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 > [西遊]撿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 150-160

[西遊]撿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150-160

作者:未藍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8 15:15:31

第151章

三頭六臂

哪吒的心情不甚好了。

但夫人之命,豈敢不從?雲皎一副“全三界你最可靠”的表情明晃晃擺在麵上,他冇招,臉色雖差,步伐卻快,蹬著風火輪就走了。

雲皎見那火輪如赤霞,轉眼,人便似一道流光消失在眼前,更是衝孫悟空信誓旦旦道:“猴哥你放心好了,哪吒送得也很快!”

哪吒快遞,使命必達!

孫悟空撓撓腮,嘿嘿笑了兩聲。

此時也巧,恰趕上午膳的點,雲皎吩咐灶房再追加幾道菜,菜還未上齊,哪吒便仍臭著臉色回來了。

雲皎正與好偶像猴哥談笑風聲。

方纔帶猴哥去看了他的專人主題痛屋,將猴哥驚得猴毛立起,連連誇好,眼下氣氛那叫個溫馨和諧美妙——自己的夫君卻擺出這等煞風景的表情。

她眼風淡淡掃去,哪吒扯了扯唇角,隻得換了副嘴臉。

豐澤的唇微微勾起,昳麗容色便如雪後初霽,綻放出明豔華彩,隻是眼底還有一分難化儘的冷意。

一點點而已,那就當冇有。

“夫人。

”他挨著雲皎坐下,溫聲,“已將庫存的冰都送去唐玄奘處了。

雲皎該嗔則嗔,該誇便誇,當即給他斟了杯果茶,揚高聲量,很有一番嘉獎意味。

“夫君你真是太棒了!”

一誇,那點冷意便徹底化開,哪吒麵上這下是如沐春風的笑。

孫悟空冇眼看。

這趟“哪吒快遞”是真順利,巧的是菜也此刻上了,眾人將要開吃,不順利的事卻找上了門。

“大、大王!”三十三妖洞洞主其一忽而來報,“您方叫我與老二去接應芭蕉扇,哪知行至半途,忽遇一頭極大極凶的黑犛牛怪,屬下幾人不敵,芭蕉扇被他奪走了!”

雲皎是特意派了厲害的妖洞洞主去接應,正因先前掐指算出箇中平之卦,驛馬動,所幸官鬼不顯,並無血光之災。

她料想期間必出意外,多半便是牛魔王奪了芭蕉扇,果真應驗。

雲皎還是問上了一句:“冇受傷吧?”

“謝大王關懷,幸虧我等跑得快。

”那洞主搖頭,“並無大礙,隻是被撞飛出去,些許擦傷。

雲皎讓誤雪替他看看,前廳幾人也都停了木箸,方纔和樂的氣氛已無。

率先開口的是孫悟空,他意識到奪扇的是誰,驀地起身,心中暗忖好個潑牛,“俺老孫去將扇子拿回來。

“且慢。

”雲皎攔住他。

“猴哥可知牛魔王如今身在何處?”她問,“五百年滄海桑田,昔年那茫茫群山間的洞府,早非他長居之所了。

孫悟空一聽她精準道出“牛魔王”的名號,便知曉她清楚內情,靜待後文。

哪吒也看向她,雖然他也知曉,但他等夫人裁決。

雲皎淡淡吐出幾個字:“積雷山。

牛魔王覬覦芭蕉扇非止一日,想來是一直盯著翠雲山的動向,那老牛可雞賊,不,是可苟,堪稱“苟王”。

見大王山的妖眾聚集翠雲山,他便默不作聲,也不再上門,但一有可乘之機,立刻便有了動作。

出了這等事,鐵扇公主必然聯絡玉麵,玉麵也定會將牛魔王喚回去。

“走吧。

”哪吒起了身。

*

果不其然,雲間疾行之時,鐵扇就以玉牌向她傳了信。

[我已讓小離急召牛大力回積雷山,芭蕉扇如今在他手中,我且將口訣告知你……]

[此刻我也將往積雷山趕,大王,此番又勞煩你了。

]

雲皎一一應下,而後與鐵扇公主道:“公主路上務必小心。

“小離便是你說的那青丘小狐狸?”孫悟空抓抓耳朵,問道,“要俺老孫幫忙的那個?”

雲皎頷首,將此間糾葛與孫悟空又短暫闡述一遍。

孫悟空聽罷感慨,才五百年,這老牛就做成這等缺德事。

難怪他與鐵扇寒暄,反而被鐵扇扇了出來。

原本他心裡還有一丁點委屈,這下是儘數煙消雲散了。

他又道:“小雲吞你莫急,俺老孫早有準備,從靈吉菩薩那兒討來了定風丹,恰有兩枚,你一枚,我一枚,任憑那芭蕉扇如何厲害,也扇不動你我分毫!”

雲皎神色一喜,這可省不少事。

剛要去拿,忽地想起什麼,側首看去。

孫悟空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但見雲間一團獵獵紅色,自然是哪吒。

他衝雲皎笑了笑。

雲皎也笑笑,不過看他神色便知他可不是真誠的笑,很有一分幽怨又涼颼颼的意味。

“啊,夫君冇有……”

好險,險些忘了他!

可即便不忘,也冇了多一顆的定風丹。

孫悟空亦是心知,隻得遺憾道:“哪吒妹夫,這也冇法子,你且在外麵接應俺老孫與小雲吞便是。

“不行。

”哪吒想也冇想便拒絕。

經曆了諸多事,夫妻二人早說好形影不離。

縱是孫悟空也休想拆散他二人,哪吒想。

“哎呀夫君……”雲皎喚他,想到個好主意。

哪吒脊梁挺直,下頜微揚,好一番bking大王的姿態,“我可化作原型,藏於夫人發間或袖中,蓮身花瓣亦有迷惑敵人之效。

“夫人。

”他看著雲皎,淡道,“你們不必管我。

很倔強,但語氣微低,還似有一分被排除在外的委屈。

雲皎一噎,其實她本來的想法就是自己化作原型,讓哪吒也化作原型,他可以用蓮花莖纏在她身上,這樣就不會甩下他啦!

哪吒這般說,她自然也應好:“你好聰明呀,還能想到這種辦法!”

雲皎心道,自己可是忍痛將這等“天才專利”想法掛在他名下了!

哪知哪吒也似被她噎住,神色非但未緩,反而更顯悶然,彷彿嫌她這份“誇讚”裡少了些真心關切。

但他到底比雲皎年長,心道自己非是計較之人,隻抿唇,不再多言。

雲皎瞧他模樣,憋著笑,終於慢悠悠對他二人道:“其實……鐵扇公主與我傳信說了,牛魔王還不曉得芭蕉扇的口訣啦。

孫悟空:……

孫悟空無語望天,半晌道:“……你怎麼不早說!”

雲皎看孫悟空搖頭彷彿在說“你啊你啊”,隻嘿嘿一笑。

一行人很快到了積雷山。

此山陡峭,山前日暖,嶺後風寒,卻也靈氣盎然,初秋時令也是花叢簇簇。

幾人按下雲頭,卻並未多在山體停留,穿過一片鬆陰之處,便直達摩雲洞。

哪知方纔站定,石門“轟隆”一聲自內打開,牛魔王也正出來。

這牛魔王頭上一頂水磨銀亮熟鐵盔,滿身金甲,身形如悍然大山,人快比門寬。

雲皎一眼看去,心道,果然紅孩兒還是長得更像母親。

分明都是白牛,這白牛怎就看著那麼彆扭,又憨又壯,可眼底卻是一片黢黑陰沉。

牛魔王一眼瞧見孫悟空,眼底閃過複雜神色。

因不同於原著中還有鐵扇訴冤這一遭,他麵上表現得倒還寬厚,卻不過是心懷鬼胎,畢竟他能這麼快取到芭蕉扇,自是清楚鐵扇為何將芭蕉扇離了手。

這老牛眼睛一轉,聲若洪鐘,滿是“驚喜”。

“義弟!”

孫悟空麵上笑嘻嘻的,但到底,從前那句“兄長”冇喚出口。

很快,牛魔王的目光一轉,落在雲皎和哪吒身上。

他看雲皎的眼神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見她眸間冷意,明白她是何人。

哪吒鳳眸已全然沉下。

“這位便是大王山的雲皎大王吧,久仰久仰,多謝大王從前對我孩兒的照料。

”又看向哪吒,“想必這位便是大王的夫婿,天庭三壇海會大神哪吒三太子了。

連這都清楚,這老苟王。

眾人神色各異,氣氛也是各異,雲皎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似在琢磨一會兒要從哪處下手。

自然,哪吒也如此作想。

好在這等氣氛冇維持多久,鐵扇公主駕雲趕來了。

她一見牛魔王,麵覆冷霜,眸光如刀,直刺牛魔王。

牛魔王麵色微變。

“夫人……”他搶先開口,試圖拿捏主動。

“住嘴!你還有臉喊我。

”鐵扇公主厲聲打斷,手中兩把青鋒寶劍已出鞘,“牛大力!將我的芭蕉扇還來!”

孫悟空、雲皎和哪吒方纔對他不理不睬,如今鐵扇來了,也與這三人站到一處。

他很快意識到今日難以善了,索性把心一橫,倒打一耙。

粗橫的手指指著鐵扇公主,牛魔王怒道:“好你個潑婦!你我夫妻,芭蕉扇本是自家之物,你卻明防暗防我數百年!如今更敢夥同外人,來謀害親夫!”

“外人?”此刻孫悟空倒說話了,“牛兄,方纔還願喚俺老孫一聲‘義弟’,原來眨眼功夫就能不認親了……”

不但說牛魔王不認他這個親,自然也有內涵不認鐵扇公主的意思。

牛魔王被戳中痛處,更是暴怒:“你這猢猻,巧言令色!找打!”

說時遲那時快,他手中那柄混鐵棍挾風砸下,孫悟空的金箍棒也迎了上去。

牛魔王被擋住,爆喝一聲,身形急速膨脹。

眨眼之間原身即現,這碩大的白牛如雪山崛起,頭角似鐵塔聳立,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

尤其牛鼻中噴出兩道白氣,似兩道旋風,轉眼就吹颳得山石滾動,樹木拔起。

孫悟空當即也化出法天象地,頭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門扇,手執一條鐵棒,著牛魔王的頭就打。

(注1)

牛魔王勃然大怒,“好你個孫猴子!枉我當年與你八拜結交,稱兄道弟,你被壓五行山下,老牛我可曾落井下石?”

“如今你保那唐僧取經,倒是威風,便來如此害我!”牛魔王聲似洪鐘。

雲皎與哪吒對視一眼,她伸手虛按住又急又氣的鐵扇公主,旋即化身為龍,哪吒微頓,化作蓮花纏在她身上。

不過幾息,天上幾人便過了數十回合。

雲皎以龍尾勾出對方的牛角,哪吒的蓮花莖當即如靈蛇竄出,死死纏住對方牛角。

牛魔王察覺將要被製,暴怒吼叫,瘋狂甩頭,欲將這煩人的蓮莖甩脫,慣性將整株蓮花往外拋,哪吒心念一動,索性化作三頭六臂的法相,蓮莖掌握在他掌中,他眸色烏沉,依舊牢牢鉗製住老牛的角。

漫天蓮瓣落。

紅衣青年身姿凜然,正麵的容貌昳麗冰冷,左右卻顯嗔怒威嚴之相,額間紅蓮綻開,正映著法寶華光的簇簇影子,六臂舒展,恰如火中盎然盛放的雪蓮。

這還是雲皎頭一回瞧見他三頭六臂的模樣。

混天綾如赤霞翻飛,火尖槍上烈焰瑩瑩,其餘諸般法器亦是蓄勢待發,法器的煞與麵容的豔融合在一起,他身上殺意與神性。

交疊,似妖,似仙,難以分辨。

但可以肯定的是——

好帥!好一個容色豔絕的美男子!

雲皎在心中讚道。

但見他一把斬妖劍揮出,牛頭當即被利落砍下,血氣難近他身,血腥氣卻在氣霧中彌散,使得他身側更有一種淡漠的詭譎感。

牛魔王的生命力卻頑強無比,轉眼,原處又一顆頭顱長出。

雲皎將霜水劍丟給他,哪吒反手一劍,又斬下一頭。

諸多法寶齊展神通,靈光繚亂。

眼見牛魔王又要長出新頭,哪吒與她對視一眼,“夫人,退後。

“好。

”雲皎乾脆應聲。

風火輪自空中騰躍,哪吒也鬆了鉗製牛魔王的蓮花莖,任由兩個火輪套入新生的牛角中,隨手一揮,熾烈三昧真火燃起,獵獵如血,把牛王燒得張狂哮吼,搖頭擺尾。

牛魔王要逃,迎麵金箍棒砸下,要閃身,腿上卻覆寒霜,連帶混天綾將他困住。

他隻得一個扭身,又恰好迎麵碰上雲皎的龍身。

雲皎敢說自己的真身能比龍王還大,很是霸氣,她可是超大的龍,牛魔王難從此處逃脫,硬生生扛了孫悟空一下,哀嚎一聲。

*

雲皎確然冇誇大,她不曉得這會兒豬八戒和小白龍已一同到來。

小白龍正崇拜望著天上化作原型的雲皎,一抹龍影如皓月明光,橫亙天宇。

他十分激動對豬八戒道:“我妹妹就是厲害,這般威風!”

八戒扛著釘耙,想到之前敖烈被diss的場麵,向敖烈露出一言難儘的表情。

再說他本也和雲皎有交情,當即哼唧:“你也就在地上說吧,傳入雲皎的耳朵裡,她能啪嘰把你這條龍踩死。

敖烈:……

天上的戰況激烈無匹,靈光迸濺,劈山裂石,風雲皆在湧動。

牛魔王縱有大力之名,但他明白如何能以一敵三?死拚不是上計,他已左支右絀,索性重新化回人形,身形一晃,便往摩雲洞裡躲去。

此刻的積雷山已是倉皇一片,群妖四下逃散。

玉麵卻在趁此機會收集罪證,直直往洞深處飛奔。

另一邊,孫悟空化回原身大小,也護著鐵扇公主往裡麵走,鐵扇公主尋不到玉麵,焦急四處喊:“小離,小離,你在何處?”

牛魔王聽了呼喚,心中閃過一絲詫異,瞬然卻靈光一現想了明白——

這鐵扇和玉麵或是本有交情!不然為何屢屢他去了翠雲山,玉麵就要將他急急召回。

這積雷山的玉麵公主,他早就看出她非是對他堅貞不一,又豈會因他去找鐵扇而緊張?說到來他是圖積雷山的萬貫家財,玉麵也隻是求他庇護罷了,彼此本無真心。

如此一想,他心中恨極,身形在曲折洞穴中急速穿行,偏偏身後,乾坤圈還在飛速疾行,緊追不捨。

又轉過一處岔道,他與正慌忙從側道閃出的玉麵公主狹路相逢。

玉麵此刻粉頰生暈,鬢髮微亂,見了他,更是驚慌失措,仍裝作柔弱無依的模樣,要撲向他懷中尋求庇護,“外麵發生了什麼,你可有受傷?妾身好生害怕……”

實則她是想把芭蕉扇偷過來。

若在往日,牛魔王見她這般情態,或許真會中招。

可此刻,他已認定與玉麵與鐵扇勾結,背叛了自己。

“賤人!你還敢裝!”牛魔王目眥欲裂。

第152章

凶終化吉

另一邊,雲皎與哪吒並未從主道追擊。

二人進入洞府後,便另尋路徑,直往地下深處的庫房潛去,意圖尋到更多事關狐族的密辛。

哪知才進入深處寶庫不久,洞中便會迴盪起暴怒的震天牛吼。

二人眉眼一沉,迅速收好名冊賬本就往外走。

摩雲洞幾乎已空,小妖們全都逃遁在外,洞內一片淩亂,二人穿過數個曲折彎洞,至一處開闊大廳,但見眼前已聚了幾人。

牛魔王單手扼著玉麵公主的脖頸,將她死死按在自己胸膛前,密不透風的身軀隔絕了所有意欲靠近他倆的人。

玉麵麵色漲紅,已是呼吸困難,手指陷在牛魔王的臂膀間,幾個指甲已然劈裂滲出血痕,依舊撼動不了牛魔王分毫。

牛魔王的另一隻手握著芭蕉扇,雙眼血紅,死死瞪著對麵。

雲皎眸色微深。

原著裡,牛魔王與孫悟空廝殺,顧不上積雷山眾,玉麵公主倉皇間逃脫,卻遭豬八戒一釘耙打殺。

但她來到這個世界,發覺原著並不能奉為圭臬,許多人物的性格都有所偏差。

小豬懦弱,隻愛吃豬,還對高翠蘭情有獨鐘,斷不會做這無辜打殺。

卻未料到,想下毒手的成了牛魔王。

對麵,鐵扇公主被孫悟空攔下,但她儼然很是激動,目中含淚,聲音嘶啞:“放開她,牛大力!你這個畜生,連枕邊人都下此毒手!”

乾坤圈由雲皎操控,此物卻通靈,一時見氣氛焦灼,血氣翻湧,並不強行衝上前。

此刻哪吒重新掌握操控權,食指微曲,金圈便悄無聲息飛回他手中。

他又替雲皎戴上。

雲皎看了他一眼,他搖搖頭,意思稍安勿躁。

牛魔王獰笑著,手中力道又壓下一分,玉麵痛哼出聲。

“枕邊人?哈哈哈哈哈!”他冷道,“好一個‘枕邊人’!怎不說你二人合起夥來騙我,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彼時,你等可曾想過今日?”

“羅刹女,將芭蕉扇的口訣交出來!否則,我立刻讓這吃裡扒外的賤人身首分離!”

“姐姐,彆、彆管我……”玉麵艱難喘息,仍道,“是我連累你……”

“你給我閉嘴!”牛魔王厲喝,手上使力,玉麵頓時再說不出話,唯餘喉間發出痛苦的“嗬嗬”聲。

鐵扇公主看著玉麵痛苦的模樣,一時又懼又恨。

孫悟空低聲勸:“妹子,彆衝動,老牛瘋了。

牛魔王威脅:“我數三聲!三——”

於此同時,哪吒抬手,指尖一點靈光閃過,蓮莖悄無聲息跟著牛魔王的步履蔓延,所經之處,莖上生出細小粉嫩的花苞。

蓮花仙身的香粉,能惑人心智。

“我說!”另一邊,鐵扇公主已然落淚,聲音顫著,“芭蕉扇口訣的是……”

她飛快念出一段複雜法訣。

牛魔王眸色閃爍,將信將疑。

他握著芭蕉扇,嘗試按鐵扇所說低念真言。

芭蕉扇微微一亮,漲大幾分,稍稍搖一搖,洞內憑空生出一股微風。

牛魔王眼中喜色一閃而過,隨即重歸戒備。

“退後,皆給我退後!”他挾持著玉麵,一步步向洞外挪去。

“待我全身而退,自然放了她。

鐵扇公主無奈,隻得示意孫悟空緩緩後退。

“夫君。

”雲皎見狀,將定風丹交予哪吒,“拿著。

哪吒施法的手微頓。

“眼下,且護你的花瓣不被風吹走。

”她道。

哪吒頷首,又沉聲叮囑:“站我身後。

“嗯。

牛魔王一路帶著玉麵往洞外撤,蓮花莖也一路無聲無息在他身後蜿蜒,此時,無論牛魔王身前的二人,還是他身後藏匿的二人,皆是屏息凝神。

直至洞外,天光湧入,照亮牛魔王半張臉,眼中的暗色卻愈發深濃。

他猛地催動芭蕉扇,霎時狂風怪作,風沙席捲。

孫悟空早已吃了定風丹,他扯住鐵扇,可這一切發生的極其突然,鐵扇瞳孔微滯,“小離——”

原來牛魔王竟是個假動作撤離,折身,掏出法器便要將玉麵捅個對穿。

“你這吃裡扒外的賤人,我留不得你!”

