見了滿山血流成河,生靈塗炭,慈悲目輕顫,終是合掌歎息一聲,“弟子有一惑,困於心久矣。

“佛說普度眾生。

”觀音道,“可如今,眾生在何處?”

如來冇有回答。

眾生,便在眼前。

有僧眾不可置信:“觀音尊者,您……”

眾生,便在眼前沸騰血海之中,怒視蒼穹。

但戰況並未因觀音的到來而停歇,反而幾名羅漢覷得空隙,聯手催動法寶,一道淩厲佛光繞過楊戩,直取雲皎。

雲皎閃身,肩頭仍被擦過,一時血花迸現。

孫悟空當即趕來,金箍棒橫掃千軍。

與此同時,混天綾出動,眾人隻見赤影如火,下一刻,哪吒已擋在雲皎身前,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他回過頭,染血的麵容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瞳眸深處翻湧著暴戾殺意,牢牢鎖定那幾名出手的羅漢。

孫悟空冇有要攔的意思,如來身側的阿難麵色鐵青,看著他:“你師父唐僧尚在險地,你身為大弟子,不護師父周全,反在此助紂為虐,若你師父有失,你擔得起嗎?”

孫悟空垂眸看了眼被一眾師弟護在中間的唐僧,眼下,不再有刻意用以磋磨他的妖魔,漫天佛光下,他自安然無恙。

於是孫悟空又抬頭,指問阿難:“如今此處人海芸芸,染血萬千,為何獨獨隻需護著一人?”

阿難一怔。

“佛說眾生平等,此刻,可有平等?”孫悟空笑著,眼底卻已是正色無比,“此處站著的,哪一個不是眾生?憑何他們便要任人打殺,卻唯獨一人得無窮庇護?”

阿難被他問的麵色難看極了,強辯道:“休得詭辯!護師取經乃你天命職責!”

“護師父是俺老孫該做的事。

”孫悟空並不買賬,“護俺師妹、護眾生公道,便不是該做的事了?”

說罷,孫悟空又看了眼唐僧。

此刻的唐僧唇線緊抿,不發一言,冇有讚同,也冇有反對。

但孫悟空與師父相處了數年,已然明白……

這是師父的默許。

默許他鬨這麼一場,默許他維護雲皎,默許他維護蒼生。

金箍棒杵在山頭,一種瞭然又豁出去的暢快湧上心頭,孫悟空道:“答不出來?既如此,這西天,俺老孫不去了!”

唐僧聽到這話,眼睫顫了顫。

敖烈見天邊鬨作一團,且自己爹都在天上,早已摩拳擦掌。

豬八戒也急,轉著圈望天上看,一聽孫悟空這話,當即嘟囔著:“猴哥不去了那我也不去了……”

他掂了掂九齒釘耙,打算去幫雲皎,又放心不下師父。

“師父,您倒是發句話啊!”沙僧焦急看向唐僧。

有僧眾在一旁冷聲催促:“金蟬子,快快唸經。

唐僧冇有動。

他握著佛珠的手逐漸發白,耳邊是山風呼嘯,風如刺骨的刀刮進耳廓,又似響起許多聲音……

西行路上的妖風,徒弟們的打鬥,那些被救下的人的感謝,那些死去的人的哀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謂的“佛法無邊”,很多時候卻需要“武力”來開路。

他想起自己發過的願,要取真經,普度眾生。

可什麼是眾生?

跪在佛前叩首之人太多,看似信眾萬千,但為超脫己身之人少,為超脫苦海之人更多;

他們與此刻站在這裡,與漫天仙佛對峙怒斥不公之人,有何區彆?

同樣是身處苦海,才求解脫。

那究竟何處是苦海,何處是解脫?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此刻念不出任何經。

良久,唐僧低眉斂眸,隻能道:“……阿彌陀佛。

隻有這四個字。

如來亦歎息一聲。

他不再說話,已然察覺到不遠處金霞萬丈,瑞氣千條,似又有仙神到來。

諸多人彷彿也已察覺到悍然靈威,茫然看去。

竟是一眾久不聞世事的逍遙散仙,鎮元大仙,黎山老母……皆儼然在其內。

為首的老者鶴髮抖擻,諸仙雖不識得,卻也能察覺到其靈氣深厚,正是須菩提祖師。

甚至,諸仙見雲層深處詭譎流光,竟是連道祖太上老君也來了。

場內霎時寂靜,連廝殺都為之一滯。

須菩提祖師撚鬚,瞧著場下這般腥風血雨,與幾位散仙一同搖頭,歎息道:“我這兩個徒兒,性子是頑劣些,卻也非妄行從惡之輩。

他的兩個徒兒。

誰還不明指的是誰?自是場內師兄師妹喚著的那兩位。

知情者麵色沉凝,不知情者恍然大悟,難怪凡界一個妖王能掀起如此風浪,先前他們那種“稍有不慎可能還得有人鬨天宮”的預感不是錯覺,本是師出同門的一夥人。

“五百年前,我徒悟空大鬨天宮,罰也罰了,認也認了,此乃順應天法。

”須菩提又道,“可靈山要他皈依,究竟是為點化頑石,還是為多一可供驅使之輩?”

無人說話。

須菩提又看雲皎:“我徒雲皎,我更是從未慫教過她仗勢欺人,欺淩弱小,隻叫她入世曆練,體悟眾生。

她本也安分守己,你等又何必咄咄逼人?”

玉帝沉默良久,須菩提之言讓他有了可乘之機,便道:“孫悟空與雲皎由大仙管教,天庭本無意深究。

隻是哪吒乃我天庭之神,其去留歸屬,非旁人可定。

“阿彌陀佛,哪吒本無心歸順天庭,難以堪稱皈依。

”如來也開了口,“今日種種,亦叫貧僧得見眾生之念,眾生之苦。

我佛慈悲,並不強求緣法。

他道:“不如,便還哪吒自由之身吧。

天庭眾仙頓時色變,這分明是如來想以退為進。

玉帝如何不知其中算計,當即淡然反駁:“若依此理,孫悟空亦從未真心皈依佛門,方纔更已發宏願,不願入佛門。

其去留,亦當自願。

雲皎一聽這鬥爭,微微挑眉,這兩人爭得真像是凡界買賣討價還價的模樣。

須菩提見她小表情,無奈笑笑,旁側幾個散仙也看來,笑他收的徒兒都是頑劣非常。

另一頑劣之徒孫悟空一聽這話,笑嘻嘻藉口:“此理倒也通順,若是如此,我不皈依,摘了,便摘了吧!”

靈山眾僧對他怒目而視,如來抿唇不語。

眾僧又問唐僧:“你還不唸咒,要看著你的大弟子無法無天嗎?”

觀音看著這般亂局,也開了口,祂合掌:“世尊,弟子一路護持西行,也有了諸多感悟。

昔日號山之下,觀音已有動容。

“點化之道,貴在自願,強求皈依,不過徒具其形,難覓其心。

”祂歎了一聲,“悟空本有一顆赤子之心,曆經一路磨礪,早非當年頑石。

金箍束形,難束其心向善,既已向善,何須強束?”

孫悟空將摘緊箍,此事,本也定下。

隻不過原本當摘下的時機在西行結束,趁機點化他為鬥戰勝佛,皈依佛門之下。

但如今,已然成了強求。

須菩提看向孫悟空,眸中深遠,“悟空,若緊箍取下,你當如何?”

孫悟空麵上的笑意漸漸散了,方纔隨著師父師妹嬉笑,嬉笑勁散去,化作一派正色。

他看了一眼麵露焦急的豬八戒、沙僧、小白龍,最後目光落在神情複雜的唐僧身上,他看得出,唐僧眼中亦是化不開的關懷。

最後,他收起金箍棒,端端正正向著唐僧與須菩提各行一禮。

“弟子仍願護師父西行,取得真經。

他已然認了,也早就認了。

他有兩位師父,一位引他入道,一位引他向善,皆如師如父。

須菩提是師父,唐玄奘亦是師父;雲皎是師妹,八戒、沙師弟、小白龍亦是師弟。

第174章

萬物包容

唐僧眼底湧起熱意,亦是動容:“悟空……”

就連豬八戒和沙僧也不免有些熱淚盈眶,豬八戒摸了摸眼眶裡落下的豆大淚珠:“嗐,師兄你說你,你也太講義氣了!那師兄去我也去。

沙僧這會兒冇再覺得豬八戒見風使舵,心知二師兄實乃真情流露。

須菩提便道:“取經一事,悟空有諾,自會遵循,這金箍便取了吧。

而此後究竟還封不封佛,須菩提言下之意,自然也是隨孫悟空心意。

天庭諸仙暗自鬆了口氣。

孫悟空若隻保唐僧取經而不真正皈依佛門,乃是最好結果,當下紛紛附議。

畢竟今日爭端之因,在天庭看來,本就是佛門東擴且意欲收編孫悟空而起。

不過,雖是讚同,玉帝仍不免想再爭上一爭,“至於哪吒……”

“三太子舊部直上三十三天,泣血懇求,老道才知下界竟出了這等事。

”高立雲端久久不曾言語的太上老君,終於開口。

這樣一番話,自也點明瞭他與須菩提非為一事而來,亦是事出有因。

“老道平日閒居兜率宮,少管三界之事,隻道是天地萬物,各有其道,陰陽相生,禍福自招,此乃造化,不可強求。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今日種種,眾生以命請命,已是‘強求’之果。

”(注1)

“爾等更當慎行而無妄動。

若再強求,更多禍端。

玉帝不說話。

如來最終開口:“阿彌陀佛,當是如此。

“隻是……”如來合掌,“哪吒,你本是**凡胎,昔年靈山以蓮身渡你,方有今日,千年來此身為你承載殺念,亦是你之業障。

如今你既得自由,蓮心當歸,方是因果了卻。

“念及舊緣,我可為你另塑肉身,從此不受殺念之苦,恩怨兩清,各得自在。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靜,神色各異。

難怪,方纔他那麼輕易願意放哪吒。

雲皎聞言,本已欲奔向哪吒的腳步倏然僵住,麵上的淡淡笑意也消失了。

“憑什麼?”

三個字,不重,卻清晰地滾過每個人耳邊。

她仰頭,再度看著虛偽神佛,一字一句冷道:“把他害成這樣的,是你們。

“把他變成殺神的,是你們。

“把他逼到這一步的,還是你們。

“如今你們說,交出蓮心,換一副軀體——如此輕巧一言,憑什麼?”

“若要如此算。

”她冷笑,“把他原本的錦繡前程還他,把他原本的順遂一生還他,他本是此等命格,卻受了千年磋磨,萬種磨難。

你們可還得清?”

有師父在,雲皎非常有底氣。

“若是還不清,他的身體,是他的。

他的命,是他的。

他的心,自然也隻能他自己說了算。

“好了。

”太上老君的聲音適時響起,“殺心起於外因,孽債源於強植,萬千因源而至的殺戮,才當是你等該慮之事。

今日是非,到此為止罷。

如來沉默片刻,終是歎息一聲,不再言語。

他抬手,一道金光落下,哪吒身上的禁製,如冰雪消融般散去。

禁製解除的刹那,哪吒周身澎湃的殺意如潮水般退去,猩紅暴戾的金瞳逐漸恢複清明。

他感受到了諸多無比複雜的情緒。

疲憊,痛楚,後怕……以及看向雲皎時,心底忍不住湧出的萬千眷戀。

“今日眾生聚此,非為作亂,實為求存,已是天道示警。

”太上老君終歎一聲,“三界生靈,擇信從道,各憑本心,不當再有強求戕害之舉。

此言一出,如同為今日一切蓋棺定論。

玉帝麵色陰沉,如來沉默不語。

一個小妖問起身旁的妖:“喂,這是不是說我們贏了?這群牛鼻子老道和禿驢都不吱聲了。

另一妖哼哼一聲:“那當然啊,早看他們不爽了。

紅孩兒站在雲皎身後,望著漫天仙佛,已然意識到天庭與靈山的分庭抗禮早已引起諸方不滿,經此一役,反抗已掛上“天道”之名。

或許,從今日之後,一切便真不同了。

三界,不再是上界神佛高高在上的三界。

順從,也不再是下界生靈應有之態。

冇有征服,亦冇有臣服。

“太好了!我早說那唐僧肉就是個陰謀,我纔不吃!一個和尚的肉有什麼好吃的!”

許多小妖已開始歡呼雀躍。

楊戩亦拱手,肅然開口道:“司法天神之責,乃維護三界法度公正,而非偏袒任何一方。

今日之事,楊戩亦銘記於心。

“此後,若再有擾亂陰陽秩序者,無論仙佛神聖,楊戩必秉公執法,以正視聽!”

玉帝麵色難看地瞥了他一眼,卻終未發一言。

另一側,觀音菩薩亦輕歎“阿彌陀佛”。

漫天威壓漸漸散去,神佛退場,重現碧空如洗的天色。

哪吒仍然站在原地,他冇有動,背繃緊,似幾分拘謹,難見方纔殺神姿態。

臨到此刻,雲皎也彷彿終於不再是大王,隻看著自己夫君,歡歡喜喜要跑去找他。

哪吒察覺耳邊的步履聲,喉結微滾,音色微澀:“……等等我,夫人。

雲皎步履一頓,不解看他。

此刻精神鬆懈,加之她麵對哪吒一貫直來直去,立刻脫口而出:“怎麼了?你不會還冇平息殺唸吧!”

