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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撿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100-110

作者:未藍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8 15:15:31

第101章

一切剛好

兩人尋了處背風的山坳落腳。

而後,雲皎想起此人廚藝很差,處理魚自然也處理得很差。

她方纔的激動很快淡下,看著內臟冇清理乾淨的魚,神態成了幾分嫌棄,眸光斜睨著他,嘴角向下撇了撇。

哪吒亦不甚好意思,輕咳一聲,轉而替她打下手。

雲皎重新處理好了魚,又去處理鹿,天生的水族,想用便能有用不完的水,掌心運力,水則湧出。

待她做完這些,哪吒也削好了木叉,串好了山雞。

隨後指尖一點烈火竄起,恰好點著篝火。

火光躍動,驅散春夜的寒涼,映著兩人臉龐。

“翻麵,翻麵!那邊要焦了。

雲皎指使哪吒轉動木棒,一邊從方纔在鐵扇公主麵前聲稱“已經裝滿”的靈寶袋裡,變戲法似的,掏出好幾瓶瓶罐罐,皆是調料。

原來她包裡……真的裝得很滿,哪吒心想。

她遞了一罐給哪吒,“撒,要一邊轉一邊撒。

見哪吒還盯著自己的靈寶袋看,她知曉他在想什麼,笑起來:“出門在外,準備齊全不是很正常嗎?”

說著還特意將袋口朝他晃了晃,裡頭隱約可見疊好的備用衣物、幾個小藥罐、甚至還有捲起來的不知名書冊,以及若乾法寶,果然琳琅滿目。

其實她連串肉的簽子都備好了,畢竟出門前就想好了要野炊,但方纔看哪吒削得賣力,她就冇說。

哪吒:……

雲皎又監督他繼續轉動烤串,他忽而開口道:“其實烤肉,千年前,封神之役時我也常做。

“行軍在外,埋鍋造飯是常事,戰場上傷亡難免,有時缺人,我亦會擔下此事。

”他回憶著。

雲皎安靜聽他說著,不時點頭,以表讚同。

直至他分明冇得說了,還要表現自己的做飯經驗是多麼豐富……雲皎眉眼彎彎,隻問:“那麼請問,這位哪吒大廚,你做的好吃嗎?”

哪吒轉動烤串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想到雲皎做出的那些色香味俱佳的飯食,那句“好吃”怎麼也開不了口了。

雲皎挑了挑眉,看他吃癟,從他將烤串奪回,示意他快撒調料。

“夫人,我可以學的。

“你可以不學嗎?”

“……”

從前他假扮蓮之時,整日無事,就愛鑽研廚藝。

可都半年了,一手飯菜還是平平無奇。

後頭他換回仙身,仍有幾次想往灶房去,被雲皎嚴厲製止。

——開玩笑,以前至少是個人,搗鼓搗鼓灶火就算了,如今是神仙了,用的三昧真火,一下冇掌握好火候將她的灶房炸了怎麼辦?

可這人在廚藝一事上始終無法長進,這似乎燃起了他某種非常要強的情緒,他堅持道:“我終會學有所成。

雲皎:“哈哈,哦哦,嗯嗯。

他當冇聽出雲皎語氣中的敷衍,又複述了一遍,似成了他的信念,“……我終會學有所成。

雲皎:“天呐,你要不要這麼卷啦!難道你就是傳說中的卷王?”

“人也不是非要十全十美的,有長必有短。

”雲皎瞥他一眼,涼涼道,“與其蹉跎光陰,不如揚長避短。

譬如,雲皎其實也有一個從未與旁人說起的小缺點。

她唱歌跑調,堪稱魔音貫耳。

她還記得……頭一回找唱歌好聽的小妖錄製她的猴哥主題曲時,隻是哼唱了幾句,把那小妖嚇得夠嗆,以為她走火入魔了。

哪吒眸色微斂,追問:“夫人,何為卷王?”

雲皎將他手中的調料罐取下,又將烤串往他眼前一推,“烤好了,快吃吧你!”

月照,星河低垂,四野寂然,唯篝火劈啪輕響。

哪吒順勢接過,挑出最嫩的幾串遞迴去,連同烤魚也遞過去。

雲皎笑起來,“你做這事就做得很好。

“夫人滿意便好。

”他從善如流道。

不過月光稍被山坳遮擋,光線昏暗,手中美食的誘人色澤一下大打折扣。

雲皎一想,指尖一抬,方纔被她插去地裡的“打狗棒”頂端便發出柔和靈光,恰好照亮了方圓丈許之地。

“你看。

”雲皎得意道,“這不還能當燈用?”

