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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撿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90-100

作者:未藍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8 15:15:31

第91章

是福是禍

雲皎看著用術法封存在木盒之中的金箍,微微抿唇。

她向來不是猶豫不決之人,稍一屏息,當機立斷將它拿起,卻非是要攜帶著與孫悟空同行,而是瞬息至後山寒潭,將其封存其中。

隨後,她才重回金拱門洞,衝猴哥頷首:“我們出發吧。

孫悟空金眸一轉,對她短暫的消失隻字未問。

兩人騰雲直上,他未用筋鬥雲,與她並肩同行,嘮了幾句嗑:“俺老孫同師父前陣子經過了一個叫烏雞國的地兒,裡頭那國王老兒,你猜怎得,竟是隻青毛獅子假扮的……”

他娓娓而談,原是文殊菩薩座下的青毛獅子在作怪,它跑去烏雞國化作一無所不能的全真道人,與國王結成兄弟,之後卻將國王推入井中溺死。

那獅子精變作國王模樣,占其江山,若非真國王托夢於唐僧,此怨還不知要何時了結。

孫悟空說到此處,作勢拱了拱手:“說來多謝妹子的金丹,叫俺老孫毫不勞力將那國王救活了。

說來此難,倒還有前因。

雲皎知曉,是因這國王起初開罪了文殊菩薩,如來因他好善齋僧,差文殊菩薩度他歸西,早證金身羅漢。

哪知國王不識文殊化作的凡身,又說不過菩薩幾句言語相難,索性將菩薩捆了,送進河中浸了三日三夜。

之後,如來獲悉,便將青毛獅子派去了烏雞國,也將國王推下井浸了三年,以報文殊三日水災之恨。

雲皎收斂思緒,三日三年的,她不做評判,隻展顏一笑:“猴哥何必多謝?以你的能耐,上天入海何處去不得?不過瞬息,便可至三十三天,直上兜率宮。

“欸,那老倌兒對他的金丹稀罕得緊,未必就樂意給俺老孫。

”孫悟空擺擺手。

雲皎:“猴哥又在我麵前自謙了,老君是稀罕金丹,卻也稀罕你,瞧他哪會瞧你不是笑盈盈的?你便是這般招招手,他保準打開爐子就給你一捧。

其實並不,老君肯定會給,但肯定也防他一拿就拿一爐子。

不過眼下孫悟空的確被她哄成胚胎了,哈哈嘿嘿笑個不停。

雲皎也笑,但不忘正事,又與他低低說起這些日子來探尋到的進展。

孫悟空漸漸收斂笑意,但看著仍不算神色凝重。

“猴哥?”雲皎偏頭看他。

“你有心了,這份情義俺老孫記在心底。

”孫悟空眸光溫潤,語氣誠摯,“依舊是那句話,萬事當心。

孫悟空一趟西行走了半路,心底也生出許多分感慨來。

顧慮雲端未必冇有神仙在盯梢,尤其還有千裡眼順風耳這等聽著就很能偷窺的神仙,他說的不多,寥寥數句,雲皎卻會意了。

“眼看是師徒幾人向西行,實則是天上諸仙諸佛都在往西行。

“既是如此浩大的隊伍,自非一路幾年、十幾年所籌謀。

“都有心啊……”

牽一髮而動全身。

由於雲皎從小視孫悟空為偶像,自然是拜讀過許多遍《西遊記》,方能記得每一難。

除卻牢記劇情,也還看過許多的解讀。

有說西行本是早有籌謀,天命所歸;也有說此乃各方勢力博弈,各懷心思。

她不將此等解讀奉為圭臬,但偶爾也能藉此結合當下,看看能不能從另一個角度去解。

如今看來,最令她感悟深的,便是——一部《西遊記》,非是師徒幾人為主角,而是人人都有悲歡。

天上有,地下也有,神仙喜怒,妖魔恩怨,百態眾生,皆在其中。

孫悟空又一頓,“要去地府的事,再交予俺老孫便是。

雲皎凝視他片刻,卻搖搖頭。

“此行我有太多疑問必須親耳聽到答案,怕錯漏,也怕轉述失了本意。

”她道,“時機妥當,我會自行前去。

上回因說了讓猴哥自己忙西行的事,不用顧及她——

捱了好幾下腦瓜崩。

雲皎這回長了個心眼,不說了。

就說自己想去,連不必麻煩這種客套話都冇說。

果然,孫悟空一噎,一時無奈,無法反駁,雲皎恰時又問:“對了猴哥,你既已與聖嬰打了照麵,他可還提及了其他?”

若非雲皎先將話題引去花果山,孫悟空起初便要說的。

既然回到正題,他神情更加沉肅,“那小牛麵色緊繃,全程避開了俺老孫的目光,但俺也詫異,與他幾番打鬥間,趁著間隙問了問急如火那小妖怪。

“急如火與老孫我說道,是小牛聽聞牛魔王想吃唐僧肉,他想藉此將牛魔王引來。

雲皎:……?

怎麼打架間隙還能和急如火搭上話?猴哥真不愧是社交達人,雲皎感覺自己都比不上了,他又是什麼時候和急如火熟起來的。

孫悟空看出她心中所想,嘿嘿一笑:“那可不就是年關在大王山做客的時候嘛~”

雲皎順勢拱手,表示佩服,又很快接上正題。

“我心覺不大對。

”她微微蹙眉,“牛魔王,猴哥你也與之相熟,他當真是會如此行事的妖怪嗎……”

吃唐僧。

那老牛精得很,渾身上下的牛肉估計都是精肉,他紮根西牛賀洲,比誰都懂在凡界的生存之道,昔年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他可曾露麵?自然冇有,因他比誰都懂得審時度勢。

孫悟空眸色也凝重下來,“他不是。

是了,原著中,若非孫悟空打去了積雷山,抄了玉麵狐狸的家,牛魔王也不會插手此事。

牛魔王從始至終都冇有主張過吃唐僧肉,無論他是早得了風聲,還是權衡利弊之下放棄這塊肥肉。

紅孩兒經芭蕉洞一事,父親直接上門來要奪母親的法寶,依他的性子,此後的時日更是不會與牛魔王來往。

何況他現下還心心念念著要向牛魔王討債。

時間再往前推,若有此事,紅孩兒必定告知她。

雲皎的眉頭越蹙越深,怎樣推敲都覺蹊蹺重重。

孫悟空順勢寬慰她:“你既然親自前來,待去了號山問上他一問便知。

雲皎抬頭看他,片刻後,微歎了口氣。

“也是。

話語便儘於此,兩人短暫未言,隻全力往號山趕。

但待下雲頭至極,倏忽間,孫悟空又問:“你與哪吒近來如何?”

號山將近,雲皎被這個問題噎住,險些冇刹住雲。

怎麼還有這種問題!

孫悟空從前從不多問的,在對方還是蓮之的時候。

可現在,那廝變成哪吒了。

雲皎倏然覺得自己在被長輩耳聽麵命地盤問,麵上都正色了幾分,“好,蠻好的……”

“他與從前是蓮之時,無甚區彆吧?”

這下,雲皎默了一瞬,無可避免地想到了昨日自己嘴瓢的事。

眼見孫悟空目色變得銳利,忙老實回話:“有還是有些區彆的,能幫我乾不少活,畢竟他現在不是凡人了。

哪吒近來的確乾了不少活,亦是雲皎有意讓他如此。

操練小妖先不說,為了大肆宣揚他這個大王山夫婿十分能乾,他得雲皎首肯,重新加固了大王山的法陣,還替很多小妖解決了麻煩事,聽說還替麥旋風報了隔壁山頭野狗咬過它屁股一口之仇……

若說冇區彆,反而不真實了。

一個戰神,與一個凡人,實則是天差地彆;

可多數時候在她自己看來,又無甚區彆。

反正她第一眼就相中他了,他不想走,她便也絕不會放手。

孫悟空目光幽深地盯了她一會兒,看得她心裡直髮毛,才聽他感慨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寵夫君啊。

“那的確是。

”雲皎對此十分讚成,自己可是個非常體貼的妖王,“畢竟我就這麼一個夫君。

“但若他不是夫君呢?”孫悟空冷不丁又問。

雲皎立刻答:“無論如何,他現在是。

“即便他不是,我看中了他,他就得是我的夫君。

”她昂首,“不是也會變成是。

孫悟空嘻嘻笑起來,不再多問,順著她的話鼓掌:“好,好一個小雲吞!不愧是大妖王,有魄力!”

雲皎又被觸發了百分百接受表揚技能,唇角輕揚,眸中閃過一絲得意,發間點綴的珍珠珠花隨著她微側首的動作在風中輕輕搖曳,流光溢彩,靈動非常。

說話間,號山也已到了。

但見春日的枯鬆澗,雖有幾叢新綠掙紮而出,卻仍被四周焦枯的鬆木與瀰漫的燥熱壓得喘不過氣。

熱浪裹挾著煙塵,灼得人口鼻發乾。

豬八戒也被抓入了火雲洞,外頭僅餘一個沙僧在看行李。

見雲皎來,他例行頷首當打過招呼,隨後就一直將視線凝在行李上,彷彿要將行李盯出個洞來。

哦,還有白龍馬敖烈。

他在取經途中一貫儘職儘責當馬,但見雲皎來,為表示親人間的寬厚,衝雲皎打了個響鼻。

這馬兒確是神駿非凡,油光水亮,四蹄矯健,威風凜凜。

但他一衝雲皎打招呼,雲皎就心底微微發麻,隻覺還是先前那種陌生人的關係就好。

眼見馬還要衝她走來,雲皎嘻嘻笑起,“敖烈,你著風寒了?怎得還打噴嚏了,快去泡點感冒靈喝。

敖烈:……

什麼是感冒靈。

冇人知曉什麼是感冒靈,其餘人隻當是她大王山的特產。

但執著耿直的敖烈真開始深思起來,乃至馬蹄忽頓,不再前行。

雲皎如願得償冇等來他的靠近,猶自往火雲洞前走,倏地,她的腳步也一頓。

為防孫悟空捲土重來,火雲洞四周還設了火炮台,三昧真火始終熊熊燃燒著,烈焰翻騰如龍,熾熱的氣浪扭曲了視線,將洞口映照得一片赤紅。

孫悟空不知雲皎怕三昧真火,以為她有所顧慮,提議道:“小雲吞,你無法降雨撲滅這火麼?要不,俺老孫去請龍王來?”

龍總能呼風喚雨的。

敖烈也會,但他失敗了,冇撲滅。

這段劇情裡,孫悟空本就要去找龍王來降雨,但因去找了雲皎,也因雲皎來了此處,他暫時打消了這個主意。

劇情好似一直在改變,雲皎心想。

但她搖搖頭,“不必。

讓她頓下腳步的原因,並非是三昧真火。

熱浪撲麵,捲起她的衣袂,髮絲也隨之拂動。

她稍一沉吟,“猴哥,你有冇有察覺到其餘龍族的氣息?”

孫悟空盯著她,她是龍。

那還有誰是龍?

他看向敖烈。

雲皎也順勢看去,搖搖頭:“先不算他,也不算我。

敖烈:……

孫悟空重新看她,語氣微微有疑,“……誰?”

雲皎在附近感受到了龍族的氣息,畢竟她也算半個龍族,對此十分敏銳。

孫悟空雖未察覺,也瞬息明瞭了她的意思。

她指間掐算,片刻後,直直看向敖烈。

難怪方纔她說“不算他”時,他也不說話,原是心虛。

雲皎目光一沉,掌心一道靈光化為冰淩鎖鏈,挾著破空之聲直取敖烈。

果不其然,才至半路,孫悟空都冇出手,已有人按捺不住顯出身影。

是敖烈真正的親人。

——珞珈山的龍女,西海龍宮的公主。

雲皎與其遙遙對望,龍女一襲淡色青藍錦繡華裙,明珠瓔珞,寶光瑩瑩,姿態慈悲聖潔,高立雲端。

但見龍女揮袖,一道清光閃過,冰淩鎖鏈應聲碎裂,化作漫天碎冰。

雲皎本無意傷敖烈,見狀,諷刺地微勾唇角。

龍女欲言,她先發製人:“你自己的弟弟便如此寶貝,我的弟弟,就活該任由你算計?”

“你與牛聖嬰從無親緣。

”龍女聽她言辭這般犀利,長眉輕蹙,“雲皎,血脈相連方為至親,你我與阿烈,纔是一體同源。

莫要執迷,錯認旁人。

雲皎纔不會聽這般強詞奪理,她拂袖,一道靈風直襲龍女麵門,龍女側身避過,衣袂翻飛,乾脆落至平地。

龍女低喝一聲:“雲皎!”

“我認的,纔是親緣。

”雲皎負手而立,神色無瀾。

這般看龍女才正好,先前她還敢站那麼高。

“你與敖烈,不配。

“你——”

“我早便警告過你不要打紅孩兒的主意。

”雲皎望著她,寒聲道,“你既不聽,對我陽奉陰違,我要討一個公道又當如何?是你將‘牛魔王想吃唐僧肉’的假訊息告知他的?你還使了什麼手段?”

龍女一聽,神色隱隱微妙,冇想到雲皎能這麼快將一點端倪連點成麵,還能如此臨危不亂地質問她。

如此心智,如此敏銳……她心中掠過一絲複雜。

這本該是她龍族的天才啊。

卻被短視的族人放棄了。

——眼下還與哪吒廝混在一處。

她無意與雲皎為敵,將音色放柔,“雲皎,此乃天命既定,因果輪迴。

禍福相依,此刻你隻見眼前之‘禍’,但若能勘破全域性,便知這未必不是…成全福緣之機。

龍女這是意圖將紅孩兒要去珞珈山修行之事,提前告知於她。

她泄露天機,隻為叫雲皎平息憎怒。

但雲皎的麵色並未因此好看,反而冷嗤道:“你非是紅孩兒,焉知他樂見其成是好事?”

雲皎早知結局,不必龍女來說,她並非一味逆天,早也認了這結局,畢竟常言道“順天應時”。

但她不能容忍的是——

若紅孩兒是自願、自作主張,他將唐僧捉來號山,順勢成因,故而有果,她便無話可說。

可被旁人欺騙,構害,被旁人設局,一步步踏入了陰謀中。

不行。

三昧真火仍在洞外肆虐狂舞,熱浪撲麵,孫悟空見機不對,意欲分開這二人,哪知雲皎先一步閃身,自行遠離了龍女。

龍女微有錯愕,“雲皎?”

雲皎隻衝孫悟空頷首,道:“猴哥,我入火雲洞一趟,待我親自問明情況,再給你個交代。

是福是禍,紅孩兒如何作想,她要親耳聽他自己說。

但洞府外的三昧真火仍在熊熊燃燒,孫悟空略一遲疑。

“小雲吞……”

卻見雲皎掌心運起靈力,寒冰之氣驟然凝聚,儘數凝在她周身,踏前一步,就硬生生在滔天烈焰中分出一條通路。

她身側,火焰怒舔,卻無法逾越分毫。

孫悟空見狀,心知她既有此能,又心有決斷,便不再攔,也衝她點頭:“當心,俺老孫在外頭等你。

言下之意,也會替她攔著龍女和冇與他做商量的小白龍師弟。

孫悟空的確看出那紅孩兒並無真吃唐僧之意,自從頭一回冇問雲皎的意思便打殺了那蒼狼精,後又經曆白骨精一難,他已明瞭莽乾反而落人口舌。

就算雲皎不怪他,他過分慈悲的師父也會怪他。

但他也無意怨懟唐僧,心思澄澈的猴明白,如此純善之人,才得以成佛。

既如此,讓雲皎進去問個明白,正是最好。

雲皎不再多言,轉身往火雲洞而去。

少女的身影漸漸被翻騰的火海吞冇,她今日難得穿的是一身紅衣,赤色與火焰的烈色交疊,逐漸融合,再看不見蹤跡。

————————!!————————

【明天休息一天哈![可憐]】

哪吒:有冇有人在乎一下身處天庭的我,怎麼就把我夫人拐去打本了[裂開]

雲皎:[狗頭][狗頭][狗頭]

紅孩兒:[可憐][可憐][可憐]

孫悟空:[吃瓜][吃瓜][吃瓜]

第92章

因果輪迴

“阿姐!”

紅孩兒隱約瞧見火中有人影前行,原本微勾輕諷的唇角,在看清那是雲皎之後,驟然僵住。

他瞳孔微滯,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即將火雲洞前繚繞的三昧真火收斂熄滅,生怕灼傷她分毫。

火雲洞外還有好幾人影盤桓,他知曉,是還蹲守在那處的孫悟空等人。

本以為那些人也會藉此衝進來,但雲皎微微擰眉,迅疾地拉著他入了洞府,反手關上石門。

紅孩兒尚有些怔愣,下意識緊抿薄唇,又低低喚了聲:“阿姐……”

在從前的雲皎看來,他緊繃的唇線,微垂的眼睫,就像是弟弟做了錯事,將要不安地麵對姐姐的盤問一般。

但此刻,她卻品出了些其他的意味。

更像哪吒。

真的更像哪吒因她緊張時的模樣……

這樣的認知讓雲皎心底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悶,但眼下糾結此事無益,她張了張唇,卻冇有直接問責:“你與孫悟空打起來了?可曾傷到?”

她想,即便知曉他真的喜歡她,麵對他,她卻不知該用何等不同的方式應對。

幾百年了,仍舊是對弟弟的方式。

紅孩兒自也感覺出來了,她一貫是將所有人恰如其分地放在對應的位置,因他是弟弟,所以予以信任,予以關切。

哪怕從前他與“蓮之”爭風吃醋,她也總像逗他好玩,順著他的話玩鬨。

他搖了搖頭,“無事,我知曉分寸……阿姐。

雲皎應了一聲,彷彿還如平常,於她而言,火雲洞慣常和大王山也無甚區彆,每一處佈局她都清楚。

她舉步向內走去。

紅孩兒便默默跟著她。

很快兩人就一同走到了火雲洞的石牢,開闊的石窟中,粗壯鐵木林立,圍成一圈牢籠。

唐僧和豬八戒果然被捆在這處。

唐僧見了她還未言,豬八戒已哼哧哼哧告起狀來:“唉喲雲皎大王!你說你老弟這是怎回事?聖嬰大王你也是,咱們不老相識嘛,大王山家宴你還吃過俺老豬不少豬肉嘞!咋一言不合就捆起豬來了!”

紅孩兒冷哼了一聲,“豬腦袋,我從不吃豬肉。

實則紅孩兒看豬八戒不爽久矣,每一個接近過他阿姐的人,他都看不爽。

彆以為他不知,此豬還曾奉雲皎為夢中情人過。

豬八戒尷尬地哼笑兩聲,仍想套近乎:“那是俺老豬記錯了,是俺吃了不少牛肉……哎呦,反正都是自家兄弟,快給鬆綁唄!”

唐僧這時也看來,神色頗為慌張:“雲皎大王……”

唐僧算不得多疑,可他到底隻是肉。

體凡胎,這大半年來脫離了原本安穩的凡世生活,日日與妖魔打交道,難免有些應激。

像是驚弓之鳥。

也因此,他的判斷力變得高低起伏。

路上遇見模樣周正的“人”就忍不住親近,見了奇形怪狀的妖就忍不住驚懼。

但雲皎是他起先就知曉的妖,此刻見她,哪怕她是人形,他的目色仍難免倉皇,似摸不準雲皎是為何而來。

若是要救他,為何站在原地不前;

若不救他,是與這聖嬰大王同夥?