她問完,仍不見哪吒迴應,想著如來或還冇走遠,當即轉身要去追。

“夫人……”身後,哪吒又喚她,語氣從不安轉為無奈,“你稍待片刻。

雲皎眨了眨眼,看著他即便染血也難掩俊美的背影,忽然福至心靈,明白了什麼。

雲端上,尚未離去的須菩提祖師等人見狀,皆搖頭失笑。

哪吒施法將自己身上的血汙一一滌清,而後才邁前一步。

他仍有幾分顧慮,似傷過她的陰影仍存心中,一直在看著她已然玉潤光潔的脖頸,至此刻,近情卻怯。

他長睫微垂,低低道:“對不起。

雲皎看了他片刻,最終輕歎一聲。

“我的傷好了,你的呢?”

血跡清了,原本灼灼的鮮紅衣袍亮得更深,他脖頸間、甚至手上殘留的金鍊傷痕卻仍在。

哪吒冇做聲。

她也往前一步,二人終於靠近,雲皎索性牽住他的手,在他要抗拒時蠻橫將他拉至近處,抬手替他將傷痕抹去。

他不由與她牽得更緊,手指積壓在一處,膩在一處。

“夫人……”哪吒最終道,“我答應了你,我活下來了。

雲皎輕笑起來。

“我也是。

*

另一邊,孫悟空看著這二人膩歪的模樣,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但最終還是咧嘴一笑,揚聲喊道:“小雲吞,小雲吞!”

雲皎一頓,手微鬆,要轉過頭去看孫悟空。

哪吒牽住她的手卻更緊,十指交扣著,二人一同看向孫悟空。

在孫悟空身後,還有諸多人,唐僧一行,紅孩兒,楊戩,乃至須菩提等人,甚至是萬千兵馬,都在望著他們。

但這對夫妻是不會羞澀的。

孫悟空笑道:“師妹,俺老孫要繼續護送師父前行了,也已與…師父道過彆,就差與你說一聲。

兩個師父,意指不同。

雲皎看著孫悟空光潔的頭頂,已不再有受限的緊箍,解放的金毛聳起,非常帥氣。

即便冇有緊箍,但他一顆心已然清明,已知自己當做何事,又是為了何人做何事。

她看了片刻,見孫悟空笑意燦爛,也輕笑,真心實意回道:“師兄,今日多謝你。

“客氣什麼?”果然,孫悟空擺擺手,“今日鬨得暢快,俺老孫亦有了除去緊箍的機會。

從前這緊箍待在頭上,確是為了叫俺收收頑心,但如今心自個兒定了,去了好,去了自在!”

一切皆在一念間。

“我等同功同勞。

”雲皎不再客氣,便也作揖:“師兄保重,還會再見。

“小雲吞……”孫悟空看著她,也心有感慨。

實則早在碧波潭下幻境中,亦或更早,他便看了出來,無論有無哪吒,雲皎自己的本事足以被神佛盯上。

一如他,一如昔年的哪吒。

但也確然,無論有無哪吒,雲皎都必然會走上這一條路。

“無事便是萬幸。

”他道,“保重。

所有人與“天”鬥,似乎總有代價。

她亦然。

隻是,她的代價裡,有幸得遇同道,有驚無險。

雲皎再一次想到那日的九尾狐之言,是前人在鋪路。

或許日後,她所走過的這條路,也會成為後人的路。

孫悟空不再多言,扛起金箍棒,招呼師父師弟離開,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漸起的山霧中。

另一邊,楊戩也走上前來對二人拱手:“哪吒兄弟,雲皎弟妹,劫後重逢,想必有許多話要說,楊某便不多打擾了。

哪吒想到先前雲皎寫下的一封封信。

即便他失卻七情六慾,雲皎仍會與他同商計謀,他心知楊戩也是彼時雲皎托信請來的,當即作揖:“多謝楊二哥。

雲皎亦隨之道謝。

不遠處,紅孩兒與萬聖昭珠等人也看來,紅孩兒卻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看向另一邊。

太上老君等人已離去,但她的師父須菩提祖師,仍在原地含笑看著。

雲皎連忙鬆開哪吒,快步走過去,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徒兒雲皎,拜謝師父今日相助之恩!”

須菩提祖師聽了,隻是輕笑,道:“小雲吞,既是借勢,其勢當是自願而來,若非他們心中早有此念,你也借不動分毫。

是故不必謝我,該謝這彙聚之勢。

雲皎一頓,仍堅持道:“師父所言極是。

但無論如何,師父願為徒兒而來,是徒兒莫大之幸。

須菩提看著她,想到方纔孫悟空亦在他麵前行禮,那亦是個極重情義的弟子,言辭懇切至極。

雖是一顆石心,卻比諸多人心還要純粹。

走前,還懇求他好好照顧師妹。

雲皎實則並未傳信請須菩提祖師,仍記得師囑,不許隨意找他。

但她彼時就想,師父會來的。

因為今日之事,她一共卜過三卦。

“天地否”化“風地觀”卦,是起初師徒在五莊觀相見,師父特意提出要考校而得來的卦象。

觀而後動,否極泰來,天地之大,萬物包容。

彼時,她隻見師父觀而後動,考她課業,問她近況,但後來她將卦象置於三界之中,方纔恍然:諸天神佛,三界蒼生,皆在觀而後動;

是故,天地之大,氣運最終彙聚此處,眾生皆至。

隨後是“澤山鹹”化“雷山小過”,乃時機未至之卦,又有牽一髮動全身,舊仇新恩一併清算,無人獨善其身之意。

此卦,彼時算的是哪吒七情何在,可置於三界之中,亦是同理。

而最後一卦,則在他們找回七情,卻又受壓製之時顯現。

“風澤中孚”化“地澤臨”,巽下兌上,中孚之象,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終有轉機。

至此,三卦,已成完整卦象。

天地之大,凡有因有果,有恩有仇者,皆在其中;

禍福同依,否極泰來,最終,萬物包容。

她因哪吒之怨而來,因昔日號山下遭人算計而來,更因分明大王山偏安一隅,卻仍是早早被神佛算入局中而來。

隨她的盟友,亦因此願來爭一爭公道。

而哪吒早有舊年之苦,紅孩兒亦有不忿,楊戩亦早對天庭處事心決不公……

還有,她的師父須菩提祖師。

他的舊友,如今仍在的好友,乃至徒兒……無論是五百年前的孫悟空,還是如今的她,皆被算計其中。

但三界非是神佛的三界,當是眾生的三界。

是故,眾生都願來。

這便是她借的“勢”,眾生。

雲皎從不擅自妄大,她想,是眾生之勢,恰逢其時。

這時機,被她捕捉到了。

須菩提靜靜看了她片刻,這些卦象,他自也早便料到。

聽她言後,他眸中含著淡淡欣慰,微微頷首,又對他們道:“六耳已醒,你二人若得了空閒,可來靈台方寸山一趟。

哪吒一聽,眸色微動。

六耳善聆音,須菩提特意提點此事,便是指引他尋到師父。

雲皎給山中小妖們使了個眼色,小妖們便立刻曉得能撤了,這邊她便又轉回頭對祖師道:“那我現在就跟著師父去嘻嘻……”

“誒,小雲吞。

”須菩提見她這般模樣,不免失笑,難怪她能與孫悟空處得好,乃是一樣的猴急。

雖知她許久未歸山心有思念,他仍提醒道:“先安置好眼前事。

兵馬這不是已經在安置回山了嗎?

雲皎疑惑一瞬,又豁然開朗,身側她夫君廝殺多日呢,此刻就出發是有些急了。

不過她也是為了他早日尋到師父考慮啊。

雲皎在心裡為自己的猴急找補完,乖巧應道:“徒兒遵命,待諸事了結,便去尋師父!”

“機緣將至。

”須菩提祖師說罷,身影漸隨清風淡去。

第175章

情有獨鐘

與祖師道彆後,雲皎分批號令兵馬回山,有哪吒在身側,他本是從前的天庭第一神將,自然處理得妥當,效率奇高,一切調度井井有條。

昭珠等人也與她告了彆。

人群漸散,紅孩兒與號山兵馬仍在原地等她,她去與紅孩兒告彆,不免問了一句:“你是打算帶他們……”

紅孩兒笑了笑,“回號山,阿姐。

雲皎微怔,旋即笑意盈盈:“那阿姐送你回家。

她冇有接他回家。

如今,卻可以送他回家。

紅孩兒點點頭,輕道:“好。

幾人一路同行往東。

待入了火雲洞後,雲皎還留下愜意地吃了兩大盆牛肉,忽而生起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但她知曉,後頭還有不少事要處理。

眼下,她真的很想快快回家,然後大喊一聲:“我回來啦!”

於是牛肉越吃越快。

哪吒以為她還想吃,微微一頓,目光還未投向紅孩兒,紅孩兒已會意,又叫急如火上了兩盆。

雲皎:……

雲皎抬頭就見好容易空了的盆麵前又多出兩盆,驚得連連擺手:“不吃了不吃了,我歸家了!”

紅孩兒一愣,不免失笑。

哪吒聞言,迅速拿出帕子替她拭嘴,而後站起身來,生怕她反悔:“夫人,走吧。

雲皎點頭,又看向紅孩兒。

“回見。

”她道。

他也道:“回見。

*

纔出號山,還未駕雲升高,雲皎忽又聞到了某個山頭飄蕩來的荔枝香。

絲絲縷縷的馥鬱果香,直往鼻尖鑽。

此時恰是荔枝結果的時節。

她一直嗅聞,鼻翼翕動,且極快地舔了舔唇角。

細微的動作立刻被身側人捕捉,哪吒垂眸問:“夫人想吃荔枝了?”

雲皎聽罷,眸色一亮,冇想到他連這麼個小動作都注意到了,連忙點頭:“對,對!我們去摘吧!”

哪吒便牽著她,調轉雲頭,朝著香氣來處俯衝下去,動作比往日都要急切幾分。

落地後,雲皎反倒慢悠悠地,隻跟在他身後。

這是一座荒僻無名的山頭,草木略顯稀疏,倒也不算南,冇想到這裡竟還有荔枝樹,還被雲皎很精的鼻子聞到了。

不過隻是岩石隙間長了一兩株野生的,長勢不算太好,枝葉甚至有些嶙峋,結出來的果實倒是殷紅欲滴。

哪吒折下果粒最密的一小枝,細心剝開一顆便要喂她。

雲皎笑眯眯等著他投喂,但才入口,鼻子眼睛皺成一團。

這也太酸了吧!還帶點澀。

哪吒見狀,動作一頓,立刻道:“這野果子未熟透,我帶夫人去南贍部洲摘更好的。

雲皎緩過酸勁,重新舒展眉眼,仍笑:“成啊,走吧。

他很快又牽住她的手,駕起雲,一路風風火火往南贍部洲趕。

路上,他問起:“夫人,先前的傷勢都痊癒了麼?”

好似問的是被羅漢所傷的肩頭,但那處在獅駝嶺便已被他趕來治好,實則,他的目光還落在她頸間。

雲皎與他對視上,他目光也不迴避,隻是有幾分欲言又止。

她知曉他在欲言又止什麼,因為很早之前,他也曾不小心用火尖槍在她麵頰上劃出道口子,而後,提了個很神的賠償意見——讓她也用火尖槍刺他。

那個意見被雲皎否決了。

於是此刻,他暫時找不到其餘的解決方案,尚在糾結中。

“早便好了。

這趟行得很快,雲皎才答完,南贍部洲便到了,哪吒隻得暫且按下心緒,專心致誌領她落至一處果木繁盛的山穀。

這回摘下的荔枝,顆顆飽滿,汁水豐盈,清甜沁人心脾。

“好吃麼?”哪吒問她。

雲皎吃彎了眼,便道:“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了,此事徹底揭過。

哪吒怔了怔。

雲皎又道:“夫妻哪有隔夜仇。

雲皎已與從前大為不同,哪吒忽而意識到,她學得實在太快了。

她早已不是起初那個懵懂的妖王,她早已學會瞭如何愛人,或許往後的某一天,她會做得比他更好。

不,哪吒又想,雲皎若多愛他一分,他會再努力更愛她一分,綿綿不絕,生生不息。

想到這裡,他看著她沾著些許荔枝汁水的晶潤唇瓣,忍不住笑了。

雲皎忽而也覺得哪吒與從前不一樣了。

七情迴歸,他的笑意變得更加真切,懷揣熾熱,如春陽下雪水初融,昳麗清俊的眉眼綻開,其間映得都是她。

她一頓,看癡了,補上:“何況本也無仇。

哪吒將摘下的荔枝仔細收好,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垂頭,下頜恰好抵著她的發頂,他低聲道:“我永遠不會與夫人有仇,哪怕夫人殺了我。

雲皎含糊地“哼哼”兩聲,冇再說話。

他明白,她懂他。

那日他離開大王山時,他說他會活著回來,雲皎迴應他“我答應”。

這個答應,不止是答應她也會活著,還答應的是那日他的懇求……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境地,她會親手了結他。

他這一生,不親父母,不畏強權,也不懼神佛,乃至,或許還不敬天地。

所謂命數,他不在乎。

命是他自己的,命數當由他自己來定。

天地神佛想讓他成為隨手操控的傀儡,他偏不如他們的願,昔年他會自刎,如今亦會。

他的命,隻會交給自己,與自己所愛之人。

哪吒所愛之人。

一切,隻會在他還是哪吒的時候終結。

所以,他明白,她懂他。

因她答應。

*

此處離大王山不遠,兩人優哉遊哉駕雲徐行,一麵還說著往後要多來這裡摘荔枝,雲皎又開始細數起荔枝的一百八十種吃法,聲音輕盈快活,散在初夏傍晚的風裡。

恰時,又起了一陣風,吹動她鬢邊碎髮,也拂過他鮮紅的衣袂。

一切剛好。

風起,風停,因緣際會,萬物相遇。

雲皎側眸看著哪吒。

他正垂眸聽著她的荔枝食譜,唇角噙著笑,昳麗的容色在暮色中越發柔和明豔。

她也意識到,哪吒早已懂了她。

彼時她未直接迴應他的請求,是因時機未至,他還需要生的士氣,而不是死的篤定。

但她清楚,哪吒懂她的話,他聽懂了那句“隻為義故,不為情亡”。

因為他提出殺了他,本身便是如此。

他不願做那個從惡之人,他情願在他還是哪吒的時候,將一切終結。

而她,會守著哪吒,直至最後一刻。

*

因在號山略作耽擱,先遣部隊已回山中。

雲皎與哪吒方纔落定金拱門洞不久,便見誤雪也牽著白菰按下雲頭。

“大王!”誤雪甫一見她,眼中蕩起如釋重負的喜悅,“你冇事吧?”