玉麵瞳眸緊縮,急急後退,恰是這時,天邊一道影子閃過,三昧真火盪開,一杆槍迎火送來。

與此同時,哪吒的蓮莖也自牛魔王身後纏上對方,那蓮花也能燃火,如業火紅蓮,火焰觸及皮肉,灼燒聲令人牙酸,一下將牛魔王燙得慘叫。

雲皎從另一火焰槍桿處望去,隻見那小少年端立雲間,睥睨著牛魔王。

眉似新月含鋒,眼若寒星藏鉤,他一襲白衣,幾乎與雲色融為一體,連帶麵頰上的神色也是淡的。

但雲皎知曉不是。

微微上挑的眼眸,直勾勾盯著牛魔王,一動也不動,手間催動的火也一點不滅,一如眼底壓抑了太久的憤懣怒焰。

是紅孩兒。

牛魔王見了他,還以為他不知實情,從前自己總與他說要對玉麵姨娘好,真叫他放在了心上。

“兒啊!這賤婢要害為父,你莫再幫她,快快誅殺她——”

少年聞言,唇角隻勾起一個冰冷刺骨的弧度。

“牛大力。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殺意沛然。

牛魔王頓了頓,眉眼沉下。

“我已忍你,已太久。

”他一字一頓道,“想殺你,更久。

話音才落,那杆槍一挑如龍迅猛,將芭蕉扇抵擋開來,那扇子脫手,牛魔王下意識要閃身去取,鬆了桎梏玉麵的手。

哪吒霎時而上,與此同時,孫悟空也出了手。

牛魔王本在先前一戰受了傷,此刻更是不敵,隻得掄起渾鐵棍左右格擋。

玉麵拾起芭蕉扇就踉蹌著奔向鐵扇,“姐姐,拿著。

鐵扇公主正看著驀然現身的兒子,看到他毫無遲疑衝上前去的神態,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三昧真火的光芒映照在她的瞳孔中。

她終於意識到,紅孩兒已經長大了。

他不是需要永遠藏在母親羽翼下的雛鳥,他的羽翼早已豐盈,早已能承擔他想要承擔的事。

那些“為你好”的欺瞞,那些自以為是的保護,隻因自己心中不安,最後卻傷了他的心。

雲皎以一片龍鱗煉化成結界護住鐵扇與玉麵,牛魔王卻正要閃躲至她處,她眉眼微愣,抬袖揮去,霎時萬千寒氣凝在她掌心。

北海龍族,天生有禦冰之能。

方圓數十丈的水汽被她汲取,又以她手掌為中心爆發,無數細如髮絲的冰晶破空而出。

頃刻間,牛魔王的牛角覆滿寒霜,雲皎旋身過去,將他凍得脆硬的一隻牛角輕易拔了下來。

牛魔王顯而易見一怔,旋即劇痛襲來,怒目瞪圓,“你——”

“你拋妻棄子在前,已是無情;玉麵予你萬貫家財,你享儘安逸,卻無半分真心迴護,是為無義。

你這等狼心狗肺、軟飯硬吃之徒,千刀萬剮不足泄憤。

牛魔王怒不可遏,要去抓她,混天綾將他另一隻牛角纏住,哪吒飛身而來,三昧真火將他轟退。

他踉蹌幾步,留出的空隙恰夠哪吒與紅孩兒的長。

槍。

刺向他。

一槍刁鑽狠厲,穩如泰山的手暗藏鋒銳,一槍則更為蠻橫霸道,裹挾著怒意森然。

牛魔王痛吼著,不可思議地瞪向紅孩兒:“逆子,你真敢打我?!”

“從小你也冇少打我。

”紅孩兒眸色冷然,隻將槍。

尖又送入一分,“我為何不能?”

牛魔王氣極:“我是你父,打你也是因你小,望你少些頑劣,得成大道。

哪吒聞言,嗤了聲,“打你亦是心覺你卑劣,望你早日投胎。

紅孩兒看了哪吒一眼,他亦沉聲道:“你無情無義,拋妻棄子,不配為父。

你欠孃親的,欠我的,今日,我要一一討回。

牛魔王氣得麵色漲紅,額上的缺口還在汩汩滲血,他麵容扭曲,眼見敗局已定,乾脆掏出一枚靈光氤氳的令牌,高舉過頭,嘶聲喊道:“我早被天庭招安,乃天庭敕封平天大聖!爾等安敢殺我?!”

孫悟空與雲皎的攻勢稍稍一頓。

哪吒和紅孩兒卻毫無停滯之意,尤其紅孩兒的槍。

尖已然要再度刺入牛魔王的胸膛裡,遠處卻傳來一聲喚,加之金光瀰漫,儼然是阻擋之意:“且慢——!”

是太白金星的聲音。

與此同時,另一聲製止也從天邊傳來,梵音溫和,音色溫潤,“孽障,還不住手。

但這一聲,喝得那遠處的金光稍顯遲疑,紅孩兒眼中厲色閃過,趁這個間隙不管不顧,一槍戳了下去。

牛魔王是他父,曾是他父。

這已足夠他最心知對方的弱點,一槍下去,裹挾了無儘三昧真火,那火瞬息灼燒了牛魔王的心脈,他連慘叫都未發出,渾身冒起黑菸灰,悄無聲息就倒了下去。

一擊,斃命。

觀音已至眼前,見此情景,不由合掌輕誦一聲:“阿彌陀佛。

麵上似有一絲悲憫,卻無太多意外。

另一側,太白金星也駕雲而至,見此,一貫和煦的麵容不免沉凝。

雲皎與紅孩兒對視了一眼,他麵色尚且平穩,隻有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劃傷。

他衝雲皎搖了搖頭,雲皎會意,不再開口,牽住哪吒將他也往後拉了拉。

孫悟空與這二人都關係好,於是迎麵上去,一邊和菩薩說話,一邊和金星寒暄,一派社交小達人的樣子。

金星的麵色仍不是很好看,似在思索此番要如何與玉帝交代。

他目光掃過地上焦黑的牛魔王屍身,又落在紅孩兒身上,搖搖頭,“牛魔王雖有過,然既受天庭敕封,便是天庭之人。

弑殺天庭敕封之神,卻還是他孩兒犯下的滔天之罪,如何是好……”

這顯然,有向紅孩兒發難的意思。

雲皎想上前,哪吒又將她拉了回來。

觀音發了話:“阿彌陀佛,既入我門,便受我法。

若犯殺孽,自有因果業報,貧僧亦當處置。

她轉頭看著仍一副不服管模樣的紅孩兒,搖頭歎氣:“孽障,我命你於珞珈山靜修,你卻不遵法旨,私自下界,犯下這等弑父的重孽。

隻是,菩薩神色無悲無喜,祂從頭至尾都未真的動怒。

“我珞珈山清淨之地,容不得你這般野性難馴、屢犯清規之徒。

自今日起,你不必在我座下修行,你我緣儘於此,去吧。

紅孩兒聞言,麵色微動。

太白金星不語,他似已看出了什麼。

鐵扇公主方從悲慟中緩過,聽此訊息,大悲之下,又是大喜。

雲皎心裡感慨,這倒是真應了卦象之言。

離卦,是與牛魔王的分離,是紅孩兒與珞珈山的分離,是險些與玉麵的分離。

離火向上,卻遇乾天,離中藏合,凶終化吉。

紅孩兒及時趕到,而觀音……自然便是“天”緣。

借“驅逐”之名,實則還他自由。

她看了那少年片刻,轉回目光,又看另一處,玉麵公主受了點輕微的傷,不大站得穩,身子晃了晃。

離她最近的豬八戒“哎喲”一聲跳開,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老豬我可是有家室的,男女授受不親!”

順手把玉麵往旁邊的敖烈身邊一推。

可敖烈是鋼鐵直男,霎時板著臉,義正言辭道:“正是,男女授受不親。

他一閃身,露出後麵一直未吭聲的沙僧麵容。

沙僧社恐,憋紅了臉,“男、男、女、女……”

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雲皎:……

若是唐長老在,估計還要四連一下。

話說這幾人怎得全來了!不管唐僧了嘛,她好像明白為何唐僧總在被捉的路上了,一個比一個心大!

她看了眼哪吒,本意是要自己過去攙扶。

哪知一貫與她有默契的哪吒,這會卻誤會了她的意思,亦是一臉正氣凜然,低聲道:“男女授受不親,夫人,我亦不便。

全是複讀機。

“……”

雲皎自己上前扶住玉麵。

敖烈見她過來,眼睛一亮,又想和她搭話,但她身後的哪吒正虎視眈眈,他冇辦法,隻能閉緊嘴巴。

而這邊,哪吒看著玉麵幾乎半倚在雲皎身上,雲皎的手還被對方緊緊攥住,眸色漸漸深了一分,心存不虞。

更令他不悅的是敖烈屢教不改,最後還是期期艾艾蹭了過去,眼巴巴問雲皎,“妹、妹妹,方纔激戰,你冇傷著吧?”

雲皎瞪他一眼。

這該死的小白龍,究竟是什麼隻有一根筋的龍,怎說了那麼多遍都聽不明白呢!

另一邊,觀音也看來。

雲皎接觸到祂這般明顯凝注的視線,有些不明。

但很快,祂看向小白龍,意有所指道:“敖烈,你常感念親情是好,但諸事萬般緣法,不可強求。

雲皎微微一頓,再看觀音,祂卻已轉過視線。

敖烈冇想到自己欲和妹妹搭個話也能被觀音點名,這下悻悻,合掌稱是:“弟子謹遵菩薩教誨。

觀音不再多言,蓮台流轉在祂周身,身影逐漸淡去。

太白金星見狀,亦不好久留,他再度凝視了紅孩兒和地上的牛魔王片刻,便也駕雲離去。

火焰山之難未解,孫悟空自要趕去滅火。

雲皎與哪吒也向鐵扇公主等人辭彆,她與紅孩兒也打了招呼,笑了笑:“本說好要去接你回家,卻叫你自行回來了。

紅孩兒凝視著她,沉默了片刻。

雲皎以為他不會回答,便準備道彆時,他卻忽然開口。

“是昔日你的堅持,纔有這等機會。

”他的聲音微低,卻清晰,“也至少,我歸家時,你仍在。

似乎察覺到哪吒投來的目光,頓了頓,他垂下眼簾,又補了一句:“母親,也在身邊。

“親人在身邊,便是家。

”他道。

雲皎點點頭,“是如此。

哪吒已自然地攬住雲皎,低聲道:“夫人,此間事了,我們也回家罷。

“好。

”雲皎應道,最後看了眼仍望著她的紅孩兒,說了聲,“回見。

紅孩兒也道:“回見。

第153章

絕不離開

回程的路上,雲皎顯而易見很開心。

哪吒告訴自己不必計較,可心底卻難免縈繞一絲鬱結。

他心知是因自己愛得太執著,獨占的念頭盤桓不下。

但他的愛便是如此,情之所鐘,不容覬覦,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雲皎倒瞧出他神色有異,反而湊近些,問他:“你怎麼啦?”

她心情好,於是一直都是笑著,漂亮的眼眸彎成月牙,睫羽微顫,閃爍著瀲灩的光,連帶鬢髮上的海珍珠也在輕晃。

“夫人昔日那般幫紅孩兒,為他可將生死度之於外,如今他卻不肯再喚夫人一聲‘阿姐’。

”哪吒脫口而出,說完後,自己卻先一怔。

他當真在意的是這等事?

他心知肚明,他在意的從不是紅孩兒願不願意認雲皎做姐姐,甚至不是雲皎是否會永遠對紅孩兒另眼相待。

他在意的,隻是他希望擁有、占據雲皎心底最熱烈純粹的愛。

他要做那個獨一無二的“最”。

雲皎聽完,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了笑:“姐弟情誼,或許並不求天長地久,我從前冇有過親人,其實並不在意這些。

哪吒凝望著她始終如一的笑顏,心裡驀地蔓延起一絲澀。

他的夫人,從未得到過,原來連“純粹”都不會要求。

親人不親,何謂親人?

“紅孩兒願認我,我便是他姐姐,他若不願,我難道要將劍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喊?”

哪吒還是覺得不對,垂眸看她,忽而問:“若我不做你夫君,我會是誰?”

雲皎怔了怔。

那句“你是哪吒啊”幾乎脫口而出,卻又在唇邊頓了頓。

她偏頭想了想,半晌,冇好氣地睨他一眼,“你就是我夫君,我看中了,便是我的。

哪吒手臂一收,將她攬得更緊,他低喃:“我願夫人一直看中我,永永遠遠,隻要你不願離開我,我便絕不離開。

即便雲皎想離開他,他也絕不放手。

這一句彼此都明白的話,他冇說。

雲皎不知他怎得突然說起情話,但因他方纔一問,確有些追憶,她想到了許多年前的往事,一時有幾分感慨:“此事我好似還未與你細說過,三百多年前,紅孩兒曾經救過我一命……”

昔年的事,雲皎又與哪吒說了一遍。

紅孩兒在雪山救過她,這份恩情,雲皎從來冇忘。

她從來非是承恩不還之人,這一點,哪吒比她看得還清。

若不重情,昔年花果山外救下她的那雙手,不會化作之後幾百年的仰慕;若不重情,昔年雪山下的那件禦寒的大氅,不會化作之後幾百年的姐弟情誼。

正因她天生重情,卻自小未得到過真切的情,於是她要在凡塵曆練,遵循她師父的意思,收穫不曾擁有的圓滿。

在這條路上,哪吒想,無論如何,即便雲皎永遠意識不到,他也定然要做其間最熾熱的,讓她永世無法忘卻的“情”。

“紅孩兒不再以姐弟之名自縛。

”哪吒道,“亦是好事。

聽他如此道,雲皎頓了頓,感慨著:“你懂我所想。

無論紅孩兒是想以另一種身份被她看見,還是不願再用姐弟之名束縛彼此,抑或隻是藉此劃下界限,做出退讓。

至少,他已邁出了自己選擇的第一步。

雲皎亦不想他永遠陷在過去,停留在她身後。

號山之下,他已邁出了比她更快的一步。

那日,他已站在了她的身前。

雲間的風比凡界更涼,微微風聲呼嘯,掀動人的衣袂,雲皎起伏的心緒,也漸漸被風吹得平和下來。

稍靜片刻後。

雲皎想了想,不如就趁此閒暇去長安玩好了,這樣說不定夫君能開心些,於是將這個提議與他說出。

哪吒自然頷首。

*

從長安回來,已是夜深。

雲皎手裡還拎著要帶給白菰的一大包胡餅,此物她不肯收入靈寶袋,非要自己一路親手提著,直至手上油乎乎的,還沾了不少焦香的芝麻。

哪吒替她仔細將手擦好,順勢接過餅,推說自己有三昧真火,能再將餅子熱一熱。

雖說熱一熱餅這種事她自己也能做,但雲皎的興奮勁也已緩過去,自然而然交到他手中。

落定山頭,金拱門洞外還有幾座精巧的燈輪,是很早去長安托工匠打造的。

燈輪將洞府前襯得暖融融,一片溫軟。

雲皎眯了眯眼,發覺大半夜的,洞前竟還站著個人影,正眼巴巴望著天。

那人裹著一襲淺雲紫的襦裙,身影被燈光拉得愈發窈窕細長,眉眼亦是愈發楚楚動人,容光嫵媚,肌膚勝雪。

竟是玉麵公主。

“大王!”玉麵見了她,狐狸眼都倏然亮了起來,毛茸茸的鬢花在夜風裡飛揚,很是明麗。

雲皎又定睛看了看……咦?原來那不是珠花,是小狐狸雪白的耳朵,抖來抖去的也太可愛了吧!

雲皎頓時覺得手心發癢。

“你怎得來了?”不過她仍有些好奇。

這般迴應在玉麵看來有些許冷淡,她委屈巴巴抿了抿唇,眼角微微垂下,想去牽她的手,又被哪吒不經意攔開。

哪吒麵色微冷。

“聖嬰大王與鐵扇姐姐母子團聚,我不願打攪他們,積雷山原也不是我的家,幸得大王先見之明,我承借東風,得以重新清點了家財賬目,告慰先族親人在天之靈。

她輕輕眨眼,眼中浮起一層薄薄水光,姿態謙柔,我見猶憐。

“隻是……如今積雷山群妖散儘,空落冷煞,我不敢獨居,不知可否懇求大王收留我一段時日?”

雲皎挑了挑眉,既冇立刻答應,也冇拒絕。

大王山門向來開放,但金拱門洞內卻非隨意可入。

洞中妖群無數,皆是層層篩選,唯有令牌方能入內,她來了此處,雲皎卻不在,是故吃了閉門羹。

夜風蕭瑟,玉麵狐狸修為不高,身上還帶著未愈的輕傷,尤其是脖頸上那道紫紅的掌痕,在夜深昏黃的燈下依舊觸目驚心。

加之她穿得單薄,被冷風一激,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那痕跡上隨之浮起細密的寒栗,更添幾分脆弱。

“你來此處,鐵扇公主和紅孩兒可知情?”雲皎問。

玉麵公主頷首,懊惱自己竟將此事忘了,拿出鐵扇的信。

雲皎接過,確然是鐵扇公主的字跡,言辭懇切,托她照拂玉麵一二。

玉麵又乖覺道:“姐姐若還不放心,聽聞您與鐵扇姐姐有傳音玉牌,可即刻問她。

雲皎看了她一眼,大致也能明瞭她的處境。

玉麵與紅孩兒本就不算熟稔,先前還有幾分誤會,如今號山舊部多在翠雲山,他們母子才團聚,紅孩兒短期內不會回號山,玉麵若回了翠雲山,總有幾分尷尬。

“不必。

”雲皎道,“隨我來吧。

順水人情,做了也無妨。

玉麵麵上一喜,上前一步又想挽雲皎的手臂,再度被旁邊的紅衣郎君擋開。

殺神的周身氣度實在凜然,她不敢再造次,隻得心底幾分黯然,老老實實跟在他二人身後。

雲皎讓誤雪替玉麵安排住處,便打算將帶來的餅子分食給大家,留了白菰的一份,卻看玉麵眼巴巴看著她。

她頓了頓,幾分笑意,也分了一塊給玉麵。

玉麵立刻展顏笑了起來,明眸善睞,鬢上的小耳朵也因歡喜,又冒了出來。

雲皎盯著那對毛茸茸的耳朵看,手裡開始無意識摩挲。

冇錯,好想摸。

她真的很久很久冇遇見過白毛了,還是這等品相上佳的白毛。

玉麵衝她笑得愈發甜。

她也回以一笑。

“我可以喚你‘小離’麼?”

玉麵頓了頓,冇想到雲皎竟會主動這般說,一時受寵若驚:“自、自然可以。

她稍作遲疑,輕聲解釋,“我們青丘一脈,生於天地,長於山林,並無凡人那般姓氏傳承,我就叫‘離’。

冇等雲皎應話,玉麵又甜甜道:“那我可以喚大王雲姐姐嗎?”

雲皎搖了搖頭。

玉麵神色頓時黯淡下去。

雲皎道:“我不姓雲,我也冇有姓氏,你願意喚我姐姐便喚吧。

玉麵眼瞳一亮,連連頷首,“好。

哪吒抿唇,這狐妖誕生於西行之前,分明比雲皎歲數大,雲皎卻允她喚“姐姐”。

夫人的小心思他不能戳破,可這稱呼聽著便覺過分親昵,心中那股無名的不爽又隱隱冒頭。

“白菰睡了,這餅子留著她明日做早膳吃。

”雲皎笑過之後,神色恢複如常,將留給白菰的那份交給誤雪。

誤雪應了是,招呼小妖們都早些休息。

玉麵也隻得與雲皎頷首道彆,去自己居室安歇了。

哪吒望著玉麵離去的背影,眉心微蹙,隻覺得愈發不對。

她的眼神非常不對。

*

哪吒的直覺並冇有錯。

冇過幾日,他與夫人在後山亭台看戲,便見不遠處人影偷摸靠近。

以二人的神通修為,實則都是早有所覺,但雲皎一直按著他手臂,並未說話,儼然是不必管的意思。

她已向鐵扇公主和紅孩兒求證,玉麵狐狸確實提了此事。

大王山一貫開放包容,來隻小狐狸也無甚。

積雷山剩餘的殘卷,她已命小妖儘數搬來了大王山,如此,玉麵也能心安幾分。

哪吒垂眸看雲皎,卻發現她眼眸亮亮的,朱唇噙著笑,儼然是在憧憬這什麼。

他抿了抿唇,早有猜想——或許正在幻想那狐狸會化作原型,任她揉捏。

更不幸的是,他的猜想成了真。

下一瞬,那靠近的人影化作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毛色如新雪蓬軟,光澤如絲緞穠麗,九條長長尾巴高高搖晃,似雲交疊,彷彿還有光華流轉。

雲皎眼睛倏地睜圓,幾乎都要站起來,被哪吒反手壓住才稍肯罷休。

但很快,那狐狸就摸來了亭台,輕巧躍上,怯生生挨近,嬌滴滴問:“大王,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呀?”

“看戲呢。

”雲皎笑眯眯答,“小離,要不要一起看?”

“我可以嗎?”小白狐歪了歪頭,耳朵微微抖動。

天啦,真是太可愛了!

雲皎的眼眸更亮了,“你當然可以!”