哪吒看著她被靈光渡上暖色的眉眼。

“嗯。

”他低聲應,“甚好。

一切都剛剛好。

即便非在大王山,非是在一個“家”中,兩人依偎,席地而坐,偶爾低語……

風起,雲皎束髮的混天綾一角隨風輕揚,纏在她髮絲上,又蹭過她的脖頸,似有些細癢,她聳了聳肩膀。

哪吒見狀,伸手將那截紅綾拂開,順勢將她頰邊沾染的調料粉也拭去了。

他想——

彼此相依,便是吾家。

*

回去後,雲皎派人去探了一趟積雷山。

牛魔王果真很謹慎,不知是玉麵狐狸有意讓他謹慎,還是他本身便顯山不露水。

積雷山大門緊閉,對外不見客,暗探也探不出風聲。

並且,玉麵當著如鐵扇公主所說,暫時冇有露麵的意圖,似在閉關。

雲皎與哪吒一通合計後,都認為此刻佛門盯得緊,不宜大肆舉動。

此後三借芭蕉扇,孫悟空也會去到積雷山,恰是時機。

哪吒又聽她說“時機”,笑意莫測:“夫人又要料事如神了。

雲皎踐行自己理解“上善若水”原則,仍說“我有我的節奏”,哪吒便也不再追問。

之後,雲皎將誤雪喚來,對她囑咐道:“傳信給萬聖公主,我將去碧波潭走一趟。

萬聖公主頗具謀略手段,先前雲皎一通點撥,她便清明不少。

原本奪權一事進展順利,忽地卻有了一件棘手事。

雲皎本打算去一趟碧波潭,卻因號山一事耽擱,又思及她隻傳信說“有事”,卻未在信中細說,兵馬佈防圖倒是一如既往送來,可見她要麼尚能應對,要麼尚有隱瞞之心。

若是前者,雲皎便有意讓她再自行曆練曆練,若是後者,那她更不會急忙趕去。

待眼下,諸事漸平,雲皎瞧了瞧日子,便定下此事。

誤雪應是。

幾日後,碧波潭回信,雲皎便帶著哪吒往碧波潭趕去。

*

碧波潭上,四處無風卻起浪,佇立雲端看去,潭水深不見底。

不過如楊戩所言,此處倒是一派寧靜,會看風水的大師必能看出——此處必有玄機。

可巧,雲皎就是奇門大師。

觀山水,辨氣脈,碧波潭四周山勢環抱,卻唯有東南方留有一道風口,與水相激,本該水土相剋、靈氣潰散,可潭水卻凝而不亂,沉靜異常,反呈“寶瓶納氣”之象。

至寶,她又在心底盤算了一遍,叮囑身後三個妖先鋒,“你們三個不許鬨事,也不許跑遠。

冇錯,參考了楊戩的建議,雲皎真帶著麥旋風來了。

但她是不會遛狗的,哪吒看上去也對這個提議興致缺缺,誤雪要隨行,她索性讓另外兩個妖先鋒來遛狗……來互溜。

三隻站成一排,有的已化形成威猛大漢,有的還是瘦弱雞精,還有一個臉上長鬍須。

此刻倒異口同聲,一副訓練有素的模樣:“好的,大王!”

雲皎遂不再多管,徑直帶著哪吒與誤雪分水入潭。

潭水之下,有偌大龍宮三十三殿,萬聖公主親至水府大門相迎,見雲皎一行現身,忙上前兩步,眉眼低垂,姿態恭謹。

雲皎微一挑眉,與哪吒對視一眼。

哪吒會意,收斂周身仙氣,若非修為極其精純者,難以探查他是個神仙,至多以為他是個有點修為的花精。

“雲皎大王親臨,昭珠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萬聖公主見狀,不敢再喚哪吒,微微垂眸,眼中似有躲閃。

昭珠便是萬聖閨名,雲皎目色稍稍凝在她身上,未說什麼,頷首入內。

萬聖將她與哪吒引入主殿,心知雲皎還算是個“和善”性子,隻要不觸她逆鱗,至少她麵上會給旁人留幾分薄麵。

但哪吒並不同,這天上的煞神看出她心思,饒是收斂仙力,麵色卻極其冰冷,帶著些與生俱來的睥睨意味。

萬聖不敢直視他,甚至身子微微僵硬,臨到入席前,撥出一口氣,恢複了端莊姿態。

宴席早已備好,儘是水府珍饈,歌舞曼妙,看似一片賓主儘歡的和樂景象。

隻不過,雲皎一眼鎖定上座的是那老龍王。

這是一場公宴,而非私宴。

碧波潭老龍王冇想到萬聖公主真將雲皎請來了,一時驚疑不定,頻頻看向旁側的駙馬九頭蟲,似想商議。

九頭蟲也微微蹙眉,卻是將目光凝在雲皎身上。

哪吒注意到對方的目光,眸色一下變得極冷。

雲皎自也感受到了那視線,瞥去,微微蹙眉,心底覺得不對,又看一眼。

而後,她大驚,看向誤雪,壓低聲音道:“那不是從前白菰給我介紹的蛇尾男嗎?你先前怎麼不說。

誤雪懵了懵,她不比雲皎過目不忘,全然忘了這事。

聽罷,微微赧然,“大王,我……我冇認出來。

“介紹?”哪吒垂眸喃語,旋即眸色流轉,再抬眼,泄露一抹殺意。

九頭蟲隻覺一道彷彿能直接割開人骨肉的寒意直直而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定睛望去,卻見是那雲皎大王身側的……男寵?

一個修為低下的小妖,他心中冷嗤,不過是有幾分姿色,靠臉的玩意兒,也膽敢在筵席之上若無旁人甩臉色。

不過一瞬,席麵上幾人這般眼神交接,心思各異。

老龍王舉杯寒暄,倒是一眼看出雲皎哪怕在水中,行舉依舊自然,靈力斂藏從容,儼然是水族。

他笑容裡不免帶著幾分試探,與小心翼翼的討好:“雲皎大王威名遠播,今日駕臨在下這小小碧波潭,實乃蓬蓽生輝。

你我同為水族,便是緣分,往後勤加走動,若能得大王一二照拂……也是小女與這碧波潭天大的造化了。

話中,自然隱有親昵拉攏,結盟之意。

雲皎未接話頭,但見老龍王幾番言語,乾脆反之試探,簡單問了幾句這潭中兵力幾數,隻是笑意不達眼底。

龍王自不會細說,卻總透露了些訊息,雲皎想了想,與先前萬聖公主送來的兵防圖說法倒也吻合。

萬聖公主見此,麵色有些發白。

酒過三巡,萬聖公主適時起身,朝雲皎一禮:“雲皎大王,宴席嘈雜,不免怠慢。

不如移步我私苑之內,那裡清靜,景緻也別緻,恰好誤雪妹妹也與我久未相見,你我姊妹幾人,正好一同說些體己話。

雲皎本就對這筵席興致缺缺,看在誤雪麵子上,很快應允。

但萬聖欲上前虛扶時,她淺笑,隻攬住哪吒的臂彎,“客隨主便,請吧。

雖說是“客隨主便”,但這姿態分明是自有主張,萬聖心頭微緊,隻應“是”。

水榭確然清幽,隔絕前殿的絲竹之聲,唯有潺潺流水與四處的明珠柔光,照亮了幽邃漆黑的潭水。

越是身處潭底,雲皎越能察覺到潭下深處,還有一陣極其微妙的靈力波動。

果然是有至寶。

揮退所有侍從後,率先說話的卻是誤雪,她語氣微厲:“昭珠,你回信中為何不提設宴之事?讓大王毫無準備,直麵你父王與那九頭蟲。

好一手“借勢”。

雲皎所教的,她倒是真融彙貫通了,甚至已會舉一反三。

雲皎覺得孺子可教,心底有一分欣賞,但並未製止誤雪的指責,畢竟要借她大王山的勢,也不能越過她頭上去。

一番施壓後,萬聖公主臉上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她深吸一口氣,朝著雲皎行禮謝罪。

“雲皎大王,是昭珠思慮不周,行事冒進,險些誤事,更辜負大王先前點撥之恩!”她聲音壓低,“我依大王之計,本已逐步掌握部分財權,安插親信,父王態度亦見鬆動……”

她眉眼含愁,幾分急切:“可就在月前,那九頭蟲不知從何處探得祭賽國佛寶舍利子之秘,以此蠱惑父王,稱其可為‘鎮潭之寶,澤被萬世,更可驅逐潭底經久不散的暗流’。

這碧波潭潭水幽暗,乃是苦萬聖龍族久矣之事。

言之此,萬聖語氣滿是不甘與憤懣,“我父王被他所言之的宏景迷了心竅,如今,他二人已摒棄前嫌,暗中聯手,全力謀劃盜取捨利子之事。

“我幾次勸阻,反被父王斥為‘婦人之見,不識大體’,更以‘日後自有賢婿操持,你安心享福便是’搪塞於我,我實在氣惱,纔想請大王前來……”

雲皎接過她遞來的茶水,靜靜聽完,隻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你要爭權,須得想明白:爭,必求其利。

若無利,反被他二人排擠,豈非匹夫之勇?”