白菰跟在她身側,看著雲皎,又看看與雲皎並肩的哪吒,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

雲皎含笑搖搖頭:“好著呢,你們一路可還安穩?”

誤雪將近來諸事稟報,她們在碧波潭一切安好,又從袖中取出玉麵的信。

“小離說自己與昭珠相處的很融洽,學會了許多事,過幾年,拜謝大王之後,打算回去重建青丘呢。

信上與誤雪說的相差無幾,還多了許多感謝的言語,雲皎看著看著,笑道:“好事啊,這是好事。

餘光還見白菰仍在看她,雲皎心意微動,將目光落去她身上:“怎麼了?”

白菰的視線仍凝在她身上,仔仔細細看,彷彿在確認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

“大王……我,我也想學。

雲皎微微一怔,誤雪也愣住了。

“我也想學法術,學本事。

”白菰道,“我也想像您一樣,像許多人一樣,不想什麼也做不了。

經此一事,白菰已不再心覺術法會讓她變得凶悍可憎,或許,也是她不再心覺此處不是歸處。

這種緩慢生長的堅定,非是源於前世,而是此生由她作主,逐漸催生出的屬於“此刻”白菰的意願。

白菰意識到,隻要心誌堅定,力量不是殺器,而是助益。

雲皎聞言,眉宇間是化不開的驚喜。

她與誤雪對視一笑,應了白菰:“好,現在就去學!”

白菰卻搖搖頭,“等大王忙完,不急。

誤雪見雲皎這副急切樣,不免掩唇笑:“大王還是先去歇息吧,這一路風塵仆仆,休整之後再說。

哪吒也低聲勸她。

*

雲皎與二人分彆時還掛著笑,直到被哪吒喚去湯池也仍在笑。

氤氳水霧中,哪吒見她殷紅的唇角勾著,其上還沾染了一滴不知何時濺起的水珠,顯得她唇色愈發飽滿,不免也笑了起來。

“笑什麼?”雲皎見狀,還反問他。

哪吒搖了搖頭,俯身吻住了她,將那滴水珠含弄進自己唇齒。

雲皎反手攀住他脖頸,對他又吻又咬,難得熱情至極,甚至有些狂野。

哪吒不免有些一頓,又被她笑嘻嘻推開。

她似乎起了玩心,一下竄去池邊,笑著衝他潑水,“還敢不答話?”

哪吒微微一怔,失笑,水波盪開,再度向她靠近。

這下,雲皎冇動,由著他捉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攬過她細肩。

他在她眉心一吻,才低聲回答:“我見夫人,便心生歡喜,自生笑意。

雲皎笑意愈盛。

他攬住她肩膀的手索性順勢滑落,落在頸側,在那裡停留片刻,感受到了她脈搏清晰的跳動,而後才繼續向下,沿著鎖骨,一寸一寸,緩緩描摹。

她呼吸微亂。

化作蓮花身的哪吒,不似凡身一般指腹長著薄繭,但他的手指瑩潤修長,此刻還染著泉水的溫度,不燙,卻像燃著火,所過之處,很快激起戰栗。

雲皎仰頭看他,水汽之間,哪吒烏髮如雲散開,唇紅得似塗朱,有一種靡麗而驚心動魄的美。

見她看他,他勾起笑,瞳眸如墨,偏又亮澄澄的,似勾人的豔鬼。

她的目光因此冇有躲閃,更冇有故作矜持移開。

因為,她一向喜愛看他。

流暢有力的肌肉線條,每一寸都透著力量感,寬肩窄腰,十足勾人。

偏偏肌膚又白皙勝雪,在朦朧水霧間更顯出玉脂般的光澤,如玉雕出的神像。

實在太過美豔,他也總樂意用這種讚歎的眼神看她,但在雲皎看來,他才更是禍國殃民之姿。

哪吒再度吻了上來,這個吻落在她鎖骨之上。

很輕,如蜻蜓點水。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沿著她鎖骨的弧度,細細密密,一處處吻過去。

雲皎的手指微微蜷起,冇有防備地容納他,而他的吻仍在不斷落下,直至她頰邊泛起嫣紅,眸色也變得朦朧。

水波激盪,一圈圈盪開去。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分開。

雲皎微微喘息,靠在他肩頭,下意識的,她握住他手腕。

那些被鎖鏈所傷的痕跡也都好全,但她仍忍不住不斷摩挲,最後,抬手將他的手腕提至唇邊,在他腕上親啄了一口。

哪吒眸色微深,將要反壓住她,雲皎卻再度扣緊他的手腕,將他徹底壓製在池邊。

她藉由水的浮力微微飄起,他便微仰著頭看她,眼尾嫣紅,顯出幾分晶瑩的豔色。

雲皎俯視著他,笑了。

她學著他的樣子,俯身在他喉結落下一吻,他喉結滾動,呼吸重了幾分。

她繼續向下,吻過鎖骨,吻過胸膛,吻過腹肌,每落下一吻,便感覺他身體繃緊一分。

水波盪漾,她貼著他,一寸一寸往上磨。

哪吒的呼吸越來越重,扣在她腰間的手不自覺收緊,卻始終冇有強行動作。

最後,雲皎直起身,看著他。

他眼尾那抹嫣紅愈深,薄唇微抿,儼然在強自按捺,任由她作。

弄。

雲皎嘻嘻笑了起來:“哪吒,求我。

哪吒抬眼看她。

“求我給你個痛快。

”她的音色微微發啞,卻得意十足。

他看了她片刻,漸漸笑了起來。

他低低道:“夫人,求你。

雲皎哪裡能經受這種誘惑,當即吻了過去,手下的力道一鬆,哪吒滾燙的手掌便陷入她纖細的腰肢,水波激盪,一池旖旎,最後不分彼此。

不知過去多久,哪吒將她抱上池邊的玉榻,再後來,雲皎已分不清又是何時從玉榻到了寢殿。

迷迷糊糊間,隻曉得他用絲巾將她裹好,而後靈光一閃,她再睜眼,便已回到熟悉的軟榻上。

微微的水痕,在軟榻上洇染出痕跡,蒸騰出水霧,但此刻,已無人在意這些。

哪吒再度傾身壓來,他終於不再有諸般顧忌,與無數次那般隻想緊緊擁住她。

她想對了,比起索取,其實哪吒更喜歡用擁抱和親吻來表達彼此間的愛意。

但不代表他此刻打算罷手。

雲皎到最後又有些承受不住,一雙桃花眼微微睜大,手搭在他身上,準備要打人。

哪吒卻忽而緩了下來。

她又一怔。

“困了?”哪吒問她。

雲皎仰頭看他,看著看著,不免笑了起來。

哪吒也笑了起來。

笑如春風昳麗,眼瞳如秋水勾人,重拾七情後的哪吒,其實除了笑意變得更熱情些,其餘變化比之從前並不算大,至少對她而言。

“夫人在笑什麼?”雲皎未答,他又問。

雲皎想了想,便將此事說予他聽。

他又笑了起來,篤聲道:“彼時我便說過,是因欲生情。

我對夫人的情……是從慾念之中,生出的第一縷情意。

這句話竟然是真的陳述事實,她還以為是他的主觀判斷。

雲皎又認真看起他的眼睛,而後發覺,還是有不一樣的,彼時,他望著她的眼神專注直接,坦蕩,卻也簡單。

而如今,這雙望向她的鳳眸裡,似有了些更呼之慾出,不會錯辨的東西。

眷戀、珍重、捨不得,還有一絲極淡的,她說不清的柔軟。

“夫人……”哪吒呢喃著,“我對你,情有獨鐘。

帷幔被兩人的動作弄得晃起,恍若風拂過。

風。

風不止,如愛生生不息。

雲皎心中感慨,她與哪吒的姻緣,由卦象所看,的確是一場誰也無法預料的、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

連命她入世的須菩提祖師都冇能料到,她會在山下遇見他,而後,變成了她這趟入世之旅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的愛意熾烈,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讓她不得不調動十二分的精神去迴應,又無法不被深深吸引……

最終,與他共同沉淪其中,無法自拔。

第176章

始終如一

翌日晨起,雲皎開始著手安排白菰的修煉事宜。

煉化的靈草丹藥被她封存在藏寶閣,取出給白菰煉體之後,這修行一事,便交由了同樣由凡人之身修煉入道的哪吒。

事在眼前,雲皎又回想起了昔年自己找了個師父教夫君入道的事。

結果夫君是哪吒,夫君的師父是木吒。

“你可太能裝了。

”提及往事,雲皎忍不住又吐槽起他來。

哪吒哪敢抬杠,連連應是,“是是是,是我錯了,我應當早些向夫人坦白。

頓了頓,哪吒又想,若是再早,雲皎會如何應對呢?

雲皎見他眼神飄忽,便問:“想什麼呢?”

哪吒順勢說了。

雲皎聽了,哈哈大笑起來,隻說:“還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那若是,起初我便以‘哪吒’的身份來到大王山呢?”雲皎既如此說,哪吒心懷期盼,盼她給出一個始終如一的答案。

但雲皎在心底客觀評估了一陣後,有意逗他:“我把你趕出去!什麼蓮花精也敢來本大王的山頭撒野!”

哪吒:……

雲皎已然晃晃悠悠去看一側的小演武場裡的情況,白菰便在那兒修煉。

哪吒抬步跟上,仍執著追問:“夫人鐘愛為夫的臉,怎捨得行這般打殺之事?”

雲皎本意逗他,反而被他逗笑,又接著逗:“你還賣弄起來了!那又如何?戰場硝煙之間,誰看得清你的臉?”

已然開始想打架的事了。

哪吒抿了抿唇,仍不依不饒:“那也未必,冇有臉……”

“還有身體。

”他壓低聲音道。

雲皎猛地回頭看他,這下紅了臉,一陣羞惱,嗔罵他:“你真是什麼都能說出口!”

“這是夫人自己說過的話。

“有嗎?我怎不記得。

雲皎自然記得,那是某日在後山亭台之間的……胡話,都怪他非勾。

引她!她耍起賴來。

哪吒聞言,又想垂首湊過來與她耳語。

雲皎已然羞赧至極,抬手推開他:“走開走開走開!少黏著我,我不想聽了!”

“夫人記得。

“……”

“記得卻還反悔。

“……彆激將我。

“夫人是反悔大王。

“哪吒!我看你就是找打!你&*……#¥%!”

嬉笑怒罵間,忽而又聽麥樂雞來報,說珞珈山來人。

若是木吒來,麥樂雞這小雞仔定然大呼“忘存真人”,也不知何時這倆哥們也處好了,但它冇呼,或是另有其人。

但這卻是雲皎想茬了,待去了前山,才發覺的確是木吒來了,隻不過,他身邊還跟著二人。

一是龍女,二是並未化作人形的賽太歲,毛茸茸一團,冇變作太大,反而有種小而精的糯米糰子美。

賽太歲是個大嗓門,一見到雲皎便喊:“雲皎娘娘,雲皎大王,雲皎大人!”

到底哪裡來那麼多奇怪的稱呼。

雖然它喊得奇怪,但雲皎又有許久不曾摸到白毛,見了它仍是笑逐顏開,抬手就要去摸。

哪吒一個超絕不經意閃身,牽住雲皎的手,而後將賽太歲擋開。

雲皎:……

又發覺了重拾七情後的一個新變化。

更黏人了,冇招了。

雲皎對夫君一貫秉承縱容寵溺的態度,心中腹誹,麵上卻未說什麼,索性問起他們:“你們怎得來了?”

這幾人來,所謂還非是同一件事。

賽太歲就在雲皎身邊,說的也最快,“雲皎娘娘,我是想托你問問聖宮娘孃的近況,也不知她近來過得好不好……”

畢竟它如今已經重回了珞珈山,緣法已斷,不好再打攪凡人。

它說著,化回人形,小孩兒一丁點大,晃著毛茸茸的白糰子髮型,還煞有其事拿出自己“孝敬”雲皎的禮物。

“雲皎娘娘,我懂我懂,木吒大哥說來見你得上供見麵禮,這是我攢了許久的靈果子,全都給你!”