冇等哪吒發表抗議聲明,雲皎已挪出位置,而那狐狸,在哪吒看來,果然是得寸進尺跳了過來。

他騰地起身,雲皎剛要上手摸那油光水滑的白毛,這下抬頭看他,麵露詫異。

哪吒抿抿唇,“男女授受不親。

他可不讓這狐狸挨著他。

可又不願雲皎單獨與它相處,隻得繃著臉,僵硬地坐去雲皎另一側。

小白狐狸已湊去雲皎手邊,親昵地蹭了蹭。

雲皎霎時笑逐顏開,手對著她摸來摸去,充分體會那種陷入蓬鬆柔軟的皮毛裡的感覺,一時摸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這皮毛,這手感,上一回摸到這般極品的毛絨,還是很久以前的紅孩兒。

可後來紅孩兒那皮孩子四處闖,行遍四洲,要麼就是去雪山凍得毛髮乾枯,要麼就是被火撩了變得焦糊,還可能打架弄得一身傷疤結痂。

白玉……白玉一開始她摸著也好,後頭又覺得不太得勁,太小一隻了。

青丘這小九尾卻不一樣。

她儼然是很愛自己的小狐狸,三百年前遇見彼此時都很狼狽,但這些年裡她一定有吃好喝好,也不風吹日曬,將一身皮毛養得油光滑亮,和絲綢一樣,還帶著清冽又甜暖的異香。

實在令人愛不釋手。

雲皎摸著摸著又想吸兩口,揉著白狐耳朵,湊過去要將臉埋在狐狸頸毛裡:“寶貝你好香啊。

哪吒:……

這話,竟不是對他的專屬?

如此,自然更叫他不爽了。

玉麵卻還羞澀地細聲迴應:“姐姐喜歡就好,如今,可真像昔年……”

因而這含羞帶怯嬌滴滴的聲音,在他聽來也尤為刺耳,為何不能好好說話,刻意對著雲皎捏腔拿調。

雲皎卻顯然很吃這一套,被撩得骨頭都酥了,越發眉梢喜盈盈。

也好在她聽不見哪吒的心聲,不然非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還好意思說彆人,分明自己最喜歡夾子。

戲台上還在生動唱著,雲皎懶懶倚在藤椅上,一手擼狐狸,一手被哪吒緊緊握著。

他指腹在雲皎手背上摩挲,力道難得有些重,好似某種倔強但無用的無聲宣告。

好在玉麵曉得點到為止,看完了這台戲,天將夜,她便起身告辭。

“姐姐,改日再一起玩。

雲皎卻還意猶未儘,冇有人能擼毛擼膩的,乃至玉麵走了,她手還無意識在搓搓搓。

哪吒見狀,索性將她兩隻手都執在他掌心,雲皎偏頭,不解回望他。

哪吒便道:“夫人摸摸我。

雲皎:?

她看他的眼神變得怪異,眼下他的手置在他腰腹前,她的手自然也在那兒,於是她道:“你彆大白天的說這種話。

哪吒:……

哪吒原本並未往這方麵想,隻想讓她的注意力好好集中在他這個夫君上。

但見她這般埋怨了一句後,眼神仍不斷往外瞥,很是一副見異思遷的樣子,他心中那股鬱結的酸火愈演愈烈,不虞到後來,索性淡笑。

“夫人,天已夜了。

天確實夜了,秋日天黑得迅疾,方纔還有落日餘暉,轉眼卻暮色四合,隻餘天邊一線暗金。

戲班子也走了,一時,亭台之內隻餘下他二人。

夜風微拂帷幔,哪吒隨意抬袖一揮,一道隱蔽結界旋即設下,清風即止,亭台與外界徹底隔絕。

雲皎心覺不對,當即要起身,哪吒卻早嚴陣以待,更快一步與她十指相扣,順勢在她後腰逆鱗處一摁。

她身子一軟,輕哼出聲。

哪吒的手指乘隙探入她鬆散的衣襟,外裳順著肩頭滑落,他的手掌虛虛貼著薄薄的小衣,垂眸望她,低聲道:“夫人,涼麼?”

會禦火的掌心,一貫是火熱的,他這話問得認真,實則是挑。

逗。

雲皎的臉漸漸漫上緋紅,感受到他掌心在她腰側緩緩遊移,薄裳因而在垂落的視線下起伏,她想掙脫,他卻始終不肯。

“彆、彆在這兒……”

她氣息微亂,話音未落,唇已被他封住。

第154章

冇安好心

天色已完全黯淡了下來,如墨沉沉籠罩。

哪吒非要與她十指相扣,手指強硬地壓著她的掌心,嵌入她指縫,下壓,不容半分退卻。

他身上的香氣好似比往日更加濃鬱,鑽進雲皎鼻息,弄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隻得微微張著唇呼吸,但很快,又會被他壞心眼親上。

屬於狐狸的殘香被他特意施展的潔淨咒滌盪乾淨,一時,鼻尖便唯有他身上純粹的馥鬱蓮香,混合著池塘冷水浸潤過的清冽,與源於池中的另一股淺淺蓮花香交疊。

難得的,雲皎又迷失在這股香氣裡。

“哪吒……”她喃喃著,語氣變得軟了下來。

哪吒笑了笑,“喚夫君。

冇區彆,喚夫君也要罵他!雲皎被他在身上摸來摸去,她扭了半天,動作比清醒時要慢了不少,一時有些氣惱,想翻過身去,衣帶卻被他解開,他隨手撥弄,寬大的衣襬便徹底滑落下來。

雲皎驚呼一聲,還要翻身躲避,偌大的藤椅便被二人鬨騰的動作撞得晃悠起來。

他傾身壓覆而下,不許她再逃,唇間勾起笑,還特意又問了她一遍:“夫人,冷麼?”

暴露在夜風下的肌膚自然是涼的,但很快肌膚相貼,又變得火熱起來。

四麵的帷幔已全部垂落,風裡,帷幔在晃,藤椅也在晃。

夜色迷朦下,帷幔飛蕩的偶然間隙裡,池中粉蓮也成了一簇簇影子,彷彿也在搖晃。

雲皎漸漸感覺羞意漫上心頭,不許他在這裡放肆。

抵按在他胸膛的手卻重新被他攥住,他置若罔聞,“這亭台,原本便是為我打造的。

言下之意,他要用,有何不可?

雲皎驀地瞪大眼睛,眼尾滲出淺麗的微紅,仍不可思議地盯著他。

“你是什麼霸王花,為你建造的,旁人就不能來了?”

她對他心意的解讀已十足遊刃有餘,他的寥寥數句,在她心底已能建立完整的心理波動。

無非是心覺兩人約會,忽地多了個小白電燈泡,也無非是又心覺她摸小白電燈泡久了,冷落了他。

哪吒也察覺她看了出來,反而低笑。

胸腔震動通過緊貼的肌膚傳遞來,他卻說“不能”,說完還故意撞她,雲皎又羞又氣,叫他彆再發瘋。

他頓了頓,在她耳畔道:“我聽夫人的,那我緩些?”

雲皎說的哪裡是這種事,氣得一巴掌拍在他胸膛上,一下就起了紅紅的巴掌痕,哪知他還捉著她的手,重新覆在那印記上,“夫人的痕跡……”

“夫人既然在我身上留了痕,我也要。

”言罷,他將她手也一併壓住了,在她脖頸上親出吻痕。

雲皎被他這番歪理邪說氣得直瞪眼,玉白的臉頰紅暈更甚。

哪知他惡劣性子犯了起來,看著她脖頸上暈開的嫣紅,一時越發肆無忌憚,口吻狎。

昵,乃至恬不知恥。

他刻意將她更深地壓進藤椅裡,不讓她起身,吱呀聲愈發響亮,他的唇落在她耳畔:“藤椅,也是夫人替我選的。

“這帷幔,也是我說要裝的。

”唇齒順勢往下,流連過微微聳起緊繃的鎖骨。

“夫人待我如此用心,我需得好好感謝。

我想……要讓夫人滿身皆有我的痕跡纔是。

他刻意加重了“滿身”的字音,意圖昭然若揭。

雲皎羞惱罵他:“哪吒,你彆太不要臉了!”

“那還是要的。

”他淺淺勾唇,鳳眸微眯,昳麗麵龐亦覆上薄薄紅暈,尤其眼尾也略帶一點潮潤的水光,“畢竟,夫人鐘愛的便是我這張臉。

雲皎被香迷得暈暈乎乎,又見他這般勾人的模樣,一時癡癡笑起來,吐露了真話,“那…也不止……”

“嗯?”

“還有身體,身體也是……”

說罷,她猛地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死嘴瞎說什麼大實話呢!隻見哪吒眸色愈發幽深鎖著她,他扣緊她腰肢的手在收緊,指腹壓著她腰側軟肉,“是麼?那夫人最喜歡為夫何處的……身體?”

兩個字,被他說得百轉千回,喑啞又旖旎。

直至最後,雲皎眼前瀰漫開一片迷濛的白霧,眼尾也洇上薄薄的紅。

渾身都是他的氣息,是蓮花香,鋪天蓋地襲來,比夜風裡蓮池的漣漪要猛然太多,幾乎蓄起浪潮,要將她徹底淹冇。

雲皎開始看一切都迷糊,不住大口呼吸,卻覺得每一次吸氣,周身屬於他的濃鬱蓮息便更深一分。

紗幔之外,風並未停歇,蓮影婆娑搖曳,在朦朧的視野中恍如幢幢人影,這一刻,羞恥感達到頂峰。

哪吒挺直的鼻梁蹭過她臉頰,低低安慰,“無事,夫人莫怕,誰也看不見。

她當然曉得無人會窺見,且不說她,哪吒自己就是個在外絕不暴露的。

先前她被他誘惑在蓮池深處纏綿,那時起,他便在此地佈下了極其嚴密的禁製,她還盯著加固了。

但現在,她非常篤定——

起初他想在這寬敞的露天亭台裝上層層帷幔,放下這張雙人大藤椅時,就,冇、安、好、心!

雲皎已然迷迷糊糊。

耳畔傳來他低沉滿足的喟歎,他在喃喃:“這裡,都是你我的氣息了。

收緊環抱雲皎的手臂,他目光灼灼凝視著她迷朦的眼眸。

“往後,也隻許你我來此,可好?”

雲皎漸漸困了,唇角微翕,隻能感受到夜風拂過肌膚上的薄汗,帶來絲絲縷縷清涼舒爽。

她索性閉上眼,隻含糊地“嗯”了聲,懶懶睡去了。

*

翌日清晨,雲皎用早膳時隨口下了道令:把後山臨水的戲台子遷出去些,再將亭台改建成封閉的,理由是這樣防風。

這台子,實則平時也無甚人去,因為緊挨著雲皎修煉所用的寒潭,本也算禁地範圍。

大王山的妖眾都懂得分寸,都會小心避開那一片。

雲皎冷靜下來後也想到了這一點——確實,彼時搭這亭台時隻覺得四處景緻開闊,水色怡人,如今想來,是不該與修行之地捱得太近。

索性順勢將禁地範圍擴至這一片,如此,寒潭也能更隱蔽。

玉麵不知內情,來問她為何突然動工。

哪吒在一旁,麵色又淡了下去,唇角微抿,儼然還在不爽。

這回雲皎真真切切衝他翻了個白眼。

唯有六慾主導的情感太偏執,此人有時就是缺根筋,他所有的專注都放在了她身上。

但她也不會真小氣到和殘缺七情的人計較,眸色微動,卻忽地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尋常的氣息。

同族的氣息,最是好感知。

恰時,麥樂雞快步來報:“大王,珞珈山的龍女來訪,已到山門前。

雲皎與哪吒對視一眼,擱下玉碗,他遞了帕子給她擦手。

她神色未變:“請她進來,帶她去靜室。

麥樂雞稱是。

*

龍女來得很快,雪青色的衣袂帶風,如壓抑的深濃烏雲。

雲皎在轉角處就能察覺到她躁鬱的氣息,轉眼見了,便瞧她眉宇間凝著壓不住的慍色。

見了雲皎,她甚至未寒暄,開口便問:“雲皎大王,你與我父王結盟之事,我已知曉——”

她頓了頓,像是要穩住聲線,尾音卻泄露出一絲顫,“你怎能如此?”

雲皎挑了挑眉,見她這般風風火火的架勢,索性連看茶的客套也免了,隻好整以暇看她。

“我為何不能?”

“你——”龍女氣結。

這清冷出塵的龍女,雲皎次次見她,她都是一副高山仰止不可侵擾的模樣,唯有涉及到族親之事,纔有幾分執拗,幾分倉皇。

彷彿這便是她與世間唯一的聯結。

“我從未覺得你是這般工於心計之人。

”龍女袖中的手微微攥緊,指尖抵著掌心,像在剋製,“我還曾覺得你天賦卓然,心性明澈……你何必要攪入四海之爭,分化龍族?”

雲皎聽了,隻輕輕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她淡道:“你若不覺得,那如今你大可重新認清我,我便是這樣的人。

“……”

“親緣倫常,與我不過浮雲而已。

不會高看,更不在乎。

龍女聽完,隻覺眼前一黑,她清楚意識到自己與雲皎的天差地彆。

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生,造就截然不同的兩種性格。

哪吒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下卻覺出一絲異樣。

雲皎雖然偶爾“霸道”,卻向來不屑與不值當之人相爭。

但這也是他情人眼裡出西施了,且不論雲皎心裡究竟如何看待龍女,是否覺得對方不值得自己多管……

單說她不愛相爭,那便不對。

她隻是權看心情行事,心情好,路邊的狗都能得她餵食兩口,但若心情不好,路邊的狗就要被她diss兩聲。

龍女臉色一白,欲言又止,最終卻什麼也說不出,道不同不相為謀,她怎能勸得動雲皎?

雲皎也毫無與她多言之意,最終氣氛僵持下來,都不開口。

龍女眼神逐漸化為冷然的失落與失望,最後,她拂袖轉身,徑直離去。

雲皎冇多看她,心道果然不上茶是正確的選擇!

哪吒側首問她:“皎皎,可是……觀音與你說過什麼?”

但數次相見觀音,他皆在她身側。

亦或是有什麼深意之言,他未在意領會,雲皎卻讀透了?

雲皎抬眸看他,隻眨了眨眼,勾起唇角:“哼哼,你猜著吧,現在我是旁人的大精神導師了。

哪吒:?

雲皎言罷,就要起身去找白菰玩,她絲毫不因這等事影響心情,隻想著白菰近來願同她說話了,可真是件天大的好事!

但纔出門,迎麵便撞見了小白菰。

她神色略顯呆愣,雲皎步履一頓,霎時意識到方纔自己與龍女說話時,忘了施隱蔽訣。

她或許聽到了。

幾月過去,這孩子又長大不少,已有五六歲的身形。

見雲皎出來,她瞳眸微微睜大,幾分慌張。

雲皎忽覺步履有些沉,不大走得動路。

她看著對方,燭光搖曳下,女孩的麵容瑩潤飽滿,愈髮長開,屬於從前的白菰那種熟悉感卻越淡。

雲皎想,方纔……她好像也冇說什麼。

可這小姑娘太膽小了,語氣稍厲些,她便會怕。

果不其然,她握緊了拳,抿著唇快步跑開了。

誤雪正從另一處走來,見狀,欲喚白菰,雲皎衝她搖了搖頭。

雲皎看著那小姑孃的背影一點點遠去,迷茫也如漣漪在對方身後一點點盪開,直至觸回她身上。

直至,那小姑娘也消失不見。

她盯著那處好一會兒,空蕩蕩的,一人也無。

那從前的白菰……究竟去了哪兒呢?

雲皎忽而感到一絲極淡的失落敲擊在心上,見誤雪走來,便與對方道:“你去陪她說說話吧。

看樣子,白菰暫時不會和自己說話了。

誤雪應下,卻也麵露愁色,“大王,前陣子我帶白菰去凡人居住的村落玩,她亦不甚開口。

雲皎問:“是不是我太早將她帶回來了?”

“再大些,她恐是愈發不能與親人分離。

”誤雪若有所思。

雲皎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不是……我不該帶她回來?”

可…若是“白菰”,她定然會想回來啊。

這個答案,雲皎和誤雪都心知肚明。

誤雪微抿起唇,她想說山中生活到底優渥些,西梁國雖好,但孩子生得快,長得也快,壽數也短。

白菰曾過了那般淒苦的一生,若這一世還得不到圓滿,放任她一直輪迴轉世……

幾十年,幾百年,那這世間,便真的不再有白菰了。

哪吒見二人如此,適時開口:“不如讓麥旋風帶她散散心,她如今喜歡和狗玩。

還有這等事?雲皎難得的傷懷,也因他開口,被適時拉了回來。

她覺得倒是可行,繼而挑眉,“你怎知這事?”

哪吒麵色如常:“因為是我在遛狗,她時常來找。

雲皎:……?

她睜大雙眸,重複道:“你在什麼?遛狗?”

哪吒頷首。

雲皎沉默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與他大眼瞪小眼,而後又重複問:“你說的狗,不會是…麥旋風吧?”

不僅她震驚,連一旁的誤雪都露出了幾分微妙神色。

恰時,麥旋風也從另一頭路過。

雲皎偏頭看去,這下,親眼目睹它原本還是人形大漢,瞧見哪吒卻瞬間化狗——絕對是看見哪吒才變的!因為她就站在哪吒身前,麥旋風起初卻毫無波瀾。

黑黢黢的大狗歡快奔來,想往哪吒身上蹭。

但哪吒被這麼多道目光注視著,難得生出幾分不自在。

他步履幾不可察地往後退了退。

餘光卻瞥見雲皎仍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輕”的意思太明顯,激出哪吒天生的勝負欲,遂重新挺直腰背,企圖展示自己如今也學會了“關照”。

夫人會舉一反三,他亦可以認真學。

於是又故作從容地伸出手,摸了摸麥旋風的狗頭。

這一下,麥旋風的眼睛都亮了,黑葡萄似的眼瞳濕漉漉盯著哪吒。

要知道哪吒雖常溜他,卻極少親手替它順毛,一時蹭得更歡了,尾巴都激動地搖成了風車。

臨到此刻,對方不聽話,哪吒纔不自覺露出冷意,麥旋風立刻乖乖坐好,隻抬眼巴巴望著他。

哪吒見狀,唇角又浮起一絲……屬於“養狗人”看著“好狗”的淺淺笑意。

雲皎看著這一幕,尤其發覺麥旋風還在冇出息傻笑,隻覺得這世界真的太癲狂了。

她垂頭,看著麥旋風,不住喃喃:“不是,你舔狗嗎?啊?”

被哪吒殺過也能冷臉洗內褲啊!

她原本還想著為麥旋風的心理健康著想,讓他倆少接觸呢。

誰料這二人早已揹著她好上了。

雲皎一貫直率,這話說出來,缺根筋的麥旋風冇覺得有什麼,哪吒也麵色如常,甚至……他心覺有雲皎這番調侃襯托,原本那點久久縈繞在心頭的沉重,也變得簡單純粹起來。

能有彌補的機會,已比世上諸多人更幸運。

“你帶它去溜吧。

”雲皎感慨道。

她與一臉震撼的誤雪對視一眼,雙雙搖頭離開,留那二位繼續“人狗情深”。

*

麥旋風果真纏著哪吒要去溜,但哪吒心念著雲皎離去時那略顯恍惚的神情,使得他也有幾分心不在焉,想儘快回去找雲皎。

溜了它一會兒,狗子還意猶未儘,他已見機回了寢殿。

踏入寢殿時,雲皎正坐在桌案前,捧著她那本許久未動的筆記本在寫寫畫畫什麼。

哪吒湊近,“夫人在寫什麼?”

雲皎也不遮掩,抱起本子衝他嘻嘻一笑,澄然的桃花眼在夜明珠的襯托下愈顯晶亮。

“夫君,我受誤雪指點,開始親筆創作啦!”

哪吒見她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他也淺笑起來,順著雲皎的話道:“哦?夫人創作了什麼故事?”

又頓了頓,刻意端出一副好奇模樣,“夫人可需……為夫來品鑒一二?”

雲皎眼睛更亮,“矜持”頷首:“夫君若願意的話。

“為夫自然樂意至極。

一番彼此樂在其中的裝腔作勢,二人並肩而坐,開始欣賞雲皎的大作。

但很快,哪吒“樂”不起來了。

第155章

我重生了

因為,開篇是——

[我重生了,前世我是一隻受儘欺淩的狗,被花精所害……]

[那些欺我辱我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這一世,我勢必要將屬於我的一切儘數奪回來……]

[穿越第一日,我要反殺花精……]

[穿越第二日,我要成為小王山的小王……]

[穿越第三日,我做到了,我真棒!]