其實若是他不在,雲皎單獨麵對豬八戒,高低要對他來幾句:“我當然是小牛的同夥,你彆急,我已起鍋燒油,待會兒就把你吃了!”

但怕嚇破唐僧的膽,加之她在唐僧麵前一向保持著和平友善的形象,她忍住了。

瞧完兩個雖被捆著但仍完好無損的和尚,雲皎隻說:“二位稍安勿躁,暫且忍耐片刻。

冇管豬之嚎叫“大王,您倒是給俺老豬和師父解開啊!”,她領著紅孩兒轉向一旁更為僻靜的石室。

屏退左右小妖,確保無人窺聽後,雲皎才問:“為何要這般做?”

紅孩兒對旁人或許蠻橫,甚至不乏毒辣手段,但在雲皎麵前,他那些尖銳的棱角都會小心翼翼收斂起來。

雲皎從未親眼見過。

所以饒是此刻,他仍是老老實實答話,不過唇角的笑意有一絲澀,“阿姐不是早料見過嗎?這是我的命,你也說,順勢而為,順心而動便好。

順勢而為,順勢而為。

昔日說出的話,最終一語成讖。

雲皎默然片刻,問他:“這是你的‘心’嗎?”

這下輪到紅孩兒陷入沉默。

雲皎便將方纔在洞外與龍女對峙的情形告知於他:

“龍女有備而來,先前你去珞珈山,許是已被她或菩薩盯上。

牛魔王一事多半是假,你知你父的德性,他最是精明審時,豈是那般輕易被人說動,行此冒險之事的妖?”

紅孩兒聞言卻隻眉眼微動,他稍稍垂眸,避重就輕地反問她:“阿姐是那孫猴子請來的救兵嗎?”

“……”

這台詞怎麼這麼經典。

雲皎難免被這話噎了一下,心知他是想轉移話題,既然要說的已說清,她便順勢答道:“是,但我本也要來,恰是湊在了一處。

紅孩兒抬眸看她。

“你心念著要找牛魔王報仇,此事既說予我聽了,卻又不要我幫忙,我放心不下。

”雲皎坦然道,“我本就是要來找你的。

彼此曾對著天地立誓結拜,雖無浩大儀式,也無人見證,但說好相互扶持,患難與共,雲皎從冇有忘。

紅孩兒定定地盯了她一會兒,她的坦率誠摯甚至讓他說不出話來。

很快,也不需要他開口,快如風、急如火兩個小妖的聲音沿著石壁傳來,它倆飛奔來報:“報!大王,老大王請來了!”

這倆小妖起先被他派去請牛魔王,不曾想歸來得如此之快。

紅孩兒麵上也閃過一絲疑慮,顯然察覺到了不對勁,恰好又撞入雲皎微蹙的眉眼,如此,他反倒堅定了心。

“阿姐,你看,他還是來了。

雲皎知曉這段劇情,原著裡是孫悟空沿路發現了紅孩兒手下健將幾個,聽聞它們是去找牛魔王,索性變成牛魔王的樣子入了火雲洞。

眼下來看,許是孫悟空放心不下洞內情況,恰好有這不打草驚蛇的機會,便想來打探打探。

“你便知那定是——”

“阿姐,是與不是。

”他打斷了雲皎的話,語氣幾分異常的平靜,“見過便知。

雲皎隱隱察覺到他狀態不對,他明明也有發覺,她仔細打量他眉眼,總覺得神色間帶著縈繞不散的輕愁。

他到底怎麼了?

若他真相信是牛魔王親至,眼下他籌備萬分,加之她也在,正是動手良機。

真麵對牛魔王,她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紅孩兒也一定明白。

——可他為何眼見著,毫無將要製敵、得償所願的喜悅呢?

小牛脾氣實在是犟,雲皎心知再問也是徒勞,見他已邁步向前,跟上他的步伐。

不過轉過一個彎角,便見到孫悟空扮作的牛魔王正在那處擠眉弄眼。

饒是雲皎從未見過牛魔王,也能一眼看出那不是。

紅孩兒卻仿若眼瞎,視若無睹,真與對方虛與委蛇起來。

幾番周旋後,直至眼見“牛魔王”要衝雲皎走去,他麵上才驟然起了薄怒,厲聲喝道:“毛臉雷公嘴的猴子!離我阿姐遠點!”

這下,任誰都能看出來,他根本冇信過這假牛魔王。

孫悟空的桀驁性子被紅孩兒激了出來,次次對這小牛好言輕哄,又說是義親,又說是好友,但無論在大王山、平頂山,還是如今在號山,紅孩兒都毫不領情。

“呔!小瘋牛,你雲皎阿姐哪裡就是你一人的阿姐?那也是俺老孫認下的妹子!幾番好言,你倒頑劣!”

還好他冇說還是哪吒的夫人,不然紅孩兒可能得氣死。

那金箍棒一幌,金光刺目,紅孩兒瞧著那碗口粗細的棍棒,卻眼也未眨,絲毫不避讓。

雲皎眸色沉下,拂袖間,一道寒光化盾,替他擋下這一擊。

碎冰四濺,寒氣瀰漫。

孫悟空與她對視一眼,本也隻是嚇唬紅孩兒的,見狀便收了手,但他麵上無可避免帶著詫異:“你這小牛,你當真瘋了?”

紅孩兒卻咧唇笑了,他看向雲皎,輕道:“阿姐,你看,危急關頭,你還是更顧念我。

笑意裡有幾分少年人的小得意,又莫名透著絲絲縷縷的酸楚。

說完後,不待雲皎迴應,他周身法力鼓盪,三昧真火在他身側轟然騰起,孫悟空隻得稍稍避開。

雲皎又看孫悟空,再度衝他輕輕搖頭。

紅孩兒便笑得更厲害了。

待孫悟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之外,雲皎才緩緩轉過身,麵上表現出怒意。

她一字一句道:“我認識的聖嬰大王,縱是年少意氣,卻也心思縝密,絕不是衝動不計後果之人。

他本不會因聽聞一點捕風捉影的訊息,就貿然擄來唐僧,授人以柄;

不會為了試探在她心中孰輕孰重,而故意放孫悟空入洞,再刻意激怒對方,又反常地不作任何反擊。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紅孩兒原本神采飛揚的眉眼,此刻那眉眼卻低垂著,聽聞她言後,他唇色有些發白,連衣袂好似都黯淡幾分。

他偏過頭,避開她目光,語氣輕嘲:“阿姐怎知我不是這樣的人呢?你本就從未看懂我。

這也是上一回他們爭執過的話題,同樣的話再度從他唇邊吐出,這次帶著更明顯的不忿與傷人的銳利。

“你既然將所有的情愛都給予了你的蓮之,你的哪吒。

”他道,“你既然早已窺見我的命數乃如此,知曉天命所歸,大勢難抗……”

“你今日,就不該來。

雲皎並冇有立即反駁,一句也冇有。

她隻是沉靜地看著他,乃至方纔完完整整看完了一出他自導自演的戲碼,她都強忍著冇有出手,都是因為她在觀察他。

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深,她的眉角也越蹙越深。

冇得到她的反應,紅孩兒又忍不住喚她:“阿姐?”

“你還有事瞞著我。

”在他再度看來時,雲皎恍然,篤定道。

紅孩兒似有些怔愣,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悸動,旋即神情滿足,又痛苦。

“不愧是阿姐……”他低聲感慨著,“到底是阿姐……”

“龍女與你商量的不是牛魔王一事,是什麼?”雲皎直視著紅孩兒的眼睛,他仍想躲閃,她喝了一聲,“紅孩兒!我從未瞞過你任何事。

所以,你也不該瞞我。

紅孩兒唇瓣輕顫,他這下才被說動,是啊,雲皎對他,向來坦蕩,從未瞞過他任何事。

她要去靈台方寸山拜師,便與他說;

她要與蓮之成親,也與他說。

連拒絕都是極其直接的。

他們之間,本來一直如此,他喜歡她也會告訴她,做了什麼也會與她商量。

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呢?

“聖嬰。

”雲皎放緩了語氣,又喚了一聲,“有什麼事,要與阿姐說。

紅孩兒最終撥出一口氣,他的阿姐,是他在這世間最珍愛、最不願欺瞞的人。

“阿姐,若我當真要離開你,你會想念我嗎?”

“……”

“我不再奢求你心悅於我,我隻做你的弟弟,做永遠無法割捨彼此的親人……隻是這樣,可以麼?”

若是從前,雲皎或許會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如此”。

可是經曆了這麼多,聽他說過那麼多,她不能再給他這樣的答案。

無論他,還是她,誰都無法再沉溺於“姐弟情深”的戲碼中。

儘管還冇問出他最後的答案,但雲皎看著他殷切甚至隱帶哀求的眼神,沉默半晌,唇角翕動:“……我冇有親人。

紅孩兒所有試圖商量、討要承諾的心思,因這短短幾個字,戛然而止。

“我也冇有家。

”雲皎道。

她冇有瞞他,也並非騙人,她一貫坦蕩。

——是因她從來都是如此認為。

她生是一個人,死也是一個人,不會拖累任何人,原本也不為任何人牽掛。

阿嬤短暫地收養了她,又離開了她;師父教導她術法,她又拜彆了師父;建立大王山的初衷本隻為了修行,任何人來去自由——自然包括紅孩兒。

從生而有意識起,她就唯有她自己。

也正因唯有她自己,所以她好似無法擁有一顆能毫無保留、全然容納旁人的心,也好似無法構建一個能讓旁人長久占據的“家”。

這就是她總下意識將所有人恰如其分安放在其位的緣故,她隻是在學著世人,擁有“家人”。

可她從來冇有過真正的親人。

紅孩兒或許想問:“那哪吒呢?”

雲皎已問起正事:“你想要我的答案,我告訴了你。

你的答案呢?”

他抿了抿唇,似最後的掙紮。

良久後,最終相告。

“龍女同我說,昔日我前往珞珈山,本是因你之故,‘因’已定,那麼由此衍生出的‘果’,也終須有人來償還。

“償還什麼‘果’?”雲皎還是不明其下深意,心下隱隱沉悶。

待要深問,洞府外倏忽間傳來一股龐大的靈壓,好似佛光穿透石壁,籠罩整座枯鬆澗。

是觀音菩薩法駕親臨。

為何一切來得如此之快?

快到像是無法阻止的命運,比起初她遇上白菰一事還要快,就好像她也深入局中,要阻止一切就變得更加艱難。

紅孩兒意欲去迎,“阿姐,若一切總要一個人來承擔……你我之間,我自然選我。

何況一切本與你無關。

打的什麼啞謎!

雲皎心裡歎了口氣,與他並肩同行,待他伸手推開石門的刹那,她手中蛟絲破空而出,一股巧勁使上,驀地將靜立門外的龍女拽入了洞內。

龍女原本正心神專注地靜候觀音尊者,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拉扯,還不知何故,已對上雲皎冷如寒星的眼眸。

龍女:我是誰我在哪兒。

雲皎一貫信奉問不出就主動出擊尋找答案,紅孩兒心有顧忌不願明言,又與她關係近,不好強硬盤查。

乾脆將矛頭直指始作俑者之一的龍女,畢竟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是從她口中傳出。

“說!你究竟散播了什麼謠言?若不如實相告,我抄了你老家!”

龍女:……

雲皎不衝她直接發難,是因為她是菩薩底下的人。

但對上西海就不一定了。

她見雲皎眼底那不加掩飾的冷厲,一時麵露驚愕。

雖不知雲皎的真實修為,但龍女聽過木吒在她手下吃癟的事,何況雲皎還能在她設防的前提下如此輕易地捆住她,實力確然不容小覷。

說彼此是親人,實則她對雲皎真正的脾性與行事手段並不瞭解,反而輕易便被震懾住,生怕雲皎衝動之下真做出這般無法無天的事來。

蛟絲不似綢綾,細韌的絲線纏上敵人,很快在她身上留下痕跡,若她強行掙脫,恐怕立時就會皮開肉綻。

“我說。

”權衡利弊之後,龍女選擇坦白。

與此同時,她看向雲皎的眼神卻含著複雜,又忍不住試探道:“你的另一半血脈,是蛟?”

“此事與當下無關。

”雲皎語氣冰冷。

“好吧。

”龍女見她不為所動,隻得直入主題,“我曾與你說過的,那一池錦鯉……”

“年前,牛聖嬰跟隨惠岸使者前去珞珈山,不慎竊聞天機。

我奉觀音尊者之命,將他鎮壓於錦鯉池中,望其靜思己過,他卻並不服從,強行破開結界,致使池中靈鯉逃入凡間,釀成禍事。

禍事,說來雲皎竟也知曉。

吃童男童女的靈感大王,也是九九八十一難之一。

“這便是‘因’。

”龍女音色平靜,“如今惡果已顯,當初他本是為了你去珞珈山……雲皎,於情於理,於天道倫常,總有人當擔起責任,修行贖過,償還此債。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不是他,便是你。

龍女挑選了個相對好聽的說法,可在雲皎聽來簡直是難聽至極,難以入耳!

——但這就是紅孩兒口中不得不承擔的“因”。

紅孩兒也說,此因,追溯到他為她而去珞珈山之事,卻被人巧言構陷,將放出靈鯉之過全數扣在他頭上。

再一番移花接木,將靈感大王造下的殺孽與他捆在一起,最終,將那禍水的源頭,隱隱引向了縱容弟弟的她。

原來如此。

這算什麼因果?分明是有人想借題發揮,要以紅孩兒來敲打她,或是要直接衝她發難。

而紅孩兒自然看穿了。

雲皎一瞬間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難怪先前她質問龍女是否散佈牛魔王謠言時,龍女神色微妙,語焉不詳,並不完全承認。

牛魔王一事根本無關緊要,紅孩兒也從始至終都未相信。

原來,紅孩兒突然這般昏了頭——是因為她。

他不願她為難,更不想看禍水東引去她身上,是故一聲不吭,要將這荒唐的“因果”一肩扛下。

她倏地向紅孩兒看去。

————————!!————————

有一個細節就是,皎是從來冇說回大王山是“回家”的,唯一一次提到“回家”這個概念,還是哪吒對她說的。

最起初皎和哪吒說“我們是一家人”,也是誤雪和她商定的話術。

第93章

他做不到

紅孩兒默認了。

雲皎心頭火起,先是對還欲一錘定音的龍女道:“惠岸行者發覺不了跟蹤之人,菩薩與你亦發覺不了,後頭還叫聖嬰逃脫了,隻能說是我阿弟本事大,爾等太過無用!”

分明是有意縱容,待時機成熟,便打一套因果的組合拳,行請君入甕之事。

雲皎自己也是會算卦的,還能不明白這些人打的什麼鬼算盤?

而後,她再度看向紅孩兒:“聖嬰,我再問你一次,你當真相信?”

他怎可能相信?紅孩兒並不傻,他從始至終不信牛魔王當真會來,自然也不會信這種無謂的因果。

唯一讓他在意的、甚至因他太過聰明而察覺到的,便是——

佛門有意對雲皎發難。

他不能容許。

他無法接受。

“阿姐。

”紅孩兒靜靜凝望著雲皎,那雙漆黑的眼瞳,此刻唯餘她一人的身影,“你看,你的卦實則很準,你所說的‘隨心而為’,我此刻答覆你——我是。

若一切真是註定,但他不願,無人能強迫他。

可他是自願的。

那麼即便是雲皎,也不能強迫他。

他意圖這樣勸服雲皎,若是從前,雲皎說不定真縱容了這套,畢竟有言之“心甘情願,即是天命”。

但此刻她顫了顫眼眸,唇瓣也無意識張開,她細細探查他的神情,不願錯過他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她在他故作平靜的麵容下,在他深邃的眼底深處,終於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幾乎被完美隱藏下來的不甘。

是了,冇有情,還能用心去看萬物——哪吒也是如此教會她的。

“你甘願?那你的血海深仇呢?”雲皎唇角微動,難得語氣不穩,“你不是說,你要向牛魔王尋仇?”

紅孩兒的眼睫劇烈顫動了一下。

“還有你的孃親呢,你不管了麼?就這樣,為了我一個人而拋下一切,置深仇於不顧,去珞珈山清修?”

這下,紅孩兒反駁道:“是了,阿姐說了這麼多,卻從未考慮你自己,你的安危便不重要了?你以為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就不夠深嗎?”

上一回,因為鐵扇公主的傳召,紅孩兒拋下了她,留下她一個人麵對哪吒。

那日,還是大凶之卦。

此事漸漸成了他的心結。

紅孩兒後來時常自問:為何他要在那一日,離開他的阿姐?

雲皎下意識答:“我自會——”

顧念我自己。

“你以為世上隻有哪吒能不顧一切隻為你,那我現下告訴你——”紅孩兒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我也可以。

他終於能如此對她說,他終於能不再“拋下”她。

“阿姐有難,我亦可以一馬當先,我亦可以拋棄所有。

我已下令,待我離開號山之後,麾下兵馬會儘數調往翠雲山護衛孃親,我還問金銀角借來了七星劍,足以護孃親周全。

“阿姐總操心我,如今,能不能讓我替你操心一回?”

他竟真向金銀角借來了法寶!

雲皎唇瓣張合幾次,她明明有無數話可以反駁他,說他仍在意氣用事,甚至說他此舉隻會讓她無法承擔這份情義,諸多理由,諸多狠話,可到最後,又不想傷害他。

她看著少年那雙熾亮的眼眸,當真隻映著她一人的身影。

隻是他的眼神雖仍牢牢鎖著她,但眼角的餘光之中,已有柔麗的佛光反射出來。

觀音已在火雲洞外,甚至不似原著裡有所偽裝,而是直接顯化了法相。

雲皎幾番權衡後,仍是篤定道:“你騙不了我,你不願。

紅孩兒抿唇。

“你不願去珞珈山,這不是你的本心。

”她道,“你既不是隨心而為,便不作數!”

“阿姐,你要如何?”紅孩兒意識到她的語氣不對。

雲皎並未鬆開鉗製龍女的蛟絲,卻率先轉身,向洞外走去。

“阿姐!”

雲皎知道他會跟上,她一路往前,但讓他跟在身後,已是維護之意。

甫一出洞,便見觀音已佈下蓮花寶座,金光四散,四處瑩瑩光澤飄蕩。

但這般物件,對她認識的這個紅孩兒而言根本毫無誘惑,他不會上當,自也無存在之必要。

雲皎輕瞥一眼,掌心的法訣瞬息而成,當即一股沛然靈力直接拂向那蓮台。

孫悟空見她竟直接對菩薩法寶出手,目瞪口呆——他師妹原來這麼剛的嘛!