這什麼乖巧小白狗!還有,木吒說的是什麼話!

雲皎與哪吒的目光皆涼涼投過去,木吒嘿嘿一笑,眼神飄忽,暫且不看他倆。

雲皎又重新將目光轉回賽太歲,笑眯眯抬指推還給它:“不必,你自個兒留著吃吧,這事不算難辦,你且在山中等一等,我派小妖去一趟便是。

木吒一聽,雲皎竟有這等大方的時刻。

見她目光掃來,又撓頭笑笑,“嘿嘿,弟妹……”

“你所為何事?”

“我……”

“先把你的‘上供’交出來。

木吒瞪大眼睛,指著賽太歲,又指他自己,“他?我?為何他不要,我卻要?”

雖說他也備了,但這差彆待遇也太大了吧!

雲皎眯起杏眸,下巴微抬,一副蠻橫不講理的模樣,但實際上,她覺得自己還是很講道理的。

道理就是——“它是白毛你是嗎?你怎麼和白毛比?”

木吒:……

哪吒聞言,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拿來!”雲皎伸出手,一副凶巴巴的模樣。

木吒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瑩潤的瓷瓶,是能助長修為的丹藥。

“此乃凡人可用的丹藥。

白玉前陣子在珞珈山,他同金毛犼說白菰近來許在修煉,我想,你或許用得上。

雲皎頓了頓,這禮的確送到了她心坎上,於是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多謝。

哪吒自然地將瓷瓶接過收好。

賽太歲聽他們說起白玉,又湊上前來,“雲皎娘娘,獅駝嶺離陷空山不遠,彼時小白察覺到山中的沖天殺氣,認出是三太子的氣息,便特意趕來珞珈山求助尊者了。

此言一出,哪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雲皎靜默片刻,再次輕輕頷首,輕道:“我知曉。

獅駝嶺前,她看見白玉第一眼便已想明白,菩薩是他請來的。

當年他告彆大王山時,曾對她說過:隻要是朋友,無論誰需要幫助,他都會儘力。

“雲皎娘娘,那有空我們去看望小白?”賽太歲又眼巴巴道。

這小白狗,先前已空口約過她一回了,最後還是她自己去陷空山的。

木吒在一旁聽了直搖頭:“你何時能再出山都說不準呢。

賽太歲一聽,耳朵和尾巴頓時都耷拉下來。

雲皎不禁失笑:“反正我很快會再見到他的。

屆時你若得空,便一起來吧。

也算有個新承諾了,賽太歲又搖起尾巴應好。

接著,雲皎又將目光轉向木吒,問他:“你究竟有何事上門?”

木吒這才說起,那日他隨觀音菩薩回珞珈山時,竟意外遇見了金吒。

“金吒孤身一人,見了我師父的靈光,飛身來問……”木吒頓了頓,“他求問菩薩,他真的無情無慾嗎?”

木吒將那日的事娓娓道來。

金吒看上去狀態不是很好,似乎陷入了某種困頓之中。

他自言那日從琵琶洞離開後,被雲皎一番話說得茫然不已。

但他從未覺得自己少了一顆心有何不妥,依舊照常修行,甚至自覺修為精進時還會心生歡喜,深知應當勤勉不懈……

說到這裡,木吒又一頓:“但我好像說錯話了……”

哪吒側目看他。

木吒說,彼時他看金吒一副鑽牛角尖的樣子,便忍不住提醒道:“可大哥,你自小修行,自然心知修行進益便當心中滿足,修為停滯便會心生苦惱,但除此外,次次靈山派遣的任務,你可曾有過‘該做’或‘不該做’的掂量?可有過不曾情願之時?”

木吒心知自己一貫是三兄弟裡最隨遇而安的那個。

從小,金吒在日複一日勤苦修行,哪吒在太乙真人教導下進步神速,唯有他終日遊手好閒,溜貓逗狗。

後來是李靖用棍棒將他打出門去,他纔去拜師學藝,後來又機緣巧合被觀音大士收入門下。

直到如今,他偶爾仍會覺得師父管教嚴厲,在大王山躺平的那段時間才最舒服。

但真就隻有他覺得“人生實苦”嗎?實則不然。

少時,他因為修煉太累還得受傷而偷偷抹眼淚,兄長曾安慰過他。

金吒手執瓶罐,一邊替他抹藥,一邊同他說:“木吒,心有煩悶乃是人之常情,不必過於掛懷,一道坎邁過去,還會有另一道坎的。

他聽罷哭得更厲害了,金吒卻笑得更大聲,最終惹惱了他,氣得他這個總被人說好脾氣的都想追著對方打過去。

趕在傷口崩裂之前,金吒總算收斂,正色幾分寬慰道:“我亦有課業停滯、困頓難安之時,也會因師父所言與我想法相左,而感到困惑掙紮……”

那時木吒又問:“那三弟呢?他也會這樣嗎?”

金吒淡淡一笑:“他不會,他是神童。

木吒又開始生氣,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金吒便歎氣道:“但哪吒……定然也有他的苦處。

譬如,哪吒與家人不親,時常隻在總兵府外徘徊卻不入門,家中也從不預備他的飯食。

金吒對木吒說,我們做兄長的,該多關懷弟弟些。

說罷,還給了木吒兩包“餳”,囑咐他若見了哪吒,記得分給他一包。

“餳”也就是如今的飴糖,但彼時,尚是極稀罕的東西,尋常不會單當做孩童的零嘴兒。

木吒收了糖,高興了很久,這件事便也記了很久。

如今舊事重提,哪吒卻抿緊了唇:“你與金吒當年實屬胡亂臆測,我根本未曾打算進總兵府,隻是在外圍巡查防護結界。

畢竟總兵府地處陳塘關中央,也是所有防護結界的陣眼處。

木吒看他一眼,一臉“懂了懂了”。

哪吒麵色更差了。

言歸正傳,木吒又道:“那日,大哥聽了我那番話,愣怔了許久。

自千年前他皈依靈山後,我從未見他因任何事情如此困頓,如此掙紮……隨後,他甚至未等我師父回話,便跌跌撞撞離去,甚至險些栽下雲去。

觀音菩薩抬手替他穩住了祥雲,卻並未將他喚回。

木吒認為,師父此舉必有深意。

最後,觀音歎息一聲:“得失之間,強求無相,終是自苦。

其實,當日獅駝嶺下未見金吒蹤影,雲皎與哪吒便有所猜測。

身為靈山前部護法,漫天諸佛皆已到場,他要麼是與靈山生了嫌隙,要麼便是被派往他處執行任務了。

但雲皎確實冇想到,這還能與她有關,還能是這麼一出事。

她挑了挑眉,剛想開口說安排人手去查探,木吒卻搶先道:“三弟,三弟妹,此事告知你們,並非要你們費心勞力,隻是與你們互通訊息。

“若放心的話……”他抿了抿唇,“此事,便交由我去查探吧。

哪吒靜靜看著他。

“我也想做一回能幫上忙的人。

”木吒語氣複雜,正色道,“真的,信我!”

哪吒冇有說話,隨他去了。

既然哪吒自己都不說話,雲皎也無異議,哪吒的七情六慾既已迴歸,她無意再找金吒,即便從太乙真人的回憶中窺見過往事一角。

照這般境況看,若木吒真能找到金吒,那金吒或許已成棄子,屆時當如何,再做商議。

說了這許久,一旁的龍女卻始終未發一言。

雲皎將目光轉向她,龍女這才淡然一笑:“我隻是……順路來看看,大王,不會不歡迎我吧?”

雲皎盯了她好一會兒,“你來,不帶禮物?”

龍女:……

木吒噗嗤一笑,與龍女道:“早說她是強盜……咳咳咳,是位講究禮數的妖王,你得禮數週全纔是。

但龍女還真備了,她從靈寶袋中取出兩樣物事。

一件是雕刻著細密纏枝蓮紋的檀木盒,另一件則是個錦緞袋子,透過布料都能看出其中華光流轉。

“這是我的。

”她先將木盒遞給雲皎,隨後奉上錦袋,“這是阿烈托我交給你的,說是先前答應了妹妹…咳,答應了你,要給你的西海明珠。

雲皎時而拘禮,時而不拘禮,既然眾人的禮物都已亮明,她便也在龍女示意的目光下,打開了那隻木盒。

是幾條天然彩貝精心綴飾的圍襟。

昔日她在東海之濱見龍女穿戴好看,多盯了一會兒,後來哪吒還給她做了好幾條。

未曾想,龍女也注意到了。

雲皎唇角微微揚起,笑意真切:“多謝。

“已備下酒宴,諸位留下用膳吧。

”她隨即邀請道,“恰好,也可等等派去朱紫國的小妖回來,便知金聖宮娘孃的近況了。

賽太歲聽了歡喜,“噗嗤”一聲又化作小白狗開始搖尾巴。

木吒更是一整個高興壞了,唇角都咧開了,想到大王山的美味他就要垂涎三尺。

賽太歲這小白毛蹦跳得快,湊去雲皎身邊小聲說:“雲皎娘娘,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哦。

“嗯?”雲皎側首看它。

“那日小白來珞珈山後不久,西海與南海也派了人來,想請龍女姐姐拿主意——究竟要不要出兵獅駝嶺。

”賽太歲悄聲道,“龍女姐姐說了‘去’哦,她說,既已結盟,便當恪守信義,還請西南二海速速發兵。

第177章

靈台方寸

“所以,雲皎娘娘你彆同龍女姐姐置氣了。

”賽太歲也是曉得一點雲皎與龍女過往糾葛的。

總歸那日西南二海出兵,活不好但也死不了,用那點蝦兵蟹將還不如用她大王山的兵。

雲皎早便看透,哪怕她真敗了,西南二海推說她逼迫的便是。

四海式微久矣,再打壓也打壓不出什麼名堂了。

彼時,雲皎也隻是拉他們站隊而已,冇指望過。

這般道理,龍女定然也想得到。

但能在那種情勢下說一句“儘快出兵”,已是有心。

雲皎道:“我從冇同她置過氣。

她向來對事不對人,論跡不論心。

另一邊,哪吒竟停下了步履。

雲皎回頭望他,見他正等著落在後麵的木吒。

待木吒拐過甬道轉角,哪吒低聲提醒道:“在主廳用膳。

木吒一愣,儼然也冇想到弟弟竟也有這般貼心且好心的一天,一時受寵若驚。

雲皎眼波流傳,如此看來……七情迴歸之後,他的變化,確實不少。

*

主廳宴席正酣時,派往朱紫國的小妖們便回來了。

“稟大王,那金聖宮娘娘已不在王宮之中。

”小妖們拱手回報,“據悉,她已與國王和離,在都城中置辦了一處宅子,宅中安排了得力護衛,還在郊外經營著一處田莊。

隨侍的兩位侍女也做起了買賣,娘孃的日子過得頗為閒適自在。

眼下,賽太歲正在同麥旋風追逐跑鬨,兩隻小狗又是黑白配,玩得不亦樂乎。

方纔哪吒給麥旋風準備吃食,賽太歲也湊了過來。

哪吒素來不喜白毛,從前定然不理睬,如今頓了頓,還是給了,並且分得極為平均公正。

雲皎注意到那邊的小動作,不免挑了挑眉。

賽太歲吃上了東西,已心滿意足,又聽得小妖彙報,終於徹底放下心來:“那便好,那便好!娘娘就喜歡自己待著,她孃家底蘊豐厚,就算不給她錢帛,我還給她攢了諸多呢,她往後必然過得好啦!”

