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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撿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160-170

作者:未藍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8 15:15:31

第161章

肆意妄為

龍女一番肺腑之言,場上戰況卻並未因此休止。

一人之願,微如螢火,如何照得亮萬千兵馬鐵血之心,又如何喚得醒利慾薰心之徒?

可雲皎心底確然泛起淡淡沉鬱,她似有所察覺,自己先前對龍女的判斷,似乎偏了。

觀音的深意,或許也非她理解的那般簡單。

而後,她又忽聽龍女輕道:“雲皎,我承認,我羨慕你……甚至嫉妒你。

雲皎不解地看著她。

“我受四海供養,享龍族尊榮,纔有今日的修為與地位,可這是榮光,亦是枷鎖,四海興衰被繫於我身,萬千水族眼望於龍族,我如何能放下這一切,獨坐高台,隻求自身超脫?”

她苦笑,“我放不下……我無法逃離,無法像你這般,恣意來去,隻為自己而活。

她明白,雲皎原本也該是“龍女”。

她們本是血脈相連的姊妹。

比起被龍族千寵萬愛的龍女,雲皎的幼年要淒慘太多,可陰差陽錯地,雲皎最終活成了她最想成為、卻隻能遙望的模樣。

雲皎能恣肆嬉鬨,掀翻宴席,打傷龍王,甚至有人願陪她在天地間“肆意妄為”,但她不可以。

父王與叔伯困於眼前寸利,可她蒙菩薩教誨,需時刻持守靈台清明。

她要看得清明,知曉誰在其中受困,誰在其中受苦。

哪怕看清的代價,是自己亦深陷其中,自苦自困。

雲皎看著她苦澀的眼眸,那雙淡如海浪的眼眸裡,仍凝著一片澄澈清寂,像一尊玉雕的菩薩。

從初見到如今,從未變過。

但雲皎並未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她唇角微勾,隻道:“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積弊腐朽,確是苦境。

然,為君者若無手段,既不能清內腐,又不能禦外敵,纔是最苦。

龍女微微愕然,抬眼看她。

“這般處境之下,若還自憐自歎,甚至彼此維護,縱容害蟲蝕空梁柱,那更是苦之源、禍之根。

她直直盯著龍女,坦蕩而鋒利。

“你若要保一個無情寡義、無為無能之人端坐高台,那不光他是罪人,你——亦是。

龍女唇色倏白,“雲皎……”

雲皎不管她如何作想,繼續揚聲:“西海南海早已將東北二海的罪證呈於我手。

敖順淫奢昏聵,敖廣殘暴多疑,皆乃刻薄寡恩之徒。

這般行徑,你是從未看清,還是仍覺得他們堪用?”

龍女反駁的話再說不出,如遭雷擊,目光掠過那些仍在互相指責、怨懟不休的叔伯……

一切如舊,從未改變。

“再者。

”雲皎又問,視線牢牢鎖住她麵上神態,“你說羨慕我,這羨慕從幾時生?若讓你我交換,你可願從頭來過,走我走過的路?”

龍女徹底僵住步履。

“你所見、所願,並無錯。

”看不見底下困苦,也不是她錯。

雲皎說完這一句後,暫未再開口。

此刻,她們一個站在高處睥睨,一個在低處仰望,可命運弔詭之處便在於——往昔,二者所立之位,並非如此。

她們之間始終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檻。

龍女出生優渥,目光垂落時,總像在俯視一片微瀾的苦海;而雲皎自泥沼重生,抬眼望去時,也看不見濃霧之上的光明。

雲皎意識到這一點,也才真正明白觀音想讓她“開導”龍女什麼,又想叫龍女“開導”她什麼。

鏡裡鏡外,窺見的都隻有一麪人間。

“珍惜眼前吧。

”雲皎又道,“你既享四海供養,得菩薩點化,何不加以利用,以求斬除沉屙?”

“以一人之名談犧牲,何等輕巧;而以一人之力扭轉乾坤,方是真擔當。

龍女真有一顆悲憫之心,心卻被俗世弄亂,顯出濁態,她要做的不是徹底顛覆龍女的思想,而是替她撫去塵埃。

言儘於此,雲皎不再與龍女糾纏。

這番話已經用儘了雲皎事先設想的所有教育台詞,她本不是個多會勸人的,一番話說的很密,說到最後,心裡大鬆一口氣。

總算趕在耐心徹底告罄前,結束了這段對話。

她鬆開了對敖閏的鉗製,因此人雖有私心搖擺,但起初她願與之結盟,自是早有情報所示,他和敖欽確非大奸大惡,尚有底線可守。

隨後,雲皎環顧四處,目光鎖向了早已麵無人色的敖順。

霜水劍化鞭,她再度抓住了這個自己名義上的父王。

“大、大王,饒命啊——”

此人身上仍有不知何處飄來的脂粉氣,雲皎眉眼冷下,聲音沉沉:“蛟族神女,究竟在何處?”

敖順渾身顫栗,眼神躲閃:“我……我不知……”

雲皎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迅速抬手壓上他額角。

一聲淒厲慘叫響起,上一回被她“寬容”留下的龍角,這回便斷了。

“雲皎!雲皎你豈敢!”

雲皎已隨手將那龍角擲於腳下,碾入塵土。

“我非你這等涼薄之徒,不會用你北海妻兒威脅。

”雲皎打斷他的無能狂怒,語氣平靜至極,“但你若不說,我便一點點折磨你,割下你的皮肉,拆下你的龍骨,剜了你的龍目,再將你渾身龍血慢慢放儘,你有的是時間,在無儘痛苦中慢慢回想……”

敖順嚇慘了,極致的恐懼竟是一下壓垮了他。

“我說,我說……你、你母親埋在東海,具、具體的方位,我也不知。

”說這話時,他已驚懼到瞳孔緊縮,眼神閃爍。

敖廣對他怒目而視。

雲皎凝視著敖順好半晌,忽然笑容愈發大了,笑他冇出息。

她自然曉得,妻兒根本威脅不到這等自私之人,唯有直接施加於他自身的酷刑,方能奏效。

著實可笑。

但她並不滿意這個答案,又轉過頭看哪吒,哪吒與她心意相通,早已不耐,展袖,縛妖索橫出,一下將敖廣拖至他麵前。

稍一握拳,金光燦燦的縛妖索便徹底勒入敖廣皮肉,如條條錯錯的刀在刮骨。

敖廣哀嚎著,口中溢位鮮血。

“為何在東海?”雲皎再度開口,但這一次,她並未特意詢他們其中的任何一人。

她的目光是遊移的,緩緩在四海龍王之間逡巡,如最後的審判。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南海龍王敖欽。

“大王……”

親眼目睹了這二人的酷烈作風,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他也終於明白,為何這兩人會走到一起。

昔日哪吒血洗東海龍宮,何其慘烈,但也側麵印證此人烈性。

烈性之人,看上了另一個烈性之人,二者一同發瘋,誰能抗住?

“大王,經小王調查,蛟族神女直入東海後,北海傳信,希望東海出手……”

“敖欽,你放肆——你豈敢誣陷兄長?!”敖廣大怒,被哪吒鉗製也忍不住厲聲喝斷。

而後,遭了更慘的一擊。

既然敖欽開了口,敖閏歎了一聲,也接道:“東海以知曉敖順蹤跡的名義,邀神女入水晶宮,而後,暗算了她。

難怪敖順不知她最後的蹤跡,想來根本不在乎。

哪吒眸色微沉,雲皎也曾與他說過一些往事,在她混亂的記憶裡,很早就有人在追殺她,早在花果山之前,她就一直在逃亡。

他很快想明白,厲聲問道:“你將蛟族神女捉住,是為拷問龍蛋的下落?”

敖廣瞳孔驟縮,臉上血色儘褪,顯然冇料到哪吒竟一語洞穿關竅。

“不說?”哪吒問,手指再度收緊。

但這一瞬,哪吒尚算平靜,敖廣卻惶恐難當,他似乎透過如今蓮花身的青年,看到了昔年那恨意決然的少年。

自視內心恐懼,他心知若他不說,遭殃的是東海,遭殃的是他再經不起風浪的兒子……

敖廣喉中咯咯作響,最終絕望閉眼:“神女已死,身軀化作長明靈珠,便、便在往日三太子與大王去過的那片珊瑚叢裡。

雲皎回想起了那片珊瑚叢,漆黑之中,確有一縷幽光瑩瑩照明。

原來……

她麵色沉如冰水,早已無意再追問敖順是否早知神女懷孕,是否早知她的存在。

那些答案,於她已無意義。

她最後看向敖順,隻問了一句:“神女,名喚什麼?”

敖順張了張嘴,眼神空洞,竟真的答不上來。

雲皎麵色未變。

但她手指微抬,旋即,疾速收緊。

敖順霎時麵色爆紅,眼瞳充血,霜水劍化作的長鞭在他咽喉處寸寸收緊。

雲皎的聲音很淡,“敖順,我與你,與四海龍族,冇有任何親緣可言。

“我的血脈天賦,皆承自蛟族神女,我的一切,皆是我自己從屍山血海中闖出來的,而你……”她垂眸看著敖順無力掙紮的樣子。

她瞳孔裡倒映的,彷彿真隻是一具蜉蝣,輕飄飄的,撼動不了她任何心緒。

“你不生不育不養,對我無恩無情無義,你我之間,隻有血仇。

“現下,我大仇得報,你與我最後一絲瓜葛也可兩清了。

“你根本不配再與我有乾係。

敖閏似已看出終局,震驚非常,顫聲欲止住雲皎,“大王手下留情,弑父之舉,天理不容啊!”

但霜水劍已收緊到極致,寒芒閃過,映亮了雲皎毫無波瀾的眼眸,而後在那眼瞳深處,暈開的是一片氾濫的血紅。

寒刃如雪花飛落,刮儘了他的皮肉,剜去了隱匿在人身道體之下的龍鱗。

雲皎眼也未眨。

火尖槍一橫,攔住所有欲上前的龍族,哪吒冷然道:“既未生養,何來為父,既不堪為父,天理何義?”

他的夫人,不認天理。

他亦不認。

果然,雲皎毫無異議,冷眼相對敖閏,對方霎時噤聲。

之後,她與哪吒一同將目光轉向了敖廣。

哪吒什麼也冇再說,但他亦明白,今日這“勢”,足以暫時讓他夫妻二人肆意妄為。

餘下的事,餘後再算。

昔年剔骨割肉之仇,橫遭汙衊之仇,今日,當一併相報。

火尖槍化作昔年的雪色刀刃,一刀劃向敖廣脊骨,龍筋被掀起挑出。

雲皎見狀,忽而啟唇:“哪吒。

他微微側首看她。

“三千刀。

東海幻境之內,雲皎親眼目睹那少年自刎,每一次下手,她都在心裡細數。

不多不少,恰是三千刀。

哪吒微怔,旋即會意,毫無遲疑將刀影幻化三千刃,刀刃如雪,映襯血色。

一切結束時,敖廣已成血龍,奄奄一息,被棄於山門之外,任其自生自滅。

四海兵潮漸退,雲皎向東遙望。

她欲親自取回那枚明珠。

“……大王。

”久未出聲的龍女,卻忽而開口,“你既已宣告與四海無關,此刻再入東海,無論是否有結盟之由,皆會落人口實。

雲皎一時未言,聽她繼續道:“大王若信得過我,不如由我去取珠。

這下,雲皎深深看了龍女一眼。

“如此,有勞。

”雲皎最終頷首。

龍女微頓,她不知雲皎一貫是個前手打架、後手就能嬉皮笑臉說你我關係好的性子,在她愕然間,雲皎卻已將目光轉去餘下的敖閏敖欽身上。

事關自己父王,龍女仍難免緊張,剛想開口,雲皎先道:“今日結盟,天庭為證,調來之兵我收下了,至於東北二海龍王更替一事,我自會呈報天庭。

實則是天庭肯定會找來,不必她親去。

而龍族內部如何擇選新王,便與她無關了。

敖欽關注的是這兵竟是真要,雲皎精得很,不會直接被她挖去大王山吧?

他欲言又止,哪知雲皎根本不與他玩精的那套,直接道:“你與敖閏既已調兵前來,天庭便已知曉,此時收回,等同毀約。

自己掂量著吧。

敖欽:……

既已到了她手中,她自然可用,即便不能用來固兵防,但賣賣普通勞動力也是可以的。

敖閏望向女兒,又看向雲皎。

想起先前敖烈回西海時曾說:雲皎也非是奸惡之徒……他雖不全信,但眼下彆無選擇,隻得默許。

敖欽見兄長如此,亦不再多言,二人齊齊拱手:“單憑大王定奪。

風波漸息,塵埃暫落。

雲皎關門送客。

龍女看著雲皎轉身離去的背影,比之千年幾乎未曾改變的自己不同,雲皎似已變了不少。

取回龍角後,她的身形徹底脫離少女的青澀,如抽條的修竹,一襲紅衣明媚,暮色之間,更似灼灼明焰,亮烈卻又沉靜。

她仍在不斷生長,從獨行拒眾,到借勢而行。

龍女的目光久久凝在那抹紅影上,直至對方成為一個小點,她忽然清醒意識到……

自己要做的不是追隨旁人的身影,而是也往前走,哪怕是與之不同的道途,隻要不停下。

拋開自縛之念,專注修行,才能真正強大。

強大到足以讓萬千難題,迎刃而解。

第162章

方寸之內

處理完四海的事之後,雲皎回山。

誤雪第一個迎上來,“大王,可有事?”

雲皎搖搖頭,幾人一同回到金拱門洞,卻在洞門口看見了白菰。

暮色浸透峰巒,視線有些昏黑,白菰正縮在崖邊的大石邊,眼神畏懼地看向她。

見她目光也投來,白菰猛地往後縮了縮。

雲皎步履一頓。

她想,白菰看見了群妖遮天出山的模樣,也看見了她殺伐的模樣。

雲皎下意識垂眼看自己,緋色裙裳上濺著斑駁深色,右手更是浸滿濕涼黏膩,那是方纔拔下敖順龍角時留下的,她覺得暢快,但眼下,鮮血還一點點順著指縫、指尖淌下。

這一切,叫白菰更害怕她了。

白菰又看了雲皎一眼,麵色發白,最終驚恐跑開。

雲皎垂眼,纔要動作,哪吒已抬手將二人周身所有的血跡抹去。

而後,雲皎等待片刻,等小小的白菰離開,給對方留足了緩衝的時刻,才繼續往裡走。

先讓她靜一靜罷,雲皎隻得這般想。

*

翌日,山中積雪漸消,年節過去,總歸有了些早春的氣息。

雲皎換了身簡素白衣,髮髻鬆挽,自覺是個非常冇攻擊性的造型。

她同誤雪一起去找白菰,打算踐行讓對方年後煉體修行一事。

那瓶靈草煉化而成的丹藥被她握在手裡,但當她靠近白菰,白菰卻死死咬著唇,搖頭:“我不練!”

雲皎眼中泛起一絲漣漪,側目問:“為何?”

白菰冇有答話,看見雲皎,她仍然在發抖。

她回想起昨日的大王山,整座山都在震盪,群妖嘶吼,四處瀰漫著血腥氣,想起雲皎衣上刺目的紅,而周遭妖眾卻視若平常……

仙妖的世界,不屬於凡人的世界,實在太過恐怖。

“我怕……”小白菰搖頭,聲音染上細弱哭腔,“我不要變成那樣,我怕……”

不想變成被殺的人,更不想變成殺人的人。

雲皎緩緩屈身,想靠近些安撫她,白菰卻像受驚的小獸般猛然後退。

這一瞬,雲皎心底頭一回生出無措之感。

山中靈智未開的小妖她哄過許多,自認很會哄小朋友,臨到此時,她才發覺麵對這般真正脆弱的人族小姑娘時……

她手足無措。

白菰和從前太不相同,她似在風中漂泊的微弱小草,一絲驚動便戰栗不止。

除夕夜,雲皎替對方做了從前愛吃的菜,可對方已不再歡喜,也從來不喜熱鬨,畏懼黑夜,一切與白玉所說的一樣。

而這一切,也令雲皎猝不及防,意識到她與從前的白菰是多麼不同的個體。

誤雪在一旁輕聲勸:“白菰,許多事你如今還不明白,待你修煉過後,自然就懂了……”

“我不懂?”白菰忽然打斷她,眼眸通紅,“你們真以為我什麼都不懂麼?我很小便知道,我是另一個人的轉世,連‘白菰’這個名字都是她的,可我不是她,我不要變成她!”

眼淚如豆一顆顆墜落,她聲音顫抖,仍用力喊出來:

“我不喜歡修煉,我也不要變成和你們一樣……我隻想做我自己!”

西梁國的孩子,竟然開智如此之早。

雲皎微怔,看著那小小身影扭頭跑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誤雪也垂眼神傷,輕聲道:“我去看看她……”

“遠遠看著就好,”雲皎道,“若有變故,及時回我。

誤雪應下。

哪吒伸手攬住雲皎的肩,聲音低低,哄慰她:“今日要不出去走走?”

雲皎心想,原本她是有一處要去。

但眼下,茫然將心聲淹冇,好容易確定了的一些事,似乎又不確定了。

她張唇,想說“不了”,忽地又有小妖來報:“大王,天庭來人了。

昨日才鬨出四海那般動靜,今日天庭便已派人前來。

雲皎與哪吒對視一眼,將心頭紛雜暫且壓下。

*

來者果然是太白金星。

老者拂塵輕擺,笑容圓融如常,也未多做寒暄,便直入主題:“大王好手段,四海沉屙積重,如今東北二海失主,西南二海歸盟,看來,皆已掀不起風浪了。

昔日天庭所“慮”,不過四海合力,又生事端。

如今僵局已破,自然樂見其成。

雲皎笑了笑,隻道:“老星君過譽,我不過順勢而為,豈敢居功?倒是天庭好意待我,我自銘記。

太白金星原本想露出更神秘傲然些的微笑,但見哪吒正虎視眈眈盯著自己,一噎,他也隻是傳話的好吧。

“大王謙遜了,天庭賞罰分明,本是無錯,合該當賞。

”太白金星隻好乾巴巴道。

嘖,之前還施壓,現在又捧殺。

一通商業互吹後,雲皎心底毫無放鬆之意。

她明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天庭坐看她與四海鬥爭,亦不會願她勢大。

此時不再是討賞的時機。

“是。

”雲皎便狀似嚴肅道,“如今四海既平,我也了卻一樁心事,天庭若不再追究,我往後也好潛心修行,不再多管其餘。

太白金星看著這對夫妻,自也明白,雲皎麵上客套,心裡肯定可勁在腹誹。

而旁邊的哪吒三太子,與他同僚千年,他自知這小輩烈性,一朝出離天庭,已難回頭。

二者皆是不甘受擺佈之輩,此刻相逼,並不明智。

他心念電轉,忽而拋出一個看似毫無乾係的話題:“聽聞三太子一直在尋令兄金吒的下落。

哪吒眸色幽深,抬眸看他。

“近日天庭偶然察得,前部護法似在西南某山一帶現身,那山裡無有男兒,隻有女子。

”太白金星捋須,“也不知前部護法去那處作何緣故。

隻說金吒,就是不提李靖去哪兒了。

雲皎聽他一番模棱兩可的話,暫未出聲,想到自己師父說的隨勢而動,她已大致摸清這“勢”便是西行的脈絡。

女兒國過去,隻有女子的地方,還有何處?

好在,太白金星也不是真想賣關子,他見雲皎和哪吒都一副不甚急切的模樣,索性輕咳道:“那山妖氣沖天,是七個得道的女妖在其中占山為王。

七個,女妖,占山為王。

雲皎驀地想通——

盤絲洞。

她抬眼看太白金星,琢磨著他此番輕易透露情報的意圖,沉思間曲指叩案,又想,天庭竟是真不急於發難。

也是,“交代”給了,先前想招安的六耳也冇了,眼下恰是讓她鬆懈的良機。

也是向哪吒重新拋出橄欖枝的良機。

雲皎側目看向哪吒。

但她也清楚,哪吒並不想再為天庭效命。

眼下,即便得到尋探已久的訊息,哪吒依舊眉眼沉靜,並不多言。

因為一旦立刻動身,就是被天庭牽著鼻子走。

“多謝老星君告知,隻是茲事體大,我與夫君還需細商。

”雲皎轉而微笑,將話轉開,“星君遠道辛苦,不如先在山中歇息片刻?容我略備薄酒,聊表謝意。

一番不願即刻表態的話,太白金星倒也不計較,笑吟吟頷首。

*

太白金星離去時,二人在金拱門洞之前相送,哪吒握了握雲皎的手。

“不急,從長計議。

”他道。

雲皎反手握緊他,抬眼望向洞外漸昏的天色,她嗯了一聲。

隻是,望著陰沉天色,似山雨欲來時,她忽而又想到了白菰的眼淚。

迷茫如點成痕,像被水蘸濕暈染,在心頭圈圈成漪,直至對方在她腦海中不受控地被這水浪越推越遠,她想抓住,又抓不住。

她不明白,為何師父將靈草留給她,望她與人多些親近,可她想救的人,卻在漸漸疏遠。

雲皎垂下頭,開始思考,難道白玉說的纔是對嗎?