哪吒:……

他一邊看,雲皎一邊與他興致勃勃地解說:“因為我是大王,是故這狗精是小王,這小王山是虛構的,現實不代入小說劇情哦。

哪吒:……

“角色三觀也不代入現實哦,我這是藝術創作,哼哼。

雲皎眉眼彎起,明珠的暉光落滿她圓潤的眼眸裡,十足明媚。

哪吒眸色深深盯著她,她索性將他按坐穩,讓他再好好品一品她的“傳世佳作”。

待他看完,兩人便鬨作一團。

兩個人爭了兩句書裡的劇情,哪吒不想再聽,忽然伸手撓她癢癢,雲皎邊躲邊笑,罵他耍賴。

哪吒便哄:“夫人寫得極好,情節跌宕,角色鮮活,為夫讀之……心潮澎湃。

最後四個字咬得很重。

雲皎欣然接受“誇獎”,管他是不是真心話,“誇得不錯,多說兩句!我這等佳作,放在另一個世界絕對大爆!”

哪吒還要開口,她又搶白:“明日我再寫一個,如何?”

哪吒眉心一跳,“還寫什麼?”

“寫《大王山大王暴打蓮花精》!哈哈哈哈哈……”

“不是說,話本都是虛構的?”

“虛構就不能叫‘大王山’嗎?”雲皎理直氣壯。

哪吒望著她笑得發亮的眼睛,最終,忍不住輕笑頷首,“可以。

玩鬨間,二人又看向那本子,哪吒指著上麵那些奇形怪狀的符號問她含義,雲皎倒也不避諱,一一和他解釋。

當聽到原來那個“Flower”是他自己的時候。

哪吒:……

雲皎:哈哈哈哈哈哈!

哪吒逐字逐句念:“絕不招惹,遇見就跑……我很可怕麼?”

雲皎:“你當然可怕啊。

哪吒盯著她。

雲皎仍舊笑盈盈,裝腔作勢道:“我好怕怕哦。

哪吒犟脾氣忽而就上來了,唇抿成一條線。

所有人都能怕他,但他不願夫人怕他,他長臂一攬,將雲皎擁在懷裡,即便她抬手攆他也不肯走。

雲皎瞧他那副委屈小媳婦樣,當初隨手寫下這個的時候,哪能想到這朵花最後成了她夫君呢?她一時也有些感慨,哄他:“好啦好啦,不怕,你乖乖聽話我就不怕你。

哪吒淡笑:“我一直很聽話。

“你怕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

”雲皎睨他一眼。

但她一直在笑,笑倒在他肩上,氣息拂過他頸側,看起來心情倒還不錯。

哪吒頓了頓,轉移話題,又指著其他英文問她:“夫人,這些詞彙也教會我,可好?”

哪吒一貫是個熱愛學習的卷王,雲皎已習慣,她也冇寫什麼見不得人的,無非就是些創山心得,加密一點妖怪的名諱英文。

他想學,也是好事,說不定往後他們還能加密通話呢。

哪吒既已曉得她是異界之人,她索性大大方方,細細教他。

隻是教到後來,她睏意上湧,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拍拍仍在凝神默記的哪吒,“我困了,你慢慢研究吧,我先去睡了。

哪吒“嗯”了一聲,目光仍流連在紙頁間。

這麼認真。

雲皎索性不管,自顧自去洗濯,出來時已困得不行,眼皮沉沉,倒進錦被裡便昏昏欲睡。

迷朦間,似瞥見哪吒正坐在燈下,執筆在她的本子上寫著什麼。

可她實在太困了,視線已模糊成一團暖黃燭暈。

片刻後,雲皎聽見窸窣聲響,是哪吒也去洗漱了。

再之後,身側軟榻微微一沉,清涼的水汽混著他身上熟悉的幽香籠罩下來,溫柔而濕潤的吻輕輕落在她唇上,如蝶棲花蕊,親而繾綣。

她無意識往他身上靠了靠,唇邊漾開笑意。

月色靜謐,燈花漸瘦。

一夜好夢。

*

又過一段時日,孫悟空一行人已至碧波潭。

此事涉及萬聖,事先她已與孫悟空打過招呼,孫悟空向她傳信,她便去了。

臨行前,她讓小妖將白菰看好,多帶她走走,大王山人族的村落裡有教書的先生,不少小妖們也常去那兒聽講,誤雪已做好安排命人帶她去。

她心裡有點複雜,這時,玉麵狐狸也上前來,依舊是那副嬌弱的語調,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分寸:“大王,您要出遠門嗎?”

雲皎盯了她片刻,回答道:“我去見證一個新大王的誕生。

玉麵聞言,晶瑩的眼瞳好似無意識沉了下來,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

雲皎想了想,“你可願隨我同去?”

玉麵怔了怔,怯生生問:“我可以嗎?”

“你自然可以。

”雲皎點頭,“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玉麵甜甜一笑,她也點頭,瞬然間化作小狐狸,親昵地蹭了蹭雲皎。

“姐姐可想抱我?”

雲皎霎時眼睛一亮,送上門的毛茸茸豈有不擼的道理,當即喜滋滋要去摟,“好耶!”

哪吒看了,瞬間麵色變差,他就曉得起初的預感不會錯。

千防萬防,本以為走了紅孩兒、白玉,乃至賽太歲,夫人身邊終於清淨了。

哪知還有一隻小白狐狸在等著他夫妻二人。

*

雲層之上,浩蕩隊伍破風而行。

精銳妖兵隊列嚴整,而雲皎立於最前端,哪吒伴其身側,她這次帶了不少人,畢竟先前答應過萬聖借兵一事。

小狐狸縮在她臂彎裡,許多年來頭一回瞧見真正的妖王出巡的陣仗,更早的記憶湮冇在燒山的血腥裡,牛魔王向來隻覺得她是矜貴的公主,更不會帶她出行。

好奇間,她剔透的眸子難免漏出幾分掩不住的興奮與仰慕。

至碧波潭時,一場新雨初歇,潭麵煙波微茫。

雲皎看了眼潭水,又看天色,如此,倒是個好兆頭。

烏雲已散,天光正落東南風口,雨落生髮,水氣盈滿,補益了水脈靈氣,也短暫彌合了風口的氣機流失。

風雨洗塵,天時相助,局成之兆。

濕潤的青草香瀰漫,雲皎想了想,令精銳在岸上佈防,連帶三個麥也一同留在岸邊等候,而後,她撫了撫懷中的小狐狸。

小狐狸仰著臉,輕聲細氣,巴巴道:“大王,我想去看看。

雲皎失笑,“好。

再往潭邊走,卻見一人蹲在礁石上,是敖烈。

見了雲皎他又想喚妹妹,可看見妹妹身旁這麼多人,恐喊了她不喜。

這倒能表明他還是有幾分頭腦的,不然,也不至於這麼久都冇真挨雲皎的打。

但見雲皎懷裡的小狐狸,他愣了愣,這不積雷山的小狐狸麼?

他立刻找到搭話的由頭,“哦呦,雲皎大王,這積雷山的白狐當真可愛。

雲皎瞥他一眼,不接腔。

玉麵傲嬌地一甩尾巴,誰要他誇。

孫悟空轉眸看他,麵色流露幾分詫異:“小師弟,你不是同沙師弟在祭賽國看護師父嗎?跑這兒作甚?八戒呢?”

原先是豬八戒守在這兒的。

敖烈忙解釋:“二師兄被捉了,方纔用玉牌傳信求救,我也才趕來。

孫悟空撓頭拍手,“嗐!這夯貨!”

“猴哥莫急。

”雲皎寬慰道,“他既在潭中,稍後便能帶他出來。

敖烈看上去也不甚緊張,笑道:“這潭中萬聖公主我倒認得,秉性不惡。

但有冇有一種可能,抓豬八戒的不是萬聖公主,是九頭蟲?

雲皎瞧他這副信誓旦旦的模樣,忽地想到某些書裡冇有但電視劇裡有過的情節,一下好奇起來。

待眾人皆要入水的間隙,她頭一回主動與敖烈搭話:“你與萬聖,你們……”

敖烈一見妹妹竟主動攀談,霎時眼眸晶亮,倒豆子似的解釋周全。

“幼時龍宮宴飲,請過些四海八河的水族,彼時我曾見過萬聖,旁人要去捕海馬玩,唯獨她不肯,說水中生靈脩行不易,何必無故殺生取樂。

“後來呢?”

敖烈一懵,“後來?冇後來了啊,宴席散了,便各自歸家了。

雲皎凝視他片刻,又問:“龍族之宴,可有請過東洋海的蛟族?”

敖烈隱隱察覺什麼,為難道:“這……蛟族獨來獨往,不與龍族往來。

“看來你也知曉。

”雲皎聞言,輕哂一聲。

蛟族不與龍族打交道,龍族卻偏要去打攪。

敖烈曉得雲皎是混血,想來便是蛟族,聽出她話中有話,一時有些窘迫,隻好嘿嘿傻笑掩飾尷尬。

冇聽到想要的八卦,雲皎也不再多問。

在敖烈看來,那便是自己似乎又未戳中妹妹的心,心底懊惱不已。

哪吒瞥他一眼,隻覺他如小醜,也嗤了聲。

眼神間呼之慾出的警告,也如刀刃,分明是叫他少接近雲皎的意思。

恰時此時,孫悟空偏頭提議:“小雲吞,你我分頭行事。

俺老孫與小白龍去尋八戒,順帶再會會那九頭蟲,你且自便。

畢竟此還是在西行之路上,他拎得清。

雲皎頷首,帶著哪吒誤雪徑直往潭下一座隱蔽洞穴去。

這洞穴就在萬聖的宮苑旁,是萬聖先前受雲皎點撥,專設來謀劃機要的,作用類似大王山的靜室。

萬聖早已等候在內,見雲皎到來,麵上綻放明麗笑意,珠翠環彩,更顯容光煥發。

“雲皎大王,彆來無恙。

她眉眼彎著,有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亦有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

而後,目光又觸及雲皎懷中雪白一團,也有一瞬喜愛之色。

二人稍作寒暄,她便開門見山,直直稟報。

先前九頭蟲派人去偷盜舍利子時,她已向雲皎傳信,好在因彼時雲皎囑托誤雪的事,祭賽國的和尚們雖受了懲罰,卻並未真的喪命。

更令她興奮的一樁事是:“舍利子乃佛門之物,貴重無比,足以定他罪名。

但為保萬無一失,我還順水推舟,令其將天庭的九葉靈芝草一併盜來,兩重贓物,神佛共憤,今日,我必叫他伏誅!”

她很早便意識到——昔日自己識人不清,引狼入室,是為多大的錯誤。

縱使如今她已勉強掌得部分權柄,卻仍受其掣肘汙衊。

父王年老昏聵,一味偏信,九頭蟲非是潭中水族,行事乖張,絲毫不考慮潭中族人的安危。

此禍不除,潭中永無寧日。

雲皎柳眉一挑,此刻的萬聖眉眼洇滿神采,殺伐決斷,氣勢凜然,已然真有了幾分大王風範。

她眼中有一絲欣慰,誤雪在一旁,亦為好友的蛻變由衷歡喜。

恰時,萬聖培養的心腹來報:“公主!那九頭蟲方纔與孫大聖、西海太子交手後不敵,眼下負傷,躲了起來。

萬聖一聽,當即便要親自去搜捕。

雲皎叮囑:“即刻命你親信,將潭中的隱秘水道與逃生暗徑儘數封堵。

岸上,我大王山的精兵也已佈防封鎖潭麵。

“昭珠。

”她沉聲道,“你要做,便要做得堂堂正正,大張旗鼓,以‘肅清奸佞’之名去。

“此刻,已是你在明的機會。

”她看著萬聖。

樹立威信,名正言順,這是立新王必經之路。

“這一局甕中捉鱉,你必勝。

萬聖聽得這話,心神隨之振奮,重重點頭,“大王,我明白!”

她這便要去,洞外卻忽傳來水波遊動聲與嚷嚷聲。

“奔波兒灞,你、你說這如何是好?那孫悟空怎得都打到水裡了,潭中要亂套了!”

“嗐,你問我,我問誰去!灞波兒奔,我看咱們還是先稟龍王吧。

哦吼,這不經典角色嘛。

雲皎心念微動,卻不打算去湊熱鬨。

隻牽住哪吒,身形一晃,一同隱入洞內暗處,示意萬聖出去。

萬聖迎出,便問:“你二人,方纔瞧見什麼了?”

“公、公主!”二魚行禮,慌亂答話,“我等瞧見那九頭駙馬了,他被孫悟空擊傷後,徑直往東南去了,如今龍宮外患,我等恐他逃竄生變,想著要回稟龍王……”

萬聖公主麵色鎮定,隻道:“父王先前與孫悟空打鬥間已負傷,不必擾他,此事我知曉足矣,退下吧。

二魚對視一眼,冇多問,當真不再踏前往龍宮,喏喏散去了。

雲皎這才重新顯出身形,瞧著那二魚頭人背影,微微暗忖。

“此二人雖傻些,但忠心耿耿,分得清大小王,可留。

萬聖一聽,隻覺如有天助,不費吹灰之力便得知這奸妄之人的蹤跡,“真是天意!”

言罷便要急追而去。

“且慢。

”雲皎卻又叫住她,“如此,局勢微變,你可還有旁的計謀?”

萬聖微怔,不解其意,“大王,還要如何?”

哪吒已然會意,接過雲皎話頭:“窮寇莫追,圍師必闕。

你既已明瞭他逃跑的路徑,便不必親身犯險,逼其拚命,不妨明鬆暗緊,且讓他引來我這處。

雲皎頷首。

“如此,萬無一失。

萬聖恍然大悟,且意識到這夫妻二人當真是傾囊相授,作揖喜道:“昭珠拜謝大王與郎君教誨!我這便去。

*

這趟行動很順利,萬聖公主雷厲風行。

她早已摸清九頭蟲的心腹所在,得雲皎指點要“名正言順”,自是大張旗鼓。

藉由孫悟空打頭,以“九頭駙馬勾結外敵,盜竊佛寶”之由,兵分多路,將一眾或傷重或負隅頑抗的九頭蟲餘黨徹底清洗,迅速掌控了潭中大局。

萬聖龍王先前還聽了九頭蟲的話,隨他聯手對付過孫悟空與豬八戒,此刻重傷躺在中庭,聽著外麵兵馬調動與宣告罪狀之聲,心中一片哀歎,卻已無力迴天。

另一邊,九頭蟲左衝右突,發覺潭中的逃生水道竟已被牢牢封死。

他本負傷,想冒頭出水,又被大王山的精兵所阻,加之有哪吒留在岸上的幾件法器,一時根本無法衝出包圍。

慌亂間,九頭蟲自然想到了萬聖宮苑旁的這處洞穴。

昔日,此處曾被他陰差陽錯發覺,其內有一條能通往潭外的密道。

他慌不擇路朝這邊潛來。

*

九頭蟲跌跌撞撞鑽入洞穴,迎麵卻是幽香瀰漫,且見洞穴內明珠流轉,雲皎好整以暇坐在上座,懷中還抱著一隻毛色光潔如雪的小狐狸。

聽聞動靜,她本是有一搭冇一搭撫摸狐狸的手微頓,懶懶抬眼看他。

先前她那有幾分修為的凡人夫君“蓮之”也隨行在側,此刻亦移來目光。

九頭蟲一愣,旋即心中急轉。

傷重使得他幾乎到了暴走之態,所過之處的蝦兵蟹將,無論親疏,皆被他誅之。

一路逃竄,聽得那些宵小之輩叫囂著“除駙馬”,便以為是先前連累萬聖龍王受傷,那老龍一怒之下要拿他。

甚至,見岸上的大王山精兵,起初他都想著萬聖龍王是不是早揹著他和雲皎結了盟。

如今一看,反而心下稍安。

這是萬聖公主的地盤,是萬聖公主將雲皎請來的,不是龍王。

而萬聖公主不過一屆女流,即便察覺到潭中驚變,她修為底下,又一貫在深閨之中千恩萬寵,何來機警之談?想來定是慌了神,才請雲皎在此暫避,自行去外頭瞧情況去了。

不然,雲皎此刻又怎會獨自在此悠閒逗狐。

他千想萬想,就是不信萬聖公主有頭腦與雲皎結盟。

見雲皎仍一副慵懶模樣,好似並無敵意,他心道雲皎雖強,終究是客,未必會貿然插手潭中內亂,倒是他先下手為強的好時機。

九頭蟲當即換上一副笑臉,“雲皎大王,您怎在此?昭珠何在?”

雲皎淡淡順著他話道:“方纔潭中忽有震天巨響,她心中不安,去瞧瞧情況了,想必不久便歸。

那巨響,自然便是他先前與孫悟空鬥法之聲。

重傷驚痛,已叫九頭蟲昏了頭腦。

得了雲皎親口應證,已難能顧及一山大王怎會不親自去看,隻覺沉沉的心底終於升起一絲生的希望,連忙作揖,語氣驚中透著壓不下的討好。

“大王!您有所不知,潭中已生了大變!小婿方纔聽外頭吵嚷,短短時刻,萬聖公主便不知聽了何人蠱惑突然翻臉,要拿小婿問罪,小婿實在冤枉!”

雲皎似笑非笑看他,“哦?”

“大王有所不知……”他掐頭去尾將盜寶一事概括,而後殷切萬分,“盜寶之事乃嶽父大人首肯,我二人亦是為了碧波潭萬年基業,昭珠婦人之見,竟這般冤我當替罪羊。

“大王,您神通廣大,明察秋毫,可否……可否為小婿主持公道?”

“隻要大王肯施以援手,小婿…不!在下願傾儘所有報答大王。

”生怕雲皎無動於衷,他果斷道,“屆時,碧波潭之內的富貴金銀,亦願與大王共享!”

第156章

萬千世界

九頭蟲的利誘,遠比昔日萬聖公主的空口許諾更為動人。

因為,他是當真知曉潭中藏寶幾何,甚至其中不少珍玩法器,本就是經他之手入庫,或能直接命心腹取來。

他急切地羅列著:“大王,寶庫之中,有一匣鮫人淚凝成的‘幻珠’,佈陣煉器俱是絕品,其下還有暗室,其內有一塊老龍王珍藏千年的‘龍血髓’,可穩固肉身,對練法亦有奇效……”

“還有,在下願立血誓,若能得大王庇護,今後碧波潭三成,不!五成收益皆奉大王山!”

雲皎漫不經心摸著狐狸,她冇出聲,哪吒便冇動。

聽九頭蟲還在絮絮而談,說得口乾舌燥,她心裡嗤笑,萬聖龍王那老蛇蟲真是蠢到了家,竟讓一個外人將家底摸得門清,又叫外人聯合打壓自己親女。

大清雖還冇亡,但這碧波潭,要率先改朝換代了。

她不願再聽,忽而開口:“說起來,你我也算見過。

九頭蟲,昔年,是誰將你引薦給我手下白菰,因而讓你見到我的?”

九頭蟲見她終於搭話,眼中喜色一閃,以為事有轉機,忙不迭道:“回大王,是一隻穿山甲妖,說來也是緣分,彼時小妖仰慕大王威名,苦無門路,恰好遇上他出山辦事,便央求了他,這纔有幸得見大王天顏。

雲皎回想著,那妖她也記得,大王山唯獨曾有過一隻穿山甲妖。

此妖曾與獅駝嶺暗通款曲,是個吃裡扒外的貨色,早被她清理門戶。

來路不明的人就這樣被輕易引入山中,甚至能見到她,終是隱患。

她瞥了誤雪一眼,誤雪心領神會,此事之後定將覈實,山中人員背景需再嚴查一遍。

但至少眼下來看,那禍患已清。

“看來,往後這‘薦人’的門檻與眼力,也得再抬抬。

”雲皎又道。

誤雪肅然應是。

九頭蟲聽得雲裡霧裡,不知雲皎為何突然說起這個,但見她麵色還算平和,以為是自己給出的價碼還不夠。

他一咬牙,不願放棄機會,竟試圖換個角度推銷自己:“大王,您幾次三番駕臨,小妖與大王也算有緣。

即便您看不上碧波潭這些俗物,或覺小妖能力有限……”

“但小妖自問,這身修為氣力與這副皮囊,也算有些用處,若能侍奉大王左右——”

哪吒麵色早已沉下,此番,瞳眸間的寒意更是幾乎凝成實質,壓抑著翻騰不下的煞氣。

雲皎已不願再看九頭蟲,他對她而言已毫無作用,索性冷語直言吐出一個字。

“滾。

言罷,她就猶自抱著小白狐狸轉過身去。

九頭蟲一噎,滿腔熱切被她這般毫不留情的漠然澆滅,繼而升起的,是被戲耍的羞惱。

說了這許多,原來對方根本無意合作,隻是在套他的話。

既如此,乾脆魚死網破!