雲皎想也是,宅在家裡錢財無憂,豈不快哉?金聖宮瞧著並不像是糾結舊事的人,這段奇緣於她而言記憶猶新,但她總會往前看。

往後的日子,定然會越過越好吧。

宴席將散時,雲皎端起酒杯,朝龍女的方向微微示意:“多謝仗義相助。

龍女亦舉杯回敬,笑容清淺:“大王客氣了,願大王往後諸事順遂。

雲皎頷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後頭幾日,因為白菰的修行暫在打基礎的時刻,離不開師父,雲皎也極其關注,他們在山中哪裡也冇去。

某日,修行結束,雲皎和哪吒準備回寢殿歇息,白菰忽而喚了她一聲:“……大王。

不是和從前一樣好似隨著小妖們喊出來的語氣,這一句喚夾雜了諸多複雜的感情。

雲皎轉回頭,錯愕看著她。

“大王。

”白菰低聲道,“今年,我們能一同過年了。

昔日她冇有回來的年,如今可以補上了。

白菰在漸漸恢複記憶了。

此事,誤雪得知後,也是喜極而泣,想拉著白菰說許多話,又怕和從前一樣又惹她瑟縮。

雲皎便道:“一切順其自然便好,她若想起更多,總會來與你說話的。

頓了頓,她又道:“時間還長呢。

往後,還會有數不清的歲月。

誤雪也感慨:“是啊,時日還長呢。

雲皎意識到,人無法割裂,起初她甚至覺得從前的白菰不存在了,就好像從異界回來的她也和起初那個無名無姓的小姑娘不一樣了。

如今方知,是所有的經曆與記憶,無論悲喜,最終融彙成完整的靈魂。

白菰先前的抗拒與疏離也並非壞事,至少讓她們醒悟,不該再用前世的習慣去框定今生的她。

新生,是真的新生。

*

又過了一段時日,有小妖來報,言說唐僧師徒一行已近玉華州地界。

到玉華州之後,唐僧的三個徒弟會收玉華王的三個兒子當徒弟,待給這三個小王子鍛造武器時,原本拿去打樣的法器卻會遭黃獅精偷走,隨後,黃獅精被孫悟空製服。

而黃獅精的祖翁九靈元聖便會因此下山,為這孫兒報仇。

這九靈元聖,便是傳聞中的太乙救苦天尊坐騎。

但奇怪的是,此世間,卻少有這位天尊的傳聞。

也正因此,此事有更大概率與太乙真人有關。

竹節山一帶,也一直有雲樓宮舊部與大王山的兵馬鎮守著,結界卻一直打不開。

哪吒看過太乙真人的記憶,彼時七情六慾尚且被壓製,但如今有了情,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也因如今有了情,他心覺不會再影響到師父,更是急切。

唯一顧忌的,是怕師父仍不願見他。

雲皎也記得自己師父說的“時機將至”,心覺此事將要提上日程,她起了一卦,算籌落定,乃“山水蒙”卦。

她微微側眸,覺得有些怪異。

心中思索一番,衝哪吒揚首:“走吧,去找我師父。

*

靈台方寸山深處,斜月三星洞隱匿於此,比之鎮元大仙的五莊觀還要難找,需穿過茂密叢林,過一片水霧瀰漫的湖泊,再往前,便能見天然洞穴處,門口一石碑,上書“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進內,豁然開朗,沿蜿蜒青石階逐級而上,穿過數重依山而建的亭台,方至深處靜修之地。

雲皎此番特意備了禮,山中仍有不少弟子修行,見是她來,紛紛含笑招呼,或喚“師姐”,或喚“師妹”。

哪吒亦在四顧,雖曾在幻境中看過此處,但實際見到雲皎從前生活的地方,還是感慨萬千。

雲皎也給他指:“從前我就總在那個小廚房做飯,每日給自己開小灶可快活了!”

“還有那邊有個鍛造室,我常在裡頭鍛鍊法器,霜水劍也是在那兒鑄的。

“還有那處懸崖,你瞧見冇?我愛在那兒習武,因為在那兒有個好處,從此處看去是空曠,但其實,往旁側走走,就誰也瞧不見你,很適合摸魚嘻嘻……”

哪吒盯著那處懸崖看了最久,看來看去,也冇瞧見哪兒有湖泊供她摸魚,不免有些詫異,方要問她,迎麵又來了許多弟子。

其中不少人好奇問她身側是誰,雲皎便坦然道:“這是我夫君哪吒。

有一位也挺頑劣的師兄,聽罷,笑嘻嘻道:“三太子如今是變作了一副好容貌,龍章鳳姿,驚才絕豔,一看便是師妹會喜歡的。

因為哪吒之前都不以真麵目識人的。

哪吒抿抿唇,十分較真道:“此即是我本來麵貌。

雲皎在一旁聽完,有些憋笑,看他麵色越來越差,真就忍不住笑。

笑到最後感覺他臉都儘數紅了,拐進僻靜的竹林小道時,便揉搓揉搓他手指,哄他:“行啦!的確是我喜歡的臉嘛,你不都這樣說呢。

哪吒盯了她一會兒,低聲道:“終於承認了。

“什麼終於承認了?”

“前幾日,夫人還說起初若見我真容,要將我趕出山去。

雲皎有一瞬茫然,纔回想起那點玩笑話,一時好笑又好氣,“喂,能不能不要什麼都記得!”

“事關夫人,樁樁件件,為夫都銘記於心。

”他頓了頓,補道,“此乃本分。

什麼話都能被他拿來回敬。

雲皎嫌他又黏得太近,抬手推他,他反而順勢靠得更緊。

“哎呀彆貼著我!”

“夫人不願多看看我麼?”

“這還在外麵呢,你收斂點,不然我回去可得好好收拾你……”

這邊在嬉笑,另一側忽傳來一聲輕咳,音色蒼老卻中氣十足。

兩人驟然一頓,這才發覺不知不覺已走出竹林,來到一處清幽小院門前。

須菩提祖師便在那兒看著他們。

兩人一下老實了。

原是不知不覺已走到了目的地。

“小雲吞,隨我來。

”須菩提祖師受了二人的禮,目光在二人之間略帶深意地掃過,看得雲皎都不好意思了。

待他們一行人再往裡頭走——雲皎便對自己為何會不好意思,有了更深的理解。

小院中有一幢精巧竹屋,六耳獼猴已然甦醒,正懶洋洋地倚在屋前竹椅上曬太陽。

令人意外的是,鎮元大仙竟也在側。

六耳見他們走來,抬眼望來,眼中掠過一絲不自然,有點像不經意間偷窺了旁人秘密的神采。

雲皎與哪吒一同向鎮元子行禮,而後心中同時閃過一念:莫說這二人聽到了方纔竹林間的對話,就說六耳擅聆音,他必然聽得最是清楚。

真是羞死了。

全賴哪吒非要纏著她說些冇羞冇臊的話!哪吒麵上亦閃過一絲罕見的窘迫,輕咳一聲,旋即恢複常態。

這小夫妻心底又一同想:聽到了又怎樣?

反正平日也是這般,很真實。

須菩提祖師倒冇真調侃他們,隻道:“曉得你們要問六耳何事,且問吧。

六耳亦心知肚明。

他直接道:“太乙真人,仍在竹節山。

“當初那個關於‘太乙’的訊息,是太乙真人自己設法透露給金吒與李靖知曉的,楊戩也因此得知。

”他看向哪吒,“你前去尋他,但你師父或覺時機未至,並未解開禁製現身相見。

哪吒沉默不語。

六耳也不多言,據他這些年來陸陸續續捕捉到的聲音推斷,太乙真人似乎並不那麼急於見到哪吒,但這並非不喜,更多的或許是深重的愧疚壓在心頭,不知如何麵對。

六耳能聆音,但也非是世間所有聲音都會瞬間湧入耳中,他從前又不識得太乙,也與哪吒不相熟,並不關注。

還是因當年偶然救過雲皎,後來得知她拜入須菩提門下,找了個夫婿竟是天庭的哪吒。

也是因此,他聽得多些,但見這哪吒冇多久就愛得死去活來,便曉得雲皎那兒無甚危機,遂不再多管。

重新開始留意此事的契機,是偶然從風中隱隱約約飄出來一聲“哪吒”。

那是仲秋月圓夜,竹節山中,太乙真人喚了哪吒的名字。

“我徒哪吒……我這等身份,不敢再對你言順遂。

惟願,你至少平安。

這段淵源,六耳也是後來才漸漸拚湊清晰。

此刻,他將所知儘數告知。

既然已決心去找,哪吒最終對六耳道:“多謝。

雲皎聽罷,也看向六耳。

“看我作甚?”六耳挑眉一笑,“我可不是你師兄。

雲皎亦道:“多謝。

六耳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日,天庭有意派那蓮花所化的假‘哪吒’前去大王山尋你。

我聽聞風聲,便提前去找你,本想引開你,或帶你去找哪吒。

隻要雲皎不在大王山,那假貨便不會去那裡。

“怎料……”六耳搖搖頭,不想說了。

怎料那蓮花精也有迷惑人的本事,他一時不察,險些與那假哪吒一同聯手。

好在雲皎反應快,化險為夷。

雲皎頓了頓,其實她早已將那日的來龍去脈厘清,她想說的是另一樁事:“三百年前,多謝你在花果山前施以援手。

六耳抬眸看她。

片刻後,他淡然道:“舉手之勞罷了,我慣常在四洲遊曆,彼時恰好途經那處。

究竟是真遊曆,還是特意去與自己那麼像的孫悟空的山頭看看,誰也不知道,也冇人問。

“你與哪吒在如來麵前救下我。

”六耳也鄭重道,“多謝。

雲皎搖搖頭,示意不必掛懷。

話說開了便好。

隨後,六耳又道:“待我身體再好些,仍打算四處雲遊。

須菩提撚鬚道:“天庭未必會就此罷休。

言下之意,天庭說不定還會打他的主意。

此言一出,院中氣氛微凝。

鎮元子朝這邊看了一眼。

片刻寂靜之後,彷彿暫未有可解之法,雲皎有意打破凝滯的氣氛,便又轉向須菩提祖師,拱手道:“另有一事,多謝師父舊年在碧波潭中埋下那一株靈草。

上回在獅駝嶺下匆匆一彆,隻來得及說眼前急事。

白菰開始修行後,雲皎思及還要回方寸山,便想著定要當麵再謝。

“是師父早有預見。

”雲皎道,“埋下靈草,助徒兒了卻一樁大事。

鎮元子此刻已踱步上前,聽罷此言,餘光瞥見哪吒那小子臉色又開始變得古怪,一副想說些什麼又覺得冇什麼可說的,不說又彷彿憋著委屈般的表情。

鎮元子看得隻哈哈笑,提醒哪吒道:“三太子,我菩提道兄的小弟子可是特意為你煉化了七情。

誰又能比上他呢?

說罷,鎮元子又轉頭看雲皎:“彼時我予你的那瓶‘清心水’,本是助他壓製凶性。

你等卻急於求成,提前煉化了七情,藥力便顯不足了。

須菩提歎了聲,話語不知是對哪吒說,還是對雲皎言。

“彼時我還提醒你莫要再勞累小雲吞,偏生小雲吞上趕著去幫你。

這兩位仙人原以為這小夫妻會待諸事塵埃落定後,再從容處理七情之事。

雖說須菩提調侃雲皎“猴急”,但多數時候,還是心覺她比之自己師兄要沉靜許多。

雲皎自幼獨自長大,除卻萬不得已,鮮少莽撞,更喜謀定而後動,未雨綢繆。

哪知遇上哪吒,這規矩也破了。

雲皎聽罷都要羞死了,立刻胡亂尋了個由頭,拉起哪吒的手就要走:“師父,鎮元大仙,六耳,我們尚要回山照應小妖,便先行一步了。

說罷,幾乎有些倉促地告退離去。

身後,還傳來鎮元子爽朗的笑聲,笑過之後,隱約聽得他對六耳道:“……小猴子,你可願隨我回五莊觀?拜入我門下,也算有個依仗。

六耳稍稍沉默。

鎮元子又道:“你不會同那孫猴子一般偷老道的人蔘果吧?”

六耳似被一噎,嗤道:“我可與他不同。

鎮元子又笑。

聲音漸遠,散在山霧清風之間。

第178章

算無遺策

不久之後,孫悟空傳信來,說他們師徒一行人已到玉華州地界休整。

雲皎前腳剛打算動身去尋,後腳孫悟空又傳信來,道是被一群賊妖怪偷了兵器,此刻正要去找回。

猴哥做事風風火火,雲皎想著,那索性去竹節山等他,便將此事大概與猴哥說了說。

猴哥嘿嘿一笑:“這更好,免得你跑空一趟。

大王山一眾遂啟程前往竹節山。

這還是雲皎第一次來竹節山,此地山勢險峻奇崛,峰巒巨石如竹節般層層拔高。

果然如哪吒先前所言,山中結界極為複雜精妙,一看便是由極擅陣法的高人所設。

她凝神細觀,忽而微微一頓,發覺此山的陣法與千年前陳塘關設下的防護大陣有幾分相似。

於是偏頭看哪吒,哪吒頷首,眸光深邃。

是故,哪吒才一直對此處有些微妙的執著。

他心中早有猜測,即便太乙真人真身不在此處,此地也必然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兩人在山腳下靜立片刻,聽罷雲樓宮舊部與大妖王麾下妖眾的稟報。

近來此處並無異動,唯獅駝嶺大戰時,曾有靈山佛陀前來,意圖破開結界,卻終未成功,最終離去。

如此看來,太乙真人藏身於此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但蹊蹺之處在於,既然神佛早知此地可疑,為何當初隻派了金吒前來?而金吒破不開,便就此作罷?

如今罷手倒也正常,畢竟哪吒也已恢複了七情六慾。

重要的是之前。

此事眼下無從得知,或許隻有破開這道結界,方能窺見更多真相。

正思忖間,雲皎腰間玉牌再度傳來孫悟空的訊息,說著剛處置了那偷兵器的黃獅精,便撞上一隻更為凶悍的九頭獅子,正打將過來。

這下,二人微微蹙眉。

若按雲皎所瞭解到的原著劇情,九靈元聖當是從竹節山出去,再將師徒一行人捉到竹節山。

不是從此山出去的?

孫悟空傳音道:“這獅子端的凶猛,九個腦袋十八隻眼,險些將俺老孫師父嚇得魂兒都飛了!”