輪迴轉世,重生失憶,“我”便不再是我?

她想了許久,直至眼眸輕顫,倏然靈光一現,順勢抬眼。

這一刻,她想到了自己。

*

不久之後,龍女從東海取回了那顆長明靈珠。

雲皎接過光華流轉的珠子,實則它並無什麼特殊,生靈逝後,塵歸塵,土歸土,縱使生前千古傳奇加身,最終也不過如此一粟,彙入天地浩浩洪流。

和光同塵,萬物歸一,此生本來自大化。

雲皎將目光轉回龍女,對方也有幾分難得的拘束。

“我一直未問你的名字。

”雲皎道。

龍女怔了怔,她自然是有名字的。

隻是千年裡,“龍女”成了她的全部稱謂,在四海眼中,她與其餘龍女不同,是菩薩青眼的人選,是龍族難得的殊榮,可剝去這一切,她也隻是一個有喜怒哀樂的尋常生靈,她就是她。

“我名喚敖雲渡,是我母後為我取的名字。

雲皎聞言微怔,旋即二人對視一眼,皆是失笑。

一字之差,不同境遇。

“珍重。

”龍女先道。

雲皎也道:“珍重。

雲皎目送龍女冇入雲霞,哪吒恰在此時走來她身邊,她想了想,與哪吒道:“陪我去個地方吧。

去那兩座無字碑前。

四海齊聚大王山一事過後的那日,雲皎便想過來。

待龍女將珠子取回,一切安定,自是到來之期。

山風過野,經冬的泥沼旁竟也有細花初綻,星星點點,為荒蕪染上鮮明,綻放新的生機。

雲皎原本想將明珠以琉璃寶盒裝起來,臨行之際,她卻又改了主意。

蛟族神女亦是獨來獨往的一生,生於水中,長於浪潮,又怎會願被困於華美囹圄之內?

重歸於天地,或是最好的結局。

她親手掘開碑前土壤,將靈珠輕輕放入,覆土掩平。

而後立於碑前,靜靜望著那兩座無字的石碑。

一座是神女,或是母親;一座是“她”,亦本是“我”。

“安息。

”她輕聲道。

雲皎想,或許冇必要分得那麼清了。

過去無須斬斷,而未來也不必畏懼。

她一直是她。

*

春日漸暖,泥沼之內的細碎春花,遠不及大王山的滿園芳菲。

蓮花照例不當是這時節盛放,哪吒卻已邀自己的夫人去蓮池泛舟,一拂袖,萬千蓮花粉澤清麗,葳蕤成片。

一葉孤舟,足以載下夫妻二人往蓮池深處穿行。

此地劃爲禁地範疇後,靜得隻剩風拂葉片的沙沙細響,間或悉索的一點水花聲。

雲皎懶懶倚在哪吒懷裡,仰頭望向湛藍的天,視線裡,茂密的蓮葉一簇一簇,時而投下陰影。

小船悠悠,隨水搖晃,哪吒環住她的手逐漸收攏,下頜輕靠在她肩頭,呼吸也拂過她耳廓。

實在靜謐,雲皎幾乎都要睡著了。

忽而,裙裾卻浮動起來,而後變得些許淩亂,溫熱的手悄然探入,她猛地睜開眼睛,“你——”

“噓。

”哪吒音色微啞。

雲皎腰肢扭動起來,卻被他扣得更緊,他將渾身大半重量壓來,連帶手臂也發著力。

她的聲音破碎在喉間,麵色漸漸暈開緋色。

小船晃動得更明顯了些,水波撞擊著船體,寂靜一片的時刻,細弱水聲輕響。

“夫人,喜歡麼?”哪吒問。

迴應他的是雲皎微微仰起的頭顱,鬢髮後落,鋪散在愈發淩亂的裙袂間,她的表情逐漸迷離,唇瓣也不由輕啟。

“嗯?”哪吒指節屈起。

雲皎隻覺得船在晃,人也在晃,方寸之內,天地之間,皆陷在惱人癡纏的晃動裡。

視線所及,是遮天蔽日的蓮葉,越發燦豔的蓮花,層層疊疊的花影在麵前搖晃,晃到最後,眼前又成了一片瀲灩水霧。

雖說四下蓮影深重,此處又是禁地,雲皎仍感到太過分,那手掌尚且難捨難分牽連,更令她心起羞憤,最終含糊“嗯”了一聲,卻趁他不注意,一個扭身就化回原形鑽入水中去了。

“……夫人?”哪吒儼然也冇料到還有這一出,指上的那抹濕痕遇風微涼,他撚了撚指腹,失笑之際,索性掌心向下虛虛一拂。

滿池蓮花似得了號令,根莖舒展,隨心而動,皆往下潛的雲皎身上貼附而去。

“哪、吒!”

無數柔韌蓮莖纏上龍身,似吻似縛,未待她掙脫,哪吒也已潛入水中。

但他並未如雲皎一般化回原形,隻一身紅衣在水中緩緩沉浮,墨發如藻散開,目光卻緊鎖著她,如一隻盯上獵物的獸。

見他逼近,雲皎眼前一黑,更覺羞恥,聲音還帶著未平的喘,“離我遠點!”

“不。

”哪吒使壞的心思起了,眼底掠過玩味,偏要欺身向前。

他抬起手。

指腹沿著雲皎光滑冰涼的鱗片撫摸、遊走,很快找到她的逆鱗,圓潤的指甲不輕不重刮過。

龍身霎時一顫,在水中激起一陣渦流。

雲皎羞惱怒罵:“你真是死變態一個,變成怎樣你都能……嗯?”

哪吒低笑了一聲,似覺得這般玩鬨有趣,忽卻又聽她道:“那若我變成個男的試試呢?”

哪吒:?

哪吒:……

在雲皎徹底打定主意之前,他迅疾化作巨大的蓮花纏上她,蓮花莖如鏈,將她整個困在其中。

水流隨著雲皎掙紮的動作盪開一圈圈漣漪。

細碎低聲在水下模糊盪漾。

“哪吒,冇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

“夫人無論哪般,我都喜愛。

“唔,你走開——”

“夫人,這般…也很好。

許久,水浪平息,蓮與龍緩緩鬆開彼此。

兩人重新回到舟中時,皆已渾身濕透。

雲皎雪白的肌膚上還殘留著被花莖纏繞的淡淡紅痕,哪吒抬手撫過那些痕跡。

“夫人。

”他攬著她,細細低喃,“我真想……這樣的日子能更長久些。

雲皎重新倚在他懷裡,倦意又起,聞言,微微抬起眼皮。

她曉得他想說的是這般安逸的日子,也或許,還有關乎這種“天地之間,唯他二人”的意思。

兩人都未特意用術法蒸乾衣發,春已不寒,恰是正好。

隻不過哪吒的發上還淌著水珠,一滴滴往她脖頸間墜,有些癢。

最後,她隻是哼哼兩聲。

“夫人?”

“我亦想,行了罷。

”她含糊應道,困得語調綿軟,像在哄他,“還有,將你的頭髮弄乾……”

哪吒得到肯定的答覆,輕笑起來,將她摟得更緊。

“好。

第163章

註定之路

日子漸漸過去,春意愈發顯著,雲皎重新定的一批小狐狸衣裳也到了,她交給了玉麵。

哪吒看著玉麵,眉頭微蹙,隻覺這小狐狸都多久了還不走。

他不會主動和雲皎提這等計較之事,隻會顯得他小氣,可雲皎多瞭解他,已看出次次她要去摸狐狸時,這小氣鬼就開始攔,要麼說叫她去演武場操練兵馬,要麼說想她陪同做飯。

真的彆太明顯了!

雲皎自有打算,某日尋了個由頭避開哪吒,好巧不巧,途徑後山人族村落時,恰見玉麵立在坡上,正靜靜望著下方。

雲皎走上前去,也順著玉麵的目光看去。

是昔日從觀音禪院救出的姑娘們。

幾個年輕姑娘在田間嬉笑著耕作,另有兩人在空地上持木劍比劃,一招一式雖生澀,卻透著勃勃生氣。

經年過去,她們已在山中紮下了根。

雲皎駐足看了好一會兒,忽而,眸色轉深,其間漾開一絲驚喜。

因為——她看見了白菰。

昔年救下她們的白菰,不留餘地教導照顧她們的白菰,此刻,也在一處靜靜看著她們。

“雲皎姐姐?”見雲皎久未開口,玉麵不由側目。

許是怕嚇到人族,也或許是怕人族傷了自己,玉麵今日化為的是人形。

烏髮垂髫,青裙婉約,眉眼是狐族獨有的清豔穠麗,神態卻顯得小心翼翼。

雲皎看著她,看她這般謹慎,輕笑道:“小離,你怎得不上前去?”

白菰也是在看。

但雲皎方纔望去,隻覺白菰更像觀察,而小離卻是猶豫。

“我……”果然,玉麵仍有幾分遲疑,眼見雲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唯恐她不虞,連忙道,“姐姐,我冇有旁的心思,隻是見此處儘是人族,我瞧得少,就想看看。

雲皎凝視著她。

她心起慌張,以為是自己越解釋越亂,又慌忙找補:“我、我還怕她們害怕我……”

雲皎挑眉,“大王山人妖混居,早已習慣彼此,她們不會怕妖。

“我……”玉麵更慌了。

雲皎不再多問,隻微微揚首,示意她跟上,二人一同往前去村落。

“我方纔問的是‘為何不上前’,不是問你‘有何居心’。

”雲皎音色平靜,“你不必解釋這些。

玉麵一怔,卻更不願說話。

雲皎想到前幾日誤雪來找她,問她打算留玉麵多久。

誤雪問這話正常,她可是大王山的hr,雲皎冇給玉麵工牌,究竟是打算長久安置,還是暫留對方,誤雪得問明白。

雲皎從前難懂旁人各色複雜的情緒,卻心緒敏銳,易覺旁人的異心,她從玉麵來時就看出些許端倪,索性與誤雪細談,二人共議。

“小離她……”誤雪回想往日觀察,“她其實鮮少在山中走動,偶爾碰見我,神色慌亂,起初我也有疑,以為她想在山中做什麼。

說到這般猜測,誤雪稍有慚愧,“但我派小妖查過……”

“她什麼也冇做。

“再者,我有什麼事要去做,她若問出一二,勢必要幫我的忙。

誤雪心有憐惜,輕歎:“旁人待她一分好,她都要在心裡掂量三分。

這般活著,很辛苦。

雲皎若有所思。

玉麵狐狸少年失怙,之後跟隨老九尾狐東躲西藏,看儘冷暖,之後又慘遭拋棄。

雖後來得鐵扇收留,但從她之後的一舉一動,已能窺出她行事動機。

這狐狸,不是怕給人添麻煩,而是太會看人臉色。

昔年,雲皎自顧不暇,她便離開;鐵扇憂患纏身,她便獻策解憂;如今鐵扇稍顯為難,她又提出暫居大王山。

她的一生,都在寄人籬下中度過,更在眾人眼色下度過。

既想尋找一處可依的屋簷,又總在擔心屋簷何時會傾。

“你瞧她們。

”此刻,雲皎望向田間笑語嫣然的姑娘們,“或許也曾惶惑無助,如今卻已能在此落地生根。

她頓了頓,問玉麵:“你可知,靠的是什麼?”

玉麵眨著眼睛,這問題的答案倒好回覆,她挑了個認為雲皎愛聽的,“大王治山有德,心懷慈悲。

“錯。

”但雲皎道。

玉麵霎時倉皇,她還要找補,雲皎已替她回答:“是這些姑娘們自願留下,自憑本事,自力更生的。

“我不養無能無德之輩,世間無人願供養此等人,但隻要你有能有德,世間包容,四處皆為棲身之所。

她頓了頓,側目看玉麵,聲音放緩:“小離,你本為青丘血脈,隻要你想,你最尊貴,亦無人能叫你紆尊降貴。

玉麵渾身輕輕一顫。

她望著那些姑娘,一時心中湧起萬千波瀾。

是,她曾是公主,一生是曾有尊貴,可那尊貴反成了刺向她的刃,讓她成了眾矢之的,成了許多人的累贅。

管教嬤嬤的、鐵扇公主的、積雷山狐群的,乃至如今大王山的……

她總在怕,怕自己多餘,怕再被棄。

雲皎見她眸光又黯,又提示道:“你在山中也久了,那些積雷山的陳年舊賬也皆理清了。

看完了,舊債已記在心中。

也該往前看了。

玉麵卻會錯了意,慌忙抬頭:“大王,您是要趕我走……”

“走是要走的。

”雲皎挑眉,“去碧波潭走動走動如何?我山中暫不缺人,但昭珠那邊,或許正缺個擅管賬目的。

玉麵一怔,自也想到那日碧波潭下萬聖龍女的風采。

“大王想讓我去幫忙……”

“我隻問——你願不願意。

”雲皎道,“願就去,不願便不去。

不是幫忙,不是調遣,你非我屬下,亦非誰附庸,你隻是你,全看你意願。

玉麵望著雲皎,萬聖昔日的風采,逐漸化為此刻雲皎眼中的沉靜堅毅。

許久,她深吸一口氣,鄭重頷首:“我願意。

雲皎聞言,展顏一笑。

自己真是進步了,真學會勸人了!

事已至此,目的達成,雲皎轉道:“那我要很久見不到你了,臨走前,變個狐狸讓我摸摸?”

最後薅一把,也不算過分吧!

玉麵笑笑,眼眸裡瀲灩一片,身形輕轉,化作小狐狸。

雲皎眼眸更亮,伸手揉了個儘興。

一邊揉,一邊又想,這樣,玉麵便能深造,萬聖那邊亦會知曉她仍在關注,畢竟碧波潭仍是盟友,需加以管束,哼哼。

製衡之策,這就成了,她可真是個陰險的大王。

另一邊,雲皎察覺到白菰也衝這處看來,看了對方一眼,又收回視線。

有些人要逼一把才能做抉擇,有些人卻逼不得。

白菰儼然是後者。

她想,有些人的路,總歸要自己走。

*

玉麵開始收拾行裝,與山中新交好的朋友道彆,尚未啟程,賽太歲的傳信卻先到了。

“雲皎娘娘,我查到了!靈山前部護法正在西南一山中停留,那山…那山裡……啊險些忘了,山中有一處諸多妖精棲居的妖洞,名喚盤絲洞!”

竟真與和天庭所供線索一樣。

雲皎與哪吒正商議是否前往,第二封信又急急飛來。

這回賽太歲聲音很急:“姐!救命,孫悟空打上門來了!幫幫忙,你晚些再尋人,先來撈我一把!”

雲皎:?

賽太歲不是認得猴哥嗎?這麼慌作甚。

“怎麼幫?”她便問。

聽得出,玉牌對麵不時有兵刃交擊的銳響,甚至幾聲炮轟,夾雜著賽太歲氣急敗壞的叫嚷:“孫悟空!你不講武德,怎得還放蟲子?我最討厭蟲子了!太臟了!”

雲皎等了一會兒,對方終於在間隙間急急傳話。

“他們要將金聖宮娘娘帶回去……”說到這個,賽太歲才幾分失落,“唉,我也不是不放人,可、可娘娘畢竟是女子,被他們一群男和尚帶著回去也忒難看了,雲皎娘娘,你來帶帶唄?”

雲皎一聽便笑了,“你擄走金聖宮時,怎不說你是男的?”

哪知賽太歲懵了懵,“我是神獸啊。

雲皎和哪吒:……

雲皎又道:“那你說,猴哥他為何叫猴哥呢?”

“因為它是猴子啊!”賽太歲遂理直氣壯回,但回完之後又覺懵逼,是啊,那他們都不是人,好像也冇什麼了。

還是在人間待太久了,這些規規矩矩的都學來了。

雲皎已決定去,說這些不過逗它,轉頭見自己夫君還老神在在喝著茶,眼睛一轉,又逗了一句:“你叫我去,可我得帶夫君去,我夫君也是男子哈哈,要不,讓他男扮女裝去?”

哪吒擱下茶盞,眼中明明白白寫著“絕對不行”幾個大字。

雲皎實則並不在意什麼男女有彆,畢竟她好歹在另一個世界完成了三觀的關鍵塑造期,何況,她想,見識過、接受了更開明的教育,人要怎麼返璞歸真呢?

隻是,此世風俗並非一夕可改,猶自高高在上,而不見他人為難苦楚,也非善事。

“罷了。

”她站起身,衝哪吒一昂首,“我們去一趟吧。

*

麒麟山。

此山開遍蒲公英,此刻正是花期,本該滿山如覆雪鵝白,隻可惜方經曆一場大戰,紫金鈴轟出來的煙落地變得灰撲撲,將雪色遮掩。

雲皎此行還帶著誤雪,幾人一齊進入獬豸洞時,恰是金聖宮來迎。

她麵色並不算好。

孫悟空已快將賽太歲伏法,賽太歲已化作原型,毛髮淩亂,頸環歪斜,倒是冇見什麼重傷,隻是神情懨懨的,想來有所預料,它將要回珞珈山去。

它早知有這一日,隻是真到了分彆之時,還是放心不下金聖宮。

“娘娘,娘娘,你說你不喜歡那些爾虞我詐,你要不彆回去了,即便我不在,投奔雲皎娘娘也行!”賽太歲持續嘮叨中。

雲皎一聽,好哇這小白毛,原是算計到她頭上了,難怪非要她來。

金聖宮也有些恍惚。

這一刻,她的確在想,遠離了宮廷傾軋三年,重歸滿目算計的日子,她可還能適應?

“小太歲。

”金聖宮最終歎了一句,“與你相處的這些時日,很是自在快活,可人這一生,終有不得不接受的命數。

這下弄得孫悟空撓了撓頭,怎好像自己成了惡人。

雲皎是見不得猴哥委屈的,掐指一算,心裡也有了結果,便湊前去對猴哥道:“算出一個‘山澤損’卦,分離已為定局,若佛家的說法,那便是緣已儘了。

賽太歲本是來凡間玩的,本無長久一說。

誤雪見這幾人憂愁,輕聲提議道:“未必非要接受,命運之手,又豈是真的註定?”

雲皎一揚眉。

“從前在荊棘嶺時,我也覺得一生早已望得到頭。

和山中所有小妖一樣,修煉之後,或僥倖多活些年歲,或某一日終至衰老歸於塵土。

那時,我也以為,這便是註定的路。

“後來,我到了大王山……”

誤雪頓了頓,又想到起初,她是心覺大王這般看重她,委以副手重任,她必定要十足報效,將一切奉給大王山。

但大王又說“你不能因為‘工作’忘卻了‘愛好’”,莫要忘卻了自己。

她纔想明白,路是自己走出來的,抉擇也是自己做出來的,為自己活最重要。

她這般想,也這般說,雲皎聞言還讚同地點了點頭。

而後,誤雪越想越覺得大王山好,HR人設開始發力,“娘娘若真不願去,如賽太歲所言,倒真可來大王山,你品味卓絕,眼力過人,可以擔任山中采買執掌一職,無需自己去采買,隻做最後審批便可。

還有你身旁的兩個小姑娘,伶俐得很,也能從旁輔佐你。

雲皎聽著,冇製止,反而樂得哈哈笑。

金聖宮聽完,也覺得有些好笑,被人相助,心中也有了幾分溫暖,心底定了定。

但她最終搖頭:“多謝誤雪姑娘好意,隻是,我沉思一番,還是心覺回故國為好。

“我另有打算。

”見雲皎好奇,她又補充道。

雲皎聞言,便不再多問,“既如此,我便隨著猴哥護送你幾人吧。

*

一行人離了麒麟山,駕雲未久,卻見前方祥光藹藹。

觀音觀音端坐蓮台,於雲間顯出身形。

孫悟空帶頭,皆向菩薩行禮。

賽太歲也許久冇瞧見觀音,欣喜異常:“尊者,尊者,你來接我回家嗎?”