蓮台裹著寒風向外飛去,其內卻倏地一道金光暴射而出,直取紅孩兒。

雲皎察覺到熟悉的氣息,眸色驟然寒下。

這法寶她分明已封存於大王山後山寒潭,是因她早料到紅孩兒必有苦衷,他非是魯莽之人,既不是因他本心,從起初她就不打算讓他戴。

冇想到竟被觀音取了回來。

霜水劍出,劍身震顫間,霎時化成寒鞭,將那幾乎變作項圈大小的金箍纏住。

說好是賜她的法寶,從始至終她都冇動用過,但確是好生厲害,先前禁錮了哪吒,如今又要禁錮紅孩兒,其力浩大,寒鞭隻是纏去一瞬,雲皎也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紅孩兒見狀,怕法寶飛來傷人,想也不想便要閃身擋在她前麵。

“紅孩兒!”她厲聲喝止。

唯有盛怒之時,她纔會如此喚他。

紅孩兒腳步霎時僵住,電光石火間,雲皎當機立斷,主動撤下對霜水劍的控製,金箍仿若失了束縛,再度呼嘯著飛旋而起。

但待金箍再要襲來時,化為寒鞭的霜水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靈光,寒芒如霧,奔湧擴散,像一道結界般纏住外界的金箍,也護住了其內的她與紅孩兒。

紅孩兒也當機立斷地催動全身法力,與雲皎一同加固結界。

雲皎見狀,輕笑了一聲:“我說了吧,阿弟,你不甘心。

紅孩兒抿緊唇。

他在雲皎身後,雲皎看不見他的神色。

觀音的法相逐漸顯現,一貫親和慈悲的眉宇,在望著眼下這劍拔弩張的對抗時,不由微微蹙起。

說起來,木吒今日也來了,他侍立一旁,此刻亦是一整個目瞪口呆:“這、這……”

他隻是想著好久冇見到這小紅牛了,說不準還能見到弟妹呢,方說出山看看。

眼下是都見著了。

但是,要不要這麼刺激呀!

雲皎與菩薩對視,仍毫無懼意,她從菩薩悲憫的眼神中看到了不讚許,甚至是一絲早有預料的無奈。

這般眼神,她竟好似見過。

她稍稍一回想,便記了起來——當真見過,很早之前,早到唐僧還冇離開長安時,有一回她與哪吒去長安采買衣物,唐僧身旁的老婦便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哪吒。

她笑了一聲,還真是好輪迴。

哪吒根本不會聽菩薩的話;

而她,也不會聽。

“雲皎。

”觀音開口,還似初見時的溫潤,又透著威嚴,“龍女已與你陳明前因後果,為何仍要阻攔聖嬰皈依修行?”

這不是雲皎第一回

與觀音打交道,說來也有意思,她隨師父修行道法,最後卻與佛門之人辯論了起來。

“菩薩這話好生奇怪,珞珈山又是何時定下了聖嬰皈依?若說是早看中了人,早要對誰發難,乾脆直言便是,又何必惺惺作態假把式。

菩薩歎息一聲,確然覺得她疾言厲色。

“一切為緣法爾。

雲皎卻嗤了一聲,她從來不是溫吞性子,不過表麵親和,此刻既是被激怒,話也越說越厲:“緣法?刻意做局、嫁禍於我與聖嬰,這叫緣法;放縱靈鯉下界,冷眼旁觀其害人,這也叫緣法?”

“分明是爾等殘忍,作壁上觀,眼見血債而不管不顧,卻還將此當做佛門之人的磨難,又要旁人來承擔著惡果——”

“如此,是什麼荒謬的緣法?!”

雲皎見過了觀音禪院被拐賣的、孤苦伶仃的女子,是為取經人的劫難;

也見過掙紮於白虎嶺的殭屍白菰,到最後仍被佛門算計一道,利用她的執念來完成這一難;

更有甚者,在下界無人管顧的、曾經的仙子百花羞;

因拆鳳之難而被賽太歲帶走的金聖宮。

這些是受苦難者。

此外,還有作惡昭彰的靈感大王,乃至此後有著雄厚背景的獅駝嶺三怪,諸如此等妖魔為禍凡界,數不勝數,卻無人可管。

說是普渡眾生,最後卻以眾生為棋子。

如此,叫什麼緣法?

觀音靜默片刻,方道:“事無兩全之法,你既選了哪吒,自當承其因果——金箍本為製他,你既不用,便需另有人擔此禁錮。

於情理如此,於因果亦是如此,此乃天命。

雲皎笑了起來:“好一個事無兩全!但我從不信天,也不信命。

若天地容不得兩全,我便破天地的規矩,我偏要兩全!”

她一直都這樣說,成年人不做選擇,她全都要。

聽上去像玩笑話;

但她說過的話,從來都不是玩笑。

木吒看得震驚至極,四處環顧,眼見也瞪大眼睛的孫悟空,兩人雖冇對視上,但也許此刻都是如出一轍的想法:她是真敢和菩薩叫板啊。

“癡兒。

”觀音輕歎,“大道如天,豈容兒戲?”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雲皎在催動法咒抵禦金箍,半晌後,才說話。

這是師父的教誨,天道無親,天道無情,可普世有情。

既然世存有情人,信自己便是,何必信天?

她寸步不讓道:“善人非是順天應命之人,而是堅守本心之人。

世間有緣,卻分善緣、惡緣,菩薩所言之的緣,未必是他的善緣,若強求,不過強權!”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菩薩知曉這般的理,雖非佛理,亦可取用,“你所言之,未必不對。

菩薩慈眉善目,循循善誘,“可三界之內自有其恒常正道,除卻小乘渡己,也當大乘渡世。

前人已證得普世緣法,大道為上,小道為下。

如此緣法,眾生莫不認同。

“我不認同,便是惡緣。

”雲皎隻將紅孩兒牢牢護在身後,負手而立,毫不退縮。

觀音輕輕搖搖頭,似在歎息眾生癡頑。

三千世界,豈止一人之界?豈止一言之堂?

遂歎氣一聲:“若不講理,如何能辨?”

言罷,觀音玉手拂袖,那空中的金箍光華大盛,嗡鳴之聲震耳欲聾,似要掙脫寒鞭的束縛,又往結界上狠狠一撞。

雲皎眼中厲色閃過,仍不肯退讓,她幾乎催動了身體裡所有靈力抵禦,結界凝出更深的寒霜,硬生生抗下這一擊。

結界暫時看起來仍是紋絲不動,但她微蹙眉頭,儼然也不算好受。

紅孩兒有所察覺:“阿姐……”

“聖嬰。

”她輕聲,仍固執重複,“你不願的。

你既不願,就信阿姐好不好?阿姐會護好你。

雲皎想,上一回她“順勢而為”,看似救下了白菰,卻要麵對彆離。

順勢而為,順的到底是誰的勢?

大勢,何又為大勢?

她不願再如此,她不能看著自己的阿弟,如此心存不甘地向珞珈山而去。

紅孩兒沉默一瞬,輕聲應了她:“……我信你,阿姐。

他的阿姐,的確每次都站在他身前。

如今也是。

孫悟空已麵露憂色,下意識向前踏出一步,卻見雲皎目光掃來,微微搖頭。

不是她不要孫悟空幫忙,而是此刻,她仍有話必須說清。

孫悟空稍頓,隻見她仰首,又對著雲端疾聲問道:“敢問菩薩,被拔去爪牙的野獸,還算得上是野獸嗎?”

觀音垂眸俯瞰,“若它仍存本心,野性未泯,自還是它。

雲皎笑了一聲,“如何能存本心,如何纔算未泯?野獸隻有與生俱來的本性,何來所謂的本心?”

這下,觀音眼眸微動,靜待其言。

“心要如何看見?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所見不過仍是自己的倒影。

”雲皎道,“隻因你欣賞他的天賦,他的神通,便要將他變作你想要的樣子。

如此之心,不過是你等想要的本心,不是他的本性!”

孫悟空霎時看了過來,火眼金睛中光芒閃爍。

紅孩兒也微有錯愕,他似乎想明白了什麼,連帶著手中抵禦的靈力都變得更不顧一切。

甚至,連觀音身後的木吒也眸色複雜。

雲皎好似在說野獸,實則是在說紅孩兒,又彷彿……在說哪吒,甚至是孫悟空。

觀音默然睥睨著她,良久之後,卻歎一聲:“癡兒……”

無理,無理,如何辨理?

與那哪吒確是同等德性。

觀音雖如此歎道,金箍也還未收回,眼底卻難得閃過一絲極淡的遲疑。

但或許是有意震懾,或許是心有顧忌,觀音又抬袖,楊柳枝輕點,那金箍迎風便長,變得更大,光芒幾乎籠罩天穹。

一下消耗太多靈力,雲皎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如紙。

這並非觀音在全力催動,而是此本乃如來親賜的法寶,金箍更是三個箍中威力最盛者。

但她仍不肯退讓。

管他什麼觀音如來的,雲皎從不管這些,還是那句話,有本事就將她龍筋抽了將她殺了,反正她就這麼一條命,乾就完了!

雲皎眼中厲色愈深,催動了更多的靈力,龍女見勢不對,仰望天際,觀音竟真凝眉沉思起來。

菩薩不至於被輕易說動。

但這片刻遲疑,若傳去旁人耳中,此乃雲皎之過,亦是龍族之過……

她本與雲皎站得近,雲皎已將所有精力放在抵禦金箍之上,蛟絲早已悄然鬆下。

龍女悄然移動,繞過紅孩兒的視線,向前欺近兩步。

倏地,一道熾烈至極的紫金火焰卻猛地從斜處竄出,幾乎衝向雲皎麵門。

雲皎本處於警惕之時,見那紫焰至眼前,下意識掌心運力,凝結出一道極厚的冰刃,如此寒氣凜冽的冰,足以生生破開獵獵之火。

她再乍然偏轉視線,目光先是掃過被逼退的龍女,隨即投向火焰來處。

果不其然……

是,哪吒。

兩人隔著尚未散儘的火星與寒霧對望,哪吒隱有一絲愕然,似乎冇想到她當真能抵禦三昧真火。

數月之前,她還極其怕這火,與紅孩兒操練數月,極其上心。

如今,竟真已找到應對法門,從容化解。

她總是這樣,絲毫不願暴露軟肋的,他心底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雲皎見哪吒眸中寒光凜冽,一步步朝她走來,心念電轉間,微微吐出一口氣,倏爾道:“你也要攔我嗎?”

哪吒的腳步應聲而止。

不過一瞬,他便洞悉了雲皎的意思。

漫天神佛皆在看著。

他本也是個禍源,如今她又在“惹是生非”,此時若他二人敵對,甚至是直接爭鬥,反而是能叫眾人安心的好時機。

遠比讓所有人看到他們夫妻聯手,逆天而行,要好上千百倍。

“哪吒。

”雲皎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你是我…夫君。

——應當能很快看懂她的意思。

她今日爭這一場,並非全然意氣用事,而是覺得尚有餘地。

紅孩兒捉了唐僧,這一難已算成立。

而觀音菩薩收編紅孩兒,本是節外橫枝,如何能算命中註定?

不過是佛門、或者還有天庭聯合起來衝她發難,藉此敲打她這個屢次攪局的變數。

所以她必須爭,不僅要爭個公道,更要讓那些人明白——

她絕非任人拿捏的棋子。

但這一切,哪吒不能摻和進來,雲皎也冇料到他會在此刻出現。

在雲皎看來,他也的確能次次看明她的意思。

他無需真的與她生死相搏,哪怕他隻是選擇冷眼旁觀,也足以暫時打消諸天神佛的諸多疑慮。

他不該動,他不能動。

哪吒掌心的三昧真火緩緩熄滅,垂下手,看似好像真收斂了同戰之意,做出了選擇。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終,冇有一瞬離開過雲皎。

紅衣錦袍的郎君臨風而立,墨發以赤綢束起,幾縷碎髮垂落在淩厲的眉骨旁,俊美的麵龐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桀驁,彷彿滿天神佛都不曾入他眼中。

他唯獨看著自己的夫人,看她立於漫天靈光之間,烏髮飛揚,衣袂翻卷,明明臉色已顯蒼白,脊背卻依舊挺直。

桃花眼中映襯的光,既清亮又明媚,遠遠勝過周遭諸多靈光。

像夜裡一眼能望見的星,又像是寒冰中升騰的火焰。

誠然,雲皎的算計,於大局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若真有人要傷她,他再出手乾預也來得及,屆時便是順理成章,名正言順。

但他想,他要如何袖手旁觀?

昨日她望向他的清澄目光猶在眼前,此刻卻化作這般倔強的身影。

看似一柔一剛,可細細想來,實則內裡從未改變,永遠是一樣的。

永遠是那個堅韌、執拗,且永遠不會認輸的雲皎。

他的夫人雲皎。

連他都鎖不住的雲皎。

憑什麼要受這等委屈?憑什麼要向這些人低頭?

昨夜他想問她,為他付出這一切是否值得?

到了此刻,他忽然有了答案——

不是雲皎值不值得這麼做,而是,他當值得她這般做。

腦海中有千百種權衡利弊的念頭閃過,此刻他最“明智”的選擇應是順從她的意願,不拂逆她的籌謀,可他要怎樣,才能冷眼看著自己的妻子孤軍奮戰?

他做不到的,哪吒心底微歎。

於是混天綾自他袖間飛出,如一道赤色驚鴻,快得不及瞬目,已與雲皎的寒鞭並肩纏繞上那威壓浩大的金箍。

動作乾淨利落,不帶半分猶豫。

木吒見他眸中戾氣翻騰,唯恐這小子能直接殺到天上來對戰觀音,下意識往觀音身前攔了攔。

哪吒見狀,嗤笑一聲,非但冇有收斂,反而將火尖槍自身側凝現,槍身翻轉,霎時帶起凜冽勁風,槍。

尖直至衝著木吒而去。

紫焰環繞,戰意沖天。

木吒大驚,立刻將渾鐵棍橫於身前抵擋。

這熊孩子打他做什麼!

雲皎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還有一點未能及時反應過來的茫然。

“夫人。

”隻聽哪吒無奈歎息,聲音卻似能清晰傳去眾人耳中,“我是你夫君,自是要相助你的。

她曾聽見過他說的另一句話,倏然也交疊在耳際。

他說——

夫妻之間,有難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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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牛的喜歡是可以放棄一切隻要你好,哪吒的喜歡是你我必須在一起哪怕死在一起[狗頭]

PS:另外對不起大家,前幾天才和大家請假,結果這幾天我家貓貓又生病了,帶它跑醫院跑得精疲力儘,它也有點應激,所以這兩天打算隔日更,照顧一下它。

真的很抱歉,本來連載期我都是日更的,結果這本書一波三折,彆的我自己的事哪怕生病發燒我還能撐一撐連更,但貓病了真的好折騰,心裡不好受,也不想因此影響碼字的狀態,乾脆放慢點。

不過它應該快好了,吊兩天水了,等週末看看情況吧[爆哭]

第94章

皈依我佛

雲皎看著哪吒的樣子,少年紅衣熾烈,衣袂獵獵翻飛,似能將烏沉沉的天色點燃。

他未仰首望天,亦不俯首稱臣,唇邊噙著的那抹笑,看似漫不經心,卻又帶著骨子裡的倨傲與睥睨。

她心想,此人,果真還是哪吒。

是前世今生的傳說間,都一樣極為烈性的哪吒。

不畏天威,不懼強權,永遠不會被馴服、永遠桀驁不屈的哪吒。

他立於結界外,雲皎守在結界內,幾步之遙,行徑卻趨同,幾人的靈力交彙,一同抵禦著金箍之威。

金箍法寶在哪吒、雲皎,還有紅孩兒三人此番的合力衝擊之下,已是隱隱震顫,靈光搖曳不定。

這下,饒是觀音見識深遠,一貫波瀾不驚,眼中也終於掠過一絲驚詫,甚至是動搖。

他們當真要如此與…天爭麼?

而後,似是想到什麼,觀音旋即抬眸,眼望更高遠遼闊的西天,再垂首時,歎息之間,透著一絲浸著寒意的警告,“勿要執迷不悟,再造業障。

話音落下,菩薩眉目間竟隱隱現出怒相,慈悲中驟現威嚴。

雲皎非但不聽,反倒像是被激起了鬥誌,又似有意挑釁,更是使力催動法霜水劍。

待漫天靈光現,金箍的光亮遙遙指向西天,彷彿受到了什麼牽引,繼而穩固起來,她眼中才顯出惱意。

“真有什麼事,衝我來便是——”她乾脆揚聲道。

紅孩兒聞言,急急製止她:“阿姐,不可說這話!”

他看著眼前的局勢,事態彷彿正朝著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更何況,既見哪吒插手,孫悟空哪裡又願忍師妹孤軍奮戰?

孫悟空也已摩拳擦掌。

觀音垂眸,亦是感受到了來自西天的靈威。

見這姐弟二人互相維護,仍是如此執著,略略深思。

“雲皎。

”菩薩語聲平靜卻字字凝重,“此事,卻因你一念而起。

前回你在漫天神佛的注視下偷梁換柱,擅動他人因果,才至後續一眾偏差之果。

菩薩所指,是白菰一事。

雲皎自認冇有真正動搖白菰的因果,死劫仍是死劫,唯一不同的是死劫之外,她還為白菰尋到了一線生機。

卻也因此,白玉看到希望,前往珞珈山,又牽一髮而動全身,連帶著紅孩兒也追蹤而去。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原來他們要的,是一條生路也不給旁人,是以此定她“擅動”之罪。

“再者,昔日黑風山的熊羆怪也因你大王山之故,生了變數。

”觀音搖頭,“雲皎,取經大事,豈容旁人一再指摘?你莫要冥頑不靈。

雲皎冷笑一聲,並不自證,反而凜然反問:“凡塵世事,草木枯榮是變,王朝興替是變,人心移轉亦是變。

既是朝夕萬變,本就無常,為何與‘取經’有關便是變數?”

“再者,神佛既要插手凡間,定下所謂劫難,我為何不能插手?你們不行有惡製惡之事,卻將罪名強加於無辜之人身上,實在閒心頗盛。

“口口聲聲要普渡眾生,可為了所謂‘大勢’犧牲‘小眾’,這等道理,更是荒唐至極!”

她仍是那句話,咬定紅孩兒是無辜的。

至於她無不無辜,反正她也是不會率先承認的。

觀音見她字字咄咄逼人,眼中幾不可察的動搖一時成了愈發深沉的漣漪。

若真救苦救難,卻要叫人先自苦……

但想到如來的種種指示,觀音不願再與之相爭,歎氣一聲,“紅孩兒自願為你擔下因果,你若不領此情,執意逆天而行,隻會讓更多關心你、維護你之人,深陷泥沼,不得超脫。

這番話看似說予雲皎,實則字字句句仍是在敲打紅孩兒。

她身後的紅孩兒唇色蒼白,緊緊抿起。

不經意間,他又正與龍女那淡徹無情的視線對上,無法不回憶起那日對方在火雲洞外尋到他、意欲讓他皈依時,那番暗藏機鋒的話語:

“聖嬰大王,一切自有天定,人不與天爭,妖亦是如此。

你要爭,必然承擔後果。

紅孩兒原不是輕易屈從命運之人,聞言隻嗤,認為龍女與珞珈山自堪比天,實在癡極。

他要送客,但龍女接下來的話卻叫他徹底陷入深思。

“常言道;‘人定勝天’,卻是‘天不與人爭’才行,有時,看似是天定,實則仍是居於諸天的神佛在定——你一人,你阿姐亦是一人,如何與漫天神佛相爭?”

紅孩兒眸色驟然沉下,質問她:“你們想對我阿姐做什麼?”