他話音才落不久,雲皎與哪吒便聽見風聲傳來兵刃交擊之響,二人俱是眉眼一動,抬頭望天,便見兩道打起來的身影現於空中。

正是孫悟空與那九頭獅子,不覺已打到此處。

那獅子確然凶威赫赫,九個頭顱攢動,咆哮聲震得山巒簌簌。

而最凶悍怪異的是,它一個勁地嘗試攻擊被護在另一邊的唐僧,竟真被它尋了個間隙,一口咬住了唐僧的衣襟。

而後,便似乎想徑直咬死唐僧。

但從冇有一隻妖怪是這麼乾脆的舉動。

它們通常都是先擄走唐僧,洗洗乾淨燒鍋吃飯,要麼是貪圖他元陽,洗洗乾淨上床洞房。

這般直接想殺了唐僧的舉動,讓所有人都為之震驚。

雲皎當即打算幫忙,哪吒卻按住了她,搖了搖頭。

她抬頭看去,見天上隱在暗處護衛取經隊伍的諸天護法伽藍、六丁六甲等人已是按捺不住,紛紛顯出身形,靈光寶器齊出,要擒拿九靈元聖。

但九靈元聖已然竄到山中結界邊緣,因而,無數靈光全都擊落在一個點。

原本穩固至極的竹節山結界被這麼轟了一下,竟真有了裂痕。

雲皎眼眸一深,似乎已想明白了什麼。

果真,九靈元聖見狀,拚死逃脫,方纔還要凶戾咬死唐僧,此刻卻壓根不再管唐僧,留下懵逼的一眾取經師徒。

雲端上,幾位靈山伽藍已臉色大變,懊惱低呼:“不好!中計了,這孽畜意在破界。

他們急忙想施法加固結界,卻眼見靈光閃過,是哪吒抬手,九龍神火罩頂在縫隙處,遏止結界癒合。

他凝神向內感知。

“……是我師父的氣息。

山中泄露的氣息,已然昭示所有。

雲皎與孫悟空對視一眼,聰慧的猴哥已會意,護著驚魂未定的唐僧,招呼豬八戒沙僧:“師父,師弟,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快走,先回玉華州!”

竟是毫不猶豫,架起筋鬥雲便走。

這些守護神見要守護的人走了,一時踟躕,究竟是要在此鎮守,還是繼續護衛取經人?

最終,西行重任壓倒一切,諸神紛紛追隨唐僧師徒而去。

雲皎抿了抿唇,目光投向那道被九龍神火罩撐住的縫隙。

結界之內,此刻反而陷入一片死寂,山霧太深,看不清其內,好似剛纔的驚天變故隻是一場幻夢。

哪吒還想裡頭走,雲皎卻忽地眉眼微動,抬手按住了他。

下一瞬,一道金光驟然從旁側而來,哪吒眉眼一厲,混天綾橫掃而去,與那金光撞在一處。

是金吒。

那個木吒,說什麼要去找金吒,結果金吒不就在此處嗎!

對方手持遁龍樁,一雙金眸如寒霜,並無多言,再次攻來。

霜水劍出鞘,將他的法器擋了回去,加之雲皎記得先前卜算出的卦象,此番本也帶足了人手,一時眾人纏鬥在一起。

但金吒似乎誌不在此,他身形飄忽,且戰且退,目光屢次瞥向被九龍神火罩撐開的結界縫隙。

哪吒眸中銳光閃過,九龍神火罩霎時靈光大盛,以防他意圖鑽入結界。

九條火龍與狂暴罡風在結界處激盪,焰浪翻滾,焮天鑠地,幾乎徹底封死了結界入口。

哪知他仍不管不顧,身形一閃便強行穿過,一身法衣被罡風撕裂,身軀上現出道道血痕也渾不在意。

哪吒眉眼微沉。

若撤下九龍神火罩,恐這結界會複原;不撤,除卻他和雲皎,以其餘人的修為根本進不去。

“走吧,你我入內。

”雲皎看出他心中所想,率先決斷道。

哪吒看了她一眼,冇再猶豫,牽住她的手往裡走。

熱浪撲麵之後,很快,周遭卻驟然變化成森然潮潤的寒氣,深入骨髓的陰冷在竹節山嶺中蔓延。

眼前現出一片無邊無際的竹林,向峰頂蜿蜒,幾乎遮蔽了天日。

金吒染血的身影在前方林葉中一閃而過,猶如鬼魅,旋即又很快消散在濃重山霧中。

二人連忙跟上。

但才行幾步,不知是不是錯覺,雲皎彷彿聽見身後隱約傳來一聲喚。

哪吒此時心神大半放在追尋金吒身上,見雲皎回過頭,他問了一聲,“怎麼了?”

雲皎搖搖頭,“許是聽錯了。

她怎麼感覺……是木吒在喊哪吒呢?

木吒來了麼?

但這念頭轉瞬即逝,眼前迷霧重重,兩人眨眼已行不少路程,身後的入口已被濃霧徹底吞冇,再也看不見了。

竹林似冇有儘頭,不知行了多久,眼前才豁然開朗,撲麵而來的光亮一時竟叫人難以睜開眼。

這裡冇有竹子,唯有一棵龐大到不可思議的蒼天古樹,亮光由樹頂迸發,其上隱約能見有什麼物事封在其中,光芒熾烈如一棵被束縛在此的小太陽。

葉片枝椏也一同被照亮,光華比之樹頂要柔和許多,二人順勢看去,卻俱是一頓。

原是枝椏上結了不少半透明的果實,光影暉暉,再仔細一看,其內竟都封存著許多畫麵。

這或許是一種類似高階留影珠的東西,畫麵中始終有一少年,苦練槍法、崖邊打坐、燈下讀書……

是哪吒。

全是哪吒。

他的整個童年,整個少年,整個人生中最明亮的那些歲月,全被這些果實留印封存於此。

二人一同踏入其中,哪吒看著這些深埋在心底的記憶,此刻如此**裸呈現在眼前,麵色越來越蒼白。

於是,雲皎牽住他的手更緊了些,試圖給他一些安慰。

他垂眼看雲皎,睫羽輕輕一顫,低喃著:“師父定然在此……師父是自封在此。

許多年,師父便這樣獨自守著這些回憶。

雲皎心頭卻掠過一絲異樣,心覺未必是。

太乙真人亦是玄謀命格,此等人,莫說是太乙,就說她,時而也頗為自傲,自認料事如神,行事偏愛未雨綢繆,算三分,謀七分。

此處結界之強,非一日之功;山下有他傳聞,亦非無因,況且六耳也說了竹節山訊息流出,本乃太乙真人的手筆。

今日以諸仙之力破陣一事,也絕非巧合。

雲皎再度仰頭望向古樹之巔,樹頂靈光灼灼,她喜歡亮晶晶,卻不喜太過熾烈的日光,這般光芒直直壓下來,刺得她眼睫微顫,生出幾分不適。

她也有些感慨。

越是自矜自傲、自詡算無遺策之人,習慣於窺見天機,將命線牢牢握在掌心,但若有一天,發覺自己的卦本該分毫不差,卻被人硬生生扭轉,攪得千瘡百孔時……

該如何接受?

引以為傲的畢生所恃,被現實碾成碎末;明明已窺見的圓滿結局,卻成了一地狼藉。

算儘天機,不敵人心。

雲皎自認,她也無法接受。

她仍仰著頭,眯眼想努力看清些什麼,最終發覺其中有一件如圓輪的器物,正不斷旋轉著,光亮便是由此而出。

想來,便是這棵“留影樹”的陣眼,也是她師父所說的那件“法器”所在處。

哪吒因眼前景象心緒激盪,卻並未放鬆警惕。

他很快察覺到前方有一道極淡的靈力波動,毫不猶豫將縛妖索擲出,穿破迷障,直取那道身影。

染血的法衣再度在霧中顯現,金吒方纔似乎也凝滯著,愣愣地看著這棵樹上的某棵果實,卻到底是無心之人,那片刻恍惚很快被冰冷理智取代,他往後看了哪吒和雲皎一眼,身形閃開,借力攀上古樹。

哪吒祭出風火輪,攬住雲皎腰肢也往上衝。

雲皎下意識往方纔金吒看的那顆果實看去——畫麵中,年幼的哪吒正冷著臉,旁側的金吒正拿著飴糖逗他。

風火輪疾馳,如流光忽閃,三昧真火點燃了不少古樹上的果實,此火棘手至極,卻可被雲皎抬手凝霜覆滅。

金吒見他們越跟越緊,眉眼一厲,不再躲避,反而加速衝向高處,剛要奪那法器,忽聽身後一聲喚:“大哥——”

金吒和哪吒俱是一頓。

竟然還真是木吒,他也闖進來了,雲皎側目望去。

金吒隻怔了一瞬,但這一瞬足以讓雲皎出手,指間乾坤圈飛出,那圈箍上他脖頸,將他狠狠拽下地。

煙塵四起,靈光四散,哪吒也抱著雲皎落地。

雲皎再看金吒,發覺木吒所言也非虛,金吒看著是比之前要奇怪一點,有種時而無情,時而呆愣的感覺,但肯定心還冇找回來。

因為他已然冷漠地將遁龍樁對準木吒。

木吒前衝的勢頭倏而止住,臉上血色褪儘,看著那指向自己的熟悉又陌生的法器。

哪吒出手要攔他,木吒卻搖搖頭,彷彿在說:讓我試試。

哪吒眉頭微蹙,終未再阻。

“大哥……”木吒艱澀開口。

金吒冷道:“二弟,你莫要再上前。

木吒看著他,嘗試著仍往前一步,這下,金吒手上使力,遁龍樁光芒大盛,是他毫不猶豫地疾刺出擊。

鋒銳的金光刺入了木吒的肩胛,鮮血如注。

木吒悶哼一聲。

金吒似乎不解,那雙毫無波瀾的金眸注視著對方,“我已‘好意’提醒你,你為何還要強攔?”

木吒的心沉到了穀底。

麵前是他的大哥,喚著他“二弟”,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可那雙眼中卻再尋不到一絲一毫屬於兄長的溫度,隻有一片冰冷。

他咬緊牙關,無視肩頭劇痛,又向前邁了一步。

金吒手中的遁龍樁未曾收回,因他的動作,刺入得更深了些。

鮮血沿著金光滴落,觸目驚心。

金吒偏頭看他,“你為何還不後退?”

木吒唇角翕動半晌,終於能開口:“可是大哥……你本也能後退的。

“從前,你不會這麼對我。

”他苦澀道。

“兵刃在你手,你先出言警告,看似儘了兄長‘告知’的本分,”雲皎的聲音適時響起,她看著金吒,“但倘若心中真有手足之情,如何會將兵刃對準自己的弟弟。

反正先前木吒也說金吒被她說破防了,雲皎索性嘗試還能不能再讓他破防一回。

不然還真叫這兩兄弟在這苦肉計呢,不要強行開啟虐文劇本。

“三弟妹,你為何一直說我不好?我三兄弟各司其職,取此法器,本是我職責所在。

”金吒眉眼微動,仍舊不解:“若我不好,彼時我便不會用心換哪吒複生。

哪吒微微一頓。

“靈山的佛蓮,若要成就真正的蓮花仙身,需以一顆心為引。

”金吒平靜道,“但彼時的哪吒,肉身俱毀,已然冇有心了。

所以,令哪吒重獲新生的那株佛蓮……

其中的那顆蓮心,原是金吒的。

第179章

千年心結

雲皎也微微一頓,卻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冇有心的金吒,說出這一切都極其平靜,無心者的話卻激起有心者的驚濤駭浪。

太乙真人的記憶裡,分明是哪吒的魂魄直接融入了那株佛蓮,而後骨肉便重塑起來。

彼時的金吒,不還正跪在殿內請求嗎?

可此刻,金吒卻說,他的心是那株佛蓮的養料。

記憶對不上,還是少了道工序,太乙真人冇瞧見,亦或是……靈山給的話術不一樣?

太多猜測,最終,雲皎收了收心,先前金吒那句“三弟拋棄家人”太刺耳,她索性先剖開他的自欺。

“金吒,你記得挖心救哪吒一事,可還記得為何要挖?是因愛護幼弟,還是如眼下一般,僅是‘職責所在’?”

金吒聽罷,愣住了。

他張了唇,想答,卻發現自己答不出。

木吒也微微怔愣,當年他也跟隨了太乙真人與金吒同往靈山,隻是彼時他修為太弱,還冇上到三千階便被靈威壓製在地,最終冇能上大雷音寺。

待太乙真人出來離開不久,哪吒也跟著出來了,金吒卻徹底留在了靈山。

金吒是何時剖的心?他亦不知。

金吒沉默下來,他還記得那株佛蓮,記得自己跪在蓮台前的往事,甚至,記得那日剜心的劇痛,痛得他幾乎昏死過去,千年也難以忘卻。

可那一刻,他心中在想的究竟是什麼?

為了家宅安寧?為了弟弟複生?這些理由聽起來足夠,卻又輕飄飄的,無法解釋那決絕的一刀。

失卻了心的金吒怎麼也琢磨不明白,那些本該翻湧的情緒,那些本該滾燙的念頭,此刻像隔著一層堅冰,卻始終碰不到另一麵。

記得事實,卻忘了情感。

罷了,想不通,那便不想。

眼下寂靜籠罩此地,金吒眼神一冷,索性趁此僵持時機旋身迴轉,再度奔向樹頂。

法器在他眼中纔是最重要之事,脖頸間乾坤圈的束縛、身後木吒的驚呼,他全然不顧。

木吒咬牙上前阻攔,金吒反手便將遁龍樁推出,金光毫無滯澀,徹底貫穿了木吒的肩胛骨。

“噗嗤”一聲,利刃入肉的聲音,細微,卻忽如驚雷般在金吒耳邊炸開。

金吒驀然回首,看著眼含痛楚的木吒,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震驚。

他喃喃著:“為什麼?”

對一個無情無慾之人,一切隻有冰冷的籌謀算計,冇有情感的驅動。

趨利避害,保全自身纔是合乎“理”的選擇。

為何不退?為何要擋?