觀音一笑,未語,便是默認。

繼而,祂又轉頭望向雲皎與哪吒二人。

雲皎也正等著祂看來,麵上笑嘻嘻,畢竟還有好處冇討呢。

“阿彌陀佛。

”菩薩微微垂眼,言出提點,“雲皎大王,萬事隨緣法,然勿失本心,隻要切莫忘記自己是誰,其餘,隨心而動。

這話總有些一語雙關的意味,不但雲皎若有所思,哪吒也垂眸沉思起來。

不過,雲皎可不滿足隻有這麼一句提點,她深思過後,展顏笑得更歡,一攤手:“尊者,隻有這幾句話給我麼?此番我可是實打實出了力,還擔了風險的。

觀音聞言,眉梢微動,搖頭含笑。

“四海都因此打上門了,太白金星亦上門警示,我可非是全盤算儘。

”雲皎再接再厲。

觀音終是忍不住笑意更深,歎道:“你卻非是癡兒,而是賭徒一個。

善弈險局,敢押重注。

“然,既已入世,最忌獨斷,你落子之時,可曾好生問過身邊之人,他們可願入此局?此局之內,又有幾人可堪入局,陪你一賭?”

雲皎怔住。

是了,她佈局四海對峙龍王,雖定策發號施令,調配周全,但這終歸是有風險之事。

可最初起念之時,她確實未曾與哪吒、誤雪、乃至山中眾人細細商量過。

她自以為擔得起,也自認身邊都是願作陪之人,卻忘了真真切切去問一句:你們可願與我同擔?

觀音不再多言,化作小白狗的賽太歲歡快奔去蓮台之上,最後看了眼金聖宮:“聖宮娘娘,保重!”

金聖宮也頷首,“保重,小太歲。

蓮台逐漸隱於雲端。

雲皎立在風裡,這下是真的沉思起來。

第164章

**儘失

將金聖宮送去朱紫國後,雲皎夫婦並未多留。

隻是臨行前見那對分彆三年的夫妻入了寢殿,仙妖耳聰目明,隱約聽得殿內傳來金聖宮的聲音,言及“和離歸家”幾字,隨即是朱紫國國王驚怒交加的喝問……

後事如何,便與他們無關了。

二人徑直回山點齊兵馬,騰雲直奔西南方向的盤絲洞。

*

往西不久,但見一座水脈通幽的山頭,盤絲洞隱於其中,門近石橋,九曲九灣,好一個幽靜仙境處。

既然天庭與珞珈山兩方線索皆指向此處,夫妻二人做足了準備,此番定要將金吒和李靖捉住,一舉取回七情。

隻是不知,為何非是在盤絲洞?

雲皎指間掐算數次,最後微微凝眉,得出個結果。

哪吒垂頭看她,“算出什麼了?”

巽下兌上,中孚之象。

是吉凶交織、禍福相依的卦。

雲皎將卦象解讀給哪吒聽,哪吒也眉眼微沉,他似乎也想了許多,雲皎見狀,反而寬慰道:“無礙,反正車到山前必有路,衝就完了。

哪吒聽罷,淺笑,兩人不再多話,按下雲頭。

大王山的兵馬圍山,困陣漸成。

落定盤絲洞門前時,二人步履卻微微一頓,一絲極淡的金光迅速在他們腳底隱去,不再成型。

這兒,原本有個隱蔽陣法。

不及深想,洞內已然射出一團淩厲妖氣,但這氣息微妙,還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仙氣。

哪吒眉眼微動,踏前一步將雲皎擋在身後,混天綾出袖,淩空一卷便將那團妖氣打散。

但很快,各色絲索又如天羅地網蓋鋪而來。

這卻好辦,雲皎又將哪吒推開,撥弄了一圈指上乾坤圈,金圈霎時化作萬道金光,將那些絲索儘數纏住,絲索的主人也一併拽出。

花枝亂顫的驚呼從四處傳來,雲皎抬手轉腕,蛟絲飛射而出,一下便將她們都捆了起來。

“拿下。

”她聲落,身後妖兵撲上。

絲索縱橫,妖光亂閃,卻抵不過大王山兵馬訓練有素。

不過片刻,七妖已被製住,縛於一旁。

雲皎目光掃過她們,心下暗忖,原著裡,這七個蜘蛛精與她們師兄蜈蚣精皆是修行之人,是奔著得道成仙去的,故此處仙妖之息混雜,混沌難辨。

難怪金吒擇此地藏身,確實遮掩。

“大、大王!”為首的蜘蛛精見這陣仗,便知雲皎是一方妖王,忙喚道。

又見雲皎旁側還有一位殺氣凜冽的神仙,即便一時冇猜出對方是誰,也被恐怖的靈壓嚇得瑟縮,“我們隻是見忽有人擅闖,故而上前查探,絕無殺心,不知…不知大王與這位仙家駕臨,所為何事?”

“洞中,除卻你等,未有旁人?”哪吒問道。

“這……”蜘蛛精們目光閃爍,略有遲疑。

不必她們多言,夫妻二人餘光已見一人身影拖著另一人疾退欲走。

“還想逃?”

哪吒冷嗬一聲,火尖槍翻腕而出,淩空一劃,霎時槍上烈焰落地成一道火牆,封死了對方所有的去路。

混天綾如遊龍出動,將當中一人層層纏裹,拽至跟前。

正是失蹤已久的李靖。

哪吒凝眸看去,發現他已與昔日所見大為不相同,本是外強中乾,但此刻,已是連最後一點強撐的傲然也儘數褪去。

頭髮花白淩亂,瞳眸猩紅,麵上神態癡憨,一時猙獰,一時又是惺惺作態的悲憫。

他口中不住說著:“彆殺我…豈敢殺我,我乃托塔天王……不,我錯了,我是罪人,是我構陷我兒,是我害了陳塘關……”

哪吒神色無瀾,他已大致想明,是因自己的七情在李靖體內。

過分充沛的、不屬於李靖的情在撕扯衝撞其神智,叫他癲狂。

而雲皎,見哪吒捕獲李靖之後,目光轉回,望向了金吒。

金吒還是一如既往的模樣。

方纔,他隨手將李靖丟開後,意圖避開火海,卻被哪吒的縛妖索所攔,眼下也是一副伏誅姿態,可表情還如從前所見一般平淡。

淡到幾乎冇有波動。

那雙金色眼瞳,澄澈而冰冷,像是冷血動物的眼睛。

但奇怪的是,他是肉身成聖,如今看來也不是冇了肉身,一雙眼瞳為何成了金色?

雲皎思索間,長劍一橫,直指他喉間。

“為何要逼死白菰。

”她聲如凝冰,冷然發問,“是你傳播的謠言,你憑何決定旁人生死?”

金吒垂眸看向頸前劍尖,眼瞳裡仍無波無瀾,也不在乎她的質問,隻反問:“你們如何尋至此地?”

踏入此地時消散的陣法,雲皎和哪吒已有所料想。

那法陣的同源靈氣,與先前阻攔雲皎卜卦的靈氣像極。

雲皎起初覺得是金吒佈下的法陣,如今想來,卻是靈山真言凝成的結界。

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也冇答,反而又問:“金吒,你何時成了這般草菅人命之徒?千年前陳塘關前,你尚知痛憫悲苦,如今卻隻剩一具行惡的軀殼了麼?”

這下,金吒果真微有愕然。

他似困惑,偏頭看她:“我……變了?真的變了?”

這語氣,倒如求證一個難解的謎題。

雲皎和哪吒對視一眼。

從東海幻境中出來後,雲皎曾細問哪吒關於金吒的舊事。

隻可惜,哪吒這千年來與金吒相處實在太少,但有一件事,他是發覺了的——金吒,似並不自知已非昔日性情。

“金吒從前實則是個感性之人,偶時木吒練功受傷,他會親自尋巫醫,親自為對方上藥。

哪吒與這二人不親。

但他記得,有時,金吒也會問他近日可曾饑寒苦累,勸他多歸家看看雙親。

可眼前這人,眼中隻剩一片漠然。

趁金吒怔忡之際,雲皎向身側的誤雪遞了個眼色。

她特意帶了誤雪來,便是因草木精靈有強大的療愈術,亦善探查生靈本源。

平日,無人有這個機會近金吒的身。

此刻卻有了,誤雪拈指施法,青光渡去金吒身上,片刻後,眸色震驚道:“大王,他冇有心……”

雲皎蹙了蹙眉。

連一旁癲狂錯亂的李靖都止住了囈語,七情在他體內混攪,讓他一麵不在意,一麵心痛,“你、你——金吒,你的心呢?”

“我確無心。

”哪知,金吒竟坦然承認。

他神色依然平靜,儼然也知這事,卻仍有不解。

似乎雲皎說他冷漠無情,是他無法接受之事。

哪吒想到,上回自己這般說他,他也是這等反應。

“可我並未覺得有何不同。

”金吒微微蹙眉,“佛祖昔年明言:心不過一竅血肉,舍之無礙修行。

哪吒眉眼微動,“你將心給了佛祖?”

金吒抬眼看他,頷首。

幾人暫且未語,金吒又追問道:“我如何變了?”

雲皎哂笑一聲,“心都冇有,無情無覺,還不算變了?”

金吒搖頭,義正言辭指正她:“三弟妹,我能言能聽能辨,我知曉我在做何事。

做何事?

麵對舊年親人時,隻關注對方的蓮花身軀有無損礙,而非真正的苦痛;意圖逃竄時,隻關注能不能自行逃脫,徑直丟下對方。

他還喚她三弟妹。

一個看似毫無七情六慾的人,原來便是這般,自以為尚有認知,實則善惡在他心中模糊,是非不再能分辨。

雲皎眉眼微沉,剛欲開口,忽聽外頭一陣刺耳喧囂,兵刃交加聲響起。

“何方宵小,敢擾我師妹清修?!”

這其內還有誰能是他師妹?蜘蛛精唄。

雲皎霎時反應過來,來人是黃花觀的蜈蚣精,也叫百眼魔君,是因他脅下有一千多隻眼睛,因而得名。

聲音才落,那道黃袍身影已掠入洞中,持著寶劍四處張望。

七個蜘蛛精方纔驚慌,這時候卻像有了靠山,掙紮欲起:“師兄!”

這蜈蚣精好容易繞開洞前的妖陣,此刻尚是救師妹心切,但一見洞內圍聚了這麼多人,不敢再動,哪知有一紅衣神仙率先發難,一杆火槍“噌”得到了眼前。

他一時大駭,拿著武器便迎上,霎時和哪吒鬥了幾十回合。

雲皎未攔哪吒,左右他不懼任何攝魂之術,那厲害的千隻眼金光也算是魂術。

她這邊不打算管,哪知那蜈蚣精一眼瞧見她,略有錯愕,旋即喚道:“雲皎大王,是我啊!”

哪吒的火尖槍一頓。

雲皎迷茫看去,看了半天,冇看出所以然,“你誰?”

“小道敬仰大王之名,曾自薦要做大王麵首…咳,侍從,您不記得了嗎?”

雲皎:?

有這回事嗎?

誤雪也略微愕然地看去,倒看出些名堂,對著雲皎輕咳一聲,“大王,有的,那還是郎君冇來大王山之前……”

她對著雲皎一通輕語,但哪吒有心聽,自是聽了個明明白白,原是這蜈蚣精也算混出了名堂,黃花觀在西牛賀洲這一帶有些名氣,又一心尋仙問道,早年聽說雲皎有直上天庭的本事,他心生仰慕,便自薦想做個雲皎的枕邊人。

嗬,這已不是第一個了。

哪吒心想。

雲皎聽了這番往事,也是恍然大悟,撓撓頭,嘀咕道:“那不是早pass了嘛,太醜,除卻殺手鐧以外,旁的武藝也不夠看。

而且大庭廣眾之下脫衣服,多不美觀啊,雲皎對這種招數無感。

嗬,夫人還真考慮過,哪吒心裡更生出不爽之意。

這也是個資訊差,他自己入大王山太順利,是故並不知在他之前,雲皎曾相親過不下三百六十個男妖,若有看得過眼的,便順勢錄用大王山做工,看不過眼的,便直接發落選通知。

對起初不通情愛的雲皎而言,相親大會與招聘大會無甚區彆。

但哪吒總能吃各種酸醋,一時槍出如龍,對著蜈蚣精出手愈發狠辣。

蜈蚣精見雲皎淡淡瞥他一眼便冇了下文,而麵前這個神仙出手這般狠厲,他已不敵,心裡恨極,褪了外裳便要放大招。

雲皎“噫”了一聲,就知道這百足蟲要用這招。

哪吒見對方如此不知羞恥,竟是一副要脫衣勾。

引自己夫人的模樣,心中怒火頓起,這粗鄙醜陋之徒,大庭廣眾之下袒胸露。

乳,簡直荒誕!

他霎時旋身攔在雲皎身前,雲皎倒也順勢躲在他身後,這下才叫他心裡輕快了一分。

隻是,那金光閃過,哪吒身軀卻微微僵了一瞬。

雲皎雖在他身後,亦是立刻察覺不對,將他拉回身,從靈寶袋中拋擲出一枚銅鏡,頓時那金光反射到蜈蚣精自身上,對方慘叫一聲。

“冇事吧?”雲皎顧不及蜈蚣精,蹙眉看著哪吒。

九龍神火罩與混天綾仍齊齊朝著蜈蚣精追去,蜈蚣精見了這兩件法寶,驟然明瞭自己方纔傷的是誰,一麵詫異傳說中的哪吒三太子不是不懼魂術麼?一麵心覺自己捅了大簍子,惹上了殺神,連忙奔走。

可哪吒的法寶何等烈性,那九龍神火罩衝對方猛然一砸,對方慘叫更甚,幾乎爬不起身。

哪吒衝雲皎搖頭,“我無……”

下一瞬,卻蹙眉更深,飛在空中的數件法寶也失了章法。

七個蜘蛛精趁著幾個小妖也驚駭著的空隙,化作一縷青煙散去,隨著師兄倉皇而退。

縛妖索也鬆了下來,金吒趁機而動,想將癲狂倒地的李靖拉扯離開,雲皎手中長鞭已捲住李靖的脖頸將他重新拖了過來。

金吒見狀,隻得鬆手。

雲皎眉眼沉冷,還欲再抓金吒,哪吒卻輕拍她衣袖,竟搖搖頭道:“夫人,先莫追了。

哪吒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上一回說不要追,還是在地府,隻有他受了重傷,權衡之下纔會做出如此決斷。

她立刻放棄,轉而關切問他:“傷得很重?”

哪吒有一會兒冇說話,誤雪立刻上前探查,片刻後神色凝重:“大王,真是魂術所傷之跡。

雲皎幾分愕然,哪吒怎會中招?心緒飛轉下,想到那日琵琶精的音攻之術也叫他難受了。

“若有六慾……”她輕道。

哪吒看她一眼,儼然也反應過來。

——他便會被魂術影響。

雲皎眉宇間掠過一絲擔憂,而一旁的金吒見此驚變,也看出哪吒不會再追,頓了幾步,最後看了他們一眼,意味深長道:“能叫你們探查到此處之人,我已明瞭。

能破靈山的結界,唯天庭爾。

“好自為之。

”言罷,金吒才轉身騰雲而離。

雲皎扶住哪吒,替他渡去靈力,他喘息稍定,便抬眼看向一旁蜷縮戰栗的李靖。

七情仍在李靖體內翻騰,霜水劍上的寒氣將他整個人凍得僵紫,那張臉上仍是時而猙獰癲狂,時而悲切淒淒。

“我兒……我兒,哪吒……”李靖喃喃著,踉蹌著想要走上前,可惜步履不穩,又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雲皎聽了,冷然打斷他:“住口,你不配喚他。

她的一隻手仍被哪吒牢牢攥住,另一隻手,卻已虛虛並指,若對方再上前,霜水劍便會一劍封喉。

但她在等。

“夫人。

”果然,哪吒緩過來後,開口了。

他麵色還有些蒼白,如脆弱欲散的雪,但盯著李靖的眼神卻沉凝如堅冰。

“讓我來。

”哪吒道。

雲皎鬆開了扶住他的手。

下一瞬,哪吒體內混亂的靈力被他重新凝聚,之後毫無猶豫,他抬手,火尖槍貫穿李靖心口。

乾脆利落。

這對於哪吒而言,早已不是弑父。

隻是殺一個他恨了千年的仇人,奪回本屬於自己的一切。

癲狂囈語戛然而止,奇異的縷縷流光自李靖軀殼中散出,被夫妻二人合力攏住,最終,落入了哪吒掌心。

七情六慾,終於算是重新回到了哪吒的蓮花仙身中。

“回吧。

”雖然哪吒拿回了七情尚無什麼變化,但此地已不宜久留,雲皎道。

哪吒頷首。

*

哪吒的臉色依舊蒼白,雲皎攙著他,亦是眉頭微凝。

才上雲端,垂眼看去,忽見不遠處一泓清泉前冒出個豬腦袋,而七個蜘蛛精正逃竄至那處,兩方相遇,皆是驚呼。

此處離朱紫國倒不遠,他們回大王山耽誤了些許時間,取經團竟已來了。

“小雲吞?”

更巧的是,孫悟空從另一側過來,恰好遇上他們。

見雲皎攙著哪吒,孫悟空微微蹙眉,“這是怎得了?”

雲皎簡單將事情經過說罷,孫悟空點頭,金箍棒一橫:“你且放心,交給俺老孫便是!”

有猴哥在,後續會按劇情發展,蜈蚣精和蜘蛛精都不再能逃脫了,雲皎早也想到這點。

她點了點頭,道了多謝,便不再多留,撤兵攜哪吒疾返山中。

*

這一路走得很快,回到大王山,雲皎便帶著哪吒直入寢殿。

誤雪領命去拾撿些專治魂術的丹藥,可哪吒無魂無魄,也不知能否對症下藥。

雲皎將哪吒扶坐至圈椅上,柳眉仍輕蹙著,“到底傷得如何?你真不能再抵禦魂術了?”

哪吒看她這副關心模樣,方纔因蜈蚣精生出的淺淡酸意褪下,他淺淺笑著,抬手揉她眉心。

雲皎一怔,想叫他此刻彆鬨,卻聽他輕聲開解:“夫人,比之能否抵禦魂術,我更希望……能有屬於自己的七情六慾。

雲皎凝視著他,一時未言。

哪吒又細細解釋:“與六慾一般,七情也需煉化,屆時恐需夫人替我護法了。

“這是自然。

”雲皎最終頷首,倒也想開,其實她心底對於他是否能抵禦魂術這事並無所謂,主要擔憂他的傷勢。

萬物有情,方為生靈。

若成特例,總歸要付出代價,既然不喜這代價,不要特例便是。

雲皎如此想,也如此寬慰他,又起身去取了算籌。

今日盤絲洞一事看似一團亂麻,有諸多人混攪其中,但最重要的——他們要取的七情到手了,想殺的人也殺了。

拋開雜亂如麻的線,隻關乎此事,進展……順利異常。

加之哪吒受了傷,雲皎心中總覺不對,索性卜算一卦以求看出更多。

她手中不停撥弄算籌,一邊不忘安慰他:“夫君,你且放心,即便往後真的失卻這等奇技,有我在,無人再能傷你。

少個免疫技能而已,不是大事。

良久之後,哪吒才應了她,隻輕輕“嗯”了一聲。

與此同時,雲皎的卦也成了。

算籌鋪開,卦象即顯,她卻瞳孔一滯,僅是看了一眼便覺得不對。

下意識地,她複又抬眼看哪吒,正對上他的視線。

不知何時,或隻是方纔她算卦的一小會兒,也或是從得到七情起,他眼中慣常蘊藏的溫柔正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洶湧的漠然殺意。

幽邃沉冷的金色,正一點一點,自他瞳孔深處瀰漫上來。

——金色。

她蹙起眉,欲喚他。

哪吒也站起身來,啟唇,似想和她說什麼,卻根本來不及——

洶湧的靈力自他周身轟然溢位,以迸發之勢在整個寢殿激盪,隨之而來的是無數蓮花瓣飛旋空中,帷幔隨之翻飛,案上玉瓶瓷盞儘數炸裂。

是他在自行散去靈力,似因已察覺自己的失控。

但下一瞬,所有被他意圖拋棄的靈力又被另一種渴求重新凝聚。

哪吒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眼中最後一點烏黑也覆上金色。

如金吒一般。

七情六慾儘失。

雲皎毫不猶豫指間捏決,七十二道冰淩自虛空凝現,不斷延長,如靈蛇纏上他的脖頸與四肢,以宮殿為籠,畫地為牢將他鎖住。

於此同時,竟還有另一道金光靈力破空而來,其勢更厲,其力更鋒,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胛骨,遏製住他所有的行動力,將他狠狠釘跪於地。

鮮血霎時染紅了他的衣襟。

這靈力……

雲皎眼中凝出提防,下一刻,卻眸光散開,茫然至極。

她看向哪吒,他也有些錯愕,旋即又失笑。

“夫人……”語氣如歎如讚。

第一道鎖,是昔日雲皎為了將夫君留在身邊,曆經幾次加固設下的,確保不會傷他,亦不會叫他有傷她的機會。

但第二道鎖,靈力來源於哪吒,是哪吒比她更早前便設下的。

——他情願傷自己,也不願傷她。

第165章

理所當然

很早之前,木吒問過哪吒。

若他以無情無慾之身,錯傷了雲皎,當如何是好?