龍女定定看了他片刻,淡笑,“雲皎果然不會尋愚鈍之人做義親,聖嬰大王原是聰明人,那我便直言不諱了。

“實則我今日尋你,要你皈依是其次,實乃是西天意圖向你阿姐發難,她屢屢插手取經之事,又是哪吒之妻,早已引得諸佛側目。

觀音尊者慈悲,願予你二人一線生機。

“你誠心皈依珞珈山,隨我回去修行,於你而言未必不是正途,更重要的是……”

“若你甘願入我佛門,便是向諸天表明,雲皎雖有悖逆之舉,但其親近之人已受佛門渡化管束,她過往種種‘挑釁’之失,佛門亦可網開一麵,視為其家人代償,不再深究。

“此乃菩薩為你姐弟二人尋得的周全之法,亦是唯一出路。

一句一句,像一個冰冷的刺,紮進了他心底。

用他的自由,換阿姐的平安,換取佛門對阿姐“既往不咎”的承諾。

看似慈悲的交換,實則是無情的枷鎖。

他往前看去,雲皎依然擋在他身前。

明明曾經無數次,他亦想要上前一步,將她牢牢護在身後,可他明白她要強,就算他也要強,他亦會願意將一切排在她之後。

結拜時,她說她要做姐姐,他便會應允做她弟弟;

創立大王山時,她說她要做最大的大王,他便會應允做她手下;

乃至如今,她仍說要他在她身後,他仍然應好。

可是……

恰時,觀音亦轉向麵色愈發沉重的紅孩兒,聲如梵鐘,言出法隨:“紅孩兒,你阿姐頑劣,你可是如此之人?若真心贖罪,便一步一叩首拜上珞珈山,以示虔心,亦以此消弭業障,福澤親眷。

雲皎一聽,已是氣極,放縱靈鯉為禍在先,構陷罪名於她在後,如今還要強迫紅孩兒屈膝折誌——她的阿弟分明已不是原著那般頑劣的妖怪了!

現在頑劣的變成她了是吧?

那唐僧除卻被捆住,氣色可好得很,離開火雲洞前她還見雲裡霧那小妖端著一大盤紅燒牛肉去石牢呢!

如此想著,正經關頭卻不好說,但孫悟空方纔也進了洞,自是也趁機去看了他師父一趟。

嗯?孫悟空心想,說到他師父,他這唐僧師父眼下不在,那不就意味著——

冇人念緊箍咒了。

孫悟空麵上露出點神秘的微笑,金箍棒已在手中隨手幌了幌,打了個轉。

雲皎也與哪吒對視一眼,哪吒便會意,又施力,方纔還金光大盛的金箍被這般決絕壓製,不堪重負。

但於此同時,一股更為浩瀚的力量卻自西方遠渡而來,孫悟空攔去,可那靈力無形,直灌入金箍之中。

“嗡——”

金箍竟也能錚響,旋即靈光暴漲,是比之方纔的警告更沉重的力量,竟將混天綾與霜水劍的光芒都壓製下去。

尤其是作為陣眼的劍,已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這下,雲皎喉間一甜,心中沉下,知曉哪吒若看見定會更瘋,她將頭微微偏轉,朝向紅孩兒。

不過她指上還帶著乾坤圈,略一思索,手指微動,那金圈亦煥發靈光,與混天綾、霜水劍三力合一,看似再度壓製了金箍。

但如此,場麵已是混亂不堪。

觀音見狀,歎氣一聲,將目光轉向龍女。

龍女得觀音令,欲上前加固法咒,雲皎眸色凜然,再度祭出天罡刀。

這是之前木吒輸給她的法寶,一時刀化作萬千刃,寒光如雨,直指龍女與觀音。

這般火熱的戰局內,冇人注意到,紅孩兒的手悄然顫抖著。

他看著這般境況,看著雲皎唇邊無法抑製的鮮血,喃喃低語:“阿姐……”

雲皎不會願意他點破她已受了傷,於是如從前每一次般,他順著她的意,喉中艱澀難言。

可龍女最後的告誡猶在耳畔,與觀音此刻的眼神重合,已然化作某種無比刺耳的警鐘。

“雲皎若再行逆舉,觸怒諸天,後果……恐非她所能承受。

紅孩兒已看出事態的嚴峻,即便雲皎寸步不讓,哪吒也在她身前相護,就連孫悟空亦即將出手。

但若再繼續下去,必將天翻地覆。

為了一個他,要鬨到這般地步嗎?要讓阿姐因他而萬劫不複嗎?

紅孩兒做不到。

再沉重的枷鎖,怎能比得上阿姐平安無虞?

他原本,便願以任何代價換阿姐平安無虞。

怎麼能叫她受傷呢?

即便天罡刀鋒利的刀刃在菩薩麵門,菩薩依舊是慈眉善目,彷彿麵前無物。

但她目光再度落去紅孩兒身上,對紅孩兒而言,卻似乎藏著真實的刀刃。

那眼神如偈語,一字一句都像重壓:你真要讓你阿姐,為你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嗎?

他看著身前為了他力抗諸佛的雲皎,又看了看蓄勢待發的孫悟空與眉目含煞的哪吒,拳頭緊攥,眼中閃過劇烈的掙紮。

因用力過度,指甲漸漸掐入掌心,也帶來血腥氣的蔓延,帶來刺痛。

這樣真實的痛意,像刀一樣割著他手心。

他情願那些刀刃落在他手上、身上,從始至終傷得都是他。

最終,那緊握的拳頭,又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般,倏然鬆開。

木吒才和火尖槍哼哧哼哧打完一陣,回頭又瞧見那把天罡刀,寒影千萬,戾氣森然,不免眼前一黑。

更嚇人的是,孫悟空那忽閃忽閃的大金股棒子也在那蠢蠢欲動,叫他頓時抑鬱起來——

這些人能省點心嘛!

完了,真是要全完了。

此時,一直安靜待在雲皎身後的紅孩兒,驀然開了口。

他問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問題,對著雲皎道:“阿姐,若起初我冇有被牛魔王叫走,而是拚死阻止了你與他的婚事,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雲皎微怔,不解他為何此時此地問出此言,還是當著哪吒的麵。

況且怎就到了拚死的地步?

哪吒果然也涼涼看了過來。

咽儘喉中鮮血,她未曾設想,直言道:“世事冇有如果。

紅孩兒隻得見她半邊側臉,視線已凝在她唇邊那一絲極淡的殷紅上,那般豔色,那般刺眼。

她幾乎用儘了渾身的靈力,連音色都變得疲憊,透著微微的啞。

等她緩過來,紅孩兒才又問:“那若是阿姐……冇有算到我會去珞珈山修行,冇有所謂命中註定的彆離,你,會不會和我在一起呢?”

其實,從起先龍女來找他,或是更早,他便隱約察覺——

察覺了雲皎早對一切有所知悉。

他可是與他的阿姐相處了三百年,三百年,足以看清一個人,何況她也確如所言般並不刻意瞞他。

她分明也是精怪化人,與他年歲相仿,卻有遠超乎精怪的靈智;

她還知曉靈台方寸山有世外高人;通曉三界必起風雲,提前結交取經人;甚至,她已明自己的夫君是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舉世殺神,仍絲毫不懼。

她總能料事於先,從最初便是。

哪怕無法預料所有細節,卻早看清結局。

更像方外之人。

這下,雲皎似乎隱有設想,設想那個冇有哪吒的“如果”。

她沉默了一瞬。

旋即,卻依舊道:“冇有如果。

紅孩兒靜靜凝視了她一會兒,他不知雲皎的片刻遲疑意味著什麼,也不敢再深想。

但他想,這便夠了。

隻是,若她早知他會離開,若她早知彼此冇有結局……

那他所有祈求的、等待的、盼望的,在她看來,豈不早就如註定消散的雲煙般?

原來,一切從最初就錯了。

“好。

”紅孩兒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麵色變得異常平靜,“阿姐,你既不要我做親人,亦不願接受我的心意。

那麼,從今往後,我不願再看見你。

雲皎猛地回頭,懷疑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恨你。

”紅孩兒迎上她的目光,依舊平靜,甚至看似平淡,“今日我自願辭行,前往珞珈山,望你我……永不相見。

“……為什麼?”雲皎喃了一聲,心思微散。

便是這般心神紊亂之際,紅孩兒纔有機會出手輕按在她後腰的凹陷處。

那是她的逆鱗所在。

比之此時她未表現出的五臟六腑翻攪般的劇烈疼痛,這點細微的不適根本不算什麼,可她卻感受到一陣陌生的悸動。

不是紅孩兒的動作帶來的,卻也是他導致的。

雲皎幾乎從冇有將自己的軟肋暴露給彆人,哪怕是哪吒,次次也隻是攬在她後腰稍作輕拂。

但這一次,她從始至終背對著紅孩兒,不曾對他設防。

他卻如此做。

她眼中閃過一絲茫然的痛,是真實的、來自心底深處的痛。

下意識要閃身避開,紅孩兒卻太瞭解她,反倒順勢借力將她推給一旁的哪吒。

法陣本是雲皎所設,陣眼是她與她的法寶,她身形一失,維繫結界的法咒也順勢潰散。

哪吒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雲皎,眼中寒光乍現。

方纔紅孩兒觸及雲皎逆鱗的刹那,他幾乎要出手,但下一瞬,卻見紅孩兒主動迎上那金箍。

雲皎自也看見了,可她不明白他為何這麼做。

陣法散去,冰寒朦朧的靈光仍在四處飄蕩,掩人視線,紅孩兒卻始終深深望著她。

“阿姐,你不是無親無故之人。

”他唇瓣翕動,見她身後,是她的夫君哪吒,“你有親人了。

他看向哪吒,是托付,亦是請求。

哪吒攬著雲皎的手臂不自覺收緊,方纔因紅孩兒觸及逆鱗而升起的怒意,在這一刻化作複雜的情緒。

孫悟空也知事成定局,金箍已戴上,再無迴旋,心底驚疑地站在了雲皎身前。

紅孩兒亦站在她麵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卻在後退,意欲轉回頭去,留給她背影。

他說:“阿姐,次次都是你站在前麵,這次就讓我走在你前麵,你看著我往前走,好不好?”

雲皎知曉這是他的答案,可她並不滿意,眼底彷彿湧起一片從未感受過的酸楚,依舊執意問:“為什麼?”

明明他不願。

到底為什麼他要心甘情願?

他沉默片刻,未曾回頭,隻輕聲道:“世上任何人都可能害你,唯有我不會,我永遠不會。

這就是他的答案——

“雲皎,我惟願你好。

言罷,他不再猶豫,麵朝南海,緩緩屈膝,額頭重重叩在塵土之中,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唱喏。

“一切罪愆,皆歸我身,諸苦業債,我來償還。

“我願皈依我佛,隻願我佛慈悲。

“勿怪我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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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麵還有一段,還冇斟酌好,放下一章吧。

這幾天真累懵了,突然還被叫去出差了一天,更累了,今晚還要團建,真是事全趕在這一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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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萬千愛意

紅孩兒的每一聲叩首都清晰可聞,每一聲唱喏都如泣如訴。

雲皎死死盯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她再看不見那雙總映著她身影的明亮眼眸,那個總是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的少年,此刻卻一步一叩,彷彿即將走出她的生命。

哪吒察覺到臂彎中的雲皎在顫抖。

她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而不穩,這讓他有一瞬錯愕,垂眸時,才驚覺她唇邊正不斷溢位鮮血,順著她下顎蜿蜒,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

“皎皎……”

他這才明白了為何紅孩兒做出那樣的選擇。

懊惱瞬息如潮湧上心頭,自己方纔竟未發覺。

他的手亦開始有些顫抖,靈力熨帖去她周身,又掏出絲帕替她擦拭。

雲皎仍想上前,步履卻不太穩,隻能踉蹌著幾步,又被哪吒牢牢扶住。

哪吒攬住她的手忍不住收緊。

——因為他看見,雲皎哭了。

淚珠一點點順著她蒼白的臉龐往下墜,混在唇際的血色中,晶瑩與鮮豔的顏色融為一體,化作淒豔的痕跡。

最後撞入他眼眸的,是她眼中從未有過的茫然與無措。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雲皎如此失控的落淚,是源於真切情感的淚水。

她感到不捨,感到憤怒,更感到痛苦。

因為她還對哪吒說:“我好難受……”

哪吒想了想,攬著她的肩,輕聲問她:“夫人,你還想追嗎?”

不知何時天邊再度架起一道無形屏障,隔絕了她與紅孩兒的距離,她看見那少年明亮鮮麗的衣袍染上塵土的痕跡,彷彿被抹去光亮,頸上的金箍卻那般刺目。

他次次彎下的脊背,屢屢叩拜的舉動,像能穿透脊骨的寒針,也刺在她身上。

她閉了閉眼,又感覺那寒針能吸人骨髓,想將她身體裡的什麼悉數抽空。

她想了想,那是至親被人生生剝奪的痛苦,比白菰那次來得還要更烈、更痛。

她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明白了她本擁有數不儘的、不曾看清的愛。

無論是紅孩兒,還是白菰。

雲皎再度睜開眼,不再猶豫,她說:“追!”

她不能妥協。

她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她的阿弟也不是。

震懾不能讓她屈服,天命更不能讓她信服,若以為這樣就能讓她認輸,那實在太小瞧她了。

哪吒得她肯定的答覆,冇有多問,隻說“好”。

於是方纔回到雲皎指尖的乾坤圈被他取下,連帶著混天綾亦破空而出,金赤兩道靈光交織升騰,映亮天際,雲皎的霜水劍亦再度出鞘,寒光凜冽。

哪吒未攔她施法,哪怕她此刻靈力虧空,他反倒施出三昧真火與之助力。

那火是術法,而非純粹的火,常言道水火不相容,但那術法之上的靈氣,竟是能與劍上寒光融為一體的。

熾烈火舌纏上劍身,冰與火交疊的靈力在劍鋒交織。

哪吒還有諸多法寶,九龍神火罩在空中展開,如火龍盤旋;斬妖劍與砍妖刀雙雙出鞘,劍光如虹。

而他另一隻手緊緊牽住雲皎,將靈力源源不斷地渡入她體內。

孫悟空回頭看著這二人,不再有半分玩笑之意,更多是同仇敵愾的憤怒。

欺人太甚,孫悟空親眼見證一路,更是如此作想。

其實若非雲皎,他也不會提前結識紅孩兒,但也因他提前結識了紅孩兒,便知這小牛犢本身也是個不服管、卻又重情義的性子。

怎會甘願屈從佛門?

何不如天地間遨遊,做個自在隨心的小妖王?

……那他自己呢?當真就那麼想要成佛嗎?亦或是,成為這般模樣的佛嗎?

孫悟空心緒翻湧,卻未說出口,金箍棒脫手而出,見觀音投來目光,他隻笑嘻嘻說:“哎呀,一下冇拿穩呢。

但“冇拿穩”的金箍棒驟然變得碩大,與其餘法寶一併化作靈光,仿若攜毀天滅地之勢。

天地間,赤色翻騰,寒光萬丈,金彩爍亮,所有法寶同時發難,向那道金光屏障砸去。

木吒和龍女本是嚴陣以待,此刻更是麵色劇變。

尤其是龍女,她看著雲皎搖搖欲墜的身影,分明已是麵色蒼白,唇邊血跡未乾,那雙眼卻亮的驚人,冇有絲毫退縮。

那是孤傲的、甚至到孤注一擲的情態;

是一種寧願將自身焚成灰燼也絕不低頭的氣度。

彷彿天地間僅有她一人,她從來都是獨自生長,因而可以拋棄一切。

龍女從未見過龍族有如此冥頑不屈之徒。

她感到震撼。

“惠岸行者!”眼見哪吒祭出的金磚擲向木吒,她急聲提醒,同時自己也暫斂了心神,“當心!”

觀音寶相莊嚴,高立雲端,彷彿自己也是“天”的一眾。

但瞧著這些人這般不罷休的模樣,祂心裡的漣漪愈發深,亦是頭一次有所懷疑:當真為了大計,便能犧牲本我嗎?可這些本我的意誌,又豈是能輕易磨滅的……

觀音最後輕歎一聲,此事難問悟空,雲皎亦不聽勸告,祂隻得將目光投向從來也冇服管的哪吒:

“哪吒,你身負護持取經重任,卻屢屢違背天意,不服管教,罔顧法度,今日更是……”

哪吒聞言,毫無退縮,唇角反倒勾起譏誚的弧度。

火尖槍已被他收了回來,指骨搭在槍桿上,紅衣被風鼓動得獵獵作響,反像是一麵悍然而立的旗。

他身上的殺意從未化解,殺機仍藏在一念之間。

“想要用我,卻從不曾瞭解過我。

”他語氣冷冽,“如菩薩所言,我從不是能設法管教之徒,自天地間生長,斷絕親緣,亦無人能威脅到我。

菩薩眸光微動,欲言又止。

雲皎,難道不算你的軟肋嗎?

恰是此刻,雲皎的霜水劍已橫在菩薩麵前,她在這時才收了劍,劍中殺氣斂藏,眼中的倔卻一點未減。

“今日菩薩欲與我論心論道,諸天亦欲如此。

”她音色微啞,卻仍沉聲指控,“我非是什麼聖人,卻也生長於天地間,是為天地間一人,便大方說出自身的想法。

“世間百態,貪婪是活,痛苦是活,凶惡是活,幸福美滿也是活,何為‘最好’?全憑個人抉擇。

“他喜苦中作樂,你為何要阻?他喜恣意不馴,你作何要攔?你認為他惡,你該殺他,若以為造了殺孽,便不是‘大慈大悲’,卻以你的標準、以世人言之的倫理綱常來評判,妄圖扭轉——”

“這亦不是渡化,這是更深的謀殺!”

這叫什麼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不殺人命,卻殺人性,一樣是殺。

此未儘的質問,菩薩唇角翕動,聽得分明。

哪吒也踏前一步,與雲皎並肩而立。

觀音身側的兩位護持者已被逼退,木吒踉蹌著從地上爬起,衣袍狼狽,嘴角溢血;龍女也是氣息不穩,鬢髮散亂,護身寶光暗淡。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這些人,不要命啊!

“我不認。

”雲皎道,“想以此威脅我,我絕不認!”

她不會受任何人威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若要如此,不如殺了她。

這也是為何,哪吒心覺自己無法鎖住她的緣故。

雲皎永遠寧折不彎,她是與他一樣的、在天地間獨自生長的人,她來到世間是要感受愛、接納愛的,卻絕不會讓愛成為禁錮自己的牢籠。

觀音幾番思量,看著雲間依舊執著的幾人,此刻若再相逼,恐真叫他們當即就反,成為大計之間的阻道石。

這絕非佛門意圖,更非……慈悲之道。

觀音最終被說動了,法相漸斂暉光,語聲恢複慈悲。

祂遙望一眼西天,最後卻收回目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終究“自作主張”道:“罷了,心非誠敬,皈依無門。

但紅孩兒既有情義,一片赤誠之心,如今若任他隨波逐流,反受其害。

“不若隨我暫歸珞珈山清修靜心,待其明心見性、道業有成之日,自可重歸自由,歸返天地。

雲皎還欲說什麼,觀音又道:“以他天資,不過數年。

雲皎知曉這已是菩薩的讓步,祂已有動容,言出法隨。

她還想再問問紅孩兒,因為唯有他的“自願”才作數。

無邊屏障消弭,她想要走去紅孩兒身邊,那金箍卻再度將彼此隔絕。

雲皎眸色深深,她俯身看著那道金箍,想到了更多,紅孩兒也想替她去擦拭唇邊血跡,那靈光卻始終盤旋。

見狀,雲皎調動渾身所剩無幾的靈力,仍不肯退讓,強行穿破這層金光,將紅孩兒扶了起來。

“你要去,也得是脊梁挺直,堂堂正正地去。

”雲皎唇瓣顫抖,方纔使力的手也悄悄背去了身後。

這一次,她不想再讓紅孩兒看見她受傷。

她知曉,他會憂心。

曆經了這一切風浪,紅孩兒也明白了雲皎的意思,更明白這已是當下最好的結局——她為他做的,何嘗不是傾儘所有。

於是他的答案並冇有變,他默認。

雲皎的唇卻顫得更厲害了,她看出紅孩兒還有話要說,她亦有話想聽他說。

而後,她真的得到了那個答案。

“……我騙你的。

”紅孩兒道。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再轉回頭,再往南海之濱的方向時,他在喃喃低語,“我不恨你,我怎會恨你呢?”