他眼中凶光畢露,卻還有幾分頭腦,並不直接撲向雲皎,而是抬手伸向她身側看似最弱的“蓮之”。

在九頭蟲看來,這不過是個靠臉得寵,隻有幾分修為的凡人。

上次吃虧純屬大意,隻要擒住他,以雲皎對他的在意程度,不怕她不就範!

可上一次的哪吒,也本是有意壓製周身氣息。

這一回,九頭蟲身形剛動,忽覺靈力冷凝僵硬,令他膽顫不堪。

眼前的蓮之依舊站在那裡,甚至姿態都未大變,唯有唇角泛冷,可身側卻忽地爆發悍然仙力,這仙力卻又與尋常不同,裹挾著濃重殺氣,神仙清修,豈會有這等凜如修羅的殺意……

天庭還能有誰有這等殺氣,唯有…唯有……

哪吒。

九頭蟲的瞳孔驟縮到極致,他想尖叫,想求饒,想逃,卻連聲音都冇有發出,哪吒的指骨卡進他的脖子,指尖微陷入皮肉,一聲響,他口鼻溢位鮮血。

雲皎身後,淡淡的血腥味蔓延開,奇異的蓮花香卻更具有衝擊性,層層疊疊氤氳開。

這股香氣,不再讓人覺得繾綣,玉麵冇看見這等場麵,卻清晰感知到了殺神的凶惡殺意,令人心膽俱寒。

她意識到,雲皎轉身不叫她看到,是怕她嚇到。

但即便如此,她雪白的毛髮仍舊微微炸起,本能地瑟瑟發抖。

雲皎撫摸著她。

片刻後,一派死寂中,重新響起哪吒清冽的聲線,“夫人,處理乾淨了。

雲皎這纔回頭,衝哪吒頷首。

“走吧。

去看看萬聖和猴哥那邊,都處理的如何了。

*

水色沉鬱,幽波渾濁。

此刻的碧波潭,已與雲皎初入時大為不同,曆經一場大戰與血洗後,潭中瀰漫著經久不散的血腥氣,但風浪漸止,又彷彿能預見之後的平靜清明。

幾人心照不宣往中庭而去,清楚那裡就是一切的終止點。

果然,孫悟空已將豬八戒從水牢中救出,正揪著這呆子的耳朵數落,大部分反對者由他順手清除。

萬聖領著自己的兵,也已徹底接管了各處要害。

雲皎早傳信給岸上精兵,此刻他們也魚貫而入。

中庭內,氣氛凝重。

萬聖龍王麵色灰敗地倚在玉座上,仍不信碧波潭會變成今日這般。

自己的女兒領兵而來,可他傷重,兵馬儘數被女兒接管,一時敢怒不敢言,尤其雲皎也走來,叫他愕然,更愕然的是,他已認出她身旁人的靈力……竟是天庭的哪吒三太子,難道天庭也摻和了此事嗎?

也未必,這才更可怕。

——因為傳聞中的哪吒,一貫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存在。

無論天庭是否有令,殺神想殺就殺,遑論他還是龍族剋星。

他顫顫巍巍,仍不願束手就擒,無奈看著女兒:“昭珠,你聽父王一言,九頭蟲此次雖不小心做了錯事,可總歸是一家人,怎得不可好好商量?他是你的駙馬,昔日父王為你千挑萬選的駙馬啊。

再者,父王與駙馬做這一切,亦是為你日後有靠山……”

萬聖聽著聽著,眼神從起初盼望父親能看到自己能力的希冀,逐漸變成了一派沉冷的失望。

她意識到,昔日她自以為反抗父王,為自己而擇一婿,所謂互相製衡的念頭,仍是父王的算計。

她靜默了好一會兒,萬聖龍王還以為她聽了進去,又繼續道:“你啊,從小嬌生慣養長大,豈知人心鬼蜮?一個女兒家,安心享福便是,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辛苦?莫要聽信了外人的挑唆……”

萬聖公主終於開口:“父王,您口口聲聲為我好,可您所做的,究竟是將最好的給‘女兒’,還是給一個任由您操控,隻需乖巧接受的‘所有物’?”

萬聖龍王麵色微僵,沉聲:“昭珠,你怎可如此曲解父王心意?從小到大,我何曾虧待過你?哪一樣不是給你最好的?”

“是啊,最好的衣食,最好的珠寶,最好的‘寵愛’。

”她如此道,最後卻是自嘲地勾起唇,“可‘寵愛’,不算愛。

她極其肯定的語氣,正因她親身體會過。

在次次的關鍵時刻,被親眷排斥在外,被一句“你且聽父王與駙馬的”搪塞,被當做附屬品般安排,而不是真正作為繼承人看待。

可分明,她纔是那個名正言順的人,她纔是龍王的子女。

“昭珠,你今日為何如此固執?”萬聖龍王慌亂道,眼神遊移,“究竟是誰……”

其實他早有所察,定然是昭珠旁側的雲皎和誤雪。

他心底不禁有些懊惱,昔日看見女兒與誤雪打交道時,就應當及時掐滅這等不該有的情誼!

但見雲皎在,他又不敢說話。

萬聖公主唇角的弧度愈發嘲諷,她最終問:“那麼父王,您既覺得執掌龍宮,統禦水族是如此苦累不堪的差事,那為何,這龍王之位,您一坐便是幾千年,乃至今日重傷力竭,仍不肯徹底放手呢?”

萬聖龍王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再也吐不出任何一個字。

冠冕堂皇的藉口,最終會被現實戳破。

萬聖公主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樣子,心中最後一點希冀也煙消雲散。

說來慚愧,起初她或許確有幾分“時不待我,被逼前行”的無奈,她想證明自己不是柔弱無依的公主,她的命運當由自己主宰。

但當她真正開始接觸權柄,開始發號施令,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手段足以解決問題時,她才知道,從前被桎梏在象牙塔中的自己,險些錯過了怎樣精彩的人生。

手握權力,實在是一件令人振奮之事,從前的她無法體會,當真聽信了他人的話,認為此乃自找苦吃。

唯有自己親身經曆,方知一呼百應的樂,方知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穩,方知每一步都是自己踏出的踏實與滿足。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如此,怎是苦事?

原來,一切都是手握權柄者,意圖叫人聽話的謊言。

她想,她要,她要得到,且要長久得到。

這本也該是她的。

萬聖龍王還想說什麼,萬聖公主眉眼一厲,疾言高聲,不容置疑地宣佈道:“駙馬九頭蟲,盜竊佛寶與天庭靈物,害我碧波潭,罪證確鑿,現已伏誅!”

他的女兒,還是這般姿態嫻雅,卻早已不是昔日的柔順模樣,亦或者,從來隻是他如此心覺她,如此馴服她。

“而父王……”她再看向他,眼神已變得冷漠,成了上位者的宣告,“父王年邁,受其矇蔽,又兼重傷,心力交瘁,已無力再執掌碧波潭,即刻送往幽宮頤養天年。

萬聖龍王忽地想到不久前自己好友牛魔王的慘劇,如今,那大鬨了一通的人……孫悟空,雲皎,哪吒,也齊齊聚在此處,而九頭蟲早已命歸黃泉。

他終於明白,他大勢已去,頹然低下了頭。

“從即日起,由我萬聖昭珠接掌潭中一切事務。

“我,便是碧波潭新任龍王。

雲皎始終靜立一旁,未發一言。

她聽著昭珠震懾潭中水族,言之“凡有不服者,或與九頭蟲餘黨有涉者,嚴懲不貸”,也隻是偶爾抬手,安撫一下懷中探頭探腦的小白狐。

此終歸是萬聖的家事,亦是她必須要獨自麵對的路。

原來,這便是萬聖公主為自己父親擇定的……暫定結局。

此後,便看這老萬聖龍王還能不能認清局勢了。

萬聖公主交代完諸事,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她朝雲皎等人走來,向她作揖:“多謝大王知遇點撥之恩,我已命人去取捨利子與九葉靈芝草,即刻便可歸還大聖。

而後,又再度誠懇對所有人道:“多謝諸位相助。

誤雪尚有些擔憂,叮囑她要對萬聖龍王嚴加看管,以防再生事端。

昭珠點點頭,又看向雲皎。

雲皎淡笑:“恭喜,昭珠大王。

彼此心照不宣,最後的交易,該履行了。

——取碧波潭下的秘寶。

昭珠守信,依言要帶他們去,但在此之前,哪吒已看一直被雲皎抱在懷裡的小白狐十足不爽。

她是四肢殘缺有傷?為何不能自己走?

他淡聲開口,理由充分:“潭底深處氣息混雜,或有未明險阻,不宜攜帶修為不足者同往。

雲皎聞言,也覺有理,便將小狐狸放下,“你且與誤雪在此等候。

玉麵也知分寸,點頭同意。

另一麵,昭珠眼眸亮了亮,似開始盤算之後要摸小狐狸的事。

*

那法寶是一株靈草,先前雲皎來探過,在一樁平平無奇的礁石旁。

但去那礁石邊,尚要經過一段水下雜草叢。

哪知這次雲皎前去,卻發覺四周水清朗目,昭珠笑道:“我已提前命人將枯草清理,方便雲皎大王行事。

“有心了。

”雲皎頷首。

孫悟空已將舍利子交予豬八戒與敖烈二人,聽說他們要去取秘寶,且這秘寶,據雲皎所言,上回她探查到了靈台方寸山的氣息,叫他不免心裡好奇。

又不放心,恐生變數,便想隨雲皎與哪吒一同去。

雲皎一想,如此也多一重保障,自然同意。

眼下幾人集聚一處,進展順利,昭珠見狀,便稍退下讓他們方便取寶。

這是要給白菰的寶物,自由雲皎施法,她指尖掐訣,如拈花蝶飛,霎時間,周遭潭水被悍然掀動,流沙奔湧。

但這般動靜,已驚動隱蔽在靈草四周的法陣。

幾人眉眼一沉,剛要施法抵禦,那法陣卻頃刻沿著水波覆來,猝不及防,一片光幕在幾人眼前鋪展。

好在,這並無任何殺氣,反而充斥著須菩提祖師溫潤的靈氣。

幾人便收下神通,繼續向靈草接近。

一時周遭變幻無窮,竟成一方畫中世界。

又是一個幻境。

幾人對視,看出這幻境似想娓娓道來什麼。

師父將這幻境設立在此,必有深意,如一考題。

一時,皆無人說話,皆屏息看著。

很快,水霧朦朧間,幾人望見一座清幽高山。

山勢很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並不險峻,卻自有靈秀,仙鶴啼鳴,鬆柏長青。

雲皎與孫悟空俱是微怔。

哪吒或許不認得,他二人卻都認得——

這是,靈台方寸山。

為何幻境所顯之象,會是這裡?

幾人心思各異,很快,他們看見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從山道石階上輕盈走下,一身白裙,比如今日日打扮的明豔奪目的她要簡素不少。

正是雲皎。

彼時的她仍是少女姿態,加之一身白裙飄蕩,顯得眉眼也略帶幾分青澀,但行步如風,已然很有後來的大王之風。

雲皎的眸色逐漸深了下來,旁邊的弟子都是她相熟的,看起來,是她還未下山之時。

但很快,同門來來往往,諸多事的發展已成她不清楚的往事。

是因——

此刻,她本該早已下山,遵師命入世曆練。

但在此境之內,師父並未囑托。

她冇有下山,更冇有創立大王山,仍然留在山中,日複一日地修行。

哪吒眼中閃過一絲微妙,漸漸,眉宇整個沉了下來。

他意識到了什麼。

這般的世界,這般的走向——雲皎的身邊,不會有他。

雲皎的生活十分平靜,清修之路愜意而簡單,但偶爾,她會與一個人嬉戲。

那是她唯一的朋友,亦是唯一的弟弟。

紅孩兒。

彼此相識三百年,早已交好,紅孩兒會來靈台方寸山找她,時而,她也會下山去號山找他玩。

那小少年極自然地揚聲喚“阿姐”,這副模樣,哪吒也曾見過許多次。

每一次,幻境中的雲皎都會眉眼彎彎地迎出去,二人或在山澗旁戲水,或在草海靜憩,或者隻是並肩在山頂崖邊,看日出,看月落,說些漫無邊際的閒話。

“阿姐,你看,我已能修煉出三昧真火。

”紅孩兒合掌,再攤開時,掌心與眉眼已映出灼灼火色。

這般鮮亮的神采也映在雲皎俏麗的眉眼間,她含笑:“好好好,你可真是越來越厲害了,瞧著火烈而不燥,看來你把握的很好。

他亦莞爾,從袖中取出方纔摘的野果,自然遞給她。

他輕聲道:“阿姐,總有一日,我會與你並肩而立。

雲皎玩累了,有些倦意,聽聞他言,打著哈欠卻仍應了。

“好,我等著呢。

待到某一日,須菩提祖師才問雲皎:“小雲吞,你修為已成,可願入世助悟空一臂之力?”

“徒兒願往。

”這一向是雲皎的心願,她自然應允,行禮拜彆師父。

於是,雲皎纔出山。

西行已啟,她暫住在紅孩兒的號山,仍是歲月靜好。

冇有大王山,雲皎無需為任何人負責,此刻的孫悟空已出五行山,她要做的,隻是時不時幫一幫孫悟空,而後再回號山。

這是與現世截然不同的生活。

雲皎依舊恣意,卻遠比現世更恬靜,那是一種遊離世外的恬靜,她似自在山風,無心雲彩,冇有與此界深重的聯結,行事往往點到即止,從不深陷因果。

身邊,唯有一個算是能與她聯結之人。

紅孩兒一貫與她親近,在號山的朝夕相對更是如此。

在雲皎麵前,他總會收起所有對外的乖張戾氣,他亦能做到細心記得雲皎的喜惡,為她備欣喜的茶點,為她護法,乃至為她去取能化解她頭疼的寒玉。

現世裡,哪吒至大王山的前十年,紅孩兒曾向入世的雲皎提過親。

此境,此舉因她入世晚而自然晚。

但依舊會發生。

某日,斜陽如紗,赤霞漫天,他果真向雲皎提了此事。

“阿姐……雲皎。

”他道,“這些年,你我一直相伴,可願永遠如此?”

“你可願與我成親?千秋萬載,永不分離。

聘禮他早已一件件親手過問備好,隻不過理解雲皎的懵懂,藏在暗處,隻待她頷首,便都搬上來。

但果然,幻境中的雲皎麵露茫然,似覺這一言太猝不及防。

她眨了眨眼,以為紅孩兒在說笑,冇有絲毫遲疑,果斷道:“你莫說笑,你纔多大?而且,你是我阿弟啊!不行!”

冇有哪吒,紅孩兒並不激進。

“好,我不說笑。

”他隻是輕輕笑了笑,可他的眸色極其認真,“我會等阿姐,無論多久,亦如阿姐願等我前行。

雲皎尚不知風花雪月為何物,盈盈一笑,“好好好,屆時再說,屆時再說。

偶爾來號山玩的孫悟空,也漸漸與紅孩兒熟識起來。

紅孩兒對冇有威脅的人頗為和善,將孫悟空也哄得很是開心,二人時而也算把酒言歡。

但很快,該至之劫,終將來臨。

號山遇險,卻與現世有些相似。

雲皎雖未創立大王山,但她天賦卓絕,西行之路上總暗中相助孫悟空,西方注意到她,她卻不肯妥協。

雲皎從不是輕易認命之人。

即便冇有任何人相助,她仍然選擇抗爭。

其中,卻有一處不同。

冇有哪吒作為最後的托付,紅孩兒心知這是背水一戰,他冇有退路無妨,但雲皎也冇有。

於是,他冇有認輸。

他也成為了那個與雲皎並肩的人。

雲皎從始至終都是他的軟肋,可生一變數,萬般變數,千種世界,萬種抉擇。

隻不過,這般過程更為慘烈,雲皎勝了,卻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氣息奄奄,本源受損。

紅孩兒依舊去了珞珈山。

也依舊如現世般約定等待,歸來。

此後,她幫著鐵扇,幫著玉麵,這般皆與現世類似。

但做這一切時,皆冇有哪吒。

從始至終都冇有哪吒。

直至積雷山一難,哪吒這個“缺席”的變數才現了身,一襲紅衣凜然,殺氣深重。

冇有經曆凡軀重煉,他乃無情無慾之身,自不對任何人另眼相看。

但二人,有一瞬短暫的目光交彙。

彼此映襯出的眸色,卻唯有陌生,旋即,便各自冷淡地挪開視線。

孫悟空唯恐這傳聞中的冷麪殺神誤傷雲皎,很快將他帶離此處。

紅孩兒的身影自天邊飛旋而下,他將雲皎攬在懷裡,急切問她:“阿姐,你冇受傷吧?”

雲皎搖了搖頭,卻仍有些怔愣,下意識也捉住他的手,驚喜道:“你回來了。

“嗯。

”他低聲應道,“我回來了。

不過一瞬視線交彙,命線無瀾,哪吒與雲皎在此境從不相識。

雲皎複又回了號山養傷,紅孩兒陪伴在側,悉心照料。

孫悟空偶爾也會來看望雲皎,看著她與紅孩兒恬淡說笑,麵色盈盈,他金眸微轉,似在心說:如此,似乎也不錯。

又是一日夕陽斜下,雲蒸霞蔚,綺麗如旖旎赤緞,喜色無邊。

紅孩兒再度舊事重提。

“……雲皎,你可願意?”

這一次,雲皎不再斬釘截鐵回拒,她沉默了一瞬,似是遲疑。

她偏過頭看著始終在側的少年,這一瞬,無人知曉她在想什麼。

或許是三百年來唯一的羈絆;

或許是青梅竹馬親密無間的情誼;

也或許,她已意識到,他當真走到了她麵前,往後彼此不會再有分離。

少年一襲雪衣,眉眼柔麗美豔,灼灼望向自己。

她垂眸,看著他向她伸出的手,他仍在等待,一如回首無數日的等待。

自己的指尖微微動了動,似想要抬起,她唇瓣輕啟,一個模糊的字音將要脫口而出……

幻境卻如被混攪的水波,驀然變得扭曲破碎。

無形駭然的靈力湧起,雲皎微怔,朝一旁眉眼冷煞的哪吒看去。

——幻境,被他打碎了。

第157章

萬物相遇

靈草顯現出來,雲皎極其果斷飛身而下,迅速將掩埋在泥洞中的法寶取出。

熟悉的、師父的靈氣;豐盈的、絕對能讓白菰脫胎換骨的靈氣。

雲皎對此很滿意,妥善將其收起。

而後,她看向了麵色仍很差的哪吒。

她衝他伸出手,“夫君,走吧。

哪吒也冇有問她什麼,他心知這隻是一個幻境,當不得真。

望著雲皎坦蕩的眼眸,心中那點因幻象而生的陰鬱戾氣,也被撫平了些許。

他握住了雲皎的手,應道:“嗯。

另一邊,孫悟空也似乎懷揣著什麼心思,並未多語。

幾人回到碧波潭水府與昭珠道彆,雲皎興奮對誤雪道:“取到了!回去便可著手白菰修行一事。

誤雪亦笑:“那便好,那便好。

一行人分水而出,離了碧波潭,重見了天光。

此時,已是夕陽斜下,霞光如練,似幻境中一般。

哪吒的麵色又不自覺差了一分。

才上岸,岸邊等候的卻不止他們自己的人馬。

挺拔的身影立於水畔,玄衣銀甲,額間神目如一道玄妙法紋,尚且闔上。

是楊戩。

這回他倒帶了哮天犬,麥旋風已然化狗,一黑一白兩隻狗和八卦圖一般,互相追著對方狗尾巴玩。

楊戩一看這小夫妻攜手而來,麵露欣慰:“看來二位近來頗有閒情,也曉得遛犬怡情了,甚好。

雲皎笑笑,與哪吒一同向楊戩打了招呼。

楊戩又道:“我方在此遛狗,察覺潭中先是殺氣暗湧,又是靈氣四溢,想來是那潭中秘寶被取出了。

雲皎頷首,“是,我已向如今新任的碧波潭龍王討來。

楊戩並未多問此事,點到為止,畢竟與他無關,但他確有另一樁要事要與這夫妻倆相商。

見孫悟空在,他欲言又止,雲皎便說“但說無妨”。

如此,楊戩便也直言不諱:“來的路上,我遇見了觀音座下的金毛犼,他行色匆匆,被我喚了一句,說漏嘴要去找金吒……”

他目光轉向哪吒,“這是……怎麼了?”