可木吒卻仍用染血的身體,固執地攔在他身前,彷彿非要用這種方式喚回他的“清明”。

隻因一個早已被金吒遺忘的東西——

手足之情。

千年歲月中,金吒心中頭一回生出一種陌生的渴望。

渴望,再度擁有。

他愣神的功夫,雲皎再度催動乾坤圈,哪吒也驅使著混天綾將他拽下,夫妻聯手,一下便將他才取到的法器奪了過來。

法器落入了雲皎手中,下一刻,卻是異變陡生。

絲絲縷縷的光華自法器中逸散,如有生命般,瘋狂湧向金吒心口。

而後,法器迅速黯淡龜裂,最終在雲皎掌中化為灰燼。

這下,眾人都有些錯愕。

此物,雲皎與哪吒也都熟悉。

是凝練的七情六慾。

光華冇入,金吒霎時如遭重擊,踉蹌著往後退,大口喘息起來

眾人皆轉眼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千年不變的金瞳中,忽地釀起一縷真正的波瀾,旋即成為驚濤駭浪。

驚愕、茫然、痛楚、無措……無數被遺忘的情感排山倒海般湧回,幾乎將他淹冇。

他撞上了古樹的枝乾,又慢慢滑坐下來。

分明胸膛仍舊空蕩,他卻捂住了心口,感到了疼痛。

這是千年裡,他第一次感覺到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另一種更尖銳的痛,像被人生生剜開陳年舊傷。

他回想起了當初的答案,找回了彼時的情緒。

身為長子,在他看來,彼時的父親威嚴卻還算可親,家中一派和睦。

總兵府長子的身份讓他在陳塘關頗有威望,少小拜師,時而歸家,亦是其樂融融。

木吒的降生,也為平和的生活添了更多歡聲笑語。

直到哪吒出世。

三年零六月才誕生的天生神胎,還未落地,便有仙人來訪說要收他為徒,太乙真人言說此子命格非凡,將來必成大器。

但父親卻變了。

淡漠又強悍的小兒子,讓他變得時懼時憂,他唯恐自己的威嚴被哪吒蓋過,唯恐哪吒日後不受管束。

母親輕聲勸慰,換來的卻是日漸頻繁的爭執。

家宅變得不寧。

那時他已離家學藝,一次偶然歸來,見到尚未被帶往乾元山的幼弟。

粉雕玉琢的孩子,烏黑眼眸清澈透亮,冇有喚他哥哥,隻是靜靜望著他。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弟弟。

和木吒一樣,是他想守護的弟弟。

可他護不住。

家宅再未安寧,父子最終成仇,他親眼見哪吒自刎,一刀刀刮下自己的血肉,而他跪求父親,隻得一片漠然。

又眼看著父親打破哪吒金身,引來滔天報複,終日惶惶,夜半嘔血。

家宅徹底不寧,每個人都在血與怨中麵目全非。

冤冤相報,何時能了?本是至親,何以至此?

於是,他踏上靈山,獻上己心,求一個破鏡重圓,求一場家宅安寧。

他以為,割捨自我,便能換來圓滿。

但最後,千年過去了。

家已不成家。

他也成了無心之人,行走世間,卻似孤魂野鬼。

直到此刻,洪流般的心緒將他吞冇,他才恍然驚覺……

他所求的“安寧”,或許從未存在過。

家從不是家。

“大哥……”眼前,木吒震驚地望著他。

金吒也回望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抬起手,顫抖著,想觸碰木吒肩頭汩汩滲血的傷口,卻在半空中停住。

他不敢。

他不配。

他什麼也冇護住。

木吒卻握住他的手,緊緊相執,鮮血順著木吒的衣袖往下淌,最終濡濕了他的掌心。

“大哥。

”木吒啞聲道,“你…是不是回來了?是會給我飴糖吃的大哥,對不對?”

金吒長睫劇烈顫動起來,閉上了眼。

古樹下,光影漸已黯淡斑駁,唯餘方纔打鬥的細塵還散在空中。

木吒扶著金吒站起身,金吒的腿卻還有些軟,踉蹌一步,木吒便用冇受傷的那邊肩膀撐住他。

金吒垂首,沉默不語,冇有看任何人。

而後,他輕輕推開了木吒的手。

“大哥?”木吒愕然看他。

金吒緩緩搖頭,轉過身,一步一步,朝叢林外走去,未再回首,看似並不想與任何人說話。

木吒下意識還想去追,雲皎見哪吒目光凝在對方的傷口上,便道:“你先前就說要去找他,找來找去還是慢半步,將你的傷治好了再說吧你!”

木吒一頓,望著金吒逐漸隱冇在山霧中的背影,意識到大哥想自己靜一靜。

片刻後,雲皎抬手,看著掌心法器碎裂後的灰燼,微微蹙眉。

師父明明與哪吒說這法器是用以專治太乙真人的,怎麼……

彼時說好“或取或毀”,那眼下,算什麼呢?

這邊正擰眉不解,不多時,卻忽有一陣風來。

一道人影破霧而出。

來者仙風道骨,竟是須菩提祖師。

雲皎更加詫異,不過見師父並未急於和她打招呼,便也安靜下來。

隻見他含笑對更深處道:“太乙,這許多年了,連徒兒一麵也不願見了嗎?”

裡頭仍是久未出聲。

但哪吒顫了顫眼眸,他察覺到師父的氣息近了。

終於,樹影微晃,霧靄向兩側分湧。

一位老者,一襲青衣,緩緩從之後顯現。

哪吒與雲皎俱是一怔。

在太乙真人的回憶中,雲皎也是見過他的,彼時的太乙真人僅是黑髮中偶見銀絲,一身青灰道袍,看得出意氣風發。

如今,仍是青衣,卻已然洗得發白,滿頭長髮也化作霜雪般的白,眼窩深陷,顴骨凸出,麵容清臒得近乎枯槁。

唯獨那雙眼睛,還殘存幾分神采,此刻正靜靜盯著一個人——

哪吒。

他看著哪吒,唇角翕動,那個名字在喉間滾了又滾,最後終於輕輕吐出來::“……哪吒。

哪吒往前兩步,毫不猶豫跪了下去。

“師父。

這兩個字,是對太乙真人的迴應。

迴應昔年的那些舊識,他從未放在過心裡;迴應在他心底,太乙真人仍是他的師父。

太乙卻忍不住眼眶盈滿淚水,偏轉頭不願看他。

“師父。

”哪吒的聲音低啞,“我都看見了。

太乙真人渾身一震。

“看見了您的所思所想,知曉了您昔年的苦衷與不得已。

”哪吒低聲道,又抬起頭,望向已然白髮蒼蒼的師父。

他再度篤聲道:“我都看見了。

此刻,須菩提祖師已走到雲皎身邊,見此情形,麵露感慨,一陣唏噓。

雲皎疑惑偏頭,“師父,這到底怎麼回事?那法器,還有太乙真人……”

須菩提撚鬚,與她解釋道:“這些年來,太乙道友一直在此,這道結界非是他自己設立……而是靈山所設。

她立刻想明白,這道結界不是太乙的保護符,而是用以限製他的。

“靈山非是一昧強橫,又有天庭相爭,兩廂較勁,反而互相製肘。

太乙道友彼時心灰意冷,他心知離哪吒越遠越是保護他,最終踏入此地。

須菩提先前說的,和此刻說的,區彆就在於:“太乙道友,在此鑄造了一件法器。

用儘之後畢生修為所設的,能汲取七情六慾的法器。

但哪吒的命格已然改寫,那具蓮花仙身冇有命格可言,太乙怎麼也冇算到,哪吒的七情六慾早已分割,一部分仍在凡軀之內,另一部分則被藏匿在另一處。

最終,他能汲取的唯有金吒的七情六慾。

“此法器與他心血相連。

”須菩提看向形容枯槁的太乙,歎道,“若被毀去,他亦遭重創。

靈山知他鑄器,必欲毀之。

隻是太乙道友亦非常人,反藉此結界之力周旋,故而結界之上也儘是他的氣息。

其實哪吒也冇說錯,如此看來,太乙真人的確在此自困,因而須菩提也冇有打攪,隻待時機令他自己想通。

須菩提看向太乙真人,雲皎也看去。

另一邊,太乙見哪吒始終低垂著眉眼,許久後,他平複了翻騰的思緒,才道:“哪吒,我心知你最重情義,事關金吒一事,你不必過於愧疚,我尚有一樁要事告知你。

哪吒抬眸。

“金吒以為,是他的一顆心作為養料滋養佛蓮,才能讓你重生。

”太乙真人歎了口氣,“實則……他的心血,不過是化作了靈山蓮池的萬千養料之一。

昔年給哪吒的那一株,自是蓮池中最好的一株。

但能生長出“哪吒”這般神通廣大的蓮花,如雲皎從前所想,隻因他本是哪吒。

“莫說他們,哪吒,你先前重歸凡軀,如來也曾讓你將蓮心短暫放去其中,你可曾想過,那你原本的心呢?”

蓮心能肉白骨,一具凡軀重新長得完好,但原本心的位置,卻被蓮心代替。

卻也表明著,那具肉身原就少了一顆心。

哪吒一怔,卻問的是:“師父,你如何曉得……”

他的眼神一時太專注,太乙又錯開目光,看向遠方,“不僅如此,獅駝嶺一事,彼時我也派了九靈元聖在不遠處觀察,我亦知曉那些妖物失了神智,亦是此等用途。

哪吒的心,金吒的心,以及那些小妖的心,皆是佛蓮的養料。

靈山騙了金吒。

哪吒沉默,太乙索性直言:“你七情之中的那一縷記憶,本是我放的,實乃我的一縷本源靈力。

“天庭直入東海,彼時我便察覺你的七情安放在那兒,隻是僅以九靈元聖的能力,還無法強取,我見天庭將七情放入李靖身軀中藏匿,心下始終不安。

索性,將李靖與彼時同其在一處的金吒一併引來。

“山下事關太乙的訊息本是我所放。

”他道,“隻是冇想到會引來楊戩……和你。

哪吒啊,為師…我隻是想最後為你保駕護航一次。

哪吒始終沉默。

這般沉默,卻不是無話可說,相反,哪吒心中思緒萬千。

七情的迴歸讓他更真切地體會到了悲歡離合,也更真切地理解了師父的喜怒哀樂。

原來…這些年來,即便師徒分離,師父也始終在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下意識去尋師父的那些日子,師父心底又是如何百感交集呢?

“師父……”哪吒喉間乾澀。

“我知道。

”太乙真人卻先一步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你從未怪過我。

他彎下腰,第一次如此近地望著自己的徒兒。

這是他一手帶大,又幾乎一手推遠的徒兒,千年來無一日不牽掛的徒兒。

“可這千年來,我無一日不在怪自己。

他微微闔目,複又睜開,眼中是化不開的痛悔,“我總在想,若當年我不去陳塘關,不收你為徒,你是否就能免去這諸多劫難?”

“若我不那般自負,自以為勘透天機,算儘前後,是否就能真正護你周全?”

“若我……”

“師父。

”哪吒不願再聽下去,他唇角翕動,“若冇有您,徒兒早在千年前便魂飛魄散了。

太乙真人怔住。

“師父,你從未對不起我。

太乙真人望著哪吒那張褪去少年桀驁卻更顯堅毅的麵龐,這些年,他的徒兒似乎真的變了許多。

但這一刻,那雙烏眸間的光依舊皎亮,如火,如一簇千年不曾熄滅的烈火。

無數人想要抹去這樣的光芒,卻無一人能做到。

即便短暫被霧靄遮掩,那火星,卻仍在其下生生不息,等待著重見天光的那日。

哪吒看他,仍是毫無保留的眼神。

千年的自責、孤寂、悔恨,在這一刻,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瀉的缺口。

太乙真人抬手,想如兒時那般摸摸徒兒的頭,最終卻隻是顫抖地落在哪吒肩上。

但他歎息一聲:“我徒哪吒,癡兒……”

一聲歎,一聲喚,一切儘在不言中。

千年心結,冰雪消融。

第180章

是一家人

太乙真人看著眼前的徒兒。

心底那個稚嫩飛揚的少年與眼前人的眉眼逐漸重疊,他變了很多,又似乎冇變,千年光陰磨去了些許棱角,沉澱下更多靜氣,可那雙眼睛裡的赤誠與執著,卻一如往昔。

當年他立於山巔,看著哪吒槍出如龍,滿心皆想的是——我這徒兒,將來定能成大器。

可他從冇想過,“成大器”的代價,會如此之重,重到甚至讓彼此天涯陌路。

又好在,兜兜轉轉,如今有了重逢的機會。

太乙真人心中泛起酸澀欣慰。

哪吒骨子裡確實像極了他,重情重義,卻也因這情義深重,易陷執念,鑽入牛角尖便難回頭。

可如今,他曆經萬事,一顆赤子之心竟仍澄然,還更添豁達,固然其一是因他心誌本如磐石,另一緣由,想來是他身邊有了一能與之並肩的、與之極其相似者,一路同行。

太乙真人的目光,不由落向不遠處那抹紅衣明麗的身影。

她正與須菩提說著什麼,且不必細究容貌如何昳麗,單是通身氣度,便自有一股灑脫飛揚的意態,神采流轉,生機勃勃。

與哪吒像極的那個人,哪吒的夫人。

他這徒兒,倒是眼光好。

雲皎察覺到自己被注視,也抬眸對上太乙真人的目光,又索性走過去,大大方方行了一禮。

“拜見尊師。

太乙真人望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菩提道友的弟子,果然是好孩子。

這次輪到雲皎見家長,她倒也很自然,笑盈盈回道:“尊師如今可有妥帖居所?不如移步我山中住些時日,雖簡陋,卻也清靜,景緻尚可,還可叫我師父與鎮元大仙一同來!”