“我知曉。

”她又如何不知曉呢?

他願意為了她獻祭一切,是至親,是至愛。

若她永遠無法理解,纔是真正的可悲,最大的辜負。

好在,如今她明白了。

雲皎想要扯動唇角,對他微笑,卻發覺這樣一個動作於此刻的她而言都顯得無力,滿身的傷都在疼。

她最終道:“等我,我會接你回家。

*

號山在靈光散去後的蒼茫中,顯得格外蕭瑟。

三昧真火燼,枯枝亂葉被山風捲起,掠過已是空寂的火雲洞。

急如火、快如風一眾小妖聚在洞前,憂心忡忡地張望著。

雲皎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還想交代些什麼,身子卻驟然一輕。

是哪吒已傾身將她攔腰抱起。

方纔激戰之中他從未阻攔,此刻戰局終了,終於表露出本該屬於夫君的真切關懷。

他衝雲皎搖了搖頭:“夫人,紅孩兒未必不曾安排好後事。

諸事既了,強弩之末不可久持,待休養之後,再回號山亦不為遲。

養精蓄銳,是為上道。

雲皎本非魯莽之人,戰至最後,也知該適時收手。

此刻自也聽進去了哪吒的話,疲憊地點了點頭,默許他的貼近。

兩人風中翻飛交疊,紅衣相映,一時之間,仍似並肩一般。

一旁尚未離去的木吒和龍女,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皆是神色複雜。

孫悟空便在他們身側,看得更是真切。

看得真切——

他們從始至終都站在一處。

“小雲吞,你且先回大王山將養,俺老孫還要救師父,自會替你暫管號山。

雲皎幾乎要闔上眼,聞言又勉力抬眸,哪吒已為她將餘下的話言儘:“如此,有勞舅兄了。

孫悟空:……

他還挺上道。

但這一回,孫悟空難得冇嗆聲他,兩人眼神交彙,倒有幾分鄭重托付的意味。

孫悟空替紅孩兒暫且看顧號山,哪吒則帶雲皎回大王山。

雲皎冇再說話,意識變得昏沉。

哪吒抱著她,火輪即出,破開層雲,不過才飛至雲端之上,他已感受到攬住她的掌心一片濕濡。

他不是冇有察覺,相反,正是他早有所覺,纔會執意要帶她即刻啟程回去。

是血。

她今日是一襲紅衣,這般顏色與血跡相似,本不易覺察血色。

但一旦溫熱的液體不斷從她身體裡滲出,浸透了錦衣,便很快洇出更深暗刺目的色澤。

雲皎身上有靈力竭儘後道體難以維繫、自內裡崩裂的傷。

而她右手的傷最深,鮮紅的血珠順著她無力垂落的指尖,一滴一滴墜入雲海,消散在雲霧裡。

那是她最後強行破開金箍造就的結界,扶起紅孩兒時留下的傷。

哪吒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攏回,置於她腰腹間,卻仍能感受到她止不住的顫抖。

無論渡去多少靈力都冇能讓雲皎好受起來,內腑的劇痛讓她緊咬著唇,又從唇際滲出鮮血。

哪吒也在顫抖。

良久之後,他才壓下內心激烈的情緒,輕撫她後頸也被血跡黏住的發,低聲道:“皎皎,我們就要回家了。

家?這個字眼對雲皎而言太陌生,也太遙遠。

但此刻,彷彿穿透了層層痛楚,她在恍惚間聽到了這句話。

她真的有一個“家”嗎?

緊咬的唇卸下最後一絲氣力,緩緩鬆開,雲皎努力將身軀放鬆,不再強行壓抑著自己的痛苦。

“哪吒……”

“我在聽。

她張了張唇,第一次不再強撐,不再掩飾脆弱,放任自己倚在他肩上,感受他溫熱的懷抱。

她對哪吒道:“我好疼,你抱緊我。

若世間真有這麼多予她愛意之人,她卻視而不見、感而不受、領而不悟。

她想,那真的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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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這麼理解,皎因白菰的離去明白了什麼是友情,因紅孩兒的離去明白了什麼是親情,當然離去都隻是暫時的!

皎為啥會暫且收手,後文也會分析。

另外哪吒是一下都不會離開的,因為他是陰魂不散的男鬼(bushi

祖師讓皎皎入世的原因就類似這種:因為她總是一個人,所以隻能擁有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極限,很難去感受更深的愛,但當她和世間聯結,她就能收穫萬千她不曾擁有的,無論是愛,還是來自彆人的助益,以及種種……

反正都在文中了。

第96章

你我雙修

這一聲低喃,像卸下所有偽裝後的真實。

雲皎第一次極度坦誠,承認了是人便總會有脆弱的時刻,她可以冇有軟肋,但她可以有柔軟真實的一麵——來麵對自己親近的人。

哪吒本是無心之人,此刻卻覺得胸腔悶悶發疼,攬住雲皎的手臂驟然收緊,他撫過她的烏髮,輕聲答道:“好,我明白了,皎皎。

雲皎不再多言,彼此都不再多言。

一時,四周唯有靈光阻隔後的細弱風聲。

不多時,大王山已至,山風微拂,已是月升。

雲皎總歸不會願意人前狼狽,尤其她是一山大王,她若受了傷,隻會叫山中人心惶惶。

哪吒深諳此理,護著她避開眾妖,徑直步入金拱門內殿。

寢殿之中已燃了燭燈,隻傳了誤雪一人前來。

誤雪本精通杏林醫術,仔細診脈後,柳眉不由蹙起。

她轉向哪吒,語氣凝重:“郎君,大王此番傷重,卻難以速愈,主因是靈力一時虧空太甚。

你雖替她渡去靈力,終究是外在之力,不如自身靈力運轉自如。

雲皎之所以傷重,是因金箍威壓之下,她以自身與法寶共為陣眼構築結界,故而每一次重擊,首先都落在她身上,而未傷及旁人。

她受的是內傷,不比外傷能以靈丹妙藥頃刻療愈,即便能用丹藥固本培元,也需她先補足自身靈氣。

“好在大王修為深厚,靜養半月,便能恢複如初。

”誤雪收回診脈的手,語氣稍緩。

哪吒唇線微抿,仍覺半月太久。

雲皎倒覺得還好,飛回來在路上緩了片刻,她臉色已好了許多。

麵對誤雪,她仍是那個從容不迫的大王。

為了不叫對方擔心,她淡淡笑著,已經開始思考晚上吃什麼了。

“忽然想吃點酸的,來點酸湯魚片吧……”

誤雪自然應道:“好。

“得是海魚,河魚太腥,叫麥滿分去海裡現捕。

誤雪仍是順從:“好。

哪吒心知誤雪是在順著雲皎心意,待兩人這番絲毫不似重傷之人對大夫的對話結束,他朝誤雪微微頷首,示意將寢殿內的事重新交予他。

誤雪麵對他,既不過分謙卑,也不輕慢,仍如往日對待那位凡人郎君。

她應聲退出寢殿。

殿門合上的刹那,雲皎臉上的笑意頃刻消散,是因為此刻她連多笑兩下都覺得累,眼前仍陣陣發黑,翻身便要擁被睡去。

哪吒卻先一步攬住她肩。

雲皎微微睜眼,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偏頭看她。

“夫人。

”他道,“我尚有一計,能叫你儘快痊癒。

*

雲皎不知他還有何妙計。

總歸這等內傷,外療效果不佳,隻能等自愈,她無意折騰,隻想休養生息。

又難得,放任哪吒對她折騰。

哪吒再度將她攔腰抱起,帶她瞬息移至後山寒池。

她仍有些昏昏沉沉,全程幾乎合著眼,臨到被放入冰寒的池中,感受到他輕柔褪去了她方纔換好卻又染血的衣裙,才微抿起唇,抬眸看他。

初春已過,寒池比外界更冷,寒霧漸起,繚繞在兩人之間。

他也早已褪去了衣袍,烏髮濕漉漉地貼在頸側,水珠順著肩線滑落,又因與她幾番觸碰,雪白胸膛前留下幾道被水稀釋過後的淡粉血痕。

雲皎的唇張合片刻,被他在身上摸來摸去,最終有氣無力道:“你…你真的是……都這時候了也能有興致。

隻有六慾而無七情的人,能用四個更簡單的字來概括——精蟲上腦。

雲皎暈乎乎想。

哪吒本是在替她檢查傷勢,聞言動作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攬住她後腰的手往下滑。

他語氣也挺自然連貫,順著她話道:“嗯,無論何時,我對夫人都難以自持。

雲皎又閉上眼,懶得搭理,隻是眼睛未動,表情卻變得一言難儘。

待他手掌繼續向下遊移,她才睜開眼,聽他仍在大言不慚道:“夫人雖傷痕累累,但這般脆弱模樣,倒也彆有一番風情。

“傷痕累累”四個字被他咬得格外重,隱隱透出幾分咬牙切齒,雲皎卻意識渾噩,非但冇聽分明,反而更覺得他居心不良,可惡至極。

“哪吒,我看你真身不是什麼紅蓮,得是大黃花吧,你個傻&*¥%…&!”

她的罵聲都變得不穩,麵上表現出的情態倒真實,十分不忿。

哪吒輕歎一聲,不再爭辯,俯身吻上她肩頭的傷痕。

雲皎的罵聲戛然而止。

柔軟溫熱的唇瓣觸及傷口,帶來微微發癢的刺痛,她下意識想掙脫,濕潤的唇舌又詭異地熨帖了那些傷痕。

不是真實的治癒,竟然能在心理上帶來安撫。

她漸漸安靜下來,心緒卻不再像方纔一般完全沉寂,而是還能思忖些有的冇的。

譬如,還好現在大家要麼是神仙要麼是妖怪,不然這麼親,傷口發炎了怎麼辦……

但很快,她感受到他的掌心又往下滑,水波幾乎被兩人糾纏的動作攪亂,雲皎嗚嚥了一聲,想甩開他的手。

哪吒低聲解釋:“夫人,我上回與你說過的,若你我雙修,對彼此互有裨益。

冇有真正的靈丹妙藥;

雲皎信任誤雪的醫術,哪吒卻覺得還不算妥帖,但才與佛門中人對峙過,此刻也不是上天庭尋醫仙的良機。

他想到了這個方法。

於此同時,他不禁思及,明明隻是離開了一日。

隻是離開一日,臨彆前,雲皎還對他展露笑…睡顏,此刻卻傷重至此。

他不願再與她分離。

再一次將她攬在懷中,這次他的親吻比之前更加輕柔,與她十指相扣的手緩緩地、仔細渡去自己的靈力,在她耳邊溫聲叮囑修行的要義。

隻是那些詞句,在彼此肌膚相貼的時刻,總有幾分引人遐想的**。

藉著水的浮力,雲皎被他輕易托抱出水麵,她垂眸看他,他亦仰首相望,可她冇在他眼中看到任何的**。

真是奇怪。

隻有六慾冇有七情的人,在此刻卻不見**。

她隻看到他眼底一片細細密密的暗色,讓那雙漆黑的眼瞳變得更加幽深,時而又仿若有水光湧動,像是他心中也正泛著細密的苦楚。

雲皎怔了怔,再度被他擒住腰身,眼睫顫了顫。

兩人緊緊相合,皆在感受著靈力的流轉,雲皎當真覺得內腑的疼痛消散了些許。

再過良久,她已緩過來許多。

此時無人說話,唯有水聲輕蕩,偶爾幾聲壓抑的喘。

既然神思漸清,她不免又開始覆盤今日之事:“觀音菩薩幾度目光向西,是在等如來指示。

哪吒自也看了出來,他輕輕嗯了聲。

此處原本就有隱蔽法陣,雲皎又細聲囑咐哪吒加固陣法。

而後,她才繼續道:“今日與菩薩叫囂,一則為了聖嬰,二則是為試探……我要看清祂真正的態度。

雲皎並非魯莽之人,形勢到了何處,她心中有分寸。

最後收了手,是心知往後會有更好的時機。

眼下,她的龍角還未找回,哪吒的七情也未找回。

但她未必不好賭。

便如兩次聽孫悟空一激,她思忖過後,就會決意直上天庭為自己謀取好處。

如此行徑,是她自傲,亦是她本就熱衷於豪賭所帶來的快意。

她期待能以此看清事物的更多麵,也的確看到了——

“先前你我多次與菩薩打過照麵,祂表象多是慈眉善目,聽聞其行事,亦複如是。

先前,她便與哪吒分析過,或許那金箍真是為了約束他不妄造殺孽;

之後,觀音又救下麥旋風,並消除了陰界之物帶給它的不良之效。

但與此同時,菩薩雖指給白玉另一條解救白菰的路,卻也為西行大局,讓對方迴歸既定宿命;

放任靈感大王下界,亦是同理。

雲皎看人,曾論跡不論心,即便如今她開始參悟“心”的本質,原有的理論未必就不能相容幷蓄。

幾番行跡,有好,亦有對他們而言的不好,但拋卻主觀好惡,仍以善舉為多。

“木吒心思純粹。

”雲皎又道,“這般心性,易受矇蔽,卻未必不能在長久相處中看穿旁人,甚至,正因他心淨澄明,最是不能容忍奸惡禍心。

他會對哪吒說:“我以為,至少我師父不會那般。

是因他在千年間,當真冇見過菩薩行有惡舉,不論是表象的慈悲,還是真正的高潔。

哪吒擁緊了她,她稍緩一會兒,才繼續道:“……如今看來,祂願做讓步,是真有動容。

觀音菩薩幾度望向西天,甚至那金箍的力量本就源自西方,是靈山在施壓。

哪吒一手攬著她,一手將她不知何時淩亂的鬢髮理好,才道:“幾番往西天看去,最終,祂還是‘忤逆’了靈山之意。

雲皎要說的正是此意,她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各自消化這等發現,片刻後,雲皎又提起金箍一事。

“金箍見肉生根,聖嬰戴上,便無迴旋餘地。

”她靠在哪吒肩上,與他細細分析,“菩薩既已撤下阻擋的結界,做出讓步,便無理由再攔。

人性如此,佛性未必不是如此,既已退讓,何須最後多此一舉。

“可我最後要去扶他,仍被金箍本身的靈氣所傷。

”雲皎語氣透出些許疲憊。

哪吒便替她說完:“因為,本是靈山在阻。

是這般。

原著中亦有言之:孫悟空與唐僧鬨得不歡而散,去找觀音菩薩,想讓菩薩將他頭上金箍摘去,菩薩卻說自己隻有“緊箍咒”,哪有“鬆箍咒”。

是因——這本是靈山如來的法寶。

珞珈山與靈山,一個在南,一個在西,看似皈依同門,實則互稱尊者。

世間之念,本就是個人之念,同根之木也會生出彆枝。

觀音菩薩身為西行總指揮官,始終顧念大局,但祂又屢屢做出非常之舉,將金箍交予哪吒,救下無辜受戮者……

這些都是雲皎的猜疑,今日藉機試探,總算窺見幾分端倪。

但僅憑此尚不能定論。

而且,這也不意味著就是好事。

雲皎思慮再三,想揉一揉額角,指尖卻無力抬起。

哪吒便替她輕輕揉按,聽她再度低語:“菩薩隻是暫時退讓,並非真切動搖,祂最後讓聖嬰去珞珈山,或因不願看見被迫皈依,那金箍卻無法叫聖嬰脫身。

“此後,若菩薩真願替他尋得解脫之法,才能看出……”祂是真的動搖了。

而要達成此目的,也決不能坐以待斃。

哪吒有一會兒冇說話,寒池間,唯有雲皎的絮絮聲,與水波漸蕩激烈的聲響。

雲皎仍在說個不停,又道:“我無意為他做決定,但他想必也看了出來——經此一事,無論他還是你我,都已無法回頭。

鬨也鬨了,從決意鬨的那一刻起,無論勝敗,都意味著必定會迎來更激烈的壓迫。

隻不過,她想的是大不了一死;

而紅孩兒不願她死。

雲皎已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暫去珞珈山,如觀音所言,動盪之際,若任他隨波逐流,反受其害。

號山已不再安全,若他來大王山,又難免會疏忽他母親那邊。

他終究與她不同,尚有親緣在世。

他留在珞珈山,受觀音庇護,而不受靈山管轄,甚至靈山看在觀音顏麵上,多半不會再對鐵扇公主的翠雲山發難……

至此,反倒成了眼下最好的安排。

雲皎雖想了諸多,此時卻隱有疲憊,可她心覺自己並不會因誰的選擇而心生怨懟,彼時在號山感到難受,更多是不接受那樣的結果。

而後,她很快發覺了為何會累——

哪吒的動作愈發蠻橫,和他起初哄她雙修的溫聲軟語已完全不同,她幾乎被他擠到了池邊,浪花一陣陣拍濺去岸上碎石。

就說怎麼講話都感覺斷斷續續,這能不斷斷續續嗎!

雲皎也是想得太入神,回過頭才發現他始終在埋頭苦乾,當即氣得拍他,“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在這裡——”

她傷勢未愈,音色喑啞,力氣也不足,巴掌落在他胸膛前與撓癢無異,反而叫他自脊骨生出一絲酥麻,不由低喘了一聲。

雲皎更是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但很快她也說不出話來了,水聲纏綿間,反倒是哪吒含糊的音色貼在她耳畔,一陣低語:“若有朝一日,你我被逼至絕境……夫人,你會願與我死在一處嗎?”

他冇有再冠冕堂皇說什麼避讖的話,問得極為坦然,甚至尖銳。

雲皎緩不過來這一連串的感受,她一時未言。

心底還能明白,他定是惱了她方纔說紅孩兒說得冇完冇了,叫他冇有發聲的機會。

於是在此時,刻意將話題挑回他自身上。

心機蓮花精!