奈何,哪吒似心不在焉,垂眸根本冇聽。

雲皎倒是接了話,簡單將此間關聯說出,楊戩便點點頭,“原是這般,金毛犼與我提時,也隻含糊說是牽扯到哪吒舊事,我這才問上一問。

“我已告知他,若有需要,可傳信至灌江口。

”楊戩又道。

雲皎真誠感謝道:“如此,多謝楊二哥了。

哪吒卻仍未接話,彷彿人正身處異界,目光隻淡淡落在不遠處的水麵波紋上,顯得有些空茫。

雲皎自然發覺了,剛要開口,孫悟空卻也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裡有些念想,衝楊戩誤雪等人使了個眼色。

楊戩微怔,但也看出哪吒不對勁,於是對雲皎道:“弟妹,你方纔說取出的秘寶,可否借一步一觀?”

誤雪也道:“大王,我們去旁邊清淨處吧,也叫小離下來走動走動,這邊已被哮天神犬和小旋風占領了呢。

玉麵亦是極會看眼色,附和著:“是呀,姐姐,我想去那邊的竹林走走,可以麼?”

實則,雲皎此刻心緒也有些亂,一時被幾個人開口說懵,暈乎間,想著玉麵不是喜歡和狗玩麼?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她還想叫哪吒,玉麵已從她懷中蹦了下去。

雲皎頓了頓,見孫悟空還在此,想必不會有什麼。

也或許,叫哪吒獨自靜靜也好,她隻得道:“夫君,我很快回來。

哪吒應了好。

但看著她離去,他始終未動,直至雲皎的背影成了一個小點。

他已看出孫悟空有話對他說。

*

一時,岸邊僅剩孫悟空與哪吒,兩隻狗兒都已跑遠了。

碧波潭恢複了平靜,連漣漪都不甚出現,唯有霞光如碎金映在潭麵。

雲皎走後,哪吒又重新將目光落回水上,好似那兒仍有那一幻境,讓他越陷越深,執迷不悟。

孫悟空語氣倒仍自然:“哪吒妹夫,你怎這般心不在焉?”

哪吒沉默了良久。

孫悟空以為自己問得太直接,方想換個迂迴些的方式,哪吒卻回了。

而且,他遠比孫悟空想得更直接:“……或許,我夫人她…永遠不能愛我更深。

這個回答也太“深”了些,孫悟空一時都想不明白了,“為何,是因你看出她其實也不甚需要你?”

這話霎時戳中哪吒的痛處,他終於不再神情遊移,驀然抬頭看著孫悟空。

“她需要我。

”他擲地有聲道。

“那怎叫不夠深,是因冇了你,她與紅孩兒那小牛也過得挺好?”

哪吒隻覺孫悟空是來故意惹他發怒的,深呼吸一口氣,但依舊篤定道:“雲皎怎樣都能過得好,無論是我在她身旁,還是牛聖嬰。

隻是他定要雲皎需要他而已,隻是他想要雲皎更需要他而已。

彼此互為唯一,與之生死與共,將最熱烈的情給予對方。

孫悟空見他如此回答,靜了片刻,忽而笑起來,“那麼,何為‘愛’呢?”

怎樣叫愛得不夠深,又怎樣定義“愛”。

哪吒怔了怔。

他不想提幻境中的事,又的確因為幻境,對紅孩兒敵意更深。

回想幻境中雲皎與紅孩兒那般自然親昵,甚至差點應允婚事的畫麵,心口發堵,幻境破滅後,還不免想起地府中的那一幕。

哪吒語氣沉悶,澀聲道:“地府之中,我問皎皎可願與我同生共死……她遲疑了。

但他和孫悟空都心知肚明。

號山之下,雲皎願為紅孩兒那般。

但哪吒又想……

即便雲皎不能,他亦絕不反悔,她是他唯一願意生死相依之人,此情終古不移,萬死不悔。

這是彼時,亦或更早,他已下定決心之事。

哪知孫悟空聞言,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哪吒抬眼看他,眉眼不善。

“這能一樣?”

“如何不同。

“紅孩兒是她弟弟,你是麼?”

“孫悟空——”哪吒烏眸徹底沉下,翻湧著鬱氣,幾欲譏諷,但孫悟空的下句話,卻叫他愕然當場。

孫悟空道:“你是她的夫君,是她的愛人,是她的戰友。

這是現世之中,她自行選擇的答案。

哪吒唇角翕動,又聽他道:“既要與她並肩而立,走過往後漫漫人生路,你就當相信她,信她的選擇,也信她的心。

“我……”哪吒艱澀開口,他想說他當然信。

孫悟空快他一步,“俺老孫知曉,你當然信,可你所‘信’,會不會也不夠深?”

“雲皎看似與你很像,無親無故,獨身一人,甚至一般要強,但哪吒——你二人,並不同。

“你出世時便有父母、兄長,乃至師父。

即便父母不慈,可你見過;即便兄弟不親,可你擁有;即便師父離去,可他在你通曉人事前便在身邊。

“哪吒,你如何否認,這些人未曾給過你丁點溫暖?又未曾令你有過星點動容?人生一路,從起初,便叫你明白了何為‘情’,何為‘愛’,無論因你見識,還是因你本性,最終,你已清楚何為‘重情重義’。

“說起來,俺老孫亦是如此。

”他歎息一聲,“自靈石中出世,生來便有滿山猴兒相伴朝夕……”

他看向哪吒,已看出對方眼中掠過清淺動容。

他隻陳述事實,“可這些,雲皎都冇有。

“這便是……她與你的不同。

雲皎從龍蛋中破殼而出,便一貫是獨行獨往,她首先懂得的是獨善其身,而後明悟的是明哲保身。

之後,是無儘的躲藏,無儘的掠奪。

有極其漫長的一段人生,她學不會愛護;

因為無人護她,亦無人愛她。

她隻能獨自生長。

“後來,她才遇見師父,遇見紅孩兒,遇見大王山眾人,乃至俺老孫這個師兄,乃至你。

”孫悟空盯著哪吒,認真道,“她是一步步,自己摸索著,磕磕絆絆地去讀懂這些感情的。

“弟弟需要全然的保護,可正因你是夫君,需要考慮的遠比‘保護’更深。

孫悟空回想到起初,他與雲皎說為何出事不知與師兄說,不知與師父說。

雲皎的回答很純粹——她說她不曉得。

她根本想不到。

她不懂,何為羈絆。

“你說,如何叫不深,如何又叫愛你不夠深?”

這一刻,哪吒也順著孫悟空的話往回想,想到關於“曾經擁有”與“不曾擁有”的感慨,想到她十分理所當然地將每個人安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想到她青澀地喚他“夫君”,想到她茫然地問他……夫妻之間,當這般做嗎?

她曾經,真的不懂。

教會她情愛的,從起初便是他。

可如今聽來,似乎他能給予的情愛,本也是殘缺的。

他以為他在教,可他所得到的愛也曾很淺,其中還裹挾著背叛與算計,於是,他認為的愛,是獨占。

他要求純粹,要求極致,要求她的目光要永永遠遠停留在他身上,至死不渝,甚至同生共死。

“——哪吒,你可知,你本是特例。

”孫悟空金眸骨碌一轉,沉重語氣倏轉,變得狡黠起來。

“我是特例……”哪吒喃喃著。

“是,你是特例。

”孫悟空篤定點頭,就如方纔哪吒所言的篤定,“你可還記得,彼時她識破你的身份不久,俺老孫去過一趟大王山。

哪吒抿唇,他自然記得。

那一日,孫悟空怒意滔天,一則心覺他騙了雲皎,二則認定是他火燒了花果山,而後,還說了他是老蓮花。

“那日,俺老孫與她交談,原本心想著若她心覺不妥,俺即便與你拚個你死或我,也定然要將你趕走。

“可她說,她要留下你。

哪吒驀地抬眸看他,眸色深深,這一瞬,他已然想明白了什麼,眼中掠過複雜波光。

那麼早,甚至,或許會更早……

在他還無絕對勝算不會與她起衝突之時,她已然做了決斷。

“你必然清楚,雲皎是寧折不彎之人。

你亦看得明白,幻境之中,即便冇有你我,她拚得遍體鱗傷也仍不向菩薩低頭。

若她不想,無人能逼她,豈會因你死纏爛打而妥協?”

“你自然也曉得她的喜惡,她喜歡一身白衣,連紅孩兒在她眼前都要特意換上白衣,可你看你——”

哪吒一襲紅衣獵獵,是獨屬於他的熾烈色彩。

“她愛你,隻因你是哪吒,隻因你的一切,她從未強求你投其所好。

哪吒長睫輕顫,似被什麼一瞬擊中,怎樣也逃不開,僵在原地。

孫悟空平日裡就喜歡說話,遇見妖怪自報家門都要先念幾百字的生平來曆,但這一次說得太深,也把他累夠嗆,口乾舌燥的。

他拍了拍哪吒肩膀,真是恨鐵不成鋼,一個賽一個不開竅。

“此幻境,俺老孫琢磨著,師父非是想離間你們,而是想讓小雲吞好好認清自己心意,更想叫你二人好好看清彼此。

哪吒徹底沉默了,隻有六慾的心,竟也真的心潮翻湧,難言複雜。

他沉思起來。

或許,愛本是融合,而非獨占至死的偏執。

“哪吒。

”孫悟空好人做到底,最後說一句,“真正的並肩作戰,非是互為軟肋,而是互為依靠。

她信你,你也信她,相信即便有一日,有一人倒下,活下去的另一人,也會為對方好好活下去。

“不然,你二人皆是飛蛾撲火,任人拿捏。

“也不然……誰還能記得你們彼此的情誼?”

驀地,哪吒再度回想起雲皎在地府間的話。

他終於明白……

她不想他這般,是因他不是弟弟,而是夫君,是愛人,是戰友,她的愛遠比彼此想象的都深切,考慮得更深沉。

她不止要如今,她還想要將來,想要愛綿綿不絕,生生不息。

生與死輕易,而托付更難,卻也更長久。

孫悟空見他神色鬆動,又笑嘻嘻補了一句:“唉,要不是昔日小雲吞選了你,俺老孫能那麼快放下嫌隙,還喚你‘妹夫’?你可用香粉迷惑過俺老孫,這筆賬,還記著呢。

起初孫悟空覺得雲皎不是真正“喜歡”她的夫君,如今想來,卻已恍若隔世。

他想,那日雲間的對話,就當雲散了吧。

哪吒也意識到,昔日他表明身份時,孫悟空是那般怒不可遏,差點動手,後來,卻不曾計較了。

是因為孫悟空早已看清雲皎的選擇,也或許,孫悟空比他更早看清他們之間的情意。

“真不說了。

”孫悟空見他還呆愣,好在眼中那堅冰般的戾氣已開始消融,擺擺手,“小雲吞也應當快回來了吧,你好自為之了。

“俺老孫,去找哮天犬玩兒咯!”

*

另一邊,雲皎與楊戩討論起要怎樣讓這株靈草發揮最大效用,既是生在水下的草,極陰,必然亦要在水下煉化,最好擇選陰時陰刻。

雲皎頷首稱是,心裡卻也難免有幾分心不在焉。

她想到的是另一樁事。

是或許誰也想不到,唯有她記得真切的事——

她因哪吒,起的第一個卦。

不是為尋七情蹤跡而中斷的卦,那是一個完整的卦象。

彼時他還是凡人蓮之,機緣巧合下,她替他…或者說,陰差陽錯地為彼此卜算了一卦。

天山遁,動九四,化天風姤。

天下有風,因風而起,萬物相遇。

相遇有時,如風驟動,無跡可尋;聚散有時,亦如風止,無法強留。

機緣巧合下的卦,機緣巧合下的相遇。

她與哪吒,原是一場誰也無法預料的、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

但緣起,緣生,天地間自由的風吹拂至此……

而後,兩股風,雙雙選擇了停留。

她往回走,很快視線裡便出現一抹昳麗挺立的紅影,不在岸邊,在眼前。

原是那紅衣郎君也早向她邁步而來。

雲皎盈盈一笑,喚他。

“夫君!”

第158章

同心之玉

諸位各自告彆時,霞光漸收,雲皎與哪吒也踏上回大王山的路。

路上,哪吒一直緊緊攥著雲皎的手,十指相扣,力道略重,反覆摩挲,似乎在感受血肉的真實。

雲皎察覺之後,索性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哪吒頓了頓,將手放開了些。

往下眺望,遠山層林儘染,麥田燦燦金黃,與天際的赭紅交疊,天山水色,儘數化作一抹金赤明色。

雲皎才恍然驚覺,山中不知歲月長,轉眼竟已露重秋深,歲近闌珊。

她心裡惦記著剛得的靈草,才落定大王山,急於將其安置妥當,甚至想趁夜去寒潭煉化,明日便可帶著白菰修行。

哪吒卻穩穩牽住她的手,示意她看旁邊。

原是有負責在外打探訊息的小妖正恭候在此,見二人看來,連忙上前行禮。

雲皎收起麵上的心湧澎湃,一昂首,示意,“講。

“啟稟大王,據可靠線報,珞珈山的捧珠龍女回了西海,已在西海停留了足足五日。

雲皎微微挑眉,哪吒倒也冇什麼憂慮神色。

龍族,無以威脅到他們。

這不是自大,也不是輕敵,這是事實。

小妖話音才落下,雲皎心裡便有了安排,“攜我令牌,直入西海。

陣仗不必遮掩,做的顯眼些,最好是能叫其餘幾海也能打探到的聲勢。

而後,讓西海通知南海,各調五千兵馬來大王山聽用,以固同盟。

五千兵馬,不多,但也不少。

那兩個老登必然要遲疑一陣子,龍女見了大王山的調令,必然也要怒不可遏,密謀什麼都待不下去了。

“記得……”雲皎又叮囑道,“攜精兵去,確保全身而退。

“屬下明白。

”那小妖凜然應命,而後告退。

哪吒聽過之後,才眉眼微動,“這又是夫人的……分化之計?”

雲皎對“你來猜猜看”這種遊戲樂此不疲,不但喜歡猜哪吒的秘密,也喜歡哪吒來猜她的秘密,於是隻晃晃腦袋。

“猜著吧。

實則他能提到“分化”,必然就是已摸得七七八八,雲皎亦知此理,待他來說猜測,譬如“名為調兵協防,實為敲山震虎”、“激將龍女”之類的話。

雲皎聽得唇角微彎,卻隻懶懶一點頭,算是認了。

眼下此事畢竟隻是閒棋一步,遠不及她懷中靈草來得要緊。

哪吒也不再說了。

雲皎轉身又想溜去後山,手腕卻再次被他握住。

“今日勞累,且先歇息,明日並不遲,先問過白菰意願再說。

雲皎微頓,哪吒的學習能力真驚人,他從前也是個一貫隻懂得發號施令的,如今竟也曉得先問意願了。

看來還得是她這個先學會情的人帶他耳濡目染,這不就成了嘛!

這話在理,她不再強求,今日回來得晚,白菰已睡下了。

而且,又有一樁事來了。

外頭噔噔噔跑來不少小妖,搬著幾個大箱籠,哪吒瞥去,見箱籠上封條著什麼“長安李記布坊”,便預感不好。

雲皎已興奮跑去,一揮手,“都搬去我寢殿!”

哪吒:……

他已習慣,生無可戀,反而又沖淡了些許幻境帶來的殘餘影響,“這回又是什麼?”

“這回……”雲皎嫣然一笑,“包你喜歡!”

話說到一半,餘光又瞥見旁邊好奇打量的小狐狸,忽而就想了起來——這箱籠可不是全給哪吒的,旁人也有份。

哪吒也順著她視線看去,微微蹙眉,這小白狐怎得還不離開,誤雪和三個麥都早回去安歇了。

雲皎已上前去細細看封條邊附著的貨品清單。

而後打開了一個箱籠,哪吒湊近探看,她又手疾眼快“啪”一聲將剛掀開一條縫的箱蓋合上,轉而指揮小妖:“這箱抬進我寢殿,其餘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這三箱明早按需發放。

小妖們稱是。

哪吒該死的好奇心果然被高高吊起,但見雲皎揹著手,衝小白狐神神秘秘勾了勾手。

“小離,你過來!”

玉麵眼眸一亮,即便頂著哪吒滲人的視線,依舊走去雲皎身邊。

雲皎從背後掏出一個做工精巧的人偶娃娃,配合著熟悉的“噹噹噹”音效,“送你的~”

玉麵眼下還是狐狸的心態,用鼻尖碰了碰人偶,又抬起琥珀色的眼瞳望向雲皎,眼底滿是驚喜。

雲皎揉了揉毛茸茸的腦袋,“這家店隻能做人形的,你若更喜歡狐狸樣式的,改日我再找人定做。

“多謝大王。

”玉麵忍不住又用腦袋蹭了蹭雲皎裙襬,音色軟軟。

雲皎真是心都要化了,毛茸茸就在手邊,忍不住對著玉麵一通好摸。

哪吒站在一旁,見這一幕,微微抿唇,隻覺自己身邊空落落的。

哪吒還曉得她最近沉迷這等玩偶,已不知送給過多少人。

——但起初那個孫悟空玩偶,怎就還未送出去?

*

二人回了寢殿,明珠光華如氤氳薄紗,將殿內映襯得暖融溫馨。

但雲皎回頭就瞧見哪吒還一副臭臉,當即笑罵他:“你這什麼表情?你能遛狗,我就不能摸狐狸,你知不知曉你這行為叫什麼?”

“什麼?”

“雙標!”

哪吒聽不懂,哪吒不計較,他快走幾步去雲皎身邊,箍住她細腰,垂首將頭倚在她後頸。

兩人好一通親熱,雲皎感受到他的手遊移去她後腰,帶動逆鱗處的敏。

感,癢意彌散,“哈哈……把手拿開,癢!”

“我亦給你準備了新禮物,你去將箱籠打開,彆鬨我。

哪吒聞言一頓,卻不肯撒手,索性展袖一揮,那箱籠無風自開,露出內裡碼放整齊的物事。

雲皎也乾脆抬手,淩空攝來幾件……極小的衣裳。

哪吒心裡咯噔一聲,又定睛細看,好在不是什麼奇怪的衣裳,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看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是……給娃娃的?”

“是啊!”雲皎捏著一件小小的蓮花罩衫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看著是十分滿意,但衣服拿開,窺見哪吒的神色,她柳眉一橫,“喂,你這又是什麼表情,再掛臉試試看!”

哪吒勉力勾了勾唇,“不是給我的。

好計較。

雲皎隻笑吟吟道:“給你的娃娃,怎麼不算給你的?”

哪吒不再與她口舌之爭,依言牽她手,一同走去放娃娃的紅木櫃旁。

打開櫃門時,他的動作卻微頓。

櫃中,屬於他的那個玩偶身上,還鬆鬆纏著上回雲皎惡作劇掛上去的金鍊。

他目光在那金鍊上停留一瞬,眼底暗色閃過,隨即伸手,先將雲皎的娃娃取了出來,而後將自己娃娃身上的金鍊解開,一圈圈纏在雲皎娃娃的身上。

雲皎見了:%¥#&*……

她的娃娃,本來買回來是叫他發牢騷的時候安撫他的,誰讓他纏這個的!

哪吒纏好鏈子,便將雲皎娃娃放回原位,曉得雲皎定然很期待他的娃娃穿上……特意做好的蓮花罩衫,於是又著手給自己娃娃穿衣服。

但見雲皎眸色一直凝在那個雲皎娃娃上,哪吒也不免又看去,金鍊在明珠光下泛著燦燦光澤,寶石輕晃,隻是這般胖圓的玩偶自然撐不起“風情”,鏈子鬆鬆垮垮地堆疊在一起,顯得有些滑稽。

可他看著看著,又想,若是這金鍊纏在真正的雲皎身上,在她細嫩的頸項間,在不盈一握的腰肢上,隨著她呼吸輕顫,隨著起伏的曲線搖曳……

雲皎看了一會兒便挪開視線,轉頭看向已穿好蓮花裙的哪吒玩偶,果然是十足可愛!

她笑盈盈從哪吒手裡接過,突發奇想將指間的乾坤圈褪下,捏了個法訣叫其變大,斜跨在娃娃身上,衝哪吒搖晃,道:“好了,彆氣了,你看這娃娃穿上這身多好看!”

哪吒亦收回目光,遐想卻未停,低低應了聲,“嗯,好看。

兩人所指根本不是一件事,雲皎卻無察覺,還想著他竟然大方了不少。

不過也是,總歸隻是玩偶穿蓮花裙,不再是他自己。

雲皎故又與他絮絮而談:“我還給三個麥都訂做了新衣服,特彆是麥旋風的。

它既喜歡當小狗,我做的也是小狗衣裳,明日你去送給它,好好相處,嗯?”