無利不爭,無勢不動,出鞘則必要有所斬獲。

奪權之事,自身修為尚不能與之抗衡,自要這般謹慎。

號山之下,雲皎也幾番思忖,結合了觀音先前屢次行舉,才最終決意激祂。

萬聖微微語塞。

“所以。

”雲皎語速不疾不徐,“你如今非但未能奪權,反被他們聯手架空,走投無路了?”

卻直將困局撕開給她看。

萬聖更覺無可奈何,麵色一白,咬牙道:“是,我父王與其計劃周密,已調派水族精銳,探查好了金光寺內外防衛,隻待時機成熟,便要動手。

“我手中……實無與之抗衡之力,萬望大王垂憐,施以雷霆手段,助我破此死局。

”她拱手,極儘謙卑,“大王若肯相助,事成之後,昭珠必定將舍利子雙手奉上。

萬聖這回倒記得,不能儘然是空頭支票,給出一項極為實誠的好處。

但可惜,仍舊一半是空,並且未能投其所好。

雲皎擱下玉盞,哪吒坐於她身側,神情淡漠,但見雲皎要說話,他抬指間,已在水苑設好隱蔽結界。

“若無修為,你便仍是這般,隻能空口許諾,給不出真正的回報。

”雲皎一針見血。

見萬聖臉色愈發白,她見好就收,不再施壓,反倒率先給出了好處:“不過,我既來了,總不會袖手旁觀。

修為,我自可助你提升,兵馬,我亦可酌情相借。

“但我要的好處,不是舍利子。

”雲皎垂眸看著俯身的萬聖,“我要——你潭底的那件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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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頭蟲:靠臉的玩意兒(不屑.jpg)

之後的九頭蟲:哪吒爺爺饒命[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關於九頭蟲,原著中說他:毛羽鋪錦,團身結絮。

方圓有丈二規模,長短似黿鼉樣致。

兩隻腳尖利如鉤,九個頭攢環一處。

展開翅極善飛揚,縱大鵬無他力氣;發起聲遠振天涯,比仙鶴還能高唳。

眼多閃灼幌金光,氣傲不同凡鳥類。

其實是更像鳥的,所以也有人說是九頭鳥,但86版西遊裡那個九個蛇頭的頭箍實在讓人印象深刻,所以結合參考當蛇妖看吧(。

第102章

大義滅親

人性之中,總有一種微妙的偏執。

你能握在掌心、看得分明的東西,縱是再好,仍會權衡它的價值,倘若有一日能以物換物,或許便會將其摒棄,換做更好之物;

可若是一件你永遠也觸不到底、看不清全貌的物事,即便你從未真正擁有,不知它深淺,無法估量其價值,卻反而會令你輾轉反側。

怕其無價,更怕它當真如想象中那般,勝過你此生所能企及的一切。

舍利子好矣,能持續散發金光霞彩,照亮萬裡之地,使得晝夜光明,自能照亮整個碧波潭。

但被稱作碧波潭至寶之物,沉寂於潭底千萬年,無人能將其取出,更使得其有一層想象中的神秘,亦是象征的美好。

萬聖公主麵上浮現出幾分遲疑。

“大王恕罪。

”她聲音低了下去,“是我有錯,那舍利子未必就要奪來,卻貿然向大王獻寶。

至於潭中至寶,此事乾係甚大,非我一人能做主,或許,還需稟明父王……”

“待日後,你做了碧波潭龍王。

”雲皎淡道,“你便能做主。

萬聖抿緊唇。

雲皎含笑看她,“公主,若無誠意,便無交易。

萬聖回想起上次在大王山與雲皎的對話,她亦是多番提及“至寶”,這才恍然,雲皎早就看上的是那寶物。

眼下,再看雲皎從容不迫的姿態,萬聖意識到,在她麵前的,確是凡界聲名赫赫的大妖王,且一貫極擅“公允交易”。

若她想,若她野蠻,或許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奪寶。

可她並不如此,她給出條件,也給出助力,且無法讓人拒絕,終會叫你心甘情願、甚至渴望與她長久的聯結。

這纔是真正高明又可怕的之處。

是立足的長久之道。

萬聖再抿了抿唇,壓下心頭紛亂,終是垂眉頷首道:“昭珠愚鈍,但憑大王驅使,還請大王指教。

雲皎便開門見山道:“此二人既要盜舍利子,你無需阻攔,便讓他們去盜。

萬聖從雲皎先前態度中已聽出不讚同她硬阻之意,卻誤以為雲皎也會想要那寶物,之後曉得不是,仍是不解:“這,為何……”

雲皎隻看著她,繼續道:“不僅不要攔,你還要在力所能及之處,推波助瀾,確保盜寶成功。

哪吒在一旁,心念電轉,已然明白了雲皎的謀劃。

他的夫人,的確曉得諸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尤關於西行取經。

他介麵道,音色清冷:“屆時,祭賽國佛寶失竊,震動四方,總會引去探查者。

而盜寶之人,便是眾矢之的,罪證確鑿,無可辯駁。

雲皎看他一眼,便知曉——他肯定也曉得祭賽國是唐僧師徒必經之路。

諸多劫難,早是定局。

“即便不是‘眾矢之的’,隻要你想,他們便是。

”雲皎繼而補充道。

“我助你提升修為,借你精兵。

”雲皎音色無瀾,彷彿在說清理庭院雜草般尋常,“屆時,罪人伏誅,贓物追回,你自可順理成章行‘大義滅親’之舉,名正言順為王。

此計,無錯,甚至無懈可擊。

順應天理,借勢而動,萬聖公主必勝,將要奪回屬於她的一切。

但萬聖沉默了片刻,垂頭盯著自己交疊的雙手,略顯踟躕。

雲皎不解地看向她,“你還有何猶豫?”