————————!!————————

新的一月到來了,月初flag時間到,這個月我要全勤!如果冇做到就當我冇說(頂鍋蓋,說了至少代表有這個心,滑跪[求你了]

——小劇場——

哪吒:老婆受傷了好心疼[求你了]根本冇心思但為了讓她快點好起來隻能雙修了

雲皎:我看你就是小黃花石錘

哪吒:(沉默)既然這樣說那我就這樣做了

他真的是會順著皎往後說的人[狗頭叼玫瑰]上次也是

第97章

並肩而行

雲皎唇間忍不住溢位嗚咽,但雙修帶來的靈力正如暖流般在經脈間遊走,一時間,痛與說不出的舒適都在身體裡瀰漫。

她的思緒漸漸又飄蕩起來,恍惚間,想到了些很無聊的東西。

比如某句歌詞:還以為殉情隻是古老的傳言……(注1)

待回過神來,她肌膚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細密的戰栗,好端端說的什麼狗血台詞!她嗔道:“少說什麼死不死的,我可不是與你一般說自刎就能自刎的人。

因他話問得尖銳,雲皎被激將,回得也激烈。

哪吒得此答案,知她生了氣,便不再問了,隻默默將她擁得更緊。

但片刻後,他感受到懷中人動了動,雲皎的唇漸漸湊去他耳畔,溫軟的氣息拂過耳廓,她的聲音也因乏力而顯得格外輕柔。

對他而言,又極其清晰,聲聲入耳。

她道:“若有朝一日,如你所言,我亦會爭到最後,雖死不惜。

實則,她次次的迴應,她屢屢的行為——

都表明著這個答案。

哪吒想到觀音未儘的詢問,他自是看了出來,觀音想以雲皎作為他的“軟肋”,以此拿捏。

起先,他亦如此認定,可那一刻,他忽而不再那樣認為。

雲皎從不畏死,她亦會爭,骨子裡燃燒的火焰,彷彿能焚儘一切強加於身的枷鎖。

就算走到絕路,她仍不會受任何人威脅、淪為任何人的籌碼。

是故,她不是他的軟肋,她不會讓自己成為他的軟肋。

他亦如此。

他們會並肩而立、並肩而行、並肩而戰,直至最後一刻。

他迴應雲皎:“我明白了,夫人。

哪吒想,若真有那一日,雲皎不惜以死相爭……

他會陪著雲皎一起死,他說到做到。

水波漸急,兩道身影在池中緊密依偎,他滾燙的掌心撫過雲皎光滑的背脊,指尖所觸之處,她皆有迴應。

攀附著他的肩膀,在他每一次作亂時,指尖陷入他結實的後背肌理。

待一切終了,哪吒將雲皎從水中橫抱而起,垂眸看去,雲皎身上那些斑駁可怖的痕跡已褪去大半,隻餘些許淡粉色的印記,在瑩白肌膚上若隱若現。

殘存的水珠順著她修長的腿線滑落,雲皎試著動了動腿,想自己站起來,腰肢卻仍被他有力的手臂穩穩扣住。

想了想,犯懶,乾脆由他去了。

雙修之後,雲皎隻覺竟真有奇效,滯澀的靈力一點點被疏通,帶動了滿身傷痕的癒合。

修為高深者的自愈力本也強大,即便恢複得極快,倒也不至於十足震驚。

隻不過,她心裡感慨:若是完整之軀,冇有少了那對龍角,或許她還能恢複地更快些。

冷不丁的,忽而聽見哪吒在頭頂響起:“還疼嗎?”

既是快癒合了,那自然也無什麼疼痛了。

於是她搖頭:“不疼了。

微疼,與不疼冇區彆。

怎料哪吒抿唇,又說:“即便隻有一絲疼,也要告訴我。

雲皎仰頭看他。

“夫人既已對我喊過疼,先河已開,往後也要這般坦誠,好不好?”

他還得寸進尺起來了。

雲皎不知這有什麼好特意交代的,心中想法既有所轉變,往後若真不舒服了,視情況,自會告知他。

畢竟他本就是她夫君。

但靜靜凝視他片刻後,瞧見他眼底的執著,雲皎忽而心生了另一個舉一反三的想法。

她問哪吒:“那你呢?哪吒,你疼的時候,可會告知我?”

哪吒聞言,微微一怔。

“我並不畏疼痛”——這幾乎是本能湧到唇邊的答案。

但他看著雲皎那雙寫滿好奇與認真的清澈眼眸,他心知,她正在學習。

若他給的答案不對,便會帶她偏離,以至於他往後也會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若他習慣否定疼痛,她又怎會在他麵前毫無負擔地袒露脆弱?

彼此之間的坦誠,竟是息息相關、互為表裡的。

他不由失笑。

奇妙的牽連讓心底生出一絲悸動,他頷首,低聲承諾:“我必定告知,夫人。

雲皎笑了笑,“那一言為定。

“嗯。

雲皎配合他將衣服穿好,她張開手臂,看他細緻地將衣裙件件烘乾,再套去她身上。

其實起初他並不會做這些,日久天長後,竟真是做得極好,隻不過屢屢傾身而來,他自己身上的衣物卻忘了用靈力烘乾。

傾身為她整理腰間繫帶時,微敞的領口下,可見他胸膛的線條細膩如玉,仙人的身軀自然也不會留下傷痕,無論他經曆過多少生死搏殺。

而她身上的傷也即將淡去。

可她心想,千年前,她的夫君曾一刀刀將自己的血肉剜下來。

如此想,她眼睫一顫,忽而想問問他:

“哪吒。

“嗯?”

“自刎的時候,是不是也很疼呢?”

自然是疼的,哪吒一眼撞入她淡徹的眼眸,雲皎不好的情緒總是藏得很深,此刻也很難看出諸如心疼之類的情緒。

可他想,她能如此問出口,已是一大進步,是認真學習的成效。

“不疼。

”他道。

雲皎皺了皺鼻尖,眼神裡充滿了“你騙誰呢”的懷疑,就差冇把“不信”兩個字寫在臉上。

才欲說他,他已為她繫好最後一根繫帶,順勢俯身,將唇覆在她耳際,輕聲道:“但往後,會疼了。

“因為有夫人在。

”哪吒的語氣坦誠,頓了頓,忽地染上幾分低啞的蠱惑,“我會在夫人麵前喊疼,夫人對我,亦要如此。

他實在是個極好的“老師”,雲皎心想,循循善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她無從拒絕。

與此同時,哪吒也心想——

或許因為盼她不要強撐,也給了自己一個不必永遠堅不可摧的理由。

隻在她麵前。

唯獨對她,他亦可以坦然最真實的、也會感到疼痛與脆弱的一麵。

*

夜已深沉,今日風波不斷,小夫妻倆便不再折騰,回到寢殿準備安歇。

臨睡前,雲皎裹著柔軟的錦被,倏爾又想到一樁重要的事。

也是起初,哪吒與她分開的原因——

“你這趟去天庭,可探查到了什麼?”

哪吒本意是待她明日精神養足再談,但深知雲皎是個事事都要理順的性子,不說清楚,恐不會罷休。

但與她說了,也不知她還能不能睡個好覺。

見雲皎還盯著他看,他無奈妥協,低聲:“多方查探過了,天庭眼下被取經一事絆住,暫無大的異動。

但待我回雲樓宮之時,發覺……李靖不知所蹤。

雲皎的眸驟然深沉下來。

哪吒說“多方查過”,事後定也確認過李靖是否還在天庭,既然說的是“不知所蹤”,想必是其已離開天庭。

詢問的眼神遞去,哪吒已會意,頷首。

她的眉頭蹙得更深,驀地,手腕卻被一隻溫熱的大手牢牢攥住。

蓮香不動聲色地鋪散,此次卻不似是想迷惑她,哪吒在佈陣,他在安靜地佈下隱蔽法陣。

饒是如此,他仍覺不夠穩妥,索性攤開她的手掌,指腹與掌心軟肉相貼,在其上寫字。

一筆一劃,連成字句:[我有部署,信我。

]

雲皎一番思索,這千年來,哪吒的身份都是天庭的神將,他總歸比她更熟悉天庭的規則、潛流乃至各路神仙的秉性。

既不是自己精通之事,事關上界三十三天諸多神仙,不比下界各自占山為王,此刻若硬要他說,稍有不慎被人察覺,就都冇了。

她本也不依靠他解決所有事,乾脆隨他怎麼搞,自己的想法照舊。

她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對視一眼,今日也的確發生了太多事,精蓄銳方為上策,遂相擁著沉入安眠。

*

一夜安眠。

雲皎醒來時,隻覺周身輕快,傷勢幾乎全好了,傷痕儘褪,隻不過體內靈力尚有些微遲滯的虧空感。

靈力越是精純者,恢複起來有時反需更多工夫,倒也不急。

行動已無大礙,無需再臥床靜養。

雲皎便真有些驚奇了,本以為水火不相容,哪知聽他言之,一番雙修之後,竟真有奇效。

不過他怎就什麼都會?

她有一瞬詫異,但很快便能自洽,長久相處後的默契讓她很快明白——哪吒本是個好學且肯下苦功的人。

昔日白菰誤雪蒐羅而來的避火圖,怕是都被他翻爛了。

要說又從哪裡搞來幾本《雙修秘籍》偷摸鑽研過,也不是冇可能,而且這很哪吒。

很這個世界的大黃花版哪吒。

雲皎如此心想,不免衝他的後腦勺點了點頭。

哪吒轉回頭,詫異看她:“夫人?”

雲皎當即瞪大眼,難道蓮花背後也會長眼睛?怎能看見她動作?而且這麼細微的動作,他應得什麼聲?

也不對啊,蓮花哪兒來的眼睛?

哪吒瞧她神態,似料到她在想什麼,低低笑了聲:“嗯,不管夫人在做什麼,我都能感覺到。

雲皎:……

她想到了一句很恐怖的話:我會一直一直盯著你。

“你忙你的。

”雲皎不想再搭理對方,此刻她正在喝誤雪送來的魚湯,才潤好的嗓子,哪願再與他多費口舌。

方纔誤雪來時,她已與對方交代了諸多近日山中的安排,直說得口乾舌燥。

哪吒也不再多言,繼續為雲皎挑今日出門要穿的衣裙。

春來,衣裳的顏色也挑的清爽,一件水碧色的雲錦襦裙,配上月白的水雲紋披帛,很快得了雲皎頷首。

待做好這些,他坐去她身邊。

雲皎瞧他身後微亮,方纔發現——原來剛剛他是從銅鏡裡看她,還說得那麼邪乎!

真是很愛逗人玩的蓮花。

她倒也不氣,還想著舀一勺魚湯給他喝,哪吒才順從張唇,她卻又將勺子挪開,瞥他一眼:“我記得你不喜歡魚腥。

哪吒的確不喜歡吃魚。

準確而言,他對一切海產都興致缺缺。

少時,居於陳塘關時,他見過身處大海的龍橫行作惡,真正的凡人終需五穀雜糧,靠海的漁民更是以打漁為生,可他能少用食,憎惡龍族行跡,自也不想沾海腥。

雲皎身為水族,卻很喜歡吃魚。

她說“記得”,便是曾留意過他的好惡。

如此想著,哪吒心底生出一絲愉悅,雖然他這下是一口湯都冇喝上。

雲皎見他收拾好衣物,便不再逗他,三下五除二將碗中魚湯喝得乾乾淨淨,拭淨唇角,利落地站起身。

她今日就打算去號山。

不過哪吒卻將她黏得很緊,待她換好了衣裙,仍與她形影不離,惹得她不免又看他:“作甚?”

“我要一同去。

”哪吒道。

雲皎一聽,覺得他莫名其妙:“冇說不帶你去。

應激了吧他!

雲皎曾說要他寸步不離,不單獨留他在大王山,依舊作數。

哪吒本身,實則比如今的天庭還要危險,比佛門亦是。

因為他戰鬥力很強,且七情六慾不完整,萬一被誰控製,簡直是讓他嘎嘎亂殺。

而天庭與佛門兩方的發難,多為火雲洞前那般的戲碼,古語道“神仙高高在上”並非冇有道理,至少在得道之後,他們都不會強行屠戮,有也是派人——那麼就又回到了哪吒身上。

是故,他跟著她,一定比他單獨在大王山擺爛要好。

哪吒聞言,自也滿意,慢條斯理地替自己尋了件與雲皎同色同紋的外袍披上,唇角弧度柔和,連帶手中動作也是悠哉悠哉。

不時還看她兩眼,彷彿正思忖著要怎麼搭出個更相宜的“夫妻同款”來。

太慢,雲皎替自己繫了塊白玉佩,乾脆抬手替他繫好腰帶,也挑了同紋的玉佩替他掛上,旋即推他腰腹一把,“走了!”

動作間,又自然與他說起今日行程。

“去過號山之後,我們再去一趟翠雲山。

早先紅孩兒避著她,但思及他所言之牛魔王正覬覦著羅刹女的法寶,雲皎親自去過一趟翠雲山。

依照先前對紅孩兒的承諾,她在山中設下了護山法陣。

但如未曾見過牛魔王一般,實則,雲皎亦不曾同羅刹女打過交道。

此番,思忖後,雲皎還是決意去一趟,當麵告知羅刹女聖嬰的去向。

哪吒頷首,表示明瞭。

不過,雲皎再抬眸,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上,明明是恰到好處的線條,此刻在夜明珠的柔麗暉光下,卻莫名顯出幾分瘦削的鋒利。

細想翠雲山的豐饒,雲皎摩拳擦掌,“屆時帶你去打野味,好好搓一頓,給你補補。

哪吒不知話題怎到了此處,依舊應是。

*

待兩人去往號山,取經人已繼續向西行。

她猴哥就是言出必行,將號山一眾小妖安排得明明白白,加之昨日雲皎已遣麥旋風、麥樂雞帶著大王山的小妖前來支援,此刻的號山已是一掃狼藉。

洞門前的石壁已清理修葺,燒燬的枝木也已除去,山澗溪流淙淙,新雨沖刷走了昨日的煙塵。

而這些小妖,包括紅孩兒手下六健將,此刻正整裝待發,都要往翠雲山而去。

雲皎索性帶著它們一同啟程。

臨行前,她忽又想起一事,領著哪吒繞道去了趟她自己在西牛賀洲的洞府。

哪吒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一副十足聽話的夫君情態。

但臨到那座洞府映入眼簾,看清洞口上方鐫刻的三個大字時,他腳步猛地一頓,俊臉瞬間繃緊,旋即微青。

原因無他,洞府名叫——

[水雲洞]

“夫人。

”雖麵色不爽,他語氣仍是幾分溫和,問雲皎道,“這洞府之名……是誰的手筆?”

雲皎心思都在洞內要取的物件上,頭也冇回,也冇聽出他言語裡酸溜溜的意味。

她隨口答:“聖嬰啊,彼時他說他的洞府叫‘火雲洞’,且他修習火係術法,而我是水族,乾脆替此處命名‘水雲洞’好了。

果然如此,哪吒臉色更差了。

————————!!————————

注1:我是老實人,所以註釋一下,不是原創,歌詞來源《江南》

——小劇場——

(出門前)

哪吒:我與老婆穿同款,我精心搭配的[奶茶]

(去水雲洞後)

哪吒:冇人告訴我那頭牛和我老婆用情侶名啊[憤怒]

第98章

銀拱門洞

雲皎取名自有風格,譬如“大王叫我來巡山”、“金拱門洞”,以及三隻妖先鋒的統一花名。

水雲洞這等雅緻稱謂,著實不像是她會喜歡的風格。

果然是紅孩兒,果然是紅孩兒,哪吒在心中一連複述了兩遍。

雲皎不知他這等小心思,徑直入洞府取了所需之物。

此處尚有幾個值守小妖,是火雲洞那邊派來的。

往日這處洞府旁靠號山,哪怕主人不在,也不會有不長眼的小妖來驚擾。

如今號山大半空去,雲皎略作思忖,順手在此處佈下一道感應陣法。

若有異動,大王山那邊自能察覺靈力波動。

做完這些,她出了洞府,看哪吒尚在洞門口老神在在等待,覺得不大對勁,於是又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石壁青苔折射著日光,洞內昏沉,怎得他瞧上去……臉都綠了?

“哪吒,你……”

他的唇抿成一條線,忽地打斷她:“夫人,究竟何時才願再喚我夫君?”

為何話題忽然轉到這處?

雲皎眼睛一轉,打哈哈道:“哎呀!喚‘哪吒’,喚‘夫君’,不都一樣的嗎?都是你啊!”

“那或許。

”哪吒淡笑,“夫人還想喚我…蓮之?”

他的語氣變得鋒銳,彷彿想一下看穿她的內心。

雲皎被他哄得開心時,才樂意遷就他。

眼下他並未哄她,她自然就來了脾氣,杏眸一瞪:“你個膽大包天的蓮花精!你自己是不是蓮之,心裡冇數麼?”

“我不是。

”他肯定道,“我是哪吒。

雲皎白了他一眼,隻覺雞同鴨講。

她要從他身邊過去,卻被他一把攬住手臂,繼而與她十指相扣。

待她還要罵他什麼,他終於記起來低聲告饒,變回平日裡的“柔弱”情狀。

“夫人,我隻是覺得這洞府名字不甚吉利,不若換一個。

“如何不吉利。

“水雲不相容,一在地,一在天;水火又相剋,一極寒,一極烈。

此為大凶之兆。

雲皎:……?

雲皎冇好氣道:“睜著眼睛說瞎話,是你會奇門遁甲術,還是我會?”

他還真較起勁來,“為夫也略通一二。

“你說了不算。

“……好。

實則,哪吒師從太乙真人,他表露身份後就極為坦然與她議論這些,偶有一次,提到過他師父也是玄謀命格,彼時亦有神算之名。

後續她又算過些小卦,他也順勢指點過幾句,有的說來尚有些道理,有的卻讓雲皎覺得他著實是個差學生,隻學了打架,旁的就學不會。

眼下就顯然是後者,哪怕看上去是頭頭是道的架勢。

懶得聽。

可要說她真有多生氣,倒也冇有,反而覺得好玩。

她可不是笨蛋,見他在此扭捏半晌,自然就反應過來——說到底就是介意洞府名字是紅孩兒所取。

這點小事也叫他耿耿於懷。

雲皎腹誹他真是個心眼子多還小的蓮花精,麵上卻笑意越發盛,儼然是被他逗得開懷。

“行了,你既是我夫君,便給你一個取名的機會。

”雲皎眼波一轉,話鋒也轉,“但要取得合我心意,否則,我可不用。

哪吒自覺已對她十足瞭解,唇角勾起,脫口而出:“銀、拱、門、洞。

雲皎就知道他要取這名兒。

實在是冇新意,她如此想,卻愈發忍俊不禁,直至笑得眼眸勾起,方纔收斂。

“你且看好吧!”她唇線微抿,換成一副深沉神色。

既已提到,她倒真打算為此處換個名號,既不是山頭,隻是洞府,換個名也不是大事,也道是“常換常新”。

但也不叫完全換,畢竟還有俗話說“先來後到”,有人取了名,哪吒縱有想法,也得往後靠。

而她的想法,纔是自己洞府最後的歸宿。

雲皎掌心微攤開,拂袖,靈光落定,石匾上赫然顯現一行字:

[KFC(水雲洞店)]

“看!”雲皎儼然對自己的提名極度滿意,杏眸微微挑起,“‘金拱門’的對仗纔不是‘銀拱門’,得是這個纔對~”

“這不就將你倆的想法一併融合了。

”雲皎利落收袖。

言罷,她拉著哪吒出發往翠雲山。

哪吒卻好一會兒未說話,臨到風聲起,他才詢問雲皎:“夫人,那是什麼鬼畫符?”

“……”雲皎隻覺他冇品。

“它可有念法?”哪吒眸色漸深。

“……你又不會念!”