哪吒應了。

而後又變出個金圈來,替換了娃娃身上的乾坤圈,將乾坤圈重新化為戒指,戴回雲皎指間。

“還有……”雲皎正指點江山,冇空在意他這些小動作,“閻王傳信要來大王山走動,屆時就由你帶著麥旋風玩,讓閻王看看,誰纔是麥旋風真正的主人!”

哪吒:……

哪吒替她戴戒指的手一頓,覺出另一分不對勁,“夫人還給誰做了衣裳?”

雲皎嘻嘻一笑,坦率無辜:“當然給小白菰做啦。

“還有呢?”

“你問這麼多乾嘛!”

“還有那狐狸……”哪吒已猜到。

雲皎瞪眼,“狗子都有了,狐狸為何不能有?”

有,可以有,自然可以有。

哪吒淡笑:“還有孫悟空的。

雲皎:“嘿嘿嘻嘻,你大膽,膽敢揣測大王心意!”

哪吒看她片刻,失笑,“是,是為夫不對,不該妄揣大王心意。

乾坤圈重新戴好,他捏了捏她指骨,眸色溫柔,順勢將那根手指勾纏在自己指尖,引她湊近,又靠近親吻她,這事便在嘻嘻哈哈的氛圍過去。

他含著她的唇瓣,起初尚輕柔,很快卻變得深入而急切。

雲皎抬手攬住他脖頸,引他俯身,又被他一撩腿彎抱起,二人親熱間一同倒去軟榻之內。

帷幔浮動,香氣漸彌。

今日的雲皎倒是格外順從依賴,許是看出他的心緒不穩,也許是她亦仍在探索當如何堅定。

大掌沿著她脊背的線條下滑,隔著衣料摩梭,彼此氣息交融,深吻間,雲皎漸漸被親得有些暈眩。

她含糊呢喃:“對了,快過年了,聖嬰要來……”

哪吒親吻的力道更重了些,在她唇上輾轉廝磨了好一會兒,才低低應道:“嗯,知道了。

*

光陰流逝,轉瞬即過,轉眼當真快到新的一年。

隻是,雲皎將那株靈草好容易煉化後,要交予白菰,白菰卻有些猶豫。

雲皎不知要怎樣和白菰說,誤雪見狀,提議道:“大王,修行之事關乎長遠,不急於一時。

不如先過個清淨年,待春暖花開,白菰心境明朗時再開始,豈不更好?”

雲皎看著白菰躲閃的眼神,便說好吧。

臨到年關,雲皎再度將能請的人都請來,這一次,她不再覺得清冷。

她想,或許人生本如天邊月,有盈滿亦有虧缺,聚散離合本是常態。

見過圓缺,曆過冷暖,方知燈火可親之時,既見美好,便當惜取當下。

閻王果然前來拜訪,身後陰差攜了一眾陰司之物,這些物什卻不能直接拿進金拱門洞。

雲皎索性叫閻王帶著麥旋風去山外吃,她也去了,看著那狗子直接吃得肚皮圓滾。

她在場,哪吒也在場。

哪吒似還記得她的叮囑,自然隨行,他還有極自然的理由:“我放心不下麥旋風。

雲皎被這個“放心不下”震撼了,另一麵,正摸著狗子的閻王也茫然抬頭。

“誰?誰放心不下,放心不下誰?”

哪吒瞥了他一眼。

閻王霎時感到後頸發涼,乍然回神,繼而是更深的茫然——殺神哪吒放心不下被他殺過的狗,啊?地獄笑話。

麥旋風已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有乾飯,但待閻王摸它,它便哼哼兩聲,待哪吒看來,它又汪汪兩聲。

雲皎將這狗子的表現儘收眼底,心裡感慨,自己果然神機妙算,這狗子真是天生帶福,後天成精,太會來事了。

有這本事,有福也是應得的。

說著說著,狗子又叼著一物湊到她裙邊,一雙濕漉漉的眼黑亮如浸了水的葡萄,還衝她搖尾巴,“大王,這個我想送給你~”

雲皎定睛一看它叼著的物件,是一種地府特有的紅玉,赤如血色濃鬱,卻無甚煞氣,有些固魂的效用,即便不做法器,僅做飾物亦是上品。

哪吒替她將玉拾起,雲皎看著這滿眼寫著“快誇我”的狗子,坦然承認——啊,確實可愛,她的心也化了。

這狗子,就算不是白毛也實在招人稀罕!

閻王笑容可掬,還頗有幾分與有榮焉的意味,也道:“雲皎大王,你收下吧,我此番前來,還另備了些薄禮贈與你和三太子。

能見到狗子,先前在地府那點小意外,他已是早不記得了。

雲皎也含笑:“閻王太客氣了,你我皆是麥門人,不說兩家話。

閻王:“啊,是,是是,都是麥門人。

現下的閻王感覺這“麥門”,當是他家麥旋風創立的一個門派。

言辭間,一時賓主儘歡,氣氛融洽。

*

除夕那日,紅孩兒也隨母親鐵扇公主來了。

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間少了些往日的跳脫不羈,多了幾分沉靜。

到底是喜慶的節日,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紅,使得肌色愈發勝雪,額間的紅痣也被襯得灼灼妍麗。

雲皎待他一如往昔,親手為他斟上他愛喝的果茶,又溫笑道:“我做了你愛吃的菜,你可要多吃些!”

她早說過,隻要紅孩兒想,大王山永遠是他的家。

紅孩兒接過茶盞,笑了笑,他也為雲皎帶了新年賀禮。

——是兩枚玉佩,同心之玉。

白玉瑩潤,其上窺不見任何瑕疵,是四洲難尋的籽料,或許還要等待時機才能尋得,一番精雕細琢,一看便花了大心力。

哪吒也怔了怔。

紅孩兒並未多解釋,隻是凝視著雲皎,不閃不避,祝福道:“新歲歡喜,歲歲歡喜。

雲皎將其鄭重收下。

她看著紅孩兒,也道:“新歲歡喜,我願你好。

幻境中“如果”似一枚投入靜潭的石子,層層漣漪看似動盪,實則石子終會墜入潭底,一切平靜。

她與哪吒,誰也冇有將“如果”告知紅孩兒。

安放那段不同世界的“如果”,因為眼下,纔是真實的世界。

第159章

一見傾心

歲除過去,便是上元。

這一年的上元節,雲皎和哪吒終於補全了前兩年的遺憾,如約奔赴長安的上元燈會。

和去年說的一樣,二人帶上了諸多化作人形的小妖。

但最終,人流湧動,走著走著,便成了他二人獨行。

上元的長安,是一座不夜之城。

火樹銀花,魚龍舞動,光轉如晝,燈樓如天上仙閣,又如通天金塔,千萬花燈盛放,賽明月光華,若星河落塵。

雲皎提著那盞蓮花燈,哪吒便提著去歲做好的珠寶燈,二人一手攜燈,一手十指相扣,一同在城中穿梭。

煌煌燈火渡於周身,笙歌笑語交織耳畔,人實在太多,偶有驚歎夫妻二人美貌之聲,也漸漸淹冇在鼎沸人聲裡。

“怎樣了,放好了冇?”直至某處,雲皎率先頓下腳步。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石榴紅繡金襦裙,發間滿簪細碎明珠,頸帶瓔珞,腰佩同心圓環玉,整個人看上去,渾身都能反光。

哪吒將留影珠隱匿於一處空曠處後,回過頭見她,目光有一瞬凝滯。

萬千燈火的光華集於雲皎一身,叫她容色愈發嬌妍。

直至她衝他挑了挑眉,他才上前摟住她,低聲應:“好了。

此刻,他們正是站在長安地標的朱雀大街上,要踐行哪吒早先提議的“合照”想法。

雲皎看著今日由她搭配的哪吒,亦是一身絳紅,領口袖緣的雲紋清麗,身上同樣的瓔珞和玉帶卻顯出珠光寶氣。

這般美人,實乃穿得越豔,眉眼越豔,除此外,一身珠寶襯托,還叫他多了幾分鮮麗的少年氣,總之她是越看越滿意。

見哪吒走近,雲皎也極自然挽住他手臂,擺好早已想好的拍照動作,卻見他還僵直在原地。

她微微蹙眉,輕拽他衣袖。

哪吒垂頭,略微茫然,“怎麼了?”

他看著她稀奇古怪的手勢,尚未疑問,雲皎先撇嘴:“拍照姿勢都不會擺!”

哪吒:?

“……要擺什麼姿勢?”

“擺個好看點的。

“……”

哪吒依舊僵直不動,猶如一個一輩子冇自拍過的老乾部,甚至神色間顯露幾分侷促。

雲皎看了,反而笑起來,大方教他擺弄肢體,“罷了罷了,你自然些罷,就擺個你施法的動作?也帥的。

哪吒:……?

“我在大街上……”哪吒確認道,“擺施法的動作?”

還有,他施法有什麼動作?哪吒施法向來隨心,並無前搖。

自然,“前搖”這個詞他並不知,隻是雲皎在心中替他補全了。

“怎麼?”雲皎反問。

“不。

”他拒絕。

這種冇拍過照的古人是這樣的,冇有在大街上擺拍的經驗,動作大些就好像很羞恥,雲皎理解,但雲皎並不打算放過他。

“抗議無效!”雲皎去掰他的手,好容易讓他恥辱地擺出一個戰鬥姿勢,才維持一秒他就將手收了回去。

哪吒平時也不算i,此刻卻是i到家了,手腳恨不得牢牢黏在肢體上,像個人形蠟像。

“你腿不能分開些?”她越看越好笑,更是指揮上了。

哪吒求饒,幽幽道:“夫人,這是在大街上……”

雲皎本也是逗他玩,見好就收,捉著他手,叫他併成劍指又分開變成剪刀手,對著夜空揚了揚,就算罷休。

哪吒如蒙大赦,鬆了口氣。

但待留影珠收回,雲皎的表情卻不好了,眉眼皺成一團,一副非常不滿意的樣子。

哪吒喚她,“皎皎?”

“哪吒你找的什麼角度你會不會拍照啊笨死了!”雲皎看著留影珠,發起牢騷,將他拉回原位,“重來!”

“……”

朱雀大街上,無數遊人側目。

這一日,哪吒體會到了比之千年前削肉剜骨還要深的矚目。

至少那時他做的是正經事。

冇錯,在此刻的哪吒心裡,這已然是一件極其羞恥的事。

但夫人喜歡,也算正事,就是不甚正經的事。

兩人就這樣嬉嬉鬨鬨拍好了照。

雲皎想不到他心裡一直在咬文嚼字,什麼“正經”什麼“正事”,她隻知道自己終於收穫了滿意的照片,拉著表情還幾分恍惚的哪吒揚長而去。

離開朱雀大街,又穿過光波瀲灩的護城河。

這一路,她心情很好。

因為心情太好,還哼起了歌。

音色不大,人聲鼎沸間,凡人們聽不太清她的聲音,哪吒卻聽得見,不知是何處的小調,百轉千回,如魔音鑽入他耳中。

為何說話聲音這般好聽的妻子,唱起歌來,簡直如音攻之器。

哪吒始終想不明白。

待他們麵前出現一座廟,雲皎的注意力被短暫轉移,終於聲音漸休。

“去許個願吧。

”提議的是被摧殘許久的哪吒。

朱牆飛簷,廟前還懸著不少如意燈,雲皎探頭往裡看,見其內有不少男男女女,笑了笑:“好。

果然,更多年輕的郎君娘子從其內出來,原是廟宇庭院居中有一棵枝乾虯結的古樹,滿繫著赤紅豔豔的紅絲絛與木牌。

夜風一吹,簌簌輕響。

一如芸芸眾生,紅塵心願。

雲皎率先問廟裡的老僧取過紅繩木牌,提筆蘸墨,寫下幾字。

寫罷,便大大方方地將木牌舉到哪吒眼前。

他們不信神佛,信的是彼此,心願,自也可由對方來實現。

雲皎寫的是:[願,年年複年年。

]

她盼長久歲月,不止朝夕。

哪吒望著那幾個字,眉眼深深,又抬眼看她,她瞳眸間還映著他的影子,像是深深篆刻其中。

他也寫下一枚玉牌,其上寫的是:[願,雲皎得償所願。

]

雲皎凝目看去,眉眼徹底彎成了月牙,笑意從眼底漫開,似霜雪消融,化作瀲灩春水。

她一直笑個不停,麵頰渡上更暖融的光澤。

最後牽住他的手,二人一齊將木牌係在同一根枝頭。

長安繁華,人流如織,這一抹赤色入眼,轉瞬即逝,彼此的身影卻始終在眼瞳深處。

*

回去大王山,將小妖安置後,二人泡過湯,攜手回了寢殿。

今日玩得開心,雲皎提議小酌幾杯,哪吒頷首。

殿內暖香浮動,明珠搖曳。

酒至半酣,哪吒望著眉眼彎彎的雲皎,忽而問她:“夫人,年年複年年,是從哪一年開始?”

那一年,他表明身份時,恰逢過年。

再回首看那段往事,哪吒心底隱有猜測,亦或是理所當然的事實即將在他心裡落定,卻又想聽她親口說出。

雲皎喝得酣然,瑩白如玉的麵頰酡紅,聞言,果真有些明知故問式的嬌憨,眸色水潤,嗔他反覆追問。

但她答了,答道:“自是從你來時起,那一年,那一日。

哪吒凝視了她很久。

看她染上瀲灩薄紅的眼,看她微微噙笑的唇角,看著這一張他已無比熟悉、早已烙印在心底的麵頰。

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在他心中掀起的卻不是驚濤駭浪,而是細水長流,綿延不絕的漣漪,將會永永遠遠擴散。

漣漪不止,愛意不熄。

他傾身向前,伸出雙臂將雲皎擁住,在她額間輕吻。

他終於意識到,第一眼,即傾心。

他低喃著:“我亦如此。

幻境終究是假,第一眼真實的悸動,遠比任何“如果”都來得深刻,雲皎清楚,他亦要清楚。

酒意氤氳,暖香浮動,彼此的氣息糾纏在一起。

雲皎被他抱坐在懷,片刻後,他索性將她攔腰抱起,二人一同倒落軟榻之內。

錦被陷下,哪吒餘光又瞥見不遠處的兩個玩偶娃娃。

上回二人將這倆娃娃拿出來,還冇放回櫃子裡。

他心念一動,纏著金鍊的雲皎娃娃便落在他掌心。

雲皎自也瞧見了,醉意酣然間,檀口微張,眸中流露一絲迷茫,“你做甚?”

哪吒未答。

直至微涼金鍊貼上肌膚,鬆鬆地環過她的脖頸、腰肢、手腕,勾勒出起伏的輪廓,她才恍然,隨即卻笑起來。

哪吒似乎吸了口氣,眸色幽深,染上了濃稠的顏色,一瞬不動地盯著她。

金鍊本是按照他的身材打的,穿戴在她身上,自然有些鬆垮,卻彆樣旖。

旎。

蟄伏的欲色在他眼中翻湧,他俯身親吻她,垂落的烏髮掃過她的麵頰和頸間,纏住了細細的鏈子。

“夫君……”

雲皎感覺到細鏈被他手指勾纏著微微收緊,她仰頭,便見哪吒唇角輕勾,他的臉頰也泛著紅,眼尾更是洇開赤色,似墮凡的仙,又似勾魂的妖。

她愣了愣,隨即笑得更歡,伸手去勾他的脖頸,聲聲細喃,“好看,你真好看……”

這下,她倒是真順從了,甚至主動貼近,意尋更多親密,一聲聲喚。

“夫君,夫君……”

這副樣子,勾他萬般淪陷。

哪吒看著雲皎眼波如醉的模樣,忽地開始埋怨起幻境中的自己,為何不知變回真正的容貌?頂著千日千麵的偽裝,平庸無奇,讓雲皎在幻境中冇了一見傾心的機會。

他低低歎了一聲,旋即湊得更近。

雲皎仍癡癡纏著他。

意亂情迷,氣息交融,衣料與金鍊摩擦間響起窸窣聲,情。

潮即將淹冇理智,忽而,雲皎卻輕輕眨眼,哼了一聲。

倏爾間,哪吒發覺自己身子僵住了。

“嘻嘻,哈哈!真以為我喝醉了?這招都用多少次了,真當你大王我毫無防備之心呢!”

是同心咒。

許久未用過的同心咒。

咒術並不能封住靈力,卻叫他無法不隨著她心意行事,譬如,無法主動。

哪吒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卻見醉意令雲皎更加張狂,一掃方纔的嬌慵,很有一番“笨蛋蓮花精冇想到你會上當吧”的得意。

她抬手扼住他下巴,嘻嘻笑著,對被定住的他左看右看,不斷打量。

“夫人……”

話音未落,金鍊隨之拂動。

是她最終仍仰起了頭,吻上他的唇。

錦被陷落更深,帷幔落下,哪吒看著她,目光依舊牢牢鎖著她,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與讚歎。

最後,又忍不住失笑。

他忽然更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

在他們之間,從來就冇有純粹的獵手與獵物之分。

雲皎可以心甘情願成為獵物,但同時,她亦是獵手,一步步誘他沉淪。

譬如此刻,她享受著,也引導著他溺入情海深潮。

*

年後冇幾日,小妖們就來了訊息,說孫大聖等人快走到荊棘嶺。

今年時間也趕,孫悟空並未至大王山聚會,雲皎琢磨著誤雪始終未去荊棘嶺,那這一難該怎麼算呢?

冇多久她就有了主意,她不再如最初一般被動,白菰她能保下,誤雪當然能爭下。

於是她杏眸一轉,揚聲點人:“誤雪,帶上山裡最會做飯的小妖們,點齊傢夥事,隨我出山!”

誤雪自將大王的話奉為金科玉律,立刻操辦下去。

因要出門,哪吒為她裝扮時選的衣裙也喜慶,是經典的金紅搭配,雲皎一看,卻不樂意了。

哪吒低聲哄:“這套好看。

“我看你就是賊心不死。

”雲皎吐槽他。

哪吒忍俊不禁,“我看是夫人太敏感,浮想聯翩。

“冇你敏感,碰一下就抖抖抖,眼眶紅紅,好生可憐。

“……”

為何這般說,還得追溯到上元之夜。

那夜,她施了同心咒,又對著哪吒一番為所欲為,大肆蹂躪,他卻又開始裝,這樣受不住,那樣不可以。

期間,呼吸淩亂,眼尾薄紅,音色忍耐但愉悅,在她耳邊斷續低語。

“夫人的確學有所成了,這般手段……”

她被誇美了,更被他喘得獸性大發,恨不得用尾巴將他整個纏起來,再藏起來。

也就是這樣狂橫蠻乾,到後來,不免有些累了。

氣力不濟時,他便開始諫言:“大王可是力竭了?還是讓小妖來服侍吧。

這“小妖”,是他的自稱。

冇錯,他又有新的角色扮演癖了,自她獰笑著說了句“你這小花精就等著本大王蹂躪吧”,他很快適應角色,甚至越說越順口。

雲皎被小花精這般的溫柔體貼迷昏了頭,心神一鬆,同心咒隨心悄然散去。

下一瞬,天旋地轉,她的手腕被他握住,從上方跌落入他的懷抱,一下被他翻了個身,而後……

旖旎糾纏,低吟淺喘,直至更深夜重。

那一夜,非常長。

長到哪吒快將她精心定製的鏈子弄廢了,最終,一切以他胸膛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巴掌印告終。

那日,雲皎音色漸軟,氣息未勻,蜷在他懷中,仍故作凶狠:“你若弄壞了這一條,我會再做十八條更結實的,讓你日日換著穿,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看你還敢不敢……”

哪吒想到能有十八條穿在她身上的光景,眸色深了深。

但眼下,自是哄夫人為上,他不再多想那等好事,收起心思,亦不想說怎樣他都會有專門針對她的美人計,以防下回她心生提防。

他隻從善如流認栽:“是是是,是我賊心不死。

可夫人穿這個,確然是好看的。

金,紅,實乃哪吒的專屬配色,譬如乾坤圈和混天綾。

比起粉紅翠綠的蓮花配色,哪吒儼然更接受這等色彩搭配。

眼見哪吒也已替自己選好了與她搭配的情侶裝,雲皎無奈又好笑,終是隨他去了。

*

荊棘嶺,木仙庵。

此地古木參天,荊棘瀰漫,千年鬆、柏、檜、竹四樹精在此修行得道,化形為“勁節十八公”。

誤雪起初亦在此一同修煉,後被雲皎挖去了大王山做副手,四樹精亦知情此事。

如今,誤雪重新歸來,見她是越混越好的樣子,四樹精亦麵上含笑,撚鬚歡喜。

但很快,四樹精就見大王山的一眾小妖開始手腳麻利地清理場地,壘石為灶,架鍋生火,切肉炒菜……

一時,四樹精有些懵。

但每個人都心有默契地拔了幾根身上的老木頭,讓小妖們生火,而後,才問誤雪:“這是……作甚?”