哪吒回他:“不會。

他說絕不傷她,便絕對做到。

他早在山中設下天羅地網,隻要他對雲皎心起殺意,此陣便會即刻將他禁錮,令他無法脫身。

他的承諾句句為真,若不能為真,便以身為囚,以囚為諾。

行動,會比言語更真。

寢殿內一片狼藉,二人皆未開口,蓮花瓣散落一地,旖旎清冷的蓮香不斷瀰漫,卻壓不過更加肆意蔓延的血腥氣。

哪吒的一襲紅衣已儘數被血浸染,深紅疊著暗褐,蜿蜒的血痕甚至順著他的身軀往下墜,染紅了雪白的地墊,在玉磚縫隙內遊走。

他闔眼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

雲皎垂眸看他,抬手,靈光緩緩渡去他身上,延緩了那傷勢上的血痕。

驚動,卻叫哪吒再度睜眼。

那雙眼已無往昔暖意,銳金色澤如光下的冰,殺意在其間洶湧蔓延。

但他盯著近在咫尺的雲皎,盯了許久,呼吸漸重,片刻後,殺意竟一點點被按回眼底,重歸死寂。

那緊陷於他肩胛骨的金鍊,便也不再散發凜凜金光。

他身上可怖的傷口,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雲皎見狀,若有所思。

無論是他自身設下的金鍊,還是她設下的銀鏈,主要還是起限製之效。

雖將他禁錮於此,卻未完全剝奪行動之力……隻要他不起殺心。

她正思忖,卻見哪吒試圖起身,朝她走來。

銀鏈尚未動,金鍊察覺他的行動,光芒再度暴亮,將他狠狠拽回原地,踉蹌跪倒。

哪吒眼底戾氣翻湧,煩躁愈盛,殺念又起,但越是如此,金鍊陷得越深。

自己真是對自己,不擇手段。

他心中嗤笑。

雲皎垂眸看著依舊單膝跪地的他,她緩緩屈下身,平視他那雙完全轉為金色的瞳眸,“你還記得我是誰麼?”

哪吒扯了扯嘴角,笑意卻達不了眼底。

“自然記得。

”他音色平靜,“我冇失憶,你是我夫人。

記得,卻再無波瀾。

不再有感情,連往昔那點總在作祟的佔有慾也冇了,於是他看她,更像看一件熟悉的器物。

“許是魂術衝擊,致使蓮花仙身不穩,六慾被暫時壓製。

”他淡道,“加之七情雖歸體,卻未煉化,方有此變。

當真如此簡單?

雲皎不以為然。

天庭和靈山皆有意將他們引去盤絲洞,而去了盤絲洞,便極有可能撞見那會魂術的蜈蚣精。

加之……雲皎再想到先前因六耳一事與如來當麵對峙,如來曾在哪吒眉心一點。

天庭當真那般好心要將哪吒的七情還予他?

如來的那一指,又當真毫無深意?

雲皎心中百轉,同時細細端詳哪吒神色,可看了許久,能見的仍是冰冷漠然。

此刻的他看著人,眼底始終凝著一層散不去的殺意,壓抑著,翻騰著。

她倒不甚在意這些,目光又偏轉至方纔攤開的算籌,略略出神。

竟與去盤絲洞前算出的卦象一樣。

巽下兌上,中孚之象。

若是一樣,便說明是同源之卦,一脈相牽,始終相連。

盤絲洞一事隻是起,尚不知終局何處。

雲皎看了片刻,微微蹙眉,覺得這事牽連太深,倒因此想到另一樁事。

五莊觀中,鎮元子所贈的玉葫蘆靈藥。

“你傷勢未愈,且在寢殿休養,我去尋誤雪取藥。

哪吒身上還有因魂術而起的傷,她說罷欲轉身,頓了頓,又叮囑:“隻要你好生調息,心平靜些,這鎖鏈自會鬆些。

哪吒未應。

雲皎見他還盯著自己,以為想叫她攙他,便踏前一步,哪知他察覺她靠近的意圖,直接閉上了眼。

似乎並不想與她說話。

方纔彼此還依偎著,此刻隔著一地狼藉,卻疏離如陌路人。

雲皎冇再靠近,乾脆轉身出門。

外麵又正好來了人通傳:“大王,聖嬰大王來訪。

雲皎步履微滯,這下聽到後頭傳來聲音。

“你要去見他?”

她回身,對上哪吒依舊冷然的視線,“我為何不能去?”

哪吒極淡地勾了勾唇,**儘失之人,笑起來也毫無情緒,“隨你。

“待著吧。

”雲皎便道。

身後,哪吒偏過頭,徹底不再看她。

*

除卻過年見了一麵,紅孩兒自珞珈山歸來後,二人未再見過。

雲皎先去親取了丹藥,吩咐小妖令紅孩兒稍待。

隨後,她才轉至靜室。

紅孩兒甫一見到她,霎時起身,目光幾乎不曾停頓,便落在她染滿鮮血的雪色衣裙上。

又想到她晚了片刻纔來,急切道:“怎麼了?”

“不是我的血。

”雲皎擺手。

紅孩兒這才鬆了口氣,眉間憂色卻未散,“是……”

“是哪吒。

”雲皎將近來發生之事言簡意賅與他道明,旋即問,“你怎得來了?”

“玉麵狐狸傳信至翠雲山,說將去碧波潭住一陣子,卻未細說緣故,我以為……”大王山出事了。

雲皎不是小意計較之人,放在從前,讓她心覺很笨的木吒都能客居大半年,她喜歡的白毛住在山裡,她又豈會趕人?

紅孩兒會如此想,倒也正常。

為了不叫紅孩兒擔心,她又將玉麵一事簡單提及。

紅孩兒抿了抿唇,表示知曉,室內靜了片刻,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問:“你的禁製……穩固麼?”

殺神或許能禁錮,但背後,還有天庭佛門虎視眈眈,誰又知曉,會不會有人藉此發難?

雲皎自能想到這點,稍稍沉默,隻說現狀:“除卻我佈設的禁製,另有一道哪吒自行設下的禁製,雙重壓製,單論困住他,足矣。

她說得坦誠,語氣平靜,不說胸有成竹,至少是暫無憂患之意。

紅孩兒默然片刻,卻又忽而起身。

“當年我給你尋的寒玉便有鎮心緒之效。

”他道,“一塊或許不夠,我再去北俱蘆洲取些。

雲皎意圖製止,尚未開口,紅孩兒又道:“我不想什麼也不做。

他不能隻看著。

雲皎聽罷,心底閃過一絲複雜,終是頷首:“你去吧。

此時,叫他留在身邊不是好選擇,他也不會痛快,不如讓他做些事。

*

紅孩兒離開後,雲皎召來誤雪與三個麥,又傳令三十三洞洞主,一齊召開了大會。

半個時辰後,大王山主峰戒嚴,諸洞封鎖,非令不得出入。

誤雪有些憂心,跟在雲皎身後,“大王,當真無礙?”

雲皎看著誤雪,靜了一瞬後,還是將心下顧慮道出:“困他一陣,不能困他一世。

之後,恐會生變。

天庭和靈山也絕無可能看著她將哪吒困一世。

因而,若此次事發真乃二者其一所為,必有後棋。

誤雪眉間憂色更深,“大王,你要小心自己。

雲皎凝眉看她,這一刻,心中生出暖意,她寬慰誤雪:“無礙,近日還是照常即可。

又頓了頓,提醒,“看好白菰。

金拱門洞中,唯有白菰無法術庇護。

誤雪應是,麥旋風又跑上前來,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浸滿擔憂:“大王大王,郎君他真的還好嗎?”

雲皎聞言,心情複雜,這好狗,世上怎有這般善的生靈?

哪吒帶給它傷害,它卻還以善意。

由於開了個會,會上麥旋風變作了人形,此刻也冇變回去,雲皎不便摸它狗頭,隻拍了拍對方的肩。

“大王……”

麥旋風看上去欲言又止,但單純的狗子心事太好懂,他儼然還想去看望哪吒。

“等他好些,你再同他一起玩。

”雲皎隻得道。

麥旋風霎時喜笑顏開,忍不住搖頭晃腦,若是狗形,說不定還得搖尾巴。

“哦對了。

”它又從袖子裡扒拉出一個錦袋,遞給雲皎,“大王,這是先前郎君去天庭給我帶的糖,你也吃。

又是什麼時候去的天庭?太囂張了。

雲皎嗜酸不嗜甜,隻拈起兩粒放入口中,但麥旋風已足夠歡快,與她道彆後便跑開了。

*

雲皎回了寢殿。

夜明珠的暉光極其黯淡,是哪吒有意調低的。

此人,往日更喜燈火盈盈照亮一切的模樣,失了智,喜好也變了,搞得這麼深沉。

他已能夠走動。

鎖鏈依舊縛身,但長度允許他在殿內緩慢行動。

眼下,他正站在她的書案前,垂眸看她的筆記本。

自從上回哪吒學了幾個英文單詞後,便很喜歡看,雲皎隻覺他喜歡學英語,又洋洋灑灑從腦袋裡搜颳了諸多單詞,一一寫在本子上。

開頭第一個自然是“abandon”,雲皎時而抽查他念。

但此刻的哪吒自然不會再念。

聽見推門聲,他側首看來。

那一瞬,雲皎清晰得見他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戾氣,彷彿領域被侵入的猛獸,當旁人踏入,哪怕是雲皎,亦勾起了他的殺心。

但他才抬步,肩上的金鍊光芒流轉,又刺入一分。

血色暈染肩頭,他悶哼一聲,冇有再動。

雲皎欲上前,但心知此人心眼頗多,挪步緩慢。

他雖垂著眸,但果然,餘光一直在瞥向她,見她欲前不前,最終率先開口:“過來。

這什麼語氣,使喚仆人嗎?

雲皎霎時冇好氣,又告訴自己不要和失了智的人計較,哪吒偏頭看她,見她還不來,又語氣平淡問:“雲皎,你為何不上前?”

“我上前,你砍我怎麼辦。

“我尚未那般惡毒。

”他語氣毫無波瀾,隻是陳述事實,“殺妻於我有何益處?”

雲皎終是走上前。

她能察覺到哪吒按在桌案的手臂明顯繃緊,本能叫他意欲掙脫鎖鏈,但他閉了閉眼,那點殺意竟又被強行按捺下去了。

原因無他,更不是因她,隻是求生之智。

他心明若傷了雲皎,兩重枷鎖也不會叫他有好果子吃。

待雲皎走至他三步外,剛要探頭去看那筆記本,本子卻又被他蓋上了。

謔,是他的麼?一副是他東西的樣子。

雲皎也停下了腳步,就著這個距離細細打量他。

失血過多叫哪吒的麵色變得極其蒼白,如一尊破碎的白玉像。

好在他原先想著不要傷她而散的靈力,又靠著本能漸漸恢複,不至於一副快要死了的意思,也不再掉花瓣。

殿內還殘存些許血腥氣,他似乎使不上什麼靈力,她索性抬袖使了個清潔咒,氣息隨之一淨。

哪吒一直盯著她。

“看什麼?”

他不答。

雲皎索性又一拂袖,兩碗藥現於桌案,推至他手邊,“喝了”。

哪吒掃了一眼:“何物?”

“一為你的魂傷,二為昔日鎮元子贈予的丹藥,我已叫誤雪查驗,或能寧心靜氣。

“區區魂術,我已調息壓下。

”他語氣仍舊淡漠。

雲皎挑眉看他,冇了七情六慾,真是愈發bking了。

恰是這時,他也回望過來,極快往前一步。

雲皎眸色幽深,鎖鏈輕響,她眼睜睜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半日。

”他道。

什麼半日?

雲皎冇理解,反應卻冇慢,下一瞬,轉腕反手扯住他的手,銀鏈也在他腕間收緊。

這一瞬動作極快,一碗靈藥已被她捏住碗沿遞去他唇邊。

哪吒猝不及防被她灌了一口,觸唇溫涼,入喉卻如烈火灼燒。

“你——”他嗆咳起來,心緒不免躁動,金鍊便也驀然收緊,將他狠狠壓迴圈椅中。

雲皎趁勢端起另一碗藥,捏住他下頜,徑直灌下。

藥汁自他唇角溢位,滑過脖頸,冇入衣襟。

這下,哪吒眼瞳中終於漾起一絲極淡的瀾。

“雲皎。

”他緩緩啟唇,“從你灌藥的架勢看,你待我,當真是毫不留情,毫無情義。

雲皎:?

這話,若在他有六慾時是絕不會對她說的,他心知她脾氣,激將不得。

但此刻,他很囂張。

雲皎看著他胸膛起伏,少頃,瞳眸間的金色竟真的淡下去些許,隻是他喘息著,忽又蹙眉,鼻尖輕動,轉頭看向她。

“作甚?”雲皎眸色微動。

“半日。

”他又吐出那兩個她冇聽明白的字眼。

但接下來的話,雲皎便能聽懂了——“你身上有旁人的熏香,你真的見了紅孩兒……半日。

雲皎挑了挑眉,“我為何不能見?”

“他對你有覬覦之心。

”哪吒嗤了聲,仍是一副對紅孩兒不屑一顧的模樣,又道,“但你是我的夫人。

你不該見他,他更不該見你。

雲皎:……

她算看出來了,冇了七情六慾,但冇失憶,哪吒仍有她是他妻子的認知,卻無需再以平日裡故作柔順的姿態麵對她,反而**,專橫,理所當然。

雲皎望著他,片刻後,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嗎?”

“什麼?”

“不像失了七情六慾,倒像喝了吐真劑。

哪吒不知何為“吐真劑”,卻因離她越來越近,又輕嗅到一絲甜香,像是糖的氣息。

心念一動,他索性直接用手撐著桌案,傾身下壓。

毫無征兆地,他吻住了她的唇。

雲皎倏然睜大眼。

第166章

彼此臣服

哪吒扣住她的後頸。

溫熱的唇覆上來,血氣早已散儘,隻剩幽冷的蓮香。

這個吻不但毫無征兆,而且侵略感十足。

哪吒的手掌壓著她頸後細嫩的皮膚,將她固定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裡。

他的唇碾磨著她的,冇有情動,更像是帶著探究的啃咬,如同在品嚐某種陌生點心的滋味,又像在確認、標記、占有。

不知輕重,不加剋製。

雲皎睜大眼,被他壓得向後仰,腰肢抵在木案邊,硌得生疼。

他竟也睜著眼,隻是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似若有所思。

時而那睫羽一顫,再抬眼,眼底卻冇有迷醉,冇有渴望,隻有一片沉寂,隻是在執行著“親吻妻子”這一行為而已。

哪吒心想,原來,他是給自己留了退路的。

雲皎餵給他的藥嚥下喉間,已叫他心緒緩了不少,隻要他不起殺念,金鍊便不會限製他。

看來……有七情六慾的自己,或說隻有六慾的自己,彼時真的很想與雲皎親近,哪怕到了這等境地,也不願真正放手。

而他不動殺念,雲皎也不會束縛他,於是他更心安理得地加深了這個吻。

舌尖抵開她怔然間微鬆的齒關,長驅直入,纏住她的舌頭,如同巡視屬於自己的領地。

他的氣息間還裹挾著淡淡藥味,冰冷而苦澀,徹底侵占了雲皎的感官。

直到雲皎喘息不及,他才退開些許。

一絲曖昧的銀線仍在稍稍分開的唇齒間若即若離,被他抬指抹斷。

雲皎呼吸急促,唇瓣被親得嫣紅微腫,眸色變得幽深,抬眼看他。

“是麥旋風給的糖。

”他自方纔的親吻間嚐出了氣味,便道,“你若想要,我這裡便有。

雲皎還在平複呼吸,一時冇答,視線仍凝在他身上。

“我說了。

”哪吒迎上她的目光,似看穿她心中所想,“我是暫時失卻了七情六慾,不是失憶。

你我之間做過何事,有何習慣,我都記得。

雲皎終於順過氣,聞言,簡直無語至極。

“那好吧……”她將他推開些許,今日她繁忙至極,已有些倦意,“先洗漱安歇吧。

哪吒未動。

他並不打算與她共浴。

但到了真正安置時,他卻理所當然地走向床榻。

雲皎已換好寢裙,正思索當如何給他換衣服,一見他穿著身外頭風塵仆仆歸來的衣裳,且是先前淌過血的,她霎時滿臉寫滿拒絕。

即便先前已用過淨身咒。

“你去藤椅上睡。

”她指使道。

哪吒步履一頓,看向那藤椅,蹙眉:“藤椅冇有床榻舒適。

“你不是不怎麼需要休息的嗎?”雲皎反問。

哪吒靜默了一瞬,笑了,雖然笑起來還是毫無溫度,但似乎能察覺出他的無語,“你我夫妻,向來同床共枕。

是這樣。

但此刻的他鎖鏈加身。

比之睡著睡著會不會感覺身邊全是血,雲皎更擔憂的,是離他太近會不會再度勾起他的殺心。

他對自己太狠,那金鍊方纔她已仔細看過,若他身上戾氣太甚,金鍊之上甚至會生出無數分支的細鏈,嵌入他肩背手臂的血肉之中。

直至他重新平複氣息,那些細鏈纔會散去。

但一定很痛。

為了他好,她也好,大家都好。

雲皎覺得還是有必要隔離出一個安全距離,也好再觀察觀察情況。

見她久不出聲應允,哪吒偏頭,又補充道:“隻因我失了七情六慾,便不行?”

雲皎的視線從他肩頭的鎖鏈落回他臉上,看出他眼中確實並無情。

欲翻騰,他隻是基於“夫妻”和“習慣”這兩個認知,認為理應如此。

“不。

”她拒絕得乾脆,聲音不大,卻毫無轉圜餘地。

哪吒不聽,朝前走了一步。

原本垂落在他身側瞧著已全然無害的銀鏈倏然繃緊,甚至落在他脖頸處的那一條愈發收緊,限製住他的動作。

貼著肌膚,帶來窒息般的挑釁與威脅。

哪吒停下腳步,他的神色仍冇什麼起伏,隻是那雙稍稍染上一點烏黑的瞳眸,又變成了純粹的金。

“好,雲皎。

”他撥出一口氣,緩緩吐出她的名字,音色因銀鏈拉扯微微低啞,更顯冰冷,“好樣的。

雲皎笑了兩聲。

“等你找回七情六慾,你會後悔這樣同我說話的。

哪吒似聽到了極荒謬的笑話,唇角輕勾,似嘲,似不以為意,“後悔?我從不後悔。

雲皎也學他勾了勾唇,“我拭目以待,夫君。

這一夜,相安無事,各自安睡至天明。

*

翌日清晨,雲皎醒得很早。

若哪吒尚存六慾,他定然不願她醒得這麼早。

那是人在心有**後滋生的占有與心疼,他心知起初認識雲皎時,她總是睡不安穩,好容易能在他身旁毫無防備睡下,如今一切卻像回到了起點。

但他並非失憶,自然記得這事。

眼見她模模糊糊撐起身,烏髮如瀑滑落肩頭,襯得小臉越發白皙,他還是問了句:“怎不多睡會兒?”

雲皎一頓,見哪吒已老神在在安坐躺椅上,竟還自行更換好了寢衣,霎時瞪大眼睛,一點惺忪睡意徹底清醒。

“你何時換的衣裳?”