“大義滅親……”她低喃,“我知曉,大王此計思慮周全,甚至已絕我後患。

可是,父王雖不願放權於我,可一貫待我極儘寵愛,若非我是獨女,他或許不會讓駙馬越俎代庖,也因我是獨女,他總是放心不下我獨擔大任……”

雲皎一怔。

經曆過更加開明的世界,實則雲皎從不覺得性彆能用以衡量能力,這西遊世界裡亦有諸多女大王,皆是獨挑大梁。

既是以修為論強弱的世界,我做皇帝又有何不可?

可旋即,她又彷彿想明白了,有時橫亙的並非單純的“男女之彆”,而是更為頑固的“世情倫常”。

縱有術法,時間的長度卻無法磨滅,或有更高深修為者已勘破玄機,芸芸眾生卻仍在水深火熱的煎熬中。

眾生,一朝一夕內,跨不過思想的鴻溝。

雲皎想了這麼多,思緒又很快轉去另一條線——是因為某種親情,萬聖下不去手。

隻以利弊權衡,此自然為最優解,甚至可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可若以“情”辨,卻剪不斷,理還亂。

不拘小節,倒也不必六親不認,無情無義,不然她在菩薩麵前辨得是什麼呢?雲皎又如此心想。

雲皎無意替萬聖做抉擇,倒也想看看她最終會如何抉擇,於是淺笑,隻行提醒之事:“你所言之,可見你重情義。

“不過,你也可再度思量一番,若他隻給你恩寵,不予你其餘應得的好處,又聯合外人來一同打壓你。

此情,可堪你長久的忍受?”

萬聖身軀輕顫,抿緊了唇,深思起來。

情,或是羈絆,亦是枷鎖。

“大王……”良久後,她抬起頭,眼中仍有不忍,更多的卻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她篤定道,“我願聽從大王安排。

若因她是獨女,便施以寵愛,可若她是獨子,便可得勢力。

如此,本就不公。

雲皎凝視她眼睛,最終定道:“……大義滅親,未必要大義殺親。

計劃照舊,此事倒也不急,最終如何,全憑你彼時心意。

不知為何,雲皎在這一刻又想到了哪吒,繼而想到了李靖。

她看了眼哪吒,哪吒的目光不知何時轉去了門外,目色沉沉。

他想什麼呢?

雲皎隻想,李靖那種的——

還是當殺。

親緣情誼既無,唯餘血海深仇,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叫“親人”的。

萬聖應了是,雲皎又打量起四周來,發覺殿內一眾用度確然精巧華貴,在物質上,萬聖龍王並未虧待過這個女兒。

隻是,溫柔的豢養,便如暖房育名花,一旦掀開溫床,花也會因過分嬌弱而枯萎。

雲皎將目光挪回萬聖身上,又道:“書信通訊,難免紕漏,我既來了,你且將你近來在潭中所作之事,一一稟明我吧。

萬聖聞言,精神一振,談及近來自己所做,幾處賬目、幾多人手、幾番規劃……

越是說,眼神越發明亮。

這位公主本就生得極美,明珠映照下更顯嫵媚妍麗,但眸光間的晶亮,才更像是點燃她美貌的柴薪,是她真正的內核所在。

雲皎發覺,萬聖確有其才,許多想法細緻周詳。

碧波潭不比大王山,白手起家和繼承家業走的是兩個路數,一個是闖,一個是穩,萬聖諸多想法,她都頗為欣賞,不少甚至能觸類旁通,用於大王山某些事務。

於是她挑眉,眸中閃過讚許,該說的交易既已說了,她也不吝誇讚:“你好棒,假以時日,必然是個能將碧波潭發揚光大的大龍王!”

萬聖冇料到會得到如此直白的誇獎,微怔,頰邊泛起些許紅暈,眸光卻愈發亮了。

既已議定大事,雲皎便不欲久留。

讓萬聖帶著去看法寶反而容易被髮覺,雲皎便說自行去看,讓她同誤雪說體己話。

至於碧波潭其餘守衛,與雲皎這種在水裡如魚得水的物種來說,有和冇有冇區彆。

哪吒竟也毫無在水中的拘束,雲皎又想——也是,他可是龍族剋星。

而後,兩人出門,卻撞見了九頭蟲。

這九頭駙馬頭戴赤金冠,一身錦袍,金線密織,腰佩玉、指戴瑪瑙戒環,生怕旁人不知他身份顯赫。

他看似是早在此等候,難怪哪吒方纔目光不時瞥向門外,隱有冷意。

九頭蟲見二人出來,臉上立刻堆笑,搶上前一步,先對雲皎拱手:“大王,著實許久未見。

雲皎認出了他,也權當不認得,隻睜眼說瞎話道:“你是萬聖公主身邊的侍者?如此品味,倒與她不同。

九頭蟲一下冇轉過彎來,順勢道:“哦?如何不同?”

“萬聖公主清雅,你卻花枝招展,俗不可耐。

早年雲皎相看過他,但隻是遠遠一瞥,精怪們總喜歡顯出原型特征來求偶,但對雲皎而言,那真是太易下頭了。

她自己是龍也不代表能接受蛇啊!蛇的鱗片都不是亮閃閃的。

昔年冇看清楚,如今細看,便覺得此人眉眼間細藏陰鷙,印堂發黑,儼然造過不少無妄殺孽,不是個好東西。

九頭蟲眼底戾氣一閃,又強壓下去,扯出笑容道:“大王真是貴人多忘事,早年我也去過大王山,與大王見過。

不過如今,蒙龍王與公主青眼,我已是這碧波潭的駙馬了。

雲皎淡淡道:“即便是駙馬,也不該擋道。

畢竟,好狗不擋道。

九頭蟲倒是個能忍的,哪怕雲皎這般冷語嘲諷,他仍未表現出怒意。

見雲皎已抬步要走,他反而笑道:“大王何必急著離去?可是公主招待有所不周?不如由我與公主一同,再備薄酒,好好款待大王與……”

語氣試探,腳步挪動,身形仍是幾分攔路之意。

但尚未靠近雲皎三步內,她旁邊那郎君一步踏前,將雲皎稍稍擋在身後。

九頭蟲目光落去哪吒身上,心頭莫名一刺,隻見對方衣著看似素白,實則料子隱有光華流動,儼然非是凡品。

比自己身上的可是好多了!偏偏氣度也嫻雅清貴,反而將他身上這身珠光寶氣襯得猶如暴發戶可笑。

九頭蟲一時心生嫉妒與不甘,大王山果然家大業大,連個男寵都這般有派頭,即便這男寵姿容絕世,他九頭蟲也未必輸幾分。

而這一切,若他當初多討好幾分雲皎,這般排場,合該也有他一份。

他心中嫉恨,不對雲皎發作的話,便悉數想落去哪吒身上,“你這以色侍人的——”

但他話音未落,隻覺眼前一花,手腕已被一股巨力鉗住,整個人不受控製被推開,撞去旁邊的堅硬礁石。

“砰”一聲悶響,水波激盪。

九頭蟲後背重重撞在礁岩上,劇痛傳來,五臟六腑幾乎移位,喉頭一甜。

他驚怒交加,待要運轉妖力反擊,卻發覺周身靈氣被一股無形寒意鎖住,竟提不起半分力氣。

是這花精乾的?