他聲音放得輕緩,似在誘哄:““夫人若願教,往後我便會了。

雖不明他為何執著於此,雲皎仍是隨口將那幾個音節唸了出來。

哪吒聽罷不再多問,雲端之上,複歸寧靜。

隻不過,他那雙烏眸愈發幽深起來,如潭下暗潮。

那刻在石匾上的自然不是“符”。

昔日他曾見過她的手書,心斥是鬼畫符,實則他也明瞭,符籙雖各有咒訣配合,其符文字身亦是承天地法理的“字”,卻自有嚴謹規製,不會隨意更易增減。

可她所寫的這種字元,既能依心組合,又可逐字拚讀——

是真正的文字。

一種不存在於此界的文字。

*

兩人出發去翠雲山,雲皎神態自如。

因著還有小妖在身後隨行,二人皆是駕雲,也不算快。

雲皎忽覺哪吒在看自己,她側首望去,正對上哪吒凝視的眼眸,不由問他:“你又作甚。

哪吒實則非是個會在外黏糊糊的性子。

雖然孫悟空能看出他的視線總凝在她身上,但他表麵會端得一副冷肅氣度,眼瞳又烏黑,如冰冷寒潭,很難叫人一眼覺得他是戀愛腦。

這般若無旁人盯著她時,一般都是在沉思。

果然,哪吒心中轉過諸多念頭,最終壓低聲音,隻容二人聽見:“夫人,當真不再難受了?”

昨日在號山,她不止說了疼,還說了難受。

被他記在心上了。

雲皎既然說過這話,也不扭捏,嫣然一笑:“彼時喊難受是真難受,此刻不喊,自是不難受了。

雲皎總是如此,當她決意某事時,便不會再瞻前顧後,左右徘徊。

她已開始學著不再隱藏這些情緒。

“事已成定局,沉溺神傷又能如何?”她道,“當向前看,早做籌謀纔是正理。

她說這話時,笑意明媚,本生得精緻妍麗,此刻眸中水光瀲灩,唇邊弧度溫柔,彷彿周遭山色都不及她明媚。

哪吒望著她,隻覺,他的夫人果真是天地間自由生長的存在。

任何挫折都不能令她真正狼狽,她從不沉溺其中,反而總能從中汲取力量,愈發堅韌。

他頷首應下,與她十指緊扣。

但其實,雲皎心裡還是藏著一絲忐忑的,難得的忐忑。

明明她與這世界裡諸多千萬歲的大佬見麵都不會緊張,卻在見羅刹女時,久違感受到了緊張。

或許,這便是見一位“長輩”的感覺。

翠雲山位於火焰山西南一千多裡處,離號山也不算近。

半月前,雲皎曾在山外布了結界,卻未進來,但許是因這層屏障之故,山中格外靜謐,鳥鳴都顯得輕緩。

待至芭蕉洞,勞煩侍女通傳,片刻後,雲皎便入內見到了鐵扇公主。

洞內一應陳設極簡,侍女們也輕手輕腳,待羅刹女向她看茶時,雲皎看出了些許門道。

羅刹女既是洞主,先行見禮,與她柔聲道:“久聞雲皎大王盛名,知您與聖嬰結為姐弟,前些時日山外的結界,想來便是您所設。

有勞費心,多謝。

羅刹女生得極美,更像是一種帶著鋒芒銳利的美,濃豔的眉眼平添幾分英氣,眼尾微揚,眼眸並非純粹的黑,更像是琥珀,淡然的色澤,反而讓整個五官愈發清晰精緻。

這般容貌,除卻那雙眼睛,與紅孩兒十足肖像,很易看出紅孩兒的俊逸便是繼承於母親。

但她雖是儀態溫雅,禮數週全,微微垂眸間,卻難掩眼神中的愁懼與疲憊。

雲皎搖頭還禮,隻道:“公主是聖嬰之母,不必與我客氣。

不知羅刹女此番愁容是否與牛魔王有關,但思及此,雲皎要說紅孩兒一事的話語,難得止於口中,不知該如何斟酌。

而很快,她還遇上了新的難題。

鐵扇公主朝哪吒看去,隻一眼便看出眼前之人一身凜冽殺氣,即便麵容俊美異常,還縈繞著一股淺淺清冽的蓮香,仿若溫潤公子常用的香。

但那種揮之不散的冰冷之氣,極其瘮人。

此等矛盾卻又顯著的特征……

“你…你是天庭的中壇元帥,哪吒三太子……”鐵扇公主驚道。

見她神色,那是古井無波中突然透出駭然風波,驚得眼睫微顫,瞳孔微滯,儼然是本就多年受驚,又被嚇了個大的。

雲皎連忙將哪吒往自己身後一拉,可惜他太大個,效果不佳,鐵扇公主仍是能瞧見他半邊臉,麵色越發驚疑不定。

雲皎:“這是我夫君。

鐵扇公主更震驚了,手中茶盞都抖了抖,“哪吒…你、你夫君……?”

雲皎冇招了,還好她背後冇長眼睛,不然瞧見此刻哪吒微彎的唇瓣,更要冇招。

她思忖後,尋了個折中之法:“公主若仍覺不慣,可喚他的字,他字‘蓮之’。

不直呼“哪吒”,總能不那麼應激吧!

但她身後,哪吒唇邊剛浮現的笑意微僵。

鐵扇公主一看,頓時更是驚慌,但見他眉宇雖冷,卻好似暫無殺妖的意圖,這才稍定心神。

又瞥了眼他的神色,鐵扇公主歎氣道:“原是如此,大王是真成親了,難怪聖嬰……”

話語戛然而止,她自知失言,麵露懊惱。

雲皎心知她會想說什麼,冇有追問,反倒順勢將紅孩兒之事娓娓道來。

雲皎並不迴避問題,紅孩兒做出這等抉擇,本是為她,她自也坦然告知鐵扇公主。

但出乎意料的是,鐵扇公主並未怨怪,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靜靜凝在她身上片刻,低低歎息。

“這是聖嬰自己的選擇,他長大了,總有自己的主意。

從前他便常與我提起你,說多虧有你這位阿姐照拂,最後能為他的阿姐儘一份心力,或許,也正是他的心願。

其實紅孩兒從未詳細說過與雲皎相處的點滴,那些瑣碎的日常,或許在他心中皆是珍寶,隻肯悄悄收藏,獨自回味。

唯有一次,他極為鄭重地對母親說起雲皎,不是以阿弟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個思慕對方的男子。

彼時的少年眸色灼亮,音色堅定,對鐵扇公主道:“孃親,我要向雲皎提親。

不過在那之前,少年的心思多好讀懂,知子莫若母,鐵扇公主自然早也看穿他。

紅孩兒還有諸多心願,譬如保護自己的母親,消除牛魔王這個隱患。

但在那一日,那一刻,他的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雲皎的安危。

雲皎沉默地聽著,不由得抿緊了唇,又聽鐵扇公主道:“大王也無需自責,倒是我從前隻當他是還需庇護的孩兒,未能真正明瞭他的心。

孩子大了,自有他的路,亦有了他想守護的人,我想護他,反而適得其反。

雲皎隻覺她話裡有話,彷彿她在自省當初隱瞞牛魔王一事,最終卻被紅孩兒揭破。

“前次,牛大力那廝按捺不住心底貪婪,終是尋上門。

”鐵扇公主聲音微澀,“我心底驚恐,便將聖嬰召回。

但彼時,也從他口中聞言,大王正曆經險境……”

果不其然,最終還是與牛魔王一事牽連上了。

雲皎從先前紅孩兒口述中便能感知到:羅刹女對他的庇護像極了港灣,想為他遮儘風雨,卻又因修為所限,時有無奈。

牛魔王仍對紅孩兒算不上好。

“那回他空跑一趟,未能顧唸到你……”羅刹女雖深愛孩子,但從這一番交談,已能看出她明事理。

她道:“想來,他必定因此愧疚難當。

雲皎觀察著她的神色,緩聲道:“聖嬰心中仍放心不下公主。

前次歸家,知曉了許多事……他心中鬱結,並非怨恨,更多是心疼。

雲皎心想,或許鐵扇公主也從那次的事中明白:一味庇護並不能兩全,自身安危尚且難保,終究仍會將紅孩兒捲入其中。

既是想通了,自然也就會坦然說起此事了。

她所料不差,鐵扇公主看出她將話題引向牛魔王,知她有意替聖嬰做主,沉默片刻後,坦言道:“積怨已深,非一日之寒,牛魔王對我的情義早已耗儘,便隻剩圖謀。

今次叫雲皎大王知曉這些,實在見笑。

雲皎正欲深入,鐵扇公主卻將話題轉回:“對了,大王那次遇險,可曾受傷?聖嬰本不願告訴我,是我再三追問才知……後來想起,總不免掛心。

能是什麼“遇險”,不就是哪吒忽然掉馬。

雲皎一時語塞,餘光涼涼瞥向哪吒。

後者端著一副溫順模樣,眼觀鼻鼻觀心。

她便說:“一切都好,公主不必掛懷。

“那便好,瞧你麵色仍有些蒼白,若非那回的事,想來……仍是號山一戰所致?”幾番交談後,鐵扇公主起初的拘謹漸消。

她細心打量雲皎,反而寬慰道:“大王也不必太過憂心,或許如今,他去珞珈山修行,倒比跟著我們這些不清淨的長輩強。

兩回皆是叫雲皎不必傷懷,絮絮而語。

雲皎凝視著鐵扇公主,此刻,她真覺得鐵扇公主像一位長輩。

鐵扇公主眼底確實藏著對號山一事的傷懷,可她仍如長輩般,對小輩細細叮囑,暗暗關懷。

這般之人,倒的確是自行為了孩子瞞下一切的母親,可心細膩,又能給人無微不至的維護之感。

可見,事總有兩麵性。

雲皎心下輕歎,不再遲疑,重新將話題引回正軌。

“聖嬰那邊暫且安定,可他放心不下母親。

正巧我略通卜筮之術,不如由我為公主起一卦?也好叫他知曉翠雲山一切安泰,此後公主當如何行事,卦象也可做一二籌謀。

————————!!————————

哪吒:冇人比我更瞭解我老婆,哪怕我的答案錯誤(臉氣綠版)

雲皎:但凡我能聽到你心聲,高低要罵你兩句,金拱門怎麼不雅了?(憤怒.jpg[憤怒]

起初皎有提議讓哪吒喊她“餃子”的,但各位讀者肯定發現了,他從未喊出口(狗頭.jpg[狗頭]

【話說為什麼我手機上不顯示錶情呀,以前作話裡發的表情也冇看見,你們有冇有?我手動發一下吧[爆哭]】

第99章

樁樁隱情

鐵扇公主自然聽得紅孩兒說過雲皎精通卜算之術,隻說略通,乃是自謙。

能得她主動演算,儼然是有心要替紅孩兒照應後續。

鐵扇公主稍作思忖,便不再扭捏。

“如此,有勞雲皎大王。

雲皎頷首,掌心在桌案上輕輕一拂,一方龜甲便顯於其上。

不過哪吒定睛一看——

正是刻了小猴子的那隻。

為何偏偏這隻隨身攜帶?

此問無解,亦無人可回答他,雲皎已淨手,斂容靜氣,抬袖示意鐵扇公主道:“公主且凝神靜思,擲錢三次。

鐵扇公主依言照做,撚起也刻了小猴子的銅錢,合於掌心默唸片刻,隨即手腕輕揚。

錢幣落在桌案上,叮噹作響,如此三次。

卦象既顯。

雲皎凝神觀視,心中推衍變易,眉尖微蹙,旋即又緩緩舒展,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離卦,離為火。

實乃一箇中上之卦,境況有凶,但未必有變。

離已昭示分離,無論是與牛魔王分離,還是與紅孩兒分離。

但變卦卻幾分微妙。

乾,乾為天,剛健不息。

動在第五爻,爻辭曰:“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似是大悲大戚之後,反得吉兆。

離火向上,終遇乾天,雖是分離衝突之局,卻暗藏轉危為安之機。

而微妙在於,機緣應在“天”處。

或是天時,或是天意,亦或是……與天有關之人、之事。

雲皎心中閃過諸多念頭,逐卦心算,最終與鐵扇公主解釋道:“公主倒不必太過憂思,且看卦象,此路雖有險阻,照今境況而言,尚有轉圜餘地,可化險為夷。

至於“天之機緣”,她隻與鐵扇公主簡略提及。

“卦象顯示,公主日後還有一番方外機緣,或外界新緣……”頓了頓,她倏然想到,“也或是,源於故舊內緣。

實則這卦象所指,更多還是在方外、與天有關的機緣。

但一卦多解,本是常事。

雲皎自信演算法無誤,卦象既可聯絡至此,便做此解。

至於為何不再多做深入,便是有時你說的太多,反而亂了命數,叫對方放下了本不應放下的戒備之心。

“內緣?”鐵扇公主微微蹙眉。

“嗯,便是舊識。

”雲皎眸光一閃,順勢笑問道,“公主心中可有相應的舊識人選?”

鐵扇公主微怔,似在遲疑要不要將此事告知雲皎。

她的舊識並不算多,與牛魔王這樁事對應的,很快叫她聯想到一個人。

雲皎瞧她神色,乾脆道:“公主不必瞞我,此問本為推衍。

實則,聖嬰先前也曾與我說過,那牛魔王眼下正身處積雷山,而積雷山如今的主人,人稱‘玉麵狐狸’,與公主本是舊識,甚至曾受你大恩?”

鐵扇公主神色微變,詫異於雲皎竟連這也知曉,但想到紅孩兒對這位阿姐的信任,便也釋然。

隻不過,鐵扇公主神色複雜,又不免看向雲皎身後的哪吒。

哪吒在外人麵前多半極有分寸,加之此人自傲,並不會做什麼掉身份的事,簡而言之——反正也熟了,雲皎偶爾會在心底吐槽他是“好麵子的老男人”。

酷愛端著,也不是不能封王。

Bking,怎麼不算一種“大王”?

心裡跑偏一瞬,麵上,雲皎仍不動聲色道:“公主放心,我夫君定然守口如瓶。

哪吒非常配合地點頭。

鐵扇公主實則並不是想說這事,隻是想到了自家孩兒。

不過雲皎既已說開,她自也應下,但看上去,仍有些躊躇。

一位舊識,已坦然牽涉到了牛魔王,鐵扇公主卻還欲言又止,雲皎心念電轉,隻覺此事還有隱情。

她乾脆主動拋出線索,徹底主導節奏:“不瞞公主,月前我曾遇上一隻狐妖,察覺她氣息與玉麵極為相似,若我猜得不錯,玉麵狐狸……或許就是我那舊識。

雲皎將壓龍山九尾狐一事簡單解釋。

竟還有這番前情,鐵扇公主愕然。

雲皎又道:“那小狐狸,我記得見她時腿上受了重傷,似烈火嚴重燒灼的痕跡,僅餘了四條尾巴,也不知後來可曾養好——”

言至於此,雲皎自己也一頓。

是了,燒傷!

有時當真是遇上事了,才能恰時回憶起細節。

她與哪吒對視一眼,彼此也心有默契。

——火燒花果山。

鐵扇公主見雲皎連傷勢細節都清楚,已知瞞不過,也無需再瞞。

索性壓低聲音道:“不錯。

她原是一隻重傷斷尾的孤狐,流落在外,我早年偶然見她,彼時她已奄奄一息,乾脆將她救下,而後,她在翠雲山養過一段時間傷……”

兩人性情相投,之後便漸成好友,後來牛魔王行事越發過分,玉麵便自告奮勇,提出要替鐵扇公主牽製對方。

“我起初並不同意,小離卻說自己是為報恩,也為……自救。

這“小離”自然就是玉麵狐狸的閨名,但或許是不完整版。

雲皎偏頭一瞬,眼中微有詫異:“自救?”

“她與我說,她的家族早年遭過大難,全族覆滅,唯她僥倖逃生,眼下孤苦無依,暗裡還有人在追殺她。

“我是她恩人,她不願連累我,原本就是要走的,又聽聞牛大力一事,索性替我佈一個‘調虎離山之計’。

“我們幾番商議,最終,我替她尋到積雷山這處靠山,也好叫她改頭換麵,或也可躲避追殺。

此外,她便替我牽製老牛,讓我得以喘息,暗中佈置些防備,也能……儘量讓聖嬰遠離這些紛爭。

鐵扇公主的防備,雲皎尚且不知,此才初見,對方不說也是情理之中。

她無意問,但見卦象,多半是杯水車薪。

修為的差距,在此界,已是天塹一般難以跨越。

鐵扇公主亦不似萬聖,萬聖尚能爭管轄之權,且碧波潭暫無外患。

而鐵扇公主要爭,更為艱難。

她早年是獨身成仙,與牛魔王結親後,牛魔王卻反成了威脅。

翠雲山妖兵寡弱,要壯大還要避開牛魔王的耳目,所能依仗者,除卻自身一把芭蕉扇,便唯有遠在號山的孩兒。

世情如此,舉步維艱,女子之苦,尤為甚之。

哪怕不是凡人女子,而是仙妖,有時仍困於所謂天道,更困於所謂倫理。

雲皎一時未言,另一邊,鐵扇公主也想到了同樣身陷囹圄的玉麵,眼中愧疚更深,“隻是苦了她,平白擔了罵名,也蹉跎了歲月。

此事,確是我們對不住聖嬰,也對不住她。

雲皎眸色沉了沉,想起昔年自己見到那小狐狸的場景。

河畔儘是血跡,雪白的絨毛上沾染猩紅一片,並著些許焦黑。

它傷痕累累,但彼時她自己也是重傷未愈,耗儘最後一點靈力護住對方心脈。

兩人相依走了一小段路,小狐狸說自己身邊也是危機四伏,勸雲皎離她遠些。

後來雲皎因靈力虧空沉沉睡去,醒來時,小狐狸已不見蹤影了。

雲皎便問:“公主可還記得,是在何處找到她?”

歲月久遠,已有三百年光陰,但鐵扇公主對此印象深刻,因為那事也算關係到紅孩兒。

“是在西牛賀洲的寒鬆林,彼時凜冬,天將見雪,再往遠一點便是連綿雪山,翻過去便是如今的號山地界。

說完方位,她又同雲皎解釋:“那會兒,牛大力與聖嬰起了爭執,牛大力傷了聖嬰,我要去護聖嬰,牛大力反與我動起手來,我好不容易逃出,這才耽誤了時辰。

等我沿路去尋聖嬰時,冇找到他,卻發現了那隻瀕死的小狐狸。

小狐狸氣息微弱,鐵扇公主無法見死不救,便將其帶回翠雲山。

之後她想辦法傳信給了紅孩兒,說自己已與牛魔王分家,讓他儘快歸來,往後在翠雲山找她便是。

——為何雲皎知此後情,是因為,一切已對上。

當年,她先遇上玉麵狐狸,但玉麵狐狸怕引來仇家,在她睡著時不告而彆,之後她繼續往雪山前行,轉而遇見了負氣出走的紅孩兒。

她領著紅孩兒往東,翻過雪山,去了號山安頓。

而玉麵狐狸往西,恰好遇上了正找尋兒子的鐵扇公主。

鐵扇公主歎息一聲,眼中憂色未減:“小離如今身份尷尬,我不好頻繁與她聯絡,以免引起牛大力注意,前功儘棄。

況且……”

“她在積雷山似乎發現了些線索,關乎當年滅族真相。

我想,或因都是狐族吧。

”見雲皎使喚哪吒施了隱蔽結界,她才壓低聲音道。

族群之間,各自獨立,卻又有血脈聯絡,本屬尋常。

四海龍族亦是如此。

“如今她藉故閉關,在積雷山深入調查,已許久未有音訊。

我們這場戲,演了數百年,各自深陷其中,動彈不得。

”鐵扇公主感慨道。

雲皎與哪吒對視,層層暗線,樁樁隱情,不知又延伸向何處。

玉麵狐狸的舊傷是燒傷,是否昭示昔日滅族之事也是一場大火?又是誰在縱火,又與“火燒花果山”有何關聯?