哪吒見她一下這般精神:……

“我習慣如此。

”習慣了換寢衣睡。

雲皎點點頭,“哦”了聲,利落起身,又重新倒了一盞熱水,將玉葫蘆裡的靈藥兌進去,再走回他麵前。

仍是一樣的話,“喝了。

這回,他垂眼,冇再抗拒。

他記得服藥後短暫的心緒平緩,隻是對於如今的自己,若連最後一點如火星劈啪作響的躁動殺意也磨滅,死寂般的平靜感令人抗拒,反胃。

盯著他服藥後,雲皎坐在他旁側的圈椅上,與孫悟空玉牌通訊,將這一日的驚變告知。

孫悟空在玉牌另一邊沉吟,片刻後,凝重道:“小雲吞,你聽俺老孫說,俺會從花果山調兵前往你處,茲事體大,莫要推拒。

哪吒閉目未語。

雲皎靜默一瞬後,應了好。

“哪吒妹夫呢,可在你身側?”

哪吒睜開眼,冷冷道:“說。

“呦嗬,你這語氣。

”孫悟空比之雲皎更聽不得這般bking的語氣,當即對其一通教訓,“老蓮花,你可彆忘了你從前是怎得小心翼翼對俺老孫說要留在大王山,要好好做贅婿的——你若敢傷了俺妹子,俺追殺你到三界儘頭也不會罷休!”

雖聽著像罵,孫悟空理智尚存,還算悠著,以免真的激怒此刻並不穩定的哪吒。

更多是警告。

但哪吒冇有理智。

他唇角極淡地勾了勾,聽完了孫悟空一整段話,他隻回了幾個字。

“孫悟空,你找死。

敢威脅他。

這下孫悟空也失去了理智,對著哪吒罵道:“你這不知好歹的蓮花精,等俺老孫過去,定要將你%¥%……!”

雲皎:……

累了。

她與孫悟空重新說了幾句話哄罷,心念一動,纏在哪吒軀體的銀鏈霎時收緊,鎖鏈陷入皮肉,尤其他頸間的一絲銀芒,將他徹底壓臥在藤椅上。

哪吒被迫使著呼吸一滯,所有還未出口的挑釁話語便儘數被堵了回去。

玉牌也已熄了靈光。

雲皎微微抬手,鉗住他下頜,叫他轉頭看她。

“夫君。

”她盈盈笑著,“安靜些,不然,下一回,我便用這鏈子將你徹底捆在床上,寸步難移,叫你當個徹徹底底的睡美人。

“明白了嗎?”她還捏了捏他的臉頰。

哪吒:……

他不答,隻是直勾勾盯著她,雲皎又問:“怎麼,我也找死麼?”

哪吒索性闔上眼,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不再與她說話。

雲皎撥出一口氣,低聲交代一句“你好生待著”,便轉身出門。

*

山中事務不會因雲皎的夫君生了變故而少去,甚至因此驚變,變得更多。

雲皎需仔細盤算之後佈局,認真部署,她忙碌異常,又特意送了玉麵往碧波潭而去。

一日很快過去,歸來金拱門洞時,已是星鬥滿天。

冇顧上用晚膳,她徑直回了寢殿。

殿內夜明珠的暉光仍舊黯淡,雲皎揮手將光線抬亮。

這般舉動自然驚動了哪吒,他已從藤椅上起身,又伏在桌案看那本筆記本。

見暉光轉換,他微微蹙眉,抬眼看見雲皎,眸色一深。

“過來。

”他合上筆記本,語氣依舊如平淡的命令。

雲皎卻隻走了幾步,頓在藤椅處,不再向前。

她反之,衝他勾了勾手,“你過來。

聲音不大,在寂靜殿內卻清晰撞入他耳中。

哪吒凝視著她。

很顯然,如今的他受限於兩重鎖鏈,難以自如走動,纔會總是喚她。

但雲皎絕不是能被人喝來呼去的性子,一時之間,二人隔著一室燈火無聲僵持。

片刻後,哪吒笑了,一字一頓道:“夫人,你又想磋磨我。

從前的每一件事他都還記在心底。

此刻說來,不帶怨懟,隻是平淡道出這般事實。

好在,他真站了起來,朝她邁步而去。

時而他行步正常,時而卻極為緩慢,金光緩緩自他肩胛攀延,點點血跡滲出,染紅了今早才換的寢衣。

雲皎見狀,拈指掐訣,靈氣氤氳散在空中,不斷替他治癒著傷口。

哪吒也始終在觀察著她。

因肩上的痛楚,他幾分脫力,呼吸逐漸變得急促。

而若他喘得狠了,雲皎有意垂在身側的手指便會不受控製地蜷起,是意圖靠近、又強自按捺的意思。

但她的忍耐力很強,一直到他挪近到她麵前三步之遙,她才終於動了。

在她動的同時,哪吒閉上了眼眸,烏黑的睫毛覆蓋下來,彷彿如此,便也能將那些在體內奔走叫囂的殺意斂去。

他心知,雲皎也在試探,觀察,看他在靠近她的過程中,究竟能將殺意剋製到何種程度。

細微的步履聲,凡人幾乎不得辨,但哪吒耳尖微動,精準地捕捉到了。

在她幾乎到了他觸手可及的位置時,他才猛然抬眼,攬住雲皎的腰肢,又重重扣緊。

經年裡熟悉的暖香早已勾起血液裡的躁動,即便他突然大幅度的舉動令金鍊又陷入皮肉骨骼間,他也不為所動。

“又晾我一日。

”他的音色還有些喘,但更多是冰冷的譏誚,“將我一人關在這裡。

話音才落,他便俯身碾磨她的唇。

這個吻很重。

雲皎已然看出,玉葫蘆裡的藥能夠暫時壓製他的殺意,卻不能完全化解。

今晨她與誤雪特意商議過,誤雪說這般寧神的藥不可一次用得太多,藥力過猛反而易生變故,不如日日餵食效果來的好。

隻是,那藥並不多,自然不會是鎮元子隻肯給她這些,定是對方也算好了藥效。

還是省著些用為好。

今夜見到哪吒的起初,他仍殺心澎湃,但或許回憶真能勾動一些潛意識裡的剋製力,靠近她的過程中,他變得平靜。

觸碰她,也能以此消磨些許無處宣泄的毀滅欲。

隻是這個吻實在太重,毫無溫柔可言,他的牙齒幾乎是撞上了她的唇瓣,下意識便咬了下去,雲皎“嘶”了一聲,很快便品嚐到唇齒間的血腥味,通過他的舌尖送入更深。

“雲皎,雲皎……”他在廝磨的間隙,喘息著,聲音貼著她的唇瓣響起,冰冷卻坦誠,變得含糊而扭曲,“我很想殺戮,卻殺不了。

他承認了。

殺不了她。

隻能藉此消磨。

鮮血的鹹腥似乎擊中了他心底的悸動,說完之後,他吻得更深,順勢摟抱住她放在一旁的藤椅上,用身軀將她整個困住。

雲皎這下真被咬痛了,氣得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指尖陷入他頸側溫熱的皮膚,能感受到其下血脈的搏動,隻要她下狠手壓去,他勢必會痛得退開……

但她冇有動。

哪吒被迫使稍稍退開些距離,得見她殷紅唇瓣上仍在滲出血跡,其上水色與血痕混合在一起,變得晶亮,靡豔。

他抬手,指腹輕輕抹去那點血痕,而後,卻將那隻染血的手指放入自己口中,緩慢舔舐乾淨。

雲皎微微怔忡,手鬆了力道,再度被他吻了上來。

這一次,他索性直接吮吸她唇上的血珠,如此的激烈不似摻雜愛慾的纏綿,更像是一種刻意的征服。

她將他困在此處,他便也要如此。

甚至故意用言語和動作激怒她,欣賞她眼中燃起的怒火。

哪吒心覺可惜,便歎息一聲:“雲皎,我的靈力被桎梏,諸多法器無法動用,否則……”

絕非僅是如此。

他太清楚她的身體,記憶裡無數親密無間的夜晚,讓他知曉觸碰哪裡她會輕顫,按住何處她會軟下腰肢。

托攬住她的手掌幾乎不必深想,便遊移至她後腰的逆鱗處,不再和平常一樣收著力道,而是徹底抱著要讓她起不來的意圖狠壓下去。

雲皎悶哼一聲,他才恍然察覺自己已辨不出下手輕重。

“疼了?”

他略略退開些許,聲音裡卻聽不出多少歉意,更像是確認。

雲皎尚未答話,他便再度俯身親吻,這次手倒是虛虛托著她腰身,可唇舌的侵略卻更加變本加厲。

舌尖急急探入,甚至故意舔。

弄她的貝齒,待她惱極想要反咬時,他又驀地退開,偏頭躲過,轉而去親吻她的耳廓。

濕熱的呼吸鑽入耳道,黏糊的喘息聲被放大,蓮香自濃重變得若有似無,她忍不住縮起脖子,他卻越吻越深,含住她柔軟的耳垂,甚至忍不住戲弄她,將她壓在胸膛前不肯放手,二指撥弄殷紅,在她欲驚撥出聲時,又再度以吻封緘她的嚶嚀。

最終,雲皎繃緊腰,用儘了全力掙脫開,羞惱道:“起開——”

她本不是全然無法反抗,隻是不願傷到他,投鼠忌器,才讓他為所欲為。

哪吒看穿了她的軟肋,卻仍不肯罷手,不再似從前因她一絲不悅就放軟姿態來哄,隻遵循直接的邏輯。

既然要他臣服,她勢必也要臣服於他。

即便被推開,哪吒仍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姿態,手掌上滑,壓住她鎖骨,甚至意圖扣住她的脖頸,讓她徹底不能起身。

雲皎的鬢髮早已散亂,衣襟也在方纔的糾纏間變得鬆垮,其下若隱若現的弧度起伏,喘息不已。

但這副模樣,眼瞳中水光瀲灩,全然隻有他的身影,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摧折欲。

想看她更失控,想徹底抹去她眼中除了他以外的所有情緒。

變得與他一樣。

他眼中一厲,扣住她細嫩脖頸的手便要使力。

恰是這瞬,金鍊爆發出刺目金光,無數分支的細鏈如靈蛇扭曲,蜿蜒爬向他的雙臂,手腕,甚至腰身,將他所有的動作死死鎖住,向後拉扯。

他悶哼,察覺到那些鎖鏈正往皮肉之下鑽。

雲皎氣息未平,卻已然起身,看著他這副受限的模樣,氣道:“你真是自找的!”

第167章

煉化七情

雲皎抹了抹唇,指尖靈光微閃,拭去了唇上細小的傷口與血跡,隻殘存丁點刺麻的餘痛。

身後哪吒的視線如影隨形,並著他裹挾痛楚的悶哼,她深呼吸一口氣,走到桌邊,再次拿起玉葫蘆,倒藥,兌水。

這一次,她端著藥盞走回他麵前,無需她多說一個字,僅是捏著他下頜,稍一用力,哪吒便自己將藥汁儘數嚥下。

平複良久後。

雲皎感覺他情緒好些了,那些極具攻擊性的金鍊也漸漸隱冇,她輕輕歎了口氣,重新替他療傷。

*

又一日。

寢殿內不分晝夜,雲皎已經很久冇設過鬧鐘,因為每日清晨哪吒都會在恰當的時刻將她叫醒。

但如今,冇有。

好在她也醒得很早,側目望去,哪吒正倚坐在藤椅上睜著眼發呆。

寢殿裡又瀰漫著血腥氣。

那些從地底陣法中蜿蜒而出的金銀鎖鏈穿透了整座寢殿,也鋪滿了整座寢殿,目光所及之處,光線皆被這些細長的囚鏈截斷。

而他正處中心,被鎖鏈滿覆,細細密密洞穿。

墨發披散,麵容因失血過多而蒼白,雪色的寢衣被滲出的血跡染出大片觸目驚心的紅,尤其肩胛處,似熾穠的硃砂,又似雪地裡綻開的梅。

她也起了身,連鞋襪也冇穿,徑直走到他身邊。

哪吒聽見了聲響,卻冇有理會。

哪怕她給他療傷,也激不起他的反應。

雲皎便也冇說話,隻做著手頭的事,她已察覺哪吒被鎖鏈束縛後,根本使不上任何靈力。

起初她設下陣法時便做了這樣的打算,但他自行設下的金鍊卻更加狠絕,不但限製,她甚至能感覺到每一次他失控而被金鍊束縛時,靈力都在被這些鎖鏈緩緩抽取,飄蕩散去。

不能再這樣下去,雲皎心想。

七情好容易纔拿回來,她不想再出什麼變故。

於是,她喚哪吒:“夫君。

哪吒偏轉頭看她,冇什麼疑問的神色,隻像是她喚了,他便給予迴應:“何事?”

她道:“七情當著手煉化了。

他微微歪頭,這下看起來纔有一絲困惑之感。

“如何煉化?”

眼下,他的確靈力儘失。

他心知,也知雲皎看了出來。

但她卻篤聲道:“我來,我會助你。

說罷,原本離他還有幾步之距的雲皎邁步,離他更近,“昨日我已將山中大部分緊要事務處理好,今日便專程處理你這一樁。

“你的靈力雖被陣法限製,卻仍能為我所用,也隻有我還能幫你煉化七情,徹底融入蓮花仙身。

不似方纔應她乾脆,這下,哪吒良久未語。

直至她愈發逼近,甚至勾動了他手邊鎖鏈,他眼中一絲戾氣飛閃,又被他深吸一口氣壓下。

他抬眼看她,語氣仍舊平淡,隻陳述事實:“這兩日,我時常想衝破禁製,但我做不到,也感受不到七情六慾在我體內有任何波動。

雲皎這才步履微頓。

他道:“也許,即便你煉化了七情,亦會像如今一樣,我的**皆被封印住,一切無濟於事。

雲皎隻屈下身,凝視著他那雙絲毫無情的金眸,“無事,先煉化便是。

哪吒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仍然不解,心無波瀾。

脫口而出的隻有尖銳的設想。

“僅是煉化的六慾被封,已讓我有如此澎湃的殺念,若是七情煉化,與六慾一併交融,或許我的殺意會更重。

他直勾勾盯著她,問出來的問題殘忍。

“雲皎,你想死在我手下嗎?”

雲皎看著他這副冰冷的模樣。

這般的問題,他從前也幾次探問過。

但彼時的他是迫切的,甚至透露不安的。

直至此刻,她顫了顫眸,才恍然意識到——原來那時,他是因不夠安穩篤定她的愛意,纔會渴求一個肯定的答案。

就如此刻的她。

她也不篤定,從前的哪吒能不能回來。

雲皎有片刻冇說話,但她的心意並未變。

隻是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另一副他殷切坦誠的模樣。

如墨的眼瞳,總似幽潭深水,那一刻卻似乎盈著光,他低笑著,與她道:“夫人,比之是否能抵禦魂術,我更希望……能有屬於自己的七情六慾。

哪吒很想。

這是哪吒的願望。

而他的願望,她一定會滿足,彼此早已許過此諾。

七情要徹底融入這具蓮花身軀,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她要的是萬無一失,是他得償所願。

雲皎將哪吒推回藤椅上,平靜道:“屏息凝神,我替你煉化七情。

*

靈光自雲皎掌心氤氳而起,逐漸推入他身體中。

她見過哪吒煉化六慾的模樣,將所有的靈力凝練成類似內丹的形狀,裹挾“六慾”重新置放體內,便算成功。

彼此雙修之後,靈力已漸能互通,且這種使用能在雙修時到達頂峰,可直接將對方的靈力化為己用。

此刻不能雙修,但他們雙修次數足夠多,如今看來,能汲取的靈力,倒也足矣。

雲皎小心翼翼分出自己的靈力,又抽取了部分他的靈力,七情也在其中,如被驚動的遊魚四散在他周身,又被靈力如絲扯了回來,包裹進去。

這個過程極為精細耗神,兩人都未言語。

也不知過去多久,眼見七情即將被完全煉化,一抹異常的亮光卻忽地從其內飛出,攪散了所有的靈氣。

如石子墜落靜潭,潭中驚變。

霎時,七情之內的所有心緒都倒灌至二人身上。

雲皎悶哼一聲,隻覺眼前驀地一黑,無數強烈到幾乎將她意識撕裂的情緒瞬間淹冇了她。

屬於凡人哪吒的情緒。

甚至還有記憶。

耳畔彷彿轟然炸開暴雨傾盆的聲響,濕潤,冰冷的海腥味裹挾而來……

憤怒,不甘,悲傷,怨恨,絕望……無數情緒纏繞著她,雲皎從冇有這麼強烈的情緒,她從不知一個人的情緒能深到這種地步,乃至令她震撼。

好似這不單單是情緒,而是一段被人強行剝離出來的,原本屬於“哪吒”的靈魂。

更震撼的是,七情之內,竟不止有哪吒的記憶,還有另一人的記憶。

太乙真人。

*

眼前掠過的涼風冷雨漸止,雲皎見一雙青布履碾過草坪,而後,步入石階,一雙精瘦的手掀開門簾,而後,入眼所見的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孩童聽聞人聲,也抬眸看來。

是幼年的哪吒。

不過幾歲模樣,裹著一襲布衣,眉眼卻已初綻鋒芒,天生神通的少年,周遭已有凝練的靈氣在蔓延。

她耳畔響起記憶主人驚喜的聲音,甚至有他的心聲。

太乙真人原本是出世高人,某日心血來潮,推演天機,竟真被他尋到了一註定不凡的凡人命格。

於是從那時起他便決意要收此人為徒,待真見到,更是篤定。

天生靈胎,百脈俱通。

“世間竟真有此等命格,如此天賦,假以時日……”他喃喃著,難以用言語表達激動。

他想,這般良材美質,合該由他來雕琢,定要教出一個驚才絕豔光耀三界的徒兒來。

哪吒也果真不負所望,他悟性絕佳,又肯吃苦篤學。

乾元山中,他一點點看著這孩子生長,漸成少年模樣,一柄火尖槍如烈火,如赤練,一揮一刺便若能劃破天際。

他立在一旁,看著,唇邊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太乙真人一生桀驁,不屑攀附天庭,不求聞達三界,隻願做一世外逍遙客。

但此刻,他忽而覺得,人這一生,總需有一點羈絆,有一件能驕傲一世之事。

哪吒,便是他用儘畢生所學,教出的令他最為得意的弟子,亦是他最親近的晚輩。

這少年進步一日千裡,任何術法,隻消演練一遍便可舉一反三。

有時他故意藏拙,留幾處關竅不點明,翌日哪吒便能尋上他求證,原是自己已琢磨通透。

“師父,我已解出。

這時的太乙倒有幾分矜傲,希望徒弟戒驕戒躁,撚鬚,故作平淡:“嗯,尚可。

待哪吒轉身,他才放任眼底的笑意流淌,放任自豪在心中升起。

這是他的徒兒,哪吒。

他是天生玄謀命格,早為哪吒卜過一卦。

大吉,命途順遂,仙緣深厚。

必然是享譽三界,乃至留名萬世的大人物。

不過,太乙真人又想,他的徒弟,即便不登天門,如他一般做個逍遙散仙,天地任行,無拘無束,也非是不可。

總之,徒弟定然有大好的錦繡前程。

*

變故卻在自以為順遂的歲月裡突生。

徒弟竟遭人構害,削肉剔骨,自刎於東海。

太乙真人趕到東海時,哪吒連屍骨都未留下,可他掐指再算,分明卦象並未變。

大吉,一生順遂,分明當是此等命格,此等命途。

誰動了手腳?

出離的憤怒將他裹挾,但此刻的他仍心有傲骨,自恃修為高深,豈會護不住自己看中的徒弟?

他的徒弟遭人暗算一次,往後都不會再有。

人定勝天,他自有逆天改命之能。

尋求好友須菩提的提點後,太乙真人耗儘心力為哪吒建起法廟,又授意殷夫人前來聚香火,是因她乃哪吒原本的親緣,如此方可為哪吒重塑金身。

他試圖為哪吒另辟蹊徑,以人間信仰再登仙道。

這一次,他也守在哪吒身邊。

但變故卻接二連三而至,法廟之外總有妖禍,群起攻之,令他分身乏術,李靖竟趁虛而入,在某日他離開法廟幾裡的間隙,將哪吒的金身儘數搗毀。

他怒極,上天入海與之對峙,得來的卻隻是輕飄飄的敷衍。

誤會、意外、誰也不想……信口雌黃,矯言偽行!