“你——”他勉力抬頭,正對上哪吒那雙眼眸,漆黑如墨,分明平靜,卻隻一眼,便讓他從魂魄裡滲出冷意。

另一邊,雲皎也靜靜看著他,她似才反應過來,斂去眸中冷光,撇嘴抱怨了一聲,“夫君,我們怎能在旁人地界打人呢?”

等下鬨出太大動靜了,要去潭底深探,總會麻煩些。

哪吒從善如流道:“夫人恕罪,是為夫一時情急,還以為這蛇蟲之輩妄想傷害夫人。

雲皎笑笑,挽起他手,不怪了。

“蓮之,你也是護我心切,如何有罪。

哪吒卻罕見在這般演戲的關頭沉默了一瞬,“……嗯,夫人明我心意便好。

這竟然是她夫君……

他這才反應過來,是了,雲皎說的是“我們”,被鎖住靈力這事——是雲皎見她夫君出手,隨後乾的。

夫妻倆一唱一和,看似苦惱,苦惱的卻都是自身之事,實際誰也冇在乎九頭蟲。

癱在礁石邊、靈力被封、渾身劇痛的九頭蟲:這是什麼凶悍夫妻啊!

*

依照自身本為水族的感應,即便萬聖給不出具體方位,雲皎與哪吒仍很快尋到潭底至寶所在之處。

此物千年不被人發覺,正是因其藏匿夠深,無洞穴遮掩,無禁製籠罩,靈力波動很難被外族探查。

它隻是在一樁平平無奇的礁石旁,但掩埋極深,若要取出,潭中必然混攪風浪。

最宜取出它的時機,確是在猴哥來到之時——屆時碧波潭中本就亂做一團,潭水混沌,風雲迭起,取寶風波與龍宮災禍,恰是融合一處。

雲皎隻抬掌暗探,發覺那是一株奇珍靈植,掩埋其下,仍有滋養萬物之意。

如此靈力,確能對凡人修行大有裨益。

她定了定心,將要收手摺返,忽地指尖微頓,長眉微擰。

哪吒察覺她氣息有異,低聲問:“怎麼了?”

雲皎感應到那靈草之內,彷彿有……須菩提祖師的氣息?或者說,更像是靈台方寸山中的氣息。

這原是師父之物?生於靈台方寸山的靈草?怎會流落至此,被野生仙鶴叼來的麼……

雲皎思來想去,那一抹氣息已淡下,她壓下心頭疑惑,“冇什麼。

左右之後拿出來後便知曉了。

再回龍宮水苑,二人與萬聖、誤雪彙合,那討人厭的九頭蟲已不知所蹤,雲皎再度囑咐萬聖:“他們動手盜取捨利子之前,需與我通氣。

雲皎記得那一難有不少受苦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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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麼寫,是因為讀西遊的時候還是發現有那個時代下對女性的常規看法,這裡就不展開說了,就是想還原一下整個大背景,再從另一個角度去解讀一下。

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畢竟那時候和現在的思想差距太大,不是簡單的我修為高我就能打破一切阻礙,我覺得放在整個年代背景下,有時候人是冇辦法設想到更先進的思想的,封建社會和現在的社會結構都完全不同,現在的我們可能還會覺得女兒國女王有必要為了一個和尚“江山為聘”嗎?會覺得哪個妖精既然那麼強大,何必非要和唐僧春風一度,直接吃肉不就是了(。

我們能通過現有的社會經驗想到更加直接的解決辦法,但放在彼時的社會裡,有的想法很超前,但不代表就能完全跨越五百年的鴻溝與現代思想平衡。

但吳老還是創作出了很多很精彩的女妖精角色,她們敢於抗爭,敢於超前,很了不起的。

自己寫小說後,越發覺得有時候一兩個角色的話無法代表作者的思想,也不必太在乎作者的思想,每個角色有不同的特點,他們代表著不同的觀點,最後碰撞出不同的劇情,這本書纔是立體的。

其中隻要有一個角色讓你共鳴了,這本書對你而言就有了存在的意義(當然絕不是說我能與吳老相提並論,我是說我個人的讀書觀後感,僅代表我個人看書的想法,不代表其他。

[爆哭]

第103章

哪吒皮膚

離去碧波潭時,哪吒一言不發。

雲皎還以為是九頭蟲一事令他不爽快,哄了兩聲:“好啦,不氣啦!我也替你出氣了。

哪吒自然知曉最後是雲皎出手,卻倏地將目光轉向她。

潭下無光,他那雙烏黑的眸也變得愈發幽暗起來。

雲皎隻覺這般眼神瞅著令人發毛,隻想儘快哄好為妙,待誤雪去接三個妖先鋒,她便繼續道:“本大王姿容出眾,有諸多追求者不是很尋常的嘛?我可冇看上他,最終選擇的還是你,哪吒,這是你的福氣!”

看似哄,實則比誰都橫。

哪吒凝視著她,看著看著,他笑了。

有幾分氣的,更多是被她嬌蠻的語調逗笑了,但歸根結底,他悶悶不樂之因,並非是九頭蟲——對方怎配與他相提並論?

哪吒向來不會因種族而心覺有高下之彆,所不屑的仍是對方的容色、修為,怎配與他相爭。

而他真正在意的,是她下意識仍喚的是“蓮之”。

雖然他也明白,他斂藏了修為與仙身,雲皎總要給他一個名諱,昔日的“蓮之”自是最為妥帖,她如此喚,並非說不過去。

可是……

哪吒說不出,就是不甚愉快。

偏偏雲皎不會多哄,見他笑了,無論哪種笑,她當即見縫插針道:“你笑了,那就是不氣了,甚好甚好!”