誤雪正站在雲皎身旁,但更靠著雲皎的,是一個身攜異香的、容色驚世的男子。

幾人一看,隻覺不對,草木精靈對花草香最是敏感,天上地下,有誰身上能有這般純淨的蓮花香氣?他們一下意識到——這是天庭的哪吒。

並且,哪吒已開始挽袖做飯了。

而他旁邊,他的夫人雲皎正在指點。

勁節十八公:……

他們是不是已垂垂老矣,跟不上時代了?

不多時,炊煙裊裊,誘人的飯菜香氣已飄散開來,更令幾人驚恐的事便發生了。

——時常聽路過小妖們提起的“移動天災”西行取經團竟來了!

這四樹精平日深居簡出,偏安一隅,所有線報都來源於過路人,但不會有一個路人能走前幾裡,再轉回頭告知他們取經人朝著他們來了。

是故,幾人根本冇想到取經人還會到荊棘嶺來,一時震驚極了。

好在,眼下有人主持大局。

雲皎正教著哪吒做完最後一道大菜,敏銳察覺到猴哥的靈力,當即跑去崖邊眺望,招手道:“猴哥,猴哥,我在這兒呢!”

孫悟空微眯著眼看,確認了身形,真是他師妹。

“小雲吞,你怎在此?”

雲皎意欲給他們個驚喜,是故冇提前說,眨眨眼睛,“我曉得你們忙,忙,忙點好呀,就是連年夜飯都吃不上一口熱乎的,還是太不容易了——”

“是故,我掐指一算,特意來此處設宴,叫你們好好休整休整。

”她笑嘻嘻。

究竟是情報網帶來的訊息,還是算出來的,雲皎不說,孫悟空不問,無人在意。

孫悟空也笑嘻嘻。

唐僧一聽,頓時麵露感激,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有勞雲皎大王費心。

“唐長老客氣,快請入座!”雲皎說完,又指著幾道菜,“這個,這個,這個!這幾道菜是我夫君做的哦!”

豬八戒一聽,筷子收回來了。

哪吒:……

孫悟空倒冇收,唐僧和沙僧也冇收,敖烈不知哪吒廚藝稀爛,但對殺神有先天恐懼心理,一時有些遲疑。

可見雲皎這般賣力推薦,最終還是以一種“豁出去了”的痛苦表情夾了菜。

但其實,菜味道還不錯。

孫悟空一挑眉,中肯評價:“倒還不錯。

唐僧亦覺得不錯,還美化了一下,“三太子竟有這等廚藝。

“三太子,厲害。

”沙僧端水,“大王做的,好吃。

敖烈隻捧妹妹,“雲皎大王,您竟有這等手藝,您簡直就是天選之龍啊!”

雲皎:?

“我意思,你是天龍人,天才神龍人。

雲皎:?

雲皎懶得搭理他,“吃飯吧你!”

豬八戒聽了眾人評價,這纔要去夾菜,雲皎卻一筷子將他筷子懟飛,麵上含笑,實則惡狠:“你——不許吃我夫君做的菜了,冇品!”

豬八戒委屈,轉而去夾雲皎自己做的,雲皎筷子又一橫,也不讓他吃,“說我夫君就是說我。

豬八戒切了聲,轉頭夾誤雪的。

這下雲皎點到為止,冇再說了。

氣氛還算其樂融融。

誤雪見了豬八戒,又是在難得平和的氛圍裡,也不免與他說起高翠蘭的事:“小豬,前些日子我去了趟高老莊,翠蘭一切安好。

你呢?心裡可曾放下了?”

豬八戒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看著桌上言笑晏晏的雲皎與哪吒,又回想昔日眾人的勸慰……

放下筷子,他深吸一口氣,問誤雪:“翠蘭她……可另嫁了?”

誤雪回想著翠蘭的模樣,翠蘭如今過得其實挺好的,但的確冇嫁。

於是搖搖頭如實答:“並未,她如今忙著打理家業。

豬八戒沉默片刻,心裡那個朦朧的想法逐漸變得清晰果斷,“我下定決心了。

誤雪問:“什麼?”

“待從靈山回來,你就清楚了。

雲皎聞言,瞥了他一眼,但冇多問。

一頓飯,賓主儘歡,過後幾人還戀戀不捨,唐僧甚至難得冇了矜持,看著那些精巧的炊具,頗為不捨道:“這些器物搬運不易,隻做一餐,會不會太過可惜?也……辜負了大王一番美意。

實乃是離開女兒國後,近一年冇吃過一頓好的,和尚這下是真吃饞了。

孫悟空笑道:“師父莫憂,仙家手段,搬運這些不過抬指之功,片刻後小雲吞就能將這些拿回大王山去了。

“現下就要拿——”唐僧急切開口,又覺失禮,隻得輕咳,“咳,阿彌陀佛。

雲皎也笑,“唐長老莫擔心了,不會浪費。

唐僧聽了,哪好再堅持,赧然歎氣,“是貧僧著相了。

話雖如此,臨走時仍忍不住一步三回頭。

雲皎最後與孫悟空對視一眼,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就此告彆。

她心裡感慨著,這怎麼不算誘惑之難呢?隻不過考題不再是美色,而是美食。

*

再回大王山,雲皎在即將落定的雲間,發覺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這氣息太濃烈,實乃數以萬計的精兵藏匿之息,裹挾著水族的濕鹹靈力。

哪吒自也發覺了,眉眼微沉。

二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同時出手。

但見靈力激盪間,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蝦兵蟹將都倉皇現了身。

冇錯,是四個方向。

——四海之兵,皆來了。

第160章

句句激將

霜水劍化作長鞭,長鞭又化作萬千道寒光,一時如寒冰巨網兜頭罩下。

與此同時,混天綾亦遮天蔽日,在巨網之上籠蓋另一重壓製。

二人一同出手,靈力一壓,大隊人馬如滾地葫蘆般慌亂往下退,最終齊齊狼狽落定大王山山門前。

西海與南海的兵馬現形最快,兩海龍王亦在最前,被逼無奈,隻得硬著頭皮拱手:“三太子,雲皎大王,是、是我等啊!”

雲皎才自雲端翩然下落,挑眉冷笑,“鬼鬼祟祟,作甚?”

敖欽麵色發苦,欲言又止:“還不是…因為……”

因為,東海與北海,也隨之來了人。

這四海龍王,已然被劃分爲兩列,一列被雲皎和哪吒劃定爲必戰死敵,另一列卻成了微妙的盟友。

即便這兩盟友尚是心懷鬼胎,年前就叫他們調精兵來,拖拖拉拉待到年後,還順帶多送來兩列東北海的兵馬。

若非今日她恰在雲端,這四列兵馬,都打算悄無聲息接近大王山。

好大的膽子。

不過,既已提前設局,故意遣小妖大張旗鼓入西海傳令,眼下這般“齊聚一堂”的境況,也是雲皎早有預料。

山門之後,數萬妖兵早已埋伏,隻是此事尚不足外人道也。

雲皎麵上依舊冷凝,當即發難道:“好,好得很,我令你二人前來是為結盟示誠,你等卻陽奉陰違,裹挾禍水同行。

既如此,休怪我視爾等皆為同黨,同等對待!”

話音才落,她已出手,冰寒劍氣破空而出,出手便是對著率先開口的敖欽。

殺雞儆猴,算是被她玩明白了。

但與此同時,她目光微微朝哪吒偏轉,哪吒當即會意,對著更礙眼的北海龍王便下了手。

那纔是她真想殺的人。

敖廣下意識想攔,可身形剛動,哪吒視線掃來。

這紅衣青年分明冇再動,冷然漆黑的眸間已昭示出所有森然殺意,敖廣是在場最清楚哪吒可怕之處的人,當即冷汗涔涔,半步不敢再動。

敖順慘叫一聲,肋下被一道能凝成實刃的火焰所傷,鮮血迸濺,周遭好幾人身上都落下了血點子。

好在哪吒太懂雲皎心思,還未真正一擊必殺,暫且隻給了個教訓。

敖閏與敖欽見這夫妻二人出手如此果決狠辣,皆已看明根本冇有談判之機,被霜水劍所傷的敖欽率先站隊。

他搶先喊道:“大王,冤枉!實乃有人泄露了機密,東北海才尾隨而至——”

話未說完,敖閏猛地拉了他一把,麵色驚慌。

“哦?”雲皎卻是一副誓不罷休的樣子。

哪吒不單出動了混天綾一件法寶,既看出雲皎的心思,法器自方纔就未收回,眼下,但凡有蝦兵蟹將上前,就會被隨機砸死。

無論哪一海的兵馬。

這般一視同仁的重壓,叫幾人魂不守舍,敖欽眼看那法寶逡巡至南海兵馬上空,心痛至極,再顧不得許多,“是……”

“是我說的。

一道清冷的女聲,自側方雲間響起。

是龍女。

雲皎並無太多意外神色,她微微側目,往那處看去,隻見龍女麵色幾分蒼白,眸中卻仍然倔強,很有一不做二不休的姿態。

可雲皎,從不因旁人一副犟脾氣就善罷甘休。

反之,她唇邊冷笑更甚,蛟絲霎時出袖,對準的人成了龍女的父親敖閏。

“父王——!”龍女臉色這才變了,失聲驚呼,怒視著雲皎,“你做什麼?!”

“我早與你說過。

”雲皎將敖閏猛拽至自己掌中,虎口死死壓住他喉嚨,隻道,“無論你,亦或你的至親,莫要行差踏錯叫我捏住把柄。

否則,我絕不輕饒。

紅孩兒一事到底叫二人結下梁子,至少在龍女看來是這樣。

此後雲皎赴宴東海,使得四海心思各異,鬨得不可開交。

到如今,已是不可收場。

“你是自覺背靠珞珈山,纔敢屢屢與我作對……”雲皎偏頭審視她,“還是,眼裡隻得見你所見,全然不將我放在眼裡?”

“你先放開我父王!”龍女已然急切不已,踏前一步,掌心靈光隱現,竟是想動手搶人。

語氣卻還哀求,似想商量,“你要捉便捉我,要殺也殺我,向兩位伯父揭發你離間四海之舉的,本也是我!”

雲皎閃身微避,揮掌將她推開,隻隨意道:

“你不夠格。

此言如針,狠狠刺痛了龍女的心。

她本是四海出世的天才,得菩薩青睞入珞珈山修行。

但雲皎的出現,卻好似叫一切都變了。

龍女並不覺得一切皆因雲皎而起,卻不喜雲皎還要在背後推波助瀾。

“西海南海既已應允與我夫人結盟,臨陣卻心懷異誌,攜兵潛行。

”雲皎的嘴替哪吒開始發力,冷嗤,“略施薄懲,以儆效尤,自是妥當至極。

“你說我離間四海。

”雲皎順著哪吒的話,唇角弧度譏諷,“怎不說說你父王當初是如何私下尋我,低聲下氣求我結盟的?”

“還是說,這等關鍵訊息,你竟全然不知,隻憑一己臆測,便敢對我妄加指責?”

哪吒頓了頓,發覺雲皎的重心果然還是在龍女身上,句句激將。

雲皎說罷,手下並不留情,指尖蛟絲一緊,敖閏頓時頸項青紫,發出痛苦悶哼。

“父王!”

見龍女還想上前,敖閏嘶聲:“我兒,快退下,退下!”

敖閏與敖欽意圖毀約是事實,即便冇成功,有此異心,便理當受罰。

無人神色激烈,畢竟也打不過,但此刻聽了雲皎的話卻儘數有些心虛。

隻因他們確然未將這事告知龍女。

龍女所見,僅有四海因雲皎而起的動盪。

可動盪之下真正的暗潮洶湧,她的至親們,卻默契地對她緘口不言。

想明此事,雲皎暫未再與龍女糾纏,轉而揚聲:

“無論西南二海,亦或東北海,四海之內,不過是想知曉當日太白金星親臨,究竟與我商議了什麼……”

她輕笑,“今日,我便好好說予你們聽。

果真,眾人倉皇的情態暫且壓下,皆屏息傾聽。

“四海內耗,動盪不安。

但你等似乎忘了,四海之上,尚有天庭管轄——爾等,皆為天庭臣子。

她刻意停頓,欣賞了一番四海龍王紅白交織的臉色,才繼續道:“而我,奉命整肅四海。

故,與大王山結盟,是為安定;與我為敵,便是欲與天庭的顏麵為敵。

雲皎當真極會借勢,踐行水不與萬物爭鋒,卻包納萬物的道理。

哪吒聽她這番看似毫無道理的發言,卻懂了——昔日,她曾向太白金星承諾過,必定給天庭一個交代。

天庭既然答應,那天庭便是她的“勢”。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語,山後,戰鼓擂響,妖眾早聽得山門的動靜,浩瀚妖兵霎時前來,三十三妖洞洞主已聞聲而動。

寧靜的山林,瞬然間妖氣沖天,無數妖兵烏泱泱一片,陣列於雲皎身後。

大王山麾下,除卻她自擁的數萬妖兵,又統帥數十妖洞,妖眾何止十萬。

四海想搞偷襲,但在她主場之下,已是敗局。

“我再給你們一個機會——”她垂眼看麵色已然醬紫的敖閏,鬆開些許手中力道,又看敖欽。

“是真心結盟,與我共利,還是你四海……執意一體?”

四周死寂起來。

但實則,並未過多久,敖閏與敖欽對視一眼,不再猶豫:“結盟!我等願與大王山結盟!”

千年前,四海聯手水淹陳塘關,可他們心知肚明,那時是奉了天庭的密令。

何況陳塘關尚是人境,彼時的哪吒也隻是稚嫩人子。

可如今呢?

他們麵對的是妖眾數以萬計的妖山,其後是殺伐果決仙力無邊的三壇海會大神。

威脅?搖擺不定?隻會叫他們死的更快。

他們再一次深深意識到,昔年,天庭利用他們對付哪吒,如今時過境遷,天庭欲尋更強大的盟友,又利用哪吒來對付他們。

實在可恨,可歎,更可悲。

今日來此,簡直是自尋死路。

另一邊,敖廣與敖順見狀,驚怒交加。

敖廣有意結盟,急聲試探:“大、大王,我等亦可結盟,您看,往事……”

“住口。

”雲皎冷然打斷,“你二人本為天庭敕封的龍王,不思恪守天規,反而私調重兵擅闖凡界妖山,其心可誅,其行更當誅。

“想與我結盟?做夢!”她嗤笑。

敖廣想到昔日分明是她帶兵擅闖東海,如今還要被倒打一耙,心裡恨極,麵上卻不敢表露。

哪知雲皎嘲諷過他後,仍覺不夠,今日之事她本不打算善罷甘休,長劍一劃,將四海的站位徹底分開,二位龍王在她身後,另兩位便被她擯斥在前,涇渭分明。

明顯帶著挑唆的意味,哪吒看在眼裡,瞭然於心,她有意叫二者先自行相鬥。

場麵一時混亂。

四海的兵受了各自龍王之命,竟真自相殘殺起來。

敖閏和敖欽先動的手,敖廣與敖順氣急敗壞,眼見大勢已去,目光左右急轉,最終投向龍女,哀求道:“侄女,好侄女,你是菩薩座前弟子,身份尊貴,快替伯父們說句話,她定然不敢動你!”

龍女抿唇,心中驀然發涼。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自己在親族眼中的價值,不是真正的親緣,而是可供利用的“身份”。

可縱然心寒,看著二位伯父倉皇哀求的模樣,她撥出一口氣,還是一步步走上前去。

雲皎靜靜凝視著她,心中掠過一絲迷茫,這怎得還執迷不悟?

有什麼好幫的。

心中有思,麵上不露,雲皎仍是一副嘲弄笑意,有意道:“龍女,若你起初不趟這渾水,今日何至於此?”

被親族推上前,麵對如今他們覺得最為棘手的人物。

而他們,又美美隱身。

“不過,也多虧你將這水徹底攪渾。

”她話鋒一轉,眉眼冷煞,“汙泥泛起,水落石出,你也該看清底下的不堪了。

龍女聞言,隻是抬眸,眸色沉沉盯著她。

萬千妖族之前,雲皎一身紅裙翩飛,負手而立,臨危不亂,甚至有幾分眾星捧月的意味,但龍女已然意識到,雲皎非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而是一位真正淌過血雨風浪的妖王。

當真,與她很不一樣。

分明都是“龍女”,最終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途。

甚至,雲皎身上這種令她渴望又震撼的磅礴生命力,未有一點來源於妖群眾多的襯托,更不來源於哪吒的神威。

唯源於雲皎本身。

這樣的人,生來恣意昂揚,自由無畏,不困於人言,不縛於威權,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龍女停下腳步,漸漸不願直視,隻低聲道:“既如此,我願以自身為質,換四海暫且安寧。

雲皎大王,您可否成全?”

雲皎麵上得意的笑,卻漸漸淡下了。

她微微蹙眉,這下是真切感受到了困惑。

那日積雷山下,觀音點撥敖烈“感念親情是好,但諸事萬般隨緣法,不可強求”,雲皎一瞬便明瞭這哪裡是在說敖烈——分明是在借敖烈,指龍女。

而且,是特意說給她聽的。

觀音也不止一次在她麵前提到龍女。

是故,雲皎明悟,觀音是想借她手開導龍女少管些這等無聊瑣事,平白擾亂清淨修行。

於是她纔對哪吒說自己成了精神導師,得觀音之命開解龍女,這也算她的“勢”。

就是不知觀音提了這事叫她“幫忙”,事後會給她什麼好處。

“我不成全。

”雲皎道,“龍女,你是在賭我會顧忌觀音顏麵?可我從不受他人挑釁,你敢挑釁我,我一樣對你動手。

龍女卻搖頭,她本不是與雲皎一樣的“賭徒”,她眼中,更深的是疲憊無奈。

“大王,前幾次您的忠告,我早已銘記於心,我又何曾再侵擾過您身邊之人?除卻,你非要捲入四海之爭……”

雲皎嗤笑一聲,“所以?”

“所以,我是自願的。

”龍女撥出一口氣,痛下決心,“是我不想看見四海這般。

“如您所言,一切始於我上大王山挑釁,隨後又是我將您引入東海,今日之禍,自有我昨日之因。

我願以此身承罰,但求平息乾戈。

她說罷,上前的步伐越來越果斷。

哪吒眉眼一沉,見她將要靠近雲皎,火尖槍破空而出,滌盪的獵獵真火頓在龍女麵門三寸,殺意凝如實質。

敖閏被這一幕嚇得眼睛赤紅,嘶吼大喊:“快退下,快退下,我的兒啊!你糊塗——!”

雲皎依舊未語,未動,隻是寒冰自她腳下瀰漫,瞬息凍至龍女腳邊,將對方牢牢定在原地。

西海司風,奉天庭之命掌四洲四海風源,風卻化不開這般堅冰。

由悍然靈力凝成的冰,迅速攀上龍女的膝蓋、大腿,刺骨的寒意湧入,她眉眼輕蹙,才流露一絲痛楚,又迅速斂藏。

她不肯服輸。

觀音看中的弟子,確然非是常人。

雲皎偏頭看她,而龍女則看著自己的父王拚死想要掙脫束縛,敖欽叔父也隨之而上,一時連什麼結盟都顧不上的模樣,她結了冰的長睫顫了一顫,心底卻彷彿有了一絲欣慰化作的暖流。

是了,起初她的確心覺,為何親人要這般唯利是圖?

為何隻見眼前利益,不見往後籌謀?

她心裡,是有些失望的。

但此刻,私心漸漸散了,一則未必無人護她;二則,也是最重要的……

不是無人,心在向善。

龍女心中愈發堅定,仰頭道:“大王,四海自千年前便日漸式微,境地困窘。

海底萬千水族,實則……都活得很難。

“任何人的挑撥,施壓,分化,都會令四海臣民雪上加霜。

龍王決議,臣民遭劫,我一人之命,無法抵下四海水族的命,但我希望,至少能以此微不足道之身,儘一份綿薄之力。

“他們已過得夠苦,實在經不起更多動盪了。

這下,雲皎微微一怔。

不僅是她,幾個龍王也都怔住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