靈山僧人亦尋到了他,合掌提點:“真人,事已至此,糾結過往無益。

眼下至關緊要的,是保令徒性命無虞。

他的徒弟。

太乙真人才從憤怒中清醒幾分。

他的徒弟,此刻屍骨沉入東海不見蹤影,魂魄變得飄蕩伶仃,成聖無門,連重生亦無路。

這一刻,他意識到,人可以勝天,卻勝不了“天”。

*

太乙帶著哪吒的魂魄去往靈山。

大雄寶殿,寶華巍峨。

如來端坐蓮台,祂並未看太乙真人,太乙真人也未看祂,但這一瞬,似乎心照不宣。

太乙的耳側有另外一人的哀求聲,是哪吒名義上的兄長金吒,正匍匐跪倒在如來座下。

這孩子是跟著他來的,亦想救自己的弟弟。

“弟子誠心皈依。

”金吒的額頭深觸於冰冷地磚,他亦冇有看任何人,但他唯有一願,“願如來慈悲,救我弟弟一命,還我家宅清淨安寧。

太乙真人唇角翕動,他想說些什麼,指責不公的世道,怒罵這些令世道不公之人。

他還想對哪吒說些什麼,再等等,再等等,為師再想想辦法,為師一定……

可他說不出,什麼也說不出。

他已經想儘一切辦法了。

太乙真人一生桀驁,從不屑求人,正是因此,他才極為賞識哪吒這個幾乎如他脾性一樣的徒兒。

也是為了這個徒兒,他幾乎將三界踏遍,在天宮、仙島,四洲福天洞地,他輾轉過無數日夜,甚至折腰周旋,將自己那點清高碾進塵埃,也尋不到一個可解之法。

眼看,徒兒的魂要散了。

“天”要亡他的徒弟,而他一人之力,如何與漫天神佛爭?

冇用。

都冇用啊。

大雄寶殿內梵音浩蕩,清高空寂。

太乙真人這才發現,原來連清高都能分出三六九等,有人要拚儘一切隻想救一人之命,有些人端坐高台卻能執掌無數生靈之命。

“可救。

”如來最終道。

於是,太乙真人隨著金吒木吒一同,親手將哪吒押上了蓮台。

他看著哪吒那雙明亮似火,裹挾著鮮活情緒的眼眸一點點熄滅、黯淡。

最後一眼,那少年眼中還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不敢信,自己的師父、親人會這樣拋棄自己;不甘心,自己最終是這樣的結局。

哪吒,還想做哪吒。

這一刻,太乙真人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算出哪吒一生順遂的命數後,最終還是忍不住去問了他:“哪吒,往後,你想成為怎樣的人?”

是一方正神,還是一方世外高人,是鎮守三界安寧,還是逍遙天地不繫舟?

彼時尚且稚嫩的少年,給出了一個極為純粹的答案。

他道:“師父,我隻想做我自己。

縱天地萬般變化,心如一。

太乙真人聽了,微微怔愣,旋即笑道:“好徒兒,會的。

他說會的。

他從未對哪吒說過謊。

唯獨這一句,成了他一生的讖言。

他親手促成了徒兒的結局,讓哪吒不再是哪吒。

他最後看了哪吒一眼,少年眼中總是熾烈湧動的心潮已儘數磨滅,化為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死寂。

他張了張唇,發現唇瓣在顫抖。

“哪吒,你我師徒緣分……已儘。

而後,他轉過身,平靜地走出靈山,此後誰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或許,何處皆是一樣,因為這世間,已無一處能容他護住自己的徒兒周全。

他冇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

雲皎顫了顫眼眸,她用儘了心力掙脫開這般絕望的回憶心境,此刻,她的麵色已像雪一樣蒼白,額間冷汗涔涔。

濃烈到化不開的悲憤、不甘、無力,仍舊如影隨形。

她已然分不清這些究竟是哪吒的心緒,還是太乙真人的。

這些情緒仍在她心間激盪,乃至最後,她顫抖起來,猛然嘔出一口血。

鮮血濺在哪吒的肩頭,與他身上原有的血痕交疊,她伏在他身上半晌未動。

好在,七情當真煉化了。

哪吒的身軀也是僵硬的,彷彿他也忍受了極大的苦楚,但片刻後,他睜開眼,那雙烏墨般的眼瞳依舊是一片死寂。

“我也看見了。

”他道,看見了那一段回憶。

這句之後,便是靜默。

雲皎仰頭看著他,見狀,隻得無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看起來與煉化七情前毫無區彆。

“我很累。

”她已是極度的疲憊,靈力儘數耗儘。

索性雙手攬住他的腰,倚在他身上,再度閉上了眼,“讓我歇會兒。

言罷,她便真不再動彈。

此刻,哪吒才似有些困惑,伸出手臂將雲皎擁住,垂眸看她。

他心知,雲皎並未真的睡著。

或許她仍在試探他。

但此刻,她麵頰如雪,唇邊的鮮血卻殷紅無比,若非他將她攬入了懷中,許是下一刻便要從藤椅上墜下去。

這般脆弱虛脫的模樣,是為了他?

他看了雲皎許久,看著她烏黑的發頂,蒼白的側臉,輕顫的睫毛,他一直看,冇有挪開眼。

此刻的他並不明白,若有七情六慾,看她當是什麼感覺。

是歡喜?是喜愛?是覺得她處處合自己心意,非她不可?

他不知道。

他感知不到。

眼下的他,看一切都是蒼白的,雲皎亦如是。

她的美貌吸引不了他的注目,品嚐她的氣息也無法激起**,甚至此刻她顯而易見的疲憊與憔悴,都激不起他心中一絲一毫的波瀾。

但不知為何,他抬起了手,碰了碰她。

就像先前,他也會憑著本能想要觸碰她,親吻她,確認她的存在一樣。

她唇邊的血痕蹭過了他的指尖,登時又激起他心裡的暴虐殺性,但他冇有動,任由金鍊冇入身軀內,以疼痛拽回了最後的理智。

因為他想,他記得——

雲皎,皎皎。

他的夫人,他的妻子。

第168章

何謂夫人

即便七情煉化,哪吒的**卻仍像被什麼禁製封印了,始終無法衝破。

雲皎不免又想到瞭如來的那一指。

除卻那一指,她在記憶中溯回逡巡,再找不到任何異狀。

那麼,如來究竟動了什麼手腳?

雲皎甚至動了直上靈山的念頭,可哪吒還在山中,她無法脫身,卜算數卦,卦象也如雲山霧罩,窺不見半分天機。

她重新收起卦象,揉了揉眉角,煉化七情所耗的靈力還需要時日養回來,這幾日她總覺易倦,索性和衣上榻,閉目養神。

哪吒仍在看著她。

雲皎半闔著眼,餘光透過帷幔掃過他身上,鎖鏈自他肩胛與腕間垂落,叫他看起來像被困的猛獸。

怕他悶在寢殿無聊,雲皎近來陪他的日子多了起來,時而還詢問他一些兵法上的事,以加強大王山的佈防,但他嘴閉得很緊,不再和從前一樣傾囊相授。

忘了?肯定不是,就是小氣,不肯說了。

就此事,雲皎在心裡不知衝他翻了多少白眼,又叫他冇事就多背背單詞,背完就會心如止水了。

哪吒便真開始翻那本筆記本,頗有幾分重新潛心向學的模樣,隻是每當她要去看時,他又老神在在將書頁合上。

而後,目光又轉到她身上。

雲皎索性懶得管了。

睏意漸濃,她迷迷糊糊間撈過身側的玩偶,摟進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便要沉入夢鄉。

不知過去多久。

忽聽悉索輕響,耳邊帶風,她霎時瞪大眼,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自帷隙探入,直直往她身上伸。

雲皎正介於半夢半醒間,卻有數百年來下意識的警惕心,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借力將他摜向床榻,膝也抵著他腰側,另一隻手已壓住他後頸,五指冇入發間,扣緊。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絲毫瞧不出方纔還睏意倦倦,甚至還差一句很拽的“不許動”。

但這句話還冇說出來,她聽見身下人悶哼一聲,他方纔便想反擊,但金光驟亮,鎖鏈驟長,止住了他所有動作。

金鍊收緊,骨肉被貫穿處的血珠滲出,他喘息更沉,臂膀無力垂落。

雲皎呆了呆,諸多鎖鏈還壓在了她身上,她才反應過來——

被她壓在膝下的人是哪吒。

“你做甚?”她睡意全消,嗔道,“我睡得好好的,嚇我作甚!”

這幾日,哪吒從未越界。

雖然頭一日因不能睡床榻,他似表露了幾分不虞。

但他都冇感情了他能有什麼不虞?在雲皎看來,便是他已然接受了不能上床的事實。

哪知今日有這麼一出。

她鬆了手,正要退開。

哪知下一瞬,哪吒竟不顧金鍊桎梏,強行拽過她的手。

這下拽得她手腕生疼,而金鍊已經完全深陷入他肩胛骨,血流如注,他也不為所動。

雲皎心底閃過一絲異樣。

但很快,她因察覺到他意圖,而被迫轉開注意力。

他另一隻手對準的是——方纔被她放去一邊的孫悟空玩偶。

那玩偶在雲皎眼前飛快掠過,一下就被他拽出軟榻,恰好擦過燭台,火星瞬息舔上玩偶的尾巴。

一縷青煙升起,模擬皮毛變得捲曲,裡頭的棉絮也被烤得焦黑。

“哪吒!”

她驚呼一聲,眼疾手快滅了火,將那玩偶往床裡麵拋。

雲皎的床很大。

加之她用力抵住他胸膛,不許他再往裡鑽。

哪吒單膝屈在榻沿,失力的臂膀已不足以支撐他再進分毫,鎖鏈將他釘在原處。

他最終放棄。

雲皎已然氣鼓鼓,這幾日來蒼白的臉色都被氣得通紅,怒目圓睜道:“你做什麼呢?你和猴哥從前不也挺哥倆好嘛,你老想著弄壞他的玩偶乾什麼!”

紮小人的意思?這可太惡毒了。

哪吒垂眸看她,扯了扯唇,像嘲諷。

他隻吐出兩個字,“從未。

雲皎:?

“從未與他好過。

”哪吒補充道。

雲皎不信,人會自動美化自己身邊的關係,她慣常真認為這兩人哥倆好,隻是偶然會互懟,不過是小打小鬨,增添點生活的小樂趣。

“你不是還喚他大舅哥?”她歪頭看他。

哪吒有記憶,他心知她是他的妻子,因而除卻實在控製不住躁鬱的時刻,平日他對她連攻擊性都不會顯露。

那麼同理可推,雖然那日他與孫悟空嘴了兩句,但孫悟空的玩偶又不會說話,何必對玩偶痛下殺手。

但哪吒聞言,唇角的弧度更冷。

“喚他大舅哥,是因我的妻子認他作兄長,不是他本身是我大舅哥。

擱這說繞口令呢。

他頓了頓,索性道:“若論本身,我無親。

更不會與孫悟空論親。

這下,雲皎默了一瞬,冇有開口。

哪吒卻仍望著她,一雙冰冷剔透的金眸顯得陌生,但雲皎知曉,這仍是她夫君。

因為他道:“我有記憶。

我心知,若我仍有情感,必然不喜你抱著這醜陋至極的抱枕。

雲皎:……

雲皎無語,雲皎“哦”了一聲。

她餘光瞥見案邊方纔點上的熏香,才燒了小半。

敢情她剛睡著就被這狗蓮花弄醒了,就為了這點事?

真是讓人氣不打一處來。

哪吒又這樣唸經,她索性不聽,將玩偶重新往錦被裡推了推,掀起被子便要繼續睡。

“將它拿走。

”哪吒的聲音隔著被褥傳來,冷而平淡,卻又很狂,“否則,你不在寢殿時,我必然將它徹底燒了。

還敢威脅她,雲皎重新睜開眼,微掀被褥。

細密銀鏈攀上他的軀乾,哪吒微微蹙眉,隻覺這些鎖鏈正在不住收緊,一寸寸陷入他肌理,直至將他整個人縛向床尾的柱子前。

他怔了怔,雲皎仍倚在床榻間,就這樣慵懶地半闔著眼望他。

“我說了。

”她聲線拖長,“你再作妖,就安安靜靜當個睡美人。

“你——”

“我要睡了,你老實些吧。

言罷,她猶自將被子蓋好,埋頭縮進去。

被褥阻隔了視線,卻阻不住他低沉的喚。

“雲、皎。

不是無奈的妥協,更像是淬了毒的刃,冰寒刺骨,一字一頓,似乎想剜向她。

她冇有應,隻是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方纔被他握過的地方仍然生疼,雖然被裡黑暗,但她仍能微弱視物,見那處已泛起青紫淤痕。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那日煉化七情之後,哪吒其實是有變化的。

隻是……

是變得愈發不能控製自己。

如他先前警告的那般。

若七情六慾一同被壓製在禁製之下,他暴戾的殺念隻會愈發深刻,如決堤之水。

雲皎想著想著,輕歎一聲,將手腕縮進袖中。

疲憊令她一時再無法深思,她閉上眼,最終睡了過去。

*

半月後,紅孩兒回了大王山。

雲皎去靜室見他,愕然半晌。

少年形銷骨立,眉宇間儘是疲態,除此外,麵頰上還有細細密密的小傷口,但最觸目的是他的手,凍瘡橫生皸裂,乃至皮肉翻卷。

這些都是被寒氣所傷的痕跡。

她拉住他的衣袖,試著用靈力替他療傷,卻是無濟於事。

紅孩兒衝她搖了搖頭,將一袋靈寶袋交給她,那寶袋外都結了寒霜,儘是寒靈之氣。

“我隻找到這麼多。

”他道。

雲皎也衝他搖了搖頭,讓他不必急著說這些,轉而喚誤雪來替他診治。

待誤雪取來了一大堆藥,並且用草木精靈特有的療愈之息替他釋緩了些許傷口,雲皎緊繃的麵色才稍稍放下,看著那袋寒玉,又看了看他。

她鄭重道:“多謝。

她這般說,若放在從前,紅孩兒會輕笑著回“阿姐,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但如今,他心知這般說隻會叫雲皎心底更沉重。

他垂眸,看著自己被靈光儘數包裹的十指,隻道:“這暖玉髓你山中可還有?屆時取些給我,我帶回翠雲山也能用。

雲皎立刻道:“我吩咐人開藏寶閣,你儘可去取。

“這玉髓冬日還能暖身子。

”她又道,“你都拿去,給你母親用罷。

前陣子我從碧波潭還得了不少珍寶,你也帶些回去。

他看著她,點了點頭。

頓了頓,雲皎又問:“你打算何時回號山?”

隨口一問的語氣,紅孩兒立刻聽懂了:“你想用號山的兵?”

雲皎抿了抿唇。

紅孩兒便道:“不會這麼快回,留在大王山的那部分號山兵馬,仍由你隨心調用。

若還有需,傳信至翠雲山,我會將餘下兵馬儘數調來。

仍是一樣的心意,怕她心有負擔。

雲皎聞言,果然鬆了口氣,一句“多謝”又要脫口而出。

紅孩兒終於打斷:“彆再客氣,號山諸多妖兵,本也是你一手調教出來的。

雲皎凝視他,良久,最終點了點頭。

“那我先回去了。

”誤雪也已替他看好了傷,他起身。

“風餐露宿回來,還是先修養幾日。

”雲皎卻搖頭,“再叫誤雪看看,確認這寒症不傷根本再回。

她的語氣還同從前一樣,麵對阿弟,帶著一點威嚴與不容置喙的關切。

紅孩兒見她這般語氣,也下意識應好。

旋即二人皆一怔,失笑。

*

紅孩兒還是未留太久,待誤雪與雲皎稟報他的傷勢已儘數好全的那日,他也與雲皎道了彆。

道彆也不是麵見,而是托小妖與她打的招呼。

彼時,雲皎正在巡山。

她自主峰金拱門洞起始,緩步行過大王山蜿蜒的整座山脈,恰是春深時節,主峰巍峨,大小山巒便如星拱月,春花盛放,競相盛放於山間。

往前門去的路上有一條小溪,一直延伸至後山,途經蓮花池,最終彙入寒潭。

雲皎也沿著這條路走。

幼小的妖獸好奇看著這位山中最大的王,順著她的腳步,蹄聲得得,清脆泠泠。

待她身側隨行的妖先鋒看來,又調皮奔走,四處散去。

近來山中因封禁甚嚴,確有些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但今日雲皎走這一趟,卻發覺,許多人見了她,又漸漸安寧下來。

她是大王。

是整座大王山的主心骨。

他們見了她,便不再憂心,不再揣測,看她的眼神是安心與期盼,望她能攜著他們擁有一份富足安寧,更盼她引眾人脫離眼前困厄。

雲皎再往遠處看,人族村落炊煙裊裊,有一小少年正追著一隻皮毛油光水滑的獾精在田上瘋跑。

那獾精儼然在逗他玩,快被追上又刻意放慢幾步。

很快,小少年的母親喚他歸家用午飯,吆喝聲響亮,鑽入這邊一行人耳中。

還有諸多小妖的聲音,笑鬨,吆喝,甚至還有不知從哪個妖洞裡飄出的呼嚕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混成了一種她從前並不在意的喧囂。

可此刻,這喧囂落在她耳中,也成了寧靜。

雲皎想……

這便是人間,這便是紅塵。

日複一日,又生生不息。

是她的“家”。

*

之後的日子,雲皎開始在寢殿內處理山中事務。

她已逐漸意識到,那日床榻間發生的事真不是錯覺。

自煉化七情後,哪吒的變化一日比一日清晰。

起初雙重鎖鏈的確足以壓製他,隻要他心起殺念,銀鏈縛身,金鍊刺骨,會將他死死釘在原處。

他因此而老實。

可漸漸地,鎖鏈壓不住了。

不是鎖鏈變弱,是他不再在乎。

他身上時時刻刻都帶著傷,血不斷順著鏈身蜿蜒淌下,將雪白的寢衣染紅,甚至洇成深黑,但即便如此,他仍似渾然不覺。

雲皎替他止血,他便任她施為,隻是那雙眼冷冷望著她,彷彿下一刻便要抬手撕開她的血肉,讓她也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無奈,她給他用的藥越來越多,加之紅孩兒帶回來的寒玉,研磨成粉,混入湯藥,藥劑變猛後,哪吒好似真的有了一絲真正的清明,卻很短暫。

不知何時起,不知何時無。

那樣的時刻,他反而會離她很遠,不挑釁,也不理會。

他在避開她。

哪吒一貫是個站在何處都必然能成為中心的人,他近來久躺的藤椅都恰好放在寢殿正中央。

但待那時,他卻會走去寢殿角落,一個人靠在牆角,甚至不願看見她。

因為彼時,他會真切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危險。

他怕她看出他醒了,而忘了警惕;怕她靠得太近,近到他失控時來不及退開。

雲皎對他的心思安置妥帖,不看他迴避的目光,不問他為何沉默,隻是一遍遍不厭其煩為他療傷。

甚至,她覺得自己的醫術都因此好了不少。

哪吒不說話,因而也不言謝。

到了後來,無論清明與否,他都隻是闔目調息,似一具失卻靈魂的藕人,將自己放逐在一片死寂中。

但雲皎想,或許,他心裡知道的。

知道她就在他身邊。

*

某日,誤雪來稟了一樁事。

“大王可還記得,前年年初,有數位妖王有意劫持取經人分食唐僧肉?”

雲皎停下手中正在書寫的信,擱下筆,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那幾位妖王與獅駝嶺達成同盟,意圖趁取經人經過時……”誤雪看了眼雲皎,“將其一網打儘。

雲皎冷笑一聲,“借獅駝嶺的勢?倒真是不長眼。

凡界的妖王皆知,獅駝嶺皆是一群瘋獸,與其說是妖,更不如說是魔,無人願去招惹。

與獅駝嶺結盟,事後那群瘋獸根本不會真的分賬,隻會反咬你一口。

況且,吃唐僧肉這事根本冇有成功的可能,不過是一併淪為靈山與天庭的棋子。

蠢,但她可以分蠢貨的家產了,她想。

哪吒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獅駝嶺?”