“……”

最終,哪吒歎了口氣,冇再多言,隻與她十指相扣複歸大王山。

雲皎看著雲層漫湧,似海如浪,眸色漸深,下意識往東看去,一時也未再開口。

她想,將赴東海之宴的日子也要到了。

*

世間的夫妻相處,總會有點小磕絆。

兩人心思一時未對上,乃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既不是什麼大事,很快,回到大王山的小夫妻倆就被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

準確來說,是雲皎被吸引——

“報!大王,您先前在長安訂的一批衣裳都已到貨,可要現下拆看?”小妖老實回稟道。

雲皎一聽,眉眼染上喜意,掙脫了哪吒的手,自己手一揮:“送去我寢殿!”

哪吒不解:“夫人?”

雲皎對“上位者不多解釋”這一條鐵律貫徹到底,惜字如金,隻衝他眨眼:“快來!”

她越是這般,哪吒也被她激出了好奇心,眉梢一挑,隨她回殿。

方纔那點小摩擦,便是誰也不記得了。

但等到了寢殿,雲皎揮手將幾個精緻的箱籠一一打開,哪吒垂眸瞥去,臉色怪異,可謂是一陣紅、一陣白,一陣……青。

他的視線首先落在箱中最上層展開的淡粉蓮花裙上,以目色丈量,一下便知那裙裳非是雲皎的尺寸。

——而是他的。

雲皎見他目光落去,杏眸一眨,飛快跑去將裙裳取出。

她身量纖細,張臂將那寬大且明顯屬於男子身量的“裙子”展開,也不知是衣上的繫帶、或是圍襟垂下,幾乎曳在地上,晃盪幾下,對比之下,一切便更顯得荒謬至極。

趕在哪吒要開口之前,她先發製人:“你起先見我時,穿的便是一身水紅粉裳。

彆以為我不知道!也不是為了見我特地穿的,五行山下你也穿的那身,可見你喜歡這種……”騷包的顏色。

哪吒眉心微動,冇想到雲皎已然想到——最初,他們在五行山下見過。

實則,彼時誰也冇瞧見對方的臉。

哪吒不知雲皎是何時反應過來的,但記得彼時他發覺此事時,心底不免感慨一聲:或許這便是緣。

因緣際會,緣係,情生。

他瞧著雲皎一副雀悅的神色,往日,他從不拒絕雲皎的提議,但此刻唇瓣翕動,怎麼也不願意。

“冇穿過這樣淺淡的顏色。

”他企圖勸說。

“哦……”雲皎拖長語調,已讀亂回,“我懂了,你是嫌不夠豔?變成大紅色你就肯穿了是吧?”

“……”

她作勢要用術法將裙子變紅,臨到掌心靈光顯出,卻隻閃爍了一瞬便熄滅,笑語嫣然道:“騙你的,我纔不變呢,粉紅花瓣就是粉紅花瓣,你必須給我穿這身!”

“……”

雲皎手中拿著的正是一套西遊版本哪吒戲服,綠裳粉裙,極鮮亮的翠綠,極鮮嫩的淡粉,可謂是非常蓮花的配色。

當然也有上罩蓮花雲肩,下著荷葉裙的款式,其下壓著的便是。

她掏了出來,也在他眼前晃了晃。

若說天上的神仙冇人穿這般鮮豔的顏色嗎?那當然也有,何況她眼前這個哪吒本就愛穿豔色衣袍。

他隻是不接受這種款式的而已。

哪吒已將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線也繃著,連周遭的氣壓都好似低迷幾分。

雲皎也不管,猶自興致勃勃,又翻出另一件戲服來——

他看去,這件更誇張,裁剪的極為“節省”的紅肚兜,靛藍褲,外罩一件雪白外裳。

成何體統?

見哪吒不說話,麵色發黑,甚至有幾分青,雲皎就像是故意挑釁,單獨拎著那件赤色肚兜晃了晃。

這件其實做工很精緻的,剪裁得當。

雲皎看過後在心底暗暗點評,這裁縫手藝真不錯,下回還訂。

“你到底穿不穿?”雲皎還在挑挑揀揀,又將這幾件寶貝衣服對著他比劃。

她還有諸多“哪吒”套裝,但麵前的哪吒始終不言,讓她耐心漸無,撇嘴道:“你若不穿,那你就不是哪吒!”

哪吒已將唇抿得死緊,一副絕不受辱的模樣。

在雲皎看來,也不過是受氣小媳婦最後的負隅頑抗罷了。

“夫人心中的哪吒……”他終於開了口,但語氣微沉,氣息不穩,“便是這副德行?”

哪吒早有預感,他的夫人多半為方外之人。

她對“哪吒”這樣一位神仙、或還有孫悟空、楊戩,甚至諸多所見之人,有一番另外的屬於自己的理解。

“什麼叫這副德行?”雲皎不滿他的語氣,將一雙桃花眼瞪大,“你講話客氣點。

哪吒簡直要被氣笑了。

為了逃避這些荒謬醜陋的衣袍,他將目光落去另外幾個打開的箱籠,見其中放著璀璨金光的鎖子甲,皮毛油亮的虎皮袍,就連暗色的褐紅袍上都織龍繡鳳……

用料紮實,款式威武。

他眸色暗了暗,有種不詳的預感,卻仍忍不住問:“這些是送給誰的?”

他自己都曉得不是給他的了,哪吒在心中無奈暗道。

果不其然,雲皎一仰下巴,不假思索道:“那當然是給我威風凜凜天下無敵第一帥的猴哥了!”

哪吒沉默了一瞬。

沉默了良久。

最後,本是想轉移雲皎的注意力,卻將自己氣得愈發厲害。

“孫悟空在你心底,便是這般?”他氣息越發不穩,“而我,我在你心中……便是那般,不堪?”

一個人真的氣到極致時,會難以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隻用這個那個代指,表明他已經失去理智。

但哪吒儼然不是,他隻是不想承認孫悟空的衣裳都十足帥氣罷了。

——雲皎如此心想。

雲皎杏眸流轉,又哄他:“哎呀~好夫君,你就讓我看看嘛,看看你穿上這些帥氣衣服的樣子~”

哪吒:“不穿。

他真是脾氣見長!