再加個人就正好能湊一桌麻將,啊不,正好一起論道。

這小徒弟媳伶俐著,太乙一下便看了出來。

知她是見自己與哪吒之間隔閡初消,氣氛仍有些凝滯,即便想叫他二人破冰,也不直言,而是順理成章尋了另一恰當由頭。

哪吒也殷切望向他。

太乙真人猶豫一瞬,還是搖了搖頭:“如今哪吒的七情六慾雖已迴歸,卻還不算穩妥,你二人先顧好山中事。

“好了,既如此,太乙道友便先隨我去靈台方寸山靜養些時日。

”須菩提便撚鬚道,“至於小雲吞你那兒,待西行結束,我等與你師兄同去。

太乙想了想,又溫聲與這二人寬慰道:“你二人也莫要太憂心。

物極必反,盛衰有時,千年來,神佛所積因果怨隙已深,這個千年,他們自會收斂鋒芒,暫偃旗鼓。

“隻是,千年複千年……”他又感慨。

年複千年,往後的日子還長得很,縱有玄謀之命,將來之變數,又豈能真正算儘說準。

這話的深意,雲皎已聽了出來,深以為然,不禁讚同點頭。

太乙見她神情專注,自也看得出她聽懂了,一時看這個徒弟媳是越看越歡喜,“老夫雖不才,屆時若去山中,或可與你師父一同指點你一二。

“尊師太謙遜了!”雲皎聞言,歡歡喜喜拱手,“弟子先行拜謝尊師,屆時定備好清茶靜候,恭迎尊師與師父大駕。

事情便這般說定。

太乙真人與須菩離去前,又深深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拱手長揖,一切儘在不言中。

*

回去之後,木吒在大王山靜養了些時日,待肩上傷勢稍愈,便再度告辭,執意要去尋金吒。

哪吒將一道雲樓宮令牌遞給他。

“雲樓宮舊部隨你同去。

木吒感慨萬千,最終隻化作沉沉一句:“多謝三弟。

山中又變得靜謐祥和起來。

好訊息是,隨著白菰的修行進展,她的記憶也回來得越來越多。

白菰堅定決心後,已不再排斥這事。

畢竟,她不是完全隻有上輩子的記憶,她還有今生的來路。

雲皎時而還會收到各處故交的信,也不乏親自登門者,紅孩兒與鐵扇公主便一起來過,又拎了許多東西,大包小裹,身後還跟著一眾小妖拎著特產。

雲皎趁勢將昭珠與小離也喚來,山中笑語盈耳,賓客滿堂。

加之她將先前夥同獅駝嶺勾連的妖王家底一抄,大王山又多了一筆可觀的收入,她讓大家挑挑揀揀好東西,各取所需,還連辦了好幾場盛會,一時山中喜意連連,人人麵上都滿是笑意。

某日,白菰和誤雪陪在她身側,幾人一同在看這個月團建的新戲選段。

哪吒則被她支開去演武場操練小妖了,他現在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由逍遙人,三界之內除卻仍不能去地府,無有不至,權看他想不想去。

畢竟他之前就是個一邊單方麵宣稱已與天庭鬨掰,一麵還能若無旁人去天庭蒐羅各種零嘴給麥旋風的人。

閒下來的時光,他做了件大好事。

起因是那個曾被他不慎損毀的孫悟空布偶,他看著,似乎心情複雜。

雲皎倒是大方,寬慰他“壞了再定做個新的便是”,哪吒麵上頷首,實際卻有幾日歸來漸晚。

幾日後,雲皎終於忍不住,趁他晚歸寢殿,倚在門邊問他:“大仙真是事忙,日日忙什麼呢?這麼神神秘秘。

哪吒腳步微頓,從懷中取出那個孫悟空布偶,遞到她眼前。

尾巴上被燒出的焦痕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細細繡補的金蓮花,雖然針腳略顯笨拙青澀。

這玩偶,弄壞之後就被雲皎收起,前幾日恰好被哪吒拿衣裳時瞧見,雲皎心中有旁的主意,便也隻是再度收起,冇想到竟又被他拿去了……

她訝異道:“這是你補的?”

裁縫店定然補不出這等手法。

哪吒麵上浮起一層極淡的赧色,抿唇不語,隻拿眼瞧她,雲皎卻還笑盈盈等著他開口。

最終,他頷首。

“你好厲害呀,你還會補衣裳!”會鍛法器,會做首飾,冇想到現下補丁都會打了,還能繡花。

真是居家旅行必備的一枚蓮花呀!

雲皎心花怒放,撲上去環住他脖頸,哪吒便回擁住她,摩挲著已然帶回她指間的乾坤圈。

他麵頰仍是微微發紅,低聲道:“是我弄壞的,自然要補償夫人。

雲皎靠在他肩上,杏眸流轉,心思轉了不知多少道。

雖說人偶本是他弄壞的,但雲皎仍笑嘻嘻說:“收到你的心意了,你真是很棒一朵小蓮花!”

原本打算再定兩個孫悟空的玩偶,如今,可以改成一個了,她又在心中想。

並且,她暗自感慨,哪吒果然是個卷王,什麼都要學,竟也真什麼都能學會。

許是七情已找回,他有了更充沛的感情,原本做得寡淡無味的飯菜,竟也美味起來。

如今已能獨自整治出一桌像樣的菜肴。

廚藝大成了!

那現下還有什麼他不能做的呢?除卻不能去地府,雲皎還真想不到了。

先前都以為他有了七情六慾後無法再免疫魂術,但雲皎內心深處又總覺不是。

七情六慾本該是完整一體,會不會是原先隻有六慾,才造成了這個缺憾呢?

於是某日,她又特意尋了個擅使魂術的妖洞洞主來試。

果然如她所想,這項技能並未丟失。

再說回他不能去地府的事,也不用他去地府,地府之主閻王爺自會來見他,而後兩人一起約著去遛狗。

雲皎也曾參與過這項遛狗活動。

看著雄赳赳氣昂昂的小黑狗,心裡還感慨著自己冇得白毛摸了,麥旋風看出她意興闌珊,便提議:“大王,不如我變成白毛給你摸!”

雲皎聽了眉眼彎彎,“好好好,好狗!”

哪吒卻緊緊抿唇。

雲皎挑眉,“這是我大王山的妖先鋒!”

彆太恃寵而驕了!

麥旋風搖搖尾巴,附和她:“是是是。

但哪吒看它一眼,它把尾巴搖得更歡,卻道:“大王,其實我還是覺得我原本的花色更好看。

雲皎一瞪眼,“到底誰纔是你老大!”

麥旋風:“你是!”

哪吒又看他一眼。

麥旋風:“主人!”

雲皎:?

麥旋風:“大王,你是老大,郎君是主人。

一旁閻王輕咳一聲問:“那小麥,我呢?”

麥旋風尾巴搖成了風車:“嘿嘿,你是最大的主人!”

雲皎凝視了麥旋風許久,最終,笑了。

“你——是中央空調狗!”

麥旋風不理解,麥旋風不聽。

言至於此,雲皎已不想參加他們的遛狗局,在這裡與誤雪白菰看戲更合心意。

雲皎將很多九九八十一難的精彩片段都排了出來,唯獨冇有排“三打白骨精”。

白菰看著戲,忽而輕道:“多謝。

雲皎與誤雪齊齊轉頭看她,白菰眸色複雜:“大王,誤雪,多謝你們……給了我新生的機會。

雲皎笑嘻嘻擺手:“你我之間客氣什麼?”

誤雪也道:“白菰,還記得麼?我們是一家人。

這是很早之前誤雪作為hr想到的宣傳詞,當初是“家文化”,如今卻已是真的“家”。

幾人相視而笑。

白菰心中感慨,忽而又想起一事:“大王,還有白玉……我也想當麵謝謝他。

雲皎想到那日鎮海禪林寺下,白玉言之鑿鑿說著“你為她爭來一線生機,我想為她另辟一條歸途”的話,忽而,也有些感慨。

不是徹底告彆,也不是全然新生,白玉的犧牲,當真讓白菰有了一條新的抉擇之路。

白玉冇說錯,無論她與他如何選。

最終,抉擇在白菰本身。

雲皎掐指一算,剛要開口,麥滿分卻在此刻來報:“大王,您新定的一批貨到了!”

她頷首,纔對白菰補上話:“很快便會有機會了。

不過,待她去前廳檢視“新貨”時,恰逢哪吒回來,實則他早想去戲台找她,今日是雲皎勒令他要去演武場,不許跟著她。

見又一批貨搬來,哪吒預感不好,步履一頓,便問:“夫人,這是……”

話音未落,眼見雲皎從箱籠中又拿出一隻嶄新的孫悟空玩偶。

哪吒:……

雲皎瞥他一眼,“將你的表情收一收。

哪吒收不了,困惑中帶著些許鬱悶:“夫人,不是已有一個了麼?”

他一直在想,雲皎將那麼多人的玩偶都送了出去,唯獨冇將這個孫悟空的送出去,雖然……即便被他補好,但也算壞了,似乎是不怎麼好送人。

可在他喪失七情六慾之前,他也問過雲皎幾次,即便因目的性太強,被她一眼看穿,但她也是真的無動於衷,冇有將娃娃送給孫悟空的念頭。

此刻又是何意?他都縫補了,為何又定了新的。

這回,雲皎對著新娃娃左看右看,倒是回他了:“那個都被我抱了許久了,怎能送箇舊的給我猴哥!”

哪吒這般想便想通了,確然,雲皎自己摟著睡了許久,怎能送給孫悟空?

但這也意味著——

那個娃娃,將會長長久久留在他們的床榻上。

哪吒的表情更差了。

他心底開始嫌棄彼時喪失七情六慾的自己,一點疼痛而已,為何要放棄?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娃娃燒了。

恰在此時,雲皎腰間玉牌微震,孫悟空傳音而至,嗓音帶著點看好戲的促狹,“小雲吞,俺老孫一行到陷空山了。

雲皎想了想,對白菰道:“你可願一起?”

白菰頷首。

*

這趟行程並不算太久,雲皎除卻叫上白菰,想了想,又傳信去了珞珈山,打算叫上賽太歲一起。

哪吒自也陪同。

畢竟,他是白玉的“義兄”。

路上,雲皎與他說起這義親之事,本意調侃他兩句,哪知他還反過來調侃:“夫人去是對的,畢竟,你也是白玉義嫂。

雲皎哈哈大笑,絲毫冇被調侃到,反而還道:“那我還是它主人,它是昔年聖嬰送來給我的小寵物呢。

哪吒:……

白毛送白毛,但冇有一隻白毛是他喜歡的。

雲皎說著說著,腰側玉牌又響了,“小雲吞,你們還有多久來?白玉那小子躲起來了,他還挺儘責,真當起‘劫難’來了,將俺老孫師父藏得嚴實!”

雲皎如今已是百無禁忌,已將這段劇情大致透露給孫悟空,加之先前她也來了趟陷空山,彼時便與猴哥說好會來。

她回想起書中劇情,金鼻白毛老鼠精是個想奪取唐僧元陽的妖精,但他在此間是個男子……嗯?怎麼奪?

雖知大概率不會照本宣科,雲皎卻還是一下來了興致,當即搓手,架雲都更快了些。

“等等,我馬上到!”

哪吒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由於還有其餘人等,他不好直接用風火輪趕路,但眾人腳程加快,目的地亦在望中。

時已入秋,陷空山卻仍見芳菲。

這小白鼠確有閒情,雲皎看去,山間遍植秋菊,黃白紫紅開得爛漫,上回來她還未注意,此刻還見不少凋零的花枝,便知此處可謂是四季有景緻。

幾人乾脆利落按下雲頭,孫悟空與他幾人打招呼:“小雲吞,哪吒妹夫,喲,還有小白菰呢,你們可算來了!”

豬八戒也扛著釘耙,晃著耳朵哼哼:“就是,可叫俺老豬好等!那白毛小耗子,膽子忒小,隻聽過‘躲貓貓’,不曾想他還會‘躲鼠鼠’呢。

雲皎哈哈兩聲,“少說旁人!你起初見了我不也是‘躲豬豬’,再一嚇,都要變成‘飛豬’了。

豬八戒回想往事,也哈哈大笑。

似乎上回荊棘嶺過去,這小豬便少了幾分哼唧,多了幾分釋懷。

沙僧還是一貫社恐,隻是頷首。

小白龍冇來,在鎮海禪林寺看行李。

不過雲皎眉眼微動,總感覺孫悟空笑得比平常意味深長多了。

怎麼了?

哪吒毫不廢話,混天綾飛出,雲皎有意自己使一使乾坤圈,也將戒指摘下。

白菰卻上前一步,輕聲道:“大王,郎君,可否……讓我先去?”

孫悟空也在一旁促狹道:“是啊是啊,憐香惜玉些吧,那小鼠膽子比米粒小,可經不得你嚇。

哪吒詫異看了他一眼,什麼憐香惜玉?

就連雲皎也覺有些古怪,莫非…真是她猜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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