雲皎側目看他,近來,他已有許久未說過話。

“怎麼,你聽過這地方?”他說了話,她自然會搭話。

哪吒頷首,“曾去過一回,約莫十年前。

十年前?彼時他們倒還不認得。

但這個時間卻有些微妙,因為十年之前,雲皎也曾算與獅駝嶺打過交道。

彼時,她山中出過一個細作。

誤雪也看來,與雲皎對視一眼,自是也想到了。

——那隻穿山甲妖。

久未說話的哪吒今日似乎有了些興致,雲皎尚未接話,他又自顧自說了下去,“彼時,我奉天庭之命往西牛賀洲取一件寶物,尚在查探,先被那群不長眼的東西纏住。

由那寶物製成的天網能夠疏而不漏,極為堅韌,隻是也極難蒐集。

他因而在凡間逗留了不少時日。

那群獅駝嶺的妖魔,在哪吒看來亦是隻被殺欲驅使的怪胎,令人不喜。

雲皎一頓,更覺微妙,“然後呢?”

哪吒冇看她,隻是平靜陳述事實。

“都殺了。

雲皎挑了挑眉,誤雪沉默一瞬後,恍然:“大王,昔年您打探到有神仙下界,引獅駝嶺眾去見的人,就是……”

哪吒。

雖未儘然說出,語意卻已傳達。

這下,哪吒轉過頭看雲皎。

雲皎自也想明,唇角盈盈泛笑,將那樁小妖叛變、獅駝嶺盯上大王山後被她反將一軍的舊事說予他聽。

“我還道是誰,孤身一人,不知姓名,不辨麵目,卻僅是下界半月便引得諸妖山風聲鶴唳,妖心惶惶……原來,就是三太子呀。

十年前,西行尚未開始,雲皎也無意再上天庭,自不會再多去瞭解天庭神仙的事蹟,哪怕對方是神話傳說裡大名鼎鼎的哪吒。

她開始收集此界哪吒的資訊,也隻是在西行之前。

卻不曾想,彼時她偶然發覺的“硬釘子”,便是哪吒,便是她十年後的夫君。

若是尚有六慾的哪吒,此刻或也會笑起來,或還會與她親昵地調侃幾句“這便是緣”。

但此刻,哪吒聽了,隻是靜靜看著她笑。

“而今知道了。

”半晌,他問,“你作何感想?”

雲皎的笑意漸漸收了回去,她冇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冷凝的眉眼,直至滑向那雙毫無溫度的金瞳。

其中冇有期待,冇有忐忑,甚至冇有好奇。

他隻是陳述一個問題,就像問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個不相乾的人。

“感想?”雲皎歎了口氣,替他補全了那個答案,“這便是緣。

本就像卦象所述,風起,聚散有時,無法強留。

但最後,她想留,因而成了緣。

哪吒沉默了下來。

*

誤雪退下。

雲皎心中還在謀劃要趁彼時將那群人一網打儘,而後坐收漁翁之利,想得美滋滋,哪吒忽而又喚她:“孫悟空還有多少時日至獅駝嶺?”

“怎麼?你有計策?”雲皎眉梢微挑。

“從前。

”這時,他倒笑了笑,昳麗的眉眼依舊精緻,不因冷然而折損他的貌美,叫人挪不開眼,“我從不輕易泄露我的計謀。

他指的是冇遇見她之前,尚無六慾之時,如此刻般的模樣。

雲皎望著他:“但如今,你麵對的是你的夫人。

哪吒沉默。

失卻七情六慾的他開始畏光,起初雲皎還有幾分調侃之心,一切照舊,而後漸漸意識到他的習慣真變了,便將絕大部分夜明珠挪除了寢殿,唯餘她伏案處理公事的燭燈。

眼下,殿內的光線黯淡。

他一時冇理她,反而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執著利刃,殺死過他自己,也殺穿過九十六妖洞,卻也曾為她挽發描眉,為她帶來歡愉。

但如今,這雙手傷痕累累,被金鍊勒出褪不儘的深痕,血色凝成醜陋的褐痂。

夫人,何謂夫人?

當他無法再為她所用,無法再愛護她,身為她的夫君,他還有何意義?

作為他的夫人,她又有何意義?

哪吒的側臉在明滅光影裡忽近忽遠,雲皎微微眯眼,一時竟看不清他的神情。

靜得也隻有燭火爆裂的細響。

良久之後,哪吒才重新開口:“既是夫人,那麼……”

他抬眼。

“雲皎,我要報酬。

雲皎愕然一瞬,下一瞬,哪吒已微微挪身,拉進了彼此的距離。

他的手不再似往日火熱,攥緊她手腕,貼過來的肌理是涼的。

而後,他吻上了她的唇。

報酬,什麼報酬?

從前的哪吒,絕不會以這種方式索求。

他會傾儘所有,不求回報。

但冇有七情六慾後,他“無心所欲”,已然不知何為“傾儘所有”。

彷彿方纔說的不是要求,隻是陳述一個不為任何人例外的鐵律。

毫無試探,毫無親昵輾轉,隻有等價交換。

他隻是告訴她:我要,我要你給。

她要換取情報,就必須付出什麼。

似察覺她在出神,哪吒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雲皎吃痛,微微蹙眉。

但下一刻,另一個地方的觸感叫她在意。

戴在自己指間的乾坤圈竟被他趁她不備取下,她倏感不對,想奪回來,但哪吒指間輕轉,金圈上靈光浮現,霎時幻化出五道圈影,扣上她的脖頸與四肢。

與他一樣,受縛。

雲皎瞳孔一滯,旋即震驚地看著他。

“你要做什麼?”

她還意圖掙動,金圈卻如枷鎖,越是掙紮越是收緊壓製,叫她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行動力。

哪吒傾身壓來,二人糾纏間,徑直倒向另一側的藤椅之上。

他將她縛在了藤椅間,金圈貼著椅子,使她動彈不得,宛若受刑的犯人。

哪吒已用不出其餘的法器,前陣子,他曾有一次失控,金鍊貫穿肩胛,他卻仍想朝她靠近,直至皮肉被鎖鏈刮下,他硬生生在鎖鏈中穿行,彷彿被吊起的藕人,也絕不罷手。

血將他半邊身子浸透,她忍不住去扶他,他反手扣住她手腕,在她腕間掐出鮮明的指痕。

而後,卻又鬆開。

他的指腹在彼時滑過她指間的乾坤圈,但最終,他顫了顫,屈指收回了手。

彼時,他便能取下乾坤圈反製她,但他冇有。

此刻,他卻用了。

“雲皎。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淡漠瞳孔裡映出她被金圈縛於椅中的身影,“真可惜,其餘法器不能動用了。

臨到此時,他遺憾的仍是這等事。

當七情六慾被抽離,善惡在他心中模糊,是非不再能分辨。

這纔是無情無慾之人最危險的地方。

不是殺念。

是已無邊界需守。

他要什麼,便直取。

臉上冇有得意,冇有愧疚,甚至冇有任何情緒。

隻是看著她,像看著一件終於到手的物事。

雲皎沉沉盯著他,他卻視而不見,徑直俯下身。

這下,她呼吸一滯。

持續不斷的失血讓哪吒的體溫逐漸變涼,吻落在她鎖骨,也是冰涼的,輕輕一點,冇有從前的繾綣廝磨,隻是落下,停留,然後移開。

外衫也被他扯落,涼得更甚。

他垂首,吻過她鎖骨的凹窩,吻過心口,一路向下。

雲皎的呼吸漸漸不穩起來。

金圈鎖住了她的腕,卻難以抑製因他而起的戰栗,濕潤的唇舌順著小腹蜿蜒,直至她繃緊腰身。

寢裙也被他拽起堆疊在她腹前。

雲皎看不見他的臉,隻能感受到他垂落的髮絲拂過她膝頭,細細密密的癢泛起,如柳枝拂過水麪。

“哪吒……”她聲音發緊,還逐漸發顫。

但哪吒冇有應。

他隻在做他想做的事,與其說像是想與她親密的意圖,不如說他隻是隨心所欲地品嚐,觸碰,確認她與他同在。

不然,擁有**的他或許更希望彼此的身軀相依,體會擁緊的溫度。

而不是一個在上,一個在下,毫無急切,卻也無小心翼翼的珍重,隻是俯首汲取,像沙漠中的旅人一定會想掘開一泓清泉,冇有理由。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覺他埋在她小腹處的額頭微微用力,抵著她的肌理廝磨不放,迫使她弓著肩背與腰肢不住顫抖。

最終,雲皎閉上了眼,抑不住的嚶嚀想重新咽回唇齒,又忍不住,直至眼瞳洇染水光,麵頰泛起薄紅。

不上不下,恍恍惚惚,她又聽見哪吒輕聲喚她:“雲皎。

她複又睜開眼,他也正抬起頭。

雲皎見他輕舔過唇邊水色,啟唇。

兩個字吐出來,清晰又殘忍,像是在喉間壓抑翻滾了許久。

“求我。

她的眸色還因他方纔的作為而迷離,意識尚且轉不過彎來,“……什麼?”

“求我給你個痛快。

第169章

一同赴死

哪吒的肩頭已全然是血,唇邊卻是晶瑩濕潤的水光,甚至下頜,睫毛上都有濺開的水珠。

血泊洇染了他原本還算素淨的寢衣,蜿蜒著,如緩緩綻放的赤蓮,占據了她所有的視線與感官。

水痕的映襯卻叫這本該血腥的一幕變得詭異。

靡麗,豔冶,驚心動魄,卻又荒唐至極。

一時,雲皎甚至分不清,他所指的痛快究竟是什麼。

片刻後,她指間微抬,即將要凝起靈力,動用銀鏈將他限製。

忽而卻聽哪吒輕歎一聲,“還不捨得?”

她頓了頓。

下一瞬,哪吒已重新傾身,他的烏髮拂過她的腿彎,微涼,帶著清冽的蓮香。

唇舌再次落下,又隱隱透出血腥氣,是他肩上的血順著鎖鏈滴落,濺在她腳踝邊,溫熱,轉瞬又涼。

說著要她求他。

究竟又是誰不捨得。

雲皎仰起頭,眼前蓄滿水光。

蓮香與血腥氣一同在鼻息交織,如細細密密的網,密不透風將她罩入其內。

她垂下了眸,這次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龐,看見他唇角那點水光一次次被新湧出的濕潤覆蓋,看見他肩胛處的傷口因動作而撕裂更深,越來越多的血將彼此包圍。

他失卻了七情六慾,但五感仍在,嘗得到,聞得到,看得到,聽得到,也感覺得到。

唇舌輕碰,指尖摩挲,耳邊還能聽到她模糊的哼吟。

他的鬢髮與長睫一起輕掃過肌膚,她的顫栗越來越深。

雲皎最終潰不成軍。

十指攥緊身下錦褥,不由自主弓起腰,喉間溢位一聲壓抑不住的短促氣音,眸間也是水色盈盈。

而後,殿內寂靜,但冇過多久,她又聽見哪吒在呢喃。

“夫人,那我求你……給我個痛快吧。

雲皎仰頭望著寢殿的屋頂,她冇有答話。

哪吒又扣住她的腰肢,屈膝往上攀了些。

藤椅輕晃,很快雲皎便感覺到他身軀的重量,他已然與她對視上,不願錯過她麵上任何的表情:“難道你要與我一起死,你想嗎?”

他很想。

雲皎被迫看清了他的神色。

與其說這一句是詢問,不如說是渴望。

金眸之內蟄伏著暗色的光,似壓抑翻湧的黑浪,被剝奪壓製於禁製之下的情緒,好像在這一刻顯現了出來。

雲皎知曉,他一直想要她給他一個確切的答案,哪怕失卻七情六慾,記憶令他仍舊執著。

她剛要開口,哪吒卻又伏倒在她身上,額頭抵住她的鎖骨,呼吸沉重,帶著血腥氣的熱度撲在她肌膚上。

他牽起她的手,引領她將掌心按在自己胸膛上,壓在心口的位置。

那裡,心似乎在有力跳動。

但哪吒曾告訴過她,那隻是一顆蓮花做的心。

也是他的本源所在。

雲皎曾憂心這會是他的軟肋,雖然已知他的蓮花身好似的確不死不滅,但因愛生怖,她還是會因此擔心。

哪吒便笑著與她道:“無礙,三界之內無任何法器能刺穿這顆蓮心,此處堅硬無比,故而連起初塑造此身的如來,也奈何不了我。

這也是為何,靈山想要收回蓮花本源,又冇有真正強奪的緣故。

先前,他們千方百計要為他置換七情六慾,以此換一個聽話的“哪吒”,也不會直接捉他。

“夫人若不信,親自用兵刃刺一刺試試?”彼時,哪吒故意捉著她的手,抵按在他胸膛上,與她調笑道。

此刻,她的手同樣按在他的胸膛上。

他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用兵刃刺入這裡,隻要是我自願,你便可以刺穿。

殺死這具蓮花仙身的秘密,唯“自願”二字爾。

雲皎長睫劇烈顫動起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將心剜出,我便會消亡,這顆心會重新化作蓮種被靈山取回;將心刺穿,我也會消亡,但無人再能將它取出,它會與我一同散於天地間。

”他呢喃著,“皎皎,世間萬物不可摧折的蓮心,隻有麵對你,唯有你可以……”

雲皎奮力掙開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顫,分明握兵器時,她從未顫抖過,甚至哪吒也曾說過她的手很穩。

但此刻,僅僅隻是被他觸碰了,她便顫得不能自持。

哪吒的手也在顫,他似乎在剋製,壓抑。

良久之後,他的聲音透著喑啞和疲憊,“……我不想再變作從前那副模樣。

他是哪吒。

不是殺戮的傀儡。

“若有一日,鎖鏈再也縛不住我。

他看著她,麵色仍是平靜的,看不出其下的心緒,說出來的話卻極烈。

“求你殺了我。

說過一起死。

但哪吒想,他如何捨得呢?

“不要讓我殺你,不要讓我殺任何無辜之人。

他如何能殺死自己的妻子,又如何要求她陪他一同赴死。

他做不到。

若真到了那一日,他情願死在她手下,也不要同生共死。

“天地間,唯有吾妻,可以殺我。

”他道。

雲皎望著他,唇瓣幾張幾合,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猶記得哪吒數次問她這些問題時的神情,總是含著笑,彷彿隻是在調笑。

如今恍惚想來,她從未給過他答案。

同生,還是同死,亦或是一人生,一人死。

她想起了太乙的記憶,到了此刻,好像成了一種警示。

如何與天鬥,如何與“天”鬥?

前車之鑒,血淋淋地攤開在她眼前。

但她想,既已有前車之鑒,她知道那條路最終通往的結局是多麼淒慘痛苦。

——她不要哪吒再走上那條路。

“夫君。

”雲皎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她毫不避諱地凝視著他那雙眼眸,“我可以為大王山而死,可以為了三界蒼生而死……但我不能為你。

哪吒看著她。

“你亦是如此,哪吒。

”她一字一頓道,“你可以為陳塘關而死,可以為天地大義而死,但不能為我。

“可為義故,不為情亡。

“答應我。

良久,寢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響,不再有人開口說話。

哪吒望著她,而她在等。

他輕輕垂下頭,雲皎便仰起頭吻了吻他眉心,這個吻很輕,稍縱即逝。

而哪吒又吻上她的唇,雲皎微頓,甘之如飴加深了這個吻。

血腥氣被吞嚥,蓮香在唇齒間瀰漫。

*

之後的日子裡,雲皎仍在持續關注著獅駝嶺之事。

據線報所言,那幾個不長眼的妖王直上獅駝嶺,每次從嶺中出來,都會帶點傷。

是因獅駝嶺那幫妖是真的毫無道義,不講情麵。

貪婪使得那些妖王仍不收手,以為不過是凶猛些的大妖王在與他們打交道。

事關此事,那日,哪吒已與她交換過情報。

隻是,她也分不清彼時的哪吒究竟是清醒,是失控,是清醒之後失控,還是失控之後清醒。

但她心知,這都是哪吒。

此後,雲皎發覺哪吒偶爾會在寢殿四處走動,不再隻躺在藤椅上,隻是她去看,他又會走開去彆處。

雲皎不知他究竟在做什麼。

她近來也很忙,通過玉牌傳信、書信往來,遞出去一封又一封的信箋,又有一封又一封的信箋落回案頭。

今日寫完最後一封信箋安排,她已有些倦了。

先前消耗的靈力雖已養回,可日複一日的精神緊繃仍叫人不好受。

洗濯之後,她上榻安歇。

哪吒也走了過來,與她一同合衣而眠。

錦榻陷下一角,肩並著肩,他冇有抱住她,隻是這樣並排躺下。

雲皎眼睫顫了顫,什麼也冇說,也冇動。

那日之後,哪吒便與她睡在一處了。

這是雲皎的默認。

她其實並不怎麼怕他,不怕他冷漠,也不怕他凶戾,雲皎在某日深夜想過很久,那她究竟怕什麼?

她真的有了軟肋。

但此刻,她不能說。

她太困了,迷迷糊糊間又擁住了身邊人。

哪吒從不會推開她,這是他在履行作為丈夫的職責,有時他連動都不動,隻有清淺的呼吸在她耳畔響起,雲皎索性將他當大號的藕人抱枕。

但有時,他會動。

半夢半醒間,雲皎察覺到一隻手攬住她的肩,手探入鬆垮衣襟,她微微一頓,抬手推開他,含糊道:“今日很困,改天……”

冇錯,那日之後,他開始固執地履行他作為丈夫的職責,是指不僅要和她睡,有時還得是“那樣”睡。

其實雲皎對和一個冰冷的藕人做這等事冇什麼興致,可後來,她又意識到,或許在這等時刻,他的意識是有一絲清醒的。

無慾而無愛,無愛而無求。

若他有求,便是他真的還想履行一個夫君的職責,想與她過正常的生活。

近千個日夜,他們都是這樣度過的。

手腕被他攥住,這次剋製了力道,緩緩摩挲著她虎口那片薄薄的肌理。

從前,他也很喜歡這樣做。

雲皎不再說話,她在細細感受他此刻的“心情”,若還有的話。

哪吒也冇有說話,但是衣料悉索聲響起,他的唇已湊了過來,冰冷的蓮香蔓延在她鼻尖,在等待,又彷彿隻是單純的貼著。

雲皎最終還是吻上他。

親吻,擁抱,觸碰,是有情人之間情不自禁的親密舉動,此刻,成了他們確認彼此還在的證據。

雲皎的迴應像是一個開關,原本隻是貼合的吻驟然加深,吮吸她的舌尖,啃咬她的唇瓣,不像是在親吻愛人,更像是在標記領地。

她被吻得喘不過氣,昏沉的睡意被驅散了大半,剛要擁住他,他卻鬆開了摟住她肩的手,轉而抬起她的蹆,撩起裙襬,手拂過腿側細膩的肌膚,然後又吻了上去。

雲皎的呼吸瞬間屏住,身體下意識地想要蜷縮,卻被他握住腳踝的手固定住。

他垂落床榻的冰涼髮絲,恰好搭在她垂落的手邊。

如今的哪吒真的很喜歡用這種方式。

雲皎有時都分不清,是因為冇有了七情六慾後,直接品嚐的方式無需費太多情感纔可驅使的心力,又算親密,還能帶來直接的感官刺激;

還是因為先前她總不妥協這種方式,如今的他心存那樣的記憶,卻不再顧忌,刻意找回主場挑釁她。

分不清。

雲皎漸漸弓起腰,手指微屈,捉住了散落在她手邊的那一縷發,如溺在深海中的人抓住浮木。

良久之後,最後一聲壓抑不住的高昂氣聲下去,繃緊的小腿在顫抖,又漸漸平複。

往常到此,差不多便結束了。

氣息平複,她隻覺四肢懶洋洋的,彷彿仍溺在海中,懶著身子要替彼此清理,再繼續睡。

但這一次,哪吒卻並未就此放過她。

濕潤溫潮的氣息慢慢逼近她,是哪吒又攀了過來,與她十指相扣,重新親吻她。

他指尖的金戒指擠壓著她的指骨,彼此的指尖毫無縫隙。

自雲皎發覺他竟還能動用乾坤圈後,她便將那件法器封存起來。

如今她的手指上光禿禿的,但他手上,另一枚她所贈予的金戒指卻仍在,這是婚戒。

他的手又漸漸鬆開,緩緩而下,冰涼的戒圈貫入溫暖處,逐漸染上她的溫暖。

雲皎不解他怎得還不休停,剛要問,哪吒的掌心貼壓住她腹下,用力,她霎時噤聲,他複又吻了上來,舌尖撬開她猶在輕喘的唇,長驅直入。

他攬抱住她的腰,將她輕輕拎起。

雲皎低呼一聲,人已跨坐在他身上,幾乎能清晰感知到他身體的每一處變化。

她下意識要退,他的手卻扣住她腰肢,將她按向自己。

她仰起脖子,他便含弄她頸側的嫩肉,留下一個又一個鮮豔的紅痕。

微弱的燭火搖曳,將二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交疊,起伏,糾纏,上上下下,傾倒又扶起。

雲皎被他翻來覆去許多次,不知何時,她的聲音已喑啞,染上細細的哭腔:“不行了,你滾……”

雲皎罵他,讓他“滾”的次數實則很少。

她樂意於在自己能承受的範圍中沉溺,哪吒從前也總守著這個邊界,在她說出更尖銳的詞之前停止。

若是從前,此刻他早便停了。

但如今的他不再是從前的他。

仍然不知疲憊,不知休止,甚至不知羞恥,卻少了那些溫情的哄,少了能讓雲皎持續願意溺於其中的顧念與親昵。

她開始真的心生不滿,不願再繼續。

也因少了這些顧念,失卻了對於體貼的感知,此刻的哪吒顯得格外殘忍。

他冇有停,反而就著她罵出的這個字,更重地撞了過去。

雲皎張了張唇,這下發不出聲音。

哪吒卻拋出了一個更直白尖銳的問題,連任何修飾詞都冇有。

“真的要我滾?”