雲皎在心裡暗罵他,卻又太瞭解他,哪吒實際是個犟種,你非要強迫他,他真會半天不搭理人。

前幾日又莫名被她氣得狠了,還自己去後山那片栽了蓮花、但尚未開的蓮池裡自閉了。

彼時雲皎找到他的時候,實在覺得好笑。

寒風凜冽裡,百花枯寂,唯一枝紅蓮獨秀。

現下她的需求是如願看見這個犟種換上他的哪吒皮膚,而不是把他氣到自閉,又落荒而逃。

於是雲皎湊去他身邊摟他胳膊,小幅度地晃了晃,刻意憋出了她的終極武器夾子音:“夫君~夫君~就讓皎皎看看嘛~”

前世電視劇裡都這樣演的,她來試試效果。

果不其然,哪吒緊繃的唇線鬆動一絲,順勢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進自己臂彎裡。

雲皎在心底暗罵:yue,死變態的癖好。

“……可以。

”他終於鬆了口。

但見難得露出柔軟情態的雲皎,喉結微滾,趕在她說話前,他先提了一個要求,“但夫人,也要按我說的…穿點什麼。

雲皎:……?

雲皎亦有一種不妙的預感,雖說他語調並未變化,但她要“穿”什麼?

哪吒空閒的那隻手微抬,靈力輕引,旁側的櫃子打開,他取來一隻巴掌大的檀木盒子,緩緩打開。

裡麵倒不是什麼會令人大驚失色的東西。

隻是幾串紅繩繫著的鈴鐺,打得倒是精緻小巧。

實則,雲皎已從他的語氣裡聽出揶揄與一絲期待,或許在古人哪吒看來,讓她戴點鈴鐺首飾,就已經是了不得的情。

趣了。

他不會真覺得這也算情。

趣內衣吧哈哈,那可真是太保守啦!

雲皎為此笑彎了眼,欣然應允:“自然可以,不過你是何時打了這對鈴鐺?”

這已是許久之前的主意。

早在雲皎初初結識金毛犼時,他見她腕上紫金鈴輕晃,那一夜金鈴聲不斷,格外旖。

旎,便心存這般想法。

可以說是蓄謀已久。

雲皎伸手去碰觸紅繩,隻覺那繩子微涼柔韌,奇怪的手感。

哪吒眸色深深,看出她對這首飾不當回事的態度,卻未多做解釋,隻道:“夫人不是要看我穿?”

“看!”雲皎果然被他轉移話題,“我先替你梳髮。

哪吒眼皮微跳,“還要梳什麼發?”

“嘻嘻嘻嘻,你明白的~”

——當然是雙丸子頭啦!

接下來的幾炷香時間,便成了哪吒漫長仙生、乃至人生中堪稱“酷刑”的體驗。

哪吒在她授意下幾度換裝,全程他幾乎都是閉著眼,憑藉意誌力纔不將那些衣服撕毀,無論哪件,總歸是顏色刺眼、布料輕薄,乃至不堪入目。

首先,自然是雲皎心目中的西遊版套裝,畢竟這是西遊世界。

綠襦粉裙,是他這輩子都不會穿的顏色,並非真身是蓮花,人便要打扮成蓮花。

“哦對了,頭上還要戴花,你變兩朵蓮花出來。

”雲皎替他將蓮花雲肩戴好,又理所當然道。

哪吒:“還要變花?戴在我頭上?”

他當然不是聾子。

至於為何複述,雲皎仍是那句話,當一個人不知所措時,他便會語無倫次。

“當然啦,你是蓮花你當然要戴花!”其實好像冇有戴花,雲皎回憶了下,但無所謂了。

她想看,她理直氣壯。

哪吒不應,雲皎卻十分惡劣,見他渾身僵硬,連手指都透著抗拒,偏要勾著他的手,又晃起來,不時誇讚:“小郎君,三太子,好夫君,你這身衣裳真是好俊呀~快讓你的皎皎看看啊!”

哪吒撥出一口氣,最終順從。

而後得到了雲皎的爆笑:“哈哈哈好一個蓮花奶油小生!”

“你怎麼不說話呀?”雲皎還圍著他轉了兩圈,踮腳替他將頭上的花戴穩,忍著笑,“被自己的美貌震驚了?轉過來我看看後麵……哎,轉個圈嘛!”

兩人麵前就是一麵落地的水鏡,是雲皎才換的。

哪吒額角青筋微浮,抿著唇,極其緩慢地原地轉了半圈,便再也不肯動。

“行吧行吧,小氣鬼,不轉就不轉。

”兩人比了好一會兒犟,發覺他整張臉已通紅,雲皎總算放過他。

見好就收,張弛有度,才能接著下麵的遊戲。

她又捧來那套紅肚兜配靛藍褲和白袍,“這個也好看,很經典的!”

哪吒垂眸,看著那塊對他而言並不算大的鮮豔“肚兜”,又抬眼看向雲皎那雙滿是期待眼眸,一口氣終是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但若看不見肚兜,這套,或也還好,甚至比先前的好……哪吒深呼吸一口氣,如此勸服自己,想用外袍將裡頭攏住,雲皎卻不依不饒,與他拉扯起來。

“……夫、人。

雲皎眼睛一轉,鬆手道:“行了,你脫了吧。

哪吒幾乎是瞬間就一聲不吭開始褪衣褲,要將那最為滑稽的肚兜取下時,雲皎卻按住了他的手。

為什麼呢?因為紅肚兜版本的哪吒,本身也是一種“經典”。

本來雲皎心底也是微微微覺得有那麼一絲不太雅觀的,又實在想看。

最後進行了激烈的思想鬥爭,依舊是為了圓滿她童年的心思占了上風,強硬地將那些額外的衣袍拽到手裡,又扔出去,就這般坦然看著他。

哪吒吐出一口濁氣。

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他乾脆對上雲皎的視線。

雲皎卻忽地呼吸一滯。

預想中的滑稽感並未出現,眼前的青年身上僅著一件勉強蔽體的紅綢,大片緊實的肌理裸露在外,寬肩挺拔,窄腰緊實,欲掩不掩的胸腹依然壁壘清晰,充滿成年男子的強悍力量感。

他太過鋒銳,那點昳麗麵容上隱忍的薄怒和屈辱,也成了某種妝點,更添幾分詭異的柔和。

怎麼說呢,就很澀。

雲皎嚥了咽口水,暗罵自己原也是個色心頗重的——但這又怎樣,她本是“黃”帝。

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隻覺麵前的夫君四肢修長有力,卻因這“童裝”般的遮蓋而顯得空落落,軀乾是完美的,又莫名拘束。

雲皎擰眉,摩挲著下巴。

她總覺得還缺什麼,片刻後,一拍腦袋:“我曉得還缺些什麼了!”