天庭與佛門,又是否牽涉其中?

“原來其中還有這般曲折。

”雲皎緩聲道,“如此說來,玉麵公主如今的處境亦是艱難。

公主暫且按兵不動,保全自身為上。

待她回去細想,也要去摸一摸牛魔王與積雷山的底細。

鐵扇公主應允,雲皎暫未多言,而是自袖中取出自己從水雲洞拿出的法寶。

一枚通體溫潤,如水剔透的玉環,靈光四溢。

此乃昔年紅孩兒替她跨越幾千裡,北上北俱蘆洲一處極寒之山所尋的靈玉,親手雕成護心玉的模樣,贈予她療傷。

他本修習火炎術法,道體極烈,去寒山必然十足難熬。

可為了當年重傷難愈的她,他仍是孤身闖去,一去便是兩月,再回來時,自身已是傷痕累累。

後來她的傷勢痊癒得七七八八,又拜了須菩提祖師為師,這法寶就一直放在水雲洞裡,溫養那顆由她自身鱗片煉製而成的珠子。

如今,那珠子也已經被她取了出來。

而這顆法寶所承載的情義,她已領受,也不願讓其虛置,不如交給鐵扇公主,護她周全。

雲皎遞給鐵扇公主,低聲解釋起這珠子的效用:“此物佩於心口,可以固魂養身,充盈靈力,若遇劇痛,亦有緩和之效。

她想,聖嬰的法寶護他心唸的母親,他定然也會樂意。

鐵扇公主接過那玉,眼眶微紅,鄭重道謝。

雲皎搖搖頭道:“聖嬰因我之故去了珞珈山,我與他既結姐弟,便如一家。

牛魔王一事我自會上心,公主若有需要,儘管傳信與我。

說的不是傳信大王山,而是直接傳信給她。

言罷,她遞出自己的傳信玉牌。

她真正明白了家的含義,自也真心照料對方的家人。

鐵扇公主凝視那玉牌片刻,已明瞭雲皎之意,收下後道:“聖嬰與大王姐弟情深,有你做阿姐,他當珍重。

雲皎笑了笑,難以接話。

旋即卻神色凝重起來,乾脆言之正事:“另有一事須提醒公主,方纔卦象雖尚算吉,然離火之象,仍主煎熬,公主或會遇一次重創,大凶。

這護心玉既對傷痛有緩和之效,或能助公主化險。

說到此處,雲皎大概也能料到,或許便是此後孫悟空來借芭蕉扇一事。

走到此處,她也徹底明白自己已然入局,牽扯之舉、在意之人也都在取經劫難之中,也不知是冥冥之中註定,還是亦有暗中推手。

不過她也無所謂了,那又如何?

佛門既都說了她是“變數”,罪名都扣下了,她就是很叛逆一人,那就貫徹到底咯。

該提醒的提醒,該幫的幫,該查的查。

她頓了頓,乾脆提到:“今日與公主相談,知公主本是豁達明理之人,切莫自苦自怨,反受牽製。

聖嬰那邊自有我照應,公主切莫太過掛心。

西天想看誰賣命,又要旁人如何賣命?

她不管。

“我保證,會將他平安帶回來。

”她道,“日後若有人再提及此事,不必與之大動肝火,交予我便是。

如此交代清楚,屆時,猴哥那邊她自會去打招呼。

鐵扇公主深深看她一眼,頷首應下。

雲皎這就準備拜彆,鐵扇公主忽又叫住了她:“大王且慢。

*

真從芭蕉洞出來,已是夜深。

冰雪早已消融,萬物萌發春的生機,哪怕夜色如墨,沁涼的山風也送來諸多草木新芽與暗香浮動的氣息。

雲皎深吸了一口洞外的清冽空氣,想到方纔洞內光景,回頭看向緊隨其後的哪吒:“東西都收好了冇?”

“嗯。

”哪吒點頭,掂了掂裝得鼓起的豹皮袋,輕咳一聲,儼然也難得冇能回過神,“夫人放心,不會弄丟。

實在是因為,東西太多了。

皆是鐵扇公主相贈之禮。

————————!!————————

準備打野味給哪吒補補了[狗頭]

哪吒也是好起來了,曾經皎給他封妃,如今都已經是王了(bushi

第100章

我很歡喜

方纔洞府裡,鐵扇公主最後叫住她,說是早已備好謝她佈下結界、撥調妖兵的禮。

這理由正當,雲皎自不好推脫。

但緊接著,鐵扇公主像是打開了某個閘口,又說雲皎這趟還護送了號山的小妖來,加之她夫君也在,一份禮不夠周全,再度清點了些禮品,最後越點越多,點到雲皎都難得不自然。

雲皎向來坦然受人之饋,自詡貪婪,覺得天下好處合該有她一份,可這回好像不一樣。

鐵扇公主的禮物堆成了小山,一條條的理由加起來,竟把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些年來,大王一直照應聖嬰。

那孩子性子倔,卻肯聽你的話,號山也多虧你幫襯。

我作為他孃親,自然心裡也替他都記著。

”鐵扇公主先打開了幾個箱籠。

其間流光溢彩,各色錦繡。

實則鐵扇公主確然有心,送的禮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法寶,卻件件精緻用心。

“法寶靈器,大王自是不缺。

”她聲音溫軟,“但這些姑孃家用的東西,我閒時做了不少,衣裙,首飾,香囊,皆是我估摸著裁剪、挑選的,若不合心意,大王可隨意改改。

“聖嬰早立門戶,不在跟前,我總想著若有個女兒該多好……大王莫怪我冒昧,並非認親之意。

”言之此,她又略有赧然。

見雲皎並未多心怪罪,她才又命小妖取了旁的箱籠,裡頭也整齊碼放著各種瓶瓶罐罐,錦盒包裹,繼續往下說道:“這些是我平日裡自己釀的花蜜,療傷調氣最是溫和,還有清心明目的茶……”

“大王家業大,難免勞頓,這些雖不值什麼,也算我的心意。

”她一一將禮品點出,語氣間,泄露絮絮關切。

雲皎第一次麵對長輩東西越掏越多的情況,怎麼就那麼多?

見勢,彷彿還有!她連忙擺手。

“公主,公主!”她難得詞窮,“這太多了,我……”

她說不清此刻的感受,比之任何一次受人之饋時都要心悶——心意,原是比交易之中的“示好”更為沉重的東西。

心意是無價的。

“不多不多。

”鐵扇公主見她這般,笑道,“再帶些果脯山貨路上吃,方纔見你茶也冇喝兩口,尚是初春,天還未暖起來,還是要注意滋補。

“我喝,我喝。

”雲皎要將茶水一飲而儘,哪吒卻握住她手腕,搖頭。

哪吒道:“茶水已涼,夫人稍待。

言罷,用靈力替她溫了,才複又遞給她。

雲皎失去了龍角,不能靠物理的軀殼抵禦冷暖,通常都是以靈力禦寒。

此刻她靈力方纔恢複,哪吒格外注意。

哪知他這般動作,也引得鐵扇公主注意。

在雲皎喝完茶,解下腰間靈寶帶示意“這袋子它也裝不……”後,鐵扇公主瞭然,轉而對哪吒道:“既如此,那叫三太子幫著裝些吧。

忽然被點名的哪吒微有錯愕,旋即對上雲皎遞來的眼神,立刻會意,從容接道:

“本就是在下來拿,夫人的靈寶袋內已裝了她不少物件,我二人加起來,再添,恐怕行走不便。

鐵扇公主目光在兩人之間一轉,見雲皎一副“拜托了我真的拿不下了”的殷切神態,終是放棄:“罷了,下回再送,或我遣小妖送去大王山……”

“公主將兵馬留於己身最宜。

”雲皎連忙道,難得侷促。

鐵扇公主不再強求,隻將這些交予他二人,又囑咐雲皎道:“那衣裙,大王若穿著合心意,日後我再給你做。

雲皎這次冇再推拒,她看著眼前眉眼溫和的鐵扇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輕聲道:“多謝公主。

這一聲謝,說得格外認真。

她心底也生出異樣,熟悉,又感到陌生。

是真的像極了一位“長輩”。

她生命中極短暫感受過,又從來無法理解其二字代表的深意。

可這一次,她清楚領悟了對方的關懷。

“回去路上當心。

”鐵扇公主又道,“聖嬰的事……就拜托大王了。

“嗯。

”雲皎點頭,又補了一句,“公主保重,還請留步。

走出芭蕉洞,經過幽靜甬道,一路無聲,再往外走,反而能聽見不少生機勃勃的輕微聲響,萬物復甦,意味著冬眠的野味也出來了。

雲皎耳朵微動,忽而,聽身側哪吒輕笑道:“夫人,見你那枚玉牌,我忽而想到很久之前,你曾贈予我一根……法器,亦能傳信。

一根,打狗棒。

這個稱呼他實在不想說。

準確而言,是贈予蓮之的。

雲皎也回想起來,剛要同他說話,視線往下,驀然瞧見他手裡還提著兩個包裹——這又是何時被鐵扇公主塞上的?

說起來,哪吒在“水雲洞”的命名上計較是紅孩兒所取,可真到了鐵扇公主麵前,他卻十足安靜。

她仰頭看他,回想方纔洞中他的神態,以及此刻他還認真、甚至有幾分謹慎地拎著那包裹的模樣……

她想,或許,哪吒也感受到了她同樣的感覺。

麵對一位會關切你的長輩的感覺。

“夫人?”

哪吒見她盯著布包出神,這才反應過來竟忘記收起,靈光一閃將其納入袖中,空出手,又要自然地去攬她的腰。

雲皎旋身避開,“這還在人家洞府外頭呢,晚些。

“你我是正經夫妻,隻是靠近些,作何不可?”雖是這般說,他亦未強求。

今日一整日,哪吒在雲皎處理事情的時候,幾乎冇有出過聲。

平日他也如此,通常對她少做打攪,相應,實則無論從前還是現下,她的夫君要作甚,她也少管。

但他們會如眼下般,說來到去,最後聯絡到關乎彼此之間的——“正經夫妻”話題。

雲皎走遠了些,直至遠離芭蕉洞,才又回過頭白他一眼:“虧彼時我還以為你是什麼柔弱夫君,那手杖有名字的,你不念,莫非是膽敢看不上本大王的法器?拿來吧你!”

哪吒隻得從善如流道:“夫人送我的打狗棒,我怎會看不上?我很歡喜。

雲皎這才笑得眉眼彎起。

他也生了逗弄她的心思,唇角微勾:“但夫人要我給你,不行,你既送我,便是我的。

雲皎時常說這話。

她送人東西大方,送給她的東西也冇還回去的可能。

——除卻木吒的渾鐵棍,她真不喜。

雲皎杏眸一轉,便知他在揶揄她,身形一動,掌心運力便要去捉他手臂。

“好哇你,敢笑我!”

哪吒錯步側身,反手要將她的手捉拿,又被雲皎格擋開。

兩人你來我往過了幾招,最後,雲皎假意身形一失,哪吒立刻靠近去扶她,順勢被她雙手捧住臉頰。

哪吒不怕癢,這是她早知的,於是撓癢變成了捏,最終兩人一個如願攬住自己夫人的腰,另一個也如願將夫君的臉頰當麪糰捏。

捏了會兒,雲皎再度聽聞風聲裡的悉索聲,感覺有不少野味在出冇。

眼見哪吒還將臉湊前來,她倒不著急獵野味,而是盯著他看,機靈一笑:“我曉得,你就是冇帶罷了。

可惜,你若帶了,我便告訴你那打狗棒還有旁的隱藏功能呢,你肯定不知道!”

哪知哪吒道:“帶了,夫人教我。

言罷,他將那根仙木製成的手杖從豹皮袋中取出,其上的數枚寶石,愈發顯得溫潤。

這手杖,從前他還“眼盲”著時,裝模作樣用過多次。

可現下雲皎看去,仙木質潤,寶石瑩然,似乎被反覆摩挲,依然儲存地十分妥帖。

她一噎,他竟真是隨身攜帶著的。

雲皎接過來摩挲片刻,心頭微軟,但見哪吒還要得寸進尺黏過來,當即按下其中一處寶石——

仙木霎時化作長刃,如刀,似劍,靈光流轉,既有木的溫潤,又有靈光寒冽。

哪吒未避,刃尖堪堪停在他喉前三寸,他仍知雲皎不會傷她。

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映著的少女一襲雪衣,鬢髮間的明珠輕晃,瑩藍的寒氣亦如碎雪在她袖間盪開,飄散。

她持劍的姿態十足鋒銳,鋒芒畢露,可那微揚的下頜、輕抿的唇,又在月下暈開驚心動魄的豔。

稍顯稚嫩的臉頰不會淹冇她的神采,反襯得她那雙眼極其清亮,如此嬌妍明媚、豐姿冶麗的樣子,有種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

這是他的夫人。

第一眼就傾心的夫人。

“彼時,你與我說想修仙,是故此物不單是護身,亦是為你鍛造的法器。

”雲皎果真收起劍勢,將那枚寶石示意給他看,又交去他手中,“渡入你的靈力,木杖便能化刃。

“隻不過,那時還真小瞧了你,以為你壽終正寢前至多學幾個法術,犯不著與人打架,隻用的仙木,並未冶礦製器。

雲皎未說,彼時冇將這功能告訴他——是想等他修為有成,再給他個驚喜的。

哪知他後來太有成,幾日就將他的“眼疾”治好了,還真使出了幾個法術給她瞧。

她索性就直接送了長刀給他。

如今想來,他真是太能裝了,“騙”她不少寶貝呢!

哪吒垂眸看她,雲皎實則鮮少計較這些小事,說起這些,仍然是覺得好玩,眉眼彎彎,那雙如秋水般的眼眸中,盛著清冷的月光。

他卻覺得,心是暖的。

聽她說了這些,何嘗不能猜到她原本的打算?

他的夫人實則也是一直顧念著他的,他低低笑起來,喃語道:“夫人,這已做得好極,我很歡喜。

“木杖是木,我為蓮身,亦是木。

”哪吒這般哄她,靠近些,複又攬住她,“夫人巧思,我怎會不喜?”

一件手杖,卻賦予了諸多用法,做起來並不算易事。

她用了巧思,亦用了心。

雲皎也笑,總歸被誇她就開心,“那可不,我做的法器,你當然得歡喜!”

哪吒又複述了一遍“我很歡喜”,攬住她腰肢的手也忍不住收緊,俯下身去,想要親吻她。

雲皎卻腦袋一偏,衝他比了個打住的手勢,儼然注意力已去了旁處。

“鬆手。

”她道,“太多野味了,我忍不住了,你聽不見聲響麼?感覺方纔就從我們前頭的林子裡跑過去一頭鹿——哪吒,我們來比賽誰獵的野味多吧!今晚野炊一下!”

哪吒:……

他的夫人,始終如一,總能在最溫情的時刻,做出最不溫情的事。

如此想,心下歎了口氣,他認命地鬆開手,見她雲鬢因方纔玩鬨微散,又將腕上纏繞的混天綾取下,替她束髮。

雲皎已是蓄勢待發,見他還在歲月靜好,嘟囔了一句:“往後你也彆用你那些法器了,乾坤圈給我當戒指,混天綾也總給我束髮,我看你乾脆就用打狗棒最好。

哪吒竟真的認真斟酌起來,片刻後道:“可以,但能否再改改,做成旁的款式?”

“你還挑上了。

”還真想起來了?雲皎瞪大杏眸,又噗嗤笑出聲來,“用你的火尖槍吧,少霍霍哪吒標配了!”

哪吒眼底也漾開笑意。

見混天綾在她濃密的發間晃盪,襯得她眉眼鮮活,他心想,他著實太想將一切最好的都給她,而他的夫人,其實也早已給了他太多。

或許,在漫長的歲月中,彼此會愈發心意相通。

他心底柔軟,問道:“比賽規則?”

雲皎的語氣比他的心強硬,“你,去東邊,我去西邊,一炷香為限,看誰獵的多。

“好。

”哪吒略一思忖,冇拂她意,卻抬袖變出一片真身蓮瓣,旋即蓮花落地,化成藕人。

“什麼意思?”

“我不跟去,讓藕人隨你。

“它不會搶我獵物吧!”

“……不會。

非常時刻,昨日纔在號山鬨了一場大的,眼下,雲皎亦覺謹慎為重,便欣然應允。

但見哪吒轉身要離去,她看著那與他長得一般模樣的藕人,心思一轉:“欸!等等,你要不叫藕人變個臉?與你長得一樣,終歸是假的,你的花瓣又並非完全由你操控……”

言下之意,仍是小心為上。

若有人忽在暗中操控,與哪吒一般的臉,反易以假亂真,電光火石間若未辨出,便是麻煩。

哪吒亦覺有理,慎重點頭,方抬手施法,又聽雲皎道:“我要穿白色衣裳的,夜裡看著顯眼。

哪吒不解。

“與你一般高,容色清俊秀美些。

我想想,但既是打獵,身形還是要魁梧些,要那種冷麪刺客,哦不,冷麪俏侍衛的感覺……”

哪吒淡笑。

他手一揮,原本還有臉的藕人徹底變成了無臉藕節人。

“……哪吒!”

“夫人,打獵要專心。

”怎能看旁的藕人的臉,哪吒笑意未淡,但顯然是皮笑肉不笑。

雲皎切了一聲,隻覺他是小氣鬼,遂不再理會,往西追鹿去。

一炷香後,她滿載而歸,回到最初的原點。

肩扛雄鹿,腰掛灰兔,懷裡還抱著一隻肥碩的大山雞,見哪吒也回來了,她興奮道:“看我獵了多少?今日定能給你好好補一補了!”

哪吒曉得她會獵很多來,兩人未必吃得了,索性替她去河裡撈了兩條大魚,便在原地等她。

此刻,魚也處理好了。

少年聞言,將魚置在一旁平坦的大石上,回首,目光自然先是在她身上打了個圈,又落在那頭壯實雄鹿上,神色莫測,嗓音微低:“補一補?”

雲皎冇聽見他的低語,倒是瞧見好大兩條魚!她果真極其滿意,眼眸晶亮:“魚,我要吃烤魚!”

順手還將跟在她身後的藕人“噗哧”一劍捅回原形——正好,蓮藕也能烤。

她早也不管什麼比賽,反正怎樣都是她贏,她是裁判,就自己判定自己贏好了。

如此心想,愈發開心,雲皎腳步輕快,三步並兩步跑去哪吒身邊。

少女身姿靈巧,但她的獵物太過沉甸甸,直在地上砸出一記悶響,並著滿地草葉塵土。

————————!!————————

哪吒:被夫人哄成胚胎了[親親][親親][親親]

雲皎:我隻是提了一件舊事而已,不對,還是你自己提的[問號]

雲皎:事已至此,吃點烤蓮藕吧[墨鏡]

哪吒:不是鹿嗎?特意給我“補一補”的[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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