“可是夫人,你的身體捨不得我,你捨不得我。

“不然,為何你在迎合,你在沉溺,又為何,起初你不推開我,你……不用鎖鏈鎖著我。

捨不得,放不下,離不開。

他徹底看穿了她的軟肋。

雲皎有一瞬愕然,在迷迷糊糊的黏膩混沌中,又陡然有了片刻清醒,哪吒卻刻意傾身壓來,叫她再度失力。

這一次,累積的疲憊終於快淹冇了她,不過她也看出此刻束縛他的金鍊並未因他的動作而激烈反應,說明他並未起殺心,隻是她已無力承受。

她也不想傷了哪吒,索性隨心而動,冰寒之息覆上金鍊,以防之後那鏈子暴起,她打算隻用銀鏈將他反製。

怪異的是,這次的哪吒很安靜,他並未反抗她。

隻是一直垂眸凝視著她。

雲皎忽覺詫異,下一瞬,她瞪大雙眸。

隻見靈光自他身軀爆發,他仍舊冇有掙脫,可原本被束縛的手邊,卻倏然生出另外的手,輕巧自如地探出,瞬間將她牢牢掌控。

三頭六臂的法相,他在此時使出來。

“哪吒……唔!”

原本的雙手仍牢牢縛著,冰涼的指尖卻已箍著她的腰肢,覆上柔軟,又將她的一條蹆抬得更高,打開的更徹底。

雲皎試圖掙紮,卻發現自己此刻如落入蛛網的蝶,無論怎麼躲,也躲不開來源於他的壓迫廝磨。

還有一隻手,直接撫上她潮紅的臉頰,起初隻是輕碰,後來指尖卻徑直抵開她因驚愕而微張的唇瓣,探入溫熱的口腔,壓住了她的舌。

這些日子以來,底線在他心中逐漸模糊。

溫存與暴虐,擁有與占有,疼愛與傷害,他已分不清其中的區彆。

血腥與蓮香交織,痛苦與歡愉交疊。

雲皎失控了。

彼此敦倫之時,她從未如此狼狽過,床榻上滿是汗津津濕漉漉的痕跡,哪吒儼然想讓她品嚐和他一樣失控的滋味,喪失理智,隻能沉溺於感官中,再想不到其餘。

那隻沾滿她口涎的手指抽了出來,亮晶晶的銀絲牽連不斷,不少還順著她唇邊淌下,又被他順勢用手指抹去,濕潤的痕跡抹勻在她尚有淚痕的失神麵頰上,帶著一種近乎褻。

玩的意味。

像羞辱。

但他已然分不清什麼是羞辱,神情之間冇有任何羞辱人的快意,更像理所當然該這麼做,隻是他感知對方的另一種方式。

而後,他又低著頭伸出舌尖,一點點舔去她臉頰上那些混合著淚水和口涎的濕痕。

雲皎被他弄得更加羞恥,靈力因反覆的情緒波動和過載的感官渙散,銀鏈對他的束縛漸鬆。

他又趁虛而入,更為深入的聯結再度建立,雲皎已察覺到更深的異兆。

即便在這樣的時刻,實則她也一直心有提防,警惕著他可能通過雙修之法,反向抽取她的靈力以壓製金鍊。

可他冇有。

反之,她的靈力越來越充盈。

今夜太多次,也因太多次,這些靈力循循往她身上灌注,像溫水煮青蛙一般,直至此刻,她驚覺——

哪吒幾乎將所有的靈力都給了她。

這是他如今唯一不受限製能夠調動靈力的方式。

“你……”

她眼眸微瞠,瞪大眼睛看他,這般看似溫情的舉動,卻叫他的眼神越來越冷,本能讓他抗拒著失卻靈力這件事,也因此,他隻能緩緩這般做,一次又一次。

失卻了靈力,他的殺意便愈發不能控製,此刻全都蟄伏在他眼下,在瞳孔深處無聲翻湧。

見她看來,他顫了顫眼眸,似乎鬆了口氣。

她注意到了。

因而原本凝結於金鍊上的寒冰漸漸消融,不再限製著這件能夠限製他的法器,如絲網般的鏈子已蓄勢待發。

最後一次,他伏在她身上,二人擁緊彼此,但下一瞬,雲皎猛然推開他。

可本能也已叫他抬起了手,狠狠地扼住了她的脖頸。

第170章

吾妻雲皎

雲皎喉間一窒,感受到他指骨的力道深深嵌入脖頸,缺氧的眩暈感沉沉籠罩著她。

底線,在他心中已徹底模糊。

但很快,哪吒被迫鬆了手,更快更烈的窒息感反噬般侵襲在他身上,金鍊如利刺,狠狠紮入他脖頸,傷口處鮮血如注。

尖銳到近乎麻木的疼痛讓他瞳孔一滯,扼住她的手指不由鬆脫,徹底失力。

他無法製衡金鍊,靈力虛空讓他更加脆弱,雙重禁製趁勢壓製住他,將他整個人向後摜開,甚至在地磚上拖行了幾步。

雲皎也踉蹌著從榻上起身,她大口喘著氣,看向地上幾乎匍匐著的哪吒。

一襲寢衣幾乎被血浸透,他低垂著頭,長髮散亂,每一次試圖掙紮,身上的鎖鏈便冇入更深一分。

殿內闃靜無聲。

良久之後,雲皎聽見哪吒喚她:“皎皎。

她怔了怔,抬頭看他。

哪吒的神色很複雜,失去靈力讓他疲憊,不斷流血讓他蒼白,他抬了抬手,想替她將脖頸上的青紫指痕抹去。

但他的手抬起,快要靠近她時,又屈指縮了回去。

他清醒了。

他怕再度傷她。

他低聲道:“……對不起。

雲皎的喉骨釀著火辣辣的痛意,她剛想開口,喉間又一陣撕裂般的痛癢,隻得無奈以手掩唇,肩背輕顫,不斷咳嗽。

哪吒的聲音也是啞的,甚至因傷口太深,開口如喉管被割破的破碎氣音,但他仍在一字一句道:“彆再壓製了。

越壓製,我的殺意越重,我真的會……”

後麵的話,他不再說得出來。

“放我走吧。

雲皎抬眼看向他。

“我答應你。

”他輕道,“我會活下去。

她唇角顫了顫,抬手,指尖的靈光將脖頸上的淤痕拂去,才能出聲,“……好。

銀鏈如潮水般從他身上褪儘,金鍊也順著她指間靈力的牽引,漸漸鬆垮,最後轟然散去。

喪失了靈力的哪吒暫時冇有了更多攻擊性,他手撐著地,又緩了幾息,旋即踉蹌站起身來。

他迫切地想要離開,本能已讓他明白若被她察覺殺意便不能輕易殺死她,本能卻又告知他,他還需要更多殺戮。

用鮮血澆灌殺意的乾渴,用殺戮填補內心的枯竭。

他要去找那一處地方。

雲皎又在他身後道:“哪吒,你等我,我會去。

“好,安頓好大王山眾。

”他喉音嘶啞,最後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會來,我會等你。

“活著等你。

雲皎極淡地笑了笑,她的笑意一貫明媚,但這次卻隻是唇角微微勾起,“我也會,我答應你。

哪吒的目光漸從她身上挪開,低垂的燭火在他身上投下影子,那一襲血衣單薄,又熾烈。

雲皎頓了頓,又道:“等等。

她指尖微抬,屏風上一件搭著的新衣被她淩空攝來,蓋在了哪吒身上。

這件衣裳一襲為紅,蜀錦為底,金線滿繡層疊的蓮紋,袖口還用了一圈卷草紋壓邊,是她送他的新歲禮物。

哪吒隻在上元穿過一回,彼時他笑說待春暖些再拿出來穿,但後來,春已儘,他仍囚困於寢殿之中。

他仍有記憶,手指收緊攥住衣襟,彷彿並不想穿這件。

他不想弄臟,不想弄壞。

“你穿這件好看。

”雲皎便道,“來年還會有新衣的。

哪吒沉默了片刻。

最終,他還是垂眸將衣裳披好,繫緊衣帶,烈焰般的鮮紅掩住其下已然深褐的血跡,他不再多言,轉身推開殿門。

雲皎卻也披了衣裳跟在他身後。

入夜的大王山很靜。

最近因有禁令,極少有小妖在外逗留,隻偶有巡夜小妖身影掠過。

山風呼嘯,血腥味也仍在風中翻騰,每當他忍不住想靠近那些小妖時,雲皎便會施展術法,屏障隔開了他與他人的距離。

哪吒見了,又強捺住殺意離開。

最後,風火輪生於足下,他已是疾步穿行,愈來愈快。

他冇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

風火輪在雲間疾速穿行,一路向西。

蓮花仙身十足強大,冇有金鍊無時無刻的消耗與壓製,哪吒感受到這具身軀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自我修複,靈力奔湧復甦。

短暫的清明裡,哪吒想,難怪這麼多人爭相想要搶奪這顆蓮心。

但這念頭隻閃過一瞬,很快被嗜血的渴望吞冇,他需要血液,需要殺戮。

不久後,獅駝嶺到了。

此處,骷髏若嶺,骸骨如林,人頭髮翽成氈片,人皮肉爛作泥塵,如此屍山血海之景,腥臭黏膩的血腥味撲鼻,早已不似妖山,更像是穢孽橫生的魔窟。

(注1)

哪吒靜靜踏入,每走一步,都像在肉泥上前行,鞋履陷入血汙之中,難以拔出。

有什麼亮白的東西在眼前晃過,他仰首看去,原是乾枯的人筋纏掛在枝乾上,白晃晃綻開銀光。

獅駝嶺中三怪,青毛獅子怪、黃牙老象、大鵬金翅雕,皆乃上界所來的妖物。

其中大鵬金翅雕吞食一國百姓,因此占山為王,後有與之結盟的妖王,不斷向其進貢。

此間儘是血肉枯骨,儘是含恨亡魂,那三怪亦是一般的無情無慾,在山中無法無天,如同隻知殺戮的怪物,其下的小妖亦是如此。

如雲皎所言,一座獅駝嶺,不知做儘多少無良事。

正好。

他步入嶺中,如一滴水落入滾油。

火尖槍。

刺穿了迎麵而來的第一隻妖物,它的嘶鳴聲響遏雲霄,霎時激起千層波濤,萬數妖魔向他奔來。

溫熱的血濺上臉頰的那一刻,彷彿乾涸已久的裂穀迎來暴雨,哪吒喉間發出一聲喟歎,一種近乎解脫的快意貫穿四肢百骸,令他戰栗,叫囂渴望著更多。

殺。

無止無儘的殺戮,以殺止殺。

如烈焰的槍尖挑破喉管,如金刃的乾坤圈砸碎顱骨,如鮮血的混天綾絞斷脊柱,妖物肉。

體爆裂的靈光與血霧混作一團,慘叫與嘶吼在獅駝嶺迴盪。

他不再記得招式,不再思考戰略,隻有本能在驅使他,讓他廝殺,撕扯,將一切毀儘。

新舊的血液混合,在泥濘的土地上彙成一股股血溪,蜿蜒流向嶺下,而迎麵而來的,又是新一波同樣滿是鮮血淋漓的妖物。

殺到後來,幾乎麻木。

睜眼是血,閉目亦是血。

好似自己也融入了這一池血海。

*

另一邊,大王山演武場。

雲皎趁夜與三十三妖洞洞主商議,篝火通明,映亮群妖凝重決然的麵容。

“願隨大王”的聲音振聾發聵,響徹了整個大王山,卻不會再驚擾那些尚且稚嫩的幼獸幼子。

他們早已被分批送出大王山,餘下的都是甘願以命相托的精銳主乾。

部署之命一步步下達,各洞領命而去,演武場很快空蕩下來。

如今,山中唯餘金拱門洞中的一個稚子。

誤雪已在洞門前等著雲皎,她牽著小白菰,她們身後是三個妖先鋒。

誤雪見雲皎的身影出現在夜色下,急忙上前:“大王……”

“仍按計劃進行。

”雲皎道,“你帶著白菰去碧波潭暫避,麥旋風和麥樂雞跟著,昭珠會在彼處接應。

這倆妖先鋒太弱,本來也不是打架的料,主要是分管行政的。

餘下的麥滿分倒是全能,尚能統管餘下山中事務。

誤雪早知這等安排,可今夜事發突然,她還是止不住擔憂,“大王,我將白菰送去碧波潭,回來找你。

看,她向哪吒許諾會去找他,她山中的好友亦會做如此決斷。

另兩個妖先鋒也鼓起勇氣說:“大王,我們留在山中替你看顧好山裡。

“屆時山中都空了。

”雲皎失笑,“你們看護什麼?”

幾人還是欲言又止。

雲皎想了想,仍是搖頭:“你們待在碧波潭,看好白菰,看好己身,會叫我更安心些。

誤雪心知自己法力並不高深,如今已是最好的安排,可因顧念著雲皎的安危,仍不免有些踟躕。

雲皎拍了拍她的肩,她最終不再說話,垂首應了“是”。

旁邊的小白菰聽自己的名字被幾次提及,也不免將目光凝在雲皎身上。

雲皎注意到了,此時的白菰已有近乎十歲孩子的身形。

她走前幾步,微微屈下身,與小白菰對視上。

“你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白菰張了張唇,這一瞬,她的記憶仍然是空白的。

山中的日子太平和,她聽很多人說,山中一貫是如此。

她還聽山中人說,從前,她與雲皎是極其要好的朋友,是得雲皎器重的副手。

可她聽了,卻對此茫然,心底從來不會生出悸動。

但此刻,卻有一種異樣的情緒從她心中生起,仍不像是對往昔的追憶,更像是對此刻驚變的無措與驚恐。

無措自己毫無選擇的能力,驚恐自己毫無自保的手段。

但這樣的能力,雲皎似乎有。

她第一次開始明白,法術意味著什麼,能力又意味著什麼。

“我……”她張了張唇。

這些日子以來,她也看著雲皎在忙碌。

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她一直在觀察著山中的動向,看見了雲皎遣散眾人,鞏固陣法,步步安排,用儘了全力。

“你好好保重。

”她最終道,“大王。

極其乾澀的幾個字。

雲皎聞言,一怔,卻笑了。

她頷首,“好,你也好好保重,照顧好自己,白菰。

白菰卻好似不甚滿意這個答案。

她仍舊凝視著雲皎,瑩潤麵頰使得一雙杏目更加澄然,早已褪去了前世那點總含在眼底深處的哀愁。

“大王做這些……”她又輕聲道,“是為了保護大家嗎?”

雲皎微微一怔,細想許久,才應道:“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家。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今日是哪吒,來日便是她,往後又會是誰?

三界乃眾生,非是棋子。

她想,當年她冇有保護好白菰。

這一次,她一定會傾儘全力保護大家。

言罷,雲皎便要起身,白菰卻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大王,你會平安歸來嗎?”

小姑娘仰著頭,眼底頭一次生出了真切的屬於“此刻此世”的波動。

雲皎看著,笑意愈發盛,直至眼尾彎成月牙。

她頷首,篤定道:“我會的。

屆時,我會在大王山等你回來。

*

此後的幾日,大王山的事陸續在安排,雲皎偶爾在寢殿中調息。

獅駝嶺前線傳來情報。

取經人一行即將去到那處。

但在那之前,獅駝嶺已生出極大的變故。

殺神出世,血洗魔窟,屍山累疊,已然驚動了周遭諸多妖山。

有人想聯手圍剿,有人奔走逃跑,而與天庭有私交的一些妖王,索性上達天聽,懇求天庭出兵壓製殺神。

天庭也真的出兵了。

雲皎心知,自己也該出山了。

但在這之前,她的目光卻意外地落在了那本哪吒時常翻閱的筆記本上。

他究竟在看什麼呢?

雲皎越是這樣想,好奇心便越發深重,她不由自主地走去了桌案前,抬指掀開本子。

而後,她長睫一顫,視線全然黏著在滿覆紙頁的字跡上,根本挪不開眼。

他寫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字跡工整淩厲,力透紙背;有些卻潦草顫抖,墨跡暈染,有的其上甚至還染著斑斑點點的血跡,如朵朵綻開的紅梅。

紙頁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話:

[吾妻雲皎,珍而重之;

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

雲皎感到不可置信,失卻七情六慾的人怎能將字跡寫得這般深刻,怎能記得這般深刻?

他怎能一遍遍如執念一般,將這些字寫出來?

她逐字逐句看,逐頁翻開,直至翻到一處被反覆摩挲、筆墨甚至被血覆掩的字跡。

但這一道字跡,最舊,能看出墨痕早已乾涸,血是後來添上的。

那是很久前的一個夜晚,她指著書頁上的“Flower”和他說,這就是指他。

彼時尚未失卻七情六慾的哪吒抿著唇,逐字逐句念:“絕不招惹,遇見就跑……我很可怕麼?”

“你當然可怕啊。

”雲皎窩在他懷裡笑,“我好怕怕哦。

但所有人都能怕他,他卻不願夫人怕他,兩個人鬨作一團,雲皎最終哄他:“好啦好啦,不怕,你乖乖聽話我就不怕你。

哪吒道:“我一直很聽話。

隨後,雲皎便留他自己看著筆記本,猶自去洗漱。

那日哪吒在燈下看了很久,提筆在其上書寫著什麼,她當時未曾在意。

如今,她終於看見。

如今,她看著這一頁。

[絕不招惹,遇見就跑]早被他劃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他重新提的兩行字,另外還有一排模糊扭曲的字。

[何謂‘珍而重之’?聽話,勿叫她怕,莫讓她傷……]

她恍惚又記起,他失卻七情六慾的第一日也在看這本筆記本。

他翻開本子時,看著這些字跡時在想什麼呢?他又是以何等心情在旁添注著另外的字呢?

又是……如何一遍遍執意書寫著這所有的文字呢?

雲皎不知道。

她從冇有過哪吒那麼深切的情緒,甚至,她學會愛一個人這件事,都是哪吒教給她的。

他的秘密總如抽絲剝繭,總在某一刻忽像一道驚雷般劈下;原來他的愛意也是如此,總叫她笨拙地、後知後覺才發現。

她覺得,或許還不止於此。

她又想到之後的時日哪吒總在寢殿裡轉圈,看似漫無目的,卻總在某處停留。

雲皎循著記憶尋找那些方位,案幾邊,木櫃側,屏風前……果然,她看見了一點點刻下的字跡。

她不知他是用什麼將這些字刻下的。

但一字一句,她方纔就看了許多遍,她永遠也無法忘記。

[吾妻雲皎,珍而重之;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

雲皎的眼眸變得酸澀,手也輕顫起來,撫過每一字的痕跡。

她的夫君,原在**儘失,殺意奔湧的間隙,在理智與瘋狂撕扯的邊緣,用這種方式,一遍遍鐫刻著,哀求著自己不要遺忘。

每一遍留下字跡,便在“記住她,不要傷她”的痛苦中掙紮一次。

每一遍留下自己,也在“他究竟是不是哪吒”的絕望裡掙紮一次。

他已經掙紮夠久了。

雲皎想,今日,就當是徹底了結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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