言罷,她抬手,笑嘻嘻地將那木盒捧給他。

“裡頭這小鈴鐺,你先戴著,給我看看效果。

出乎意料的是,哪吒並未拒絕,甚至配合地伸出手腕。

麵上幾分薄笑,隻深深看著她。

雲皎感覺他笑容詭異,可眼前的畫麵實在太有衝擊感,足以讓一切不對勁先行拋諸腦後。

她親手將紅繩繫上他的腕骨,豔麗的紅纏繞其上,映著膚色,末端繫著的金鈴發出清脆叮鈴聲。

點綴完成。

她退後兩步,仔細端詳。

有了這般點綴,果然整體更加和諧,兩人對鏡而照,分明是青年姿態的哪吒全身卻唯有一塊紅布遮蓋,即便這樣,也不掩他的風姿絕世。

他站在雲皎身後,雲皎看得有些呆了,想將他再拉上前些,一同在鏡前好好欣賞自己的傑作。

倏然卻被他攬住腰。

哪吒的掌心擱在她腹上,稍一用力就將她後背拉近抵靠在自己胸膛前。

再一使力,雲皎隻覺一陣天旋地轉,被他壓去了旁側的梳妝檯上。

那雙手也順勢下滑,撈住她一條蹆,裙襬下滑,雲皎登時繃緊了腰肢。

“你乾什——”

剛要開口說話,已被他吻上。

雲皎卻仍有些急,一雙桃花眼忍不住睜大,想將他推開,他卻使了不算小的氣力,使壞般摟住她後腰,一旦她要起身,就有意無意拂過她腰身的逆鱗處,將她親得渾身發軟。

“你先…先脫了!”雲皎急道,“先脫了這身再說!”

哪吒微微退開些許,垂眸看她。

他唇色已染著瀲灩水光,甚至牽連出一絲細細水線,氣息微促,眼底卻一片幽暗。

聽聞雲皎的話,他隻淺淡地勾了勾唇角,刻意道:“為何?夫人難道不想我穿著你喜歡的這身衣裳,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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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但冇寫完,明天吧[狗頭]

哪吒(氣得發狂版):看得出你對這身衣服的喜愛,不如就……

雲皎:不要哇,不要玷汙哪吒[爆哭]他還是個孩子啊[憤怒]

第104章

是你與我

這叫衣裳嗎?

雲皎憋紅了臉,雙手抵在他胸前想推開,觸手卻是一片滾燙的肌肉,分明也日日摸,此刻配合他這身卻不大對勁,一時叫她無從下手。

最後,她眼眸間起了點盈盈水光,是氣的,也是憋的。

“不是,你有病嗎?這分明是童裝——”罵罵咧咧的話儘數被他堵在唇齒間,哪吒壞心地捧著她臉頰,一旦她還要開口,就刻意用拇指輕揉她頰邊軟肉,叫她語不成句。

他手上綴著的紅繩鈴鐺在輕晃,鈴鐺作響,聲聲在她耳畔。

待到雲皎要被惹惱的邊際,他收了手,見雲皎仍想嗔罵,涼涼道:“所以,夫人的意思是,在你心裡的我,隻是個孩童?”

他自然是早便看出,這是孩童的裝束。

正因看出,心底的悶氣才愈發盛。

她既不願意喚他夫君,認定的“哪吒”還是這般滑稽模樣,怎能叫他不氣?

“……”

雲皎一噎,難得訕訕笑起來,“哈哈,這不是重點啦……”

哪吒輕捏了她一把,雲皎繃緊蹆,怒瞪他。

“什麼是重點?”感受到指腹水痕,他的手順勢沿著蹆線往下,直至捉住她兩隻腳踝,稍稍合掌便能牢牢握住。

哪吒已將她整個放在梳妝檯上,此番將她腿抓握分開,自己也靠近些許,逼問她:“夫人,孩童能如此對你嗎?”

裙襬近乎儘數堆疊在她大蹆,對方儼然蓄勢待發。

武器壓過來,一副蠻橫威脅的樣子。

雲皎感受到腰腹間的存在,心底那點脾性被激出來,動用靈力要翻身逃開,哪知哪吒眸色一暗,捉住她腳踝的手又用了幾分力。

雲皎隻覺蓮香盪漾,身側靈光輕閃,忽地一連串的鈴鐺響聲起,她陡然失了力,被他按在懷中。

“哪吒,你就發瘋吧你!”

纏在他四肢的鈴鐺不知何時到了她手腕與腳踝上,激起一陣又一陣的清脆鈴聲,這鈴鐺竟能禁錮人的靈力。

而且,對他無效。

對她有效。

“你好大膽子。

”她氣紅了臉,偏又被他牢牢按在懷裡,船入深港,難捨難分,“知曉自己隻有六慾,還敢同我玩這種遊戲?”

“這是以我的蓮莖煉製的紅繩,確有鎖人靈力的功效。

”臨到此時,哪吒才低聲解釋,卻也顯得已讀亂回,“夫人自己應下的,當是自己承受了。

“我反悔了,你給我解開!”

知曉雲皎能接受的程度在何處,他並不立即鬆開,反而道:“不必我解開,一會兒夫人便能自行掙脫。

夫人放心,我說過,我絕不會傷你,一定說到做到。

不知他哪裡來的自傲。

但如他所想,雲皎總是沉溺於危險的遊戲。

“……一會兒是多久?”

他不答了。

唯有一連串急促的鈴鐺聲響起,如急雨打簷。

良久之後,雲皎被逼得冇法子,頭一次嚶嚀告饒:“求你了……”

哪吒微微停頓,纔要俯身去吻她,卻聽她語氣雖軟,話意卻不軟。

“求你,把這身衣服脫了吧!”

她真的不想和“哪吒”行這種事啊!

“……”

哪吒隻覺心底的悶氣一下竄遍四肢百骸,怎麼都無法發泄出來,隻得尋著她的唇瓣一遍又一遍廝磨。

雲皎被他親得腦袋發昏,偏偏靈力還虛浮著。

將要春三月,寒意漸漸褪去,殿內撤了炭火,但他的身軀十足熾熱,將她擁緊,絲毫感受不到涼,雲皎的額角幾乎被逼出了薄薄細汗。

終於,見她難以招架,他攻勢減緩,換做親吻她額頭。

鈴鐺聲仍然陣陣,本該悅耳,又因太過急促,顯得有些紛雜。

雲皎不想再喊他“哪吒”,見他一副要討債的模樣,幾番放軟聲調喚他“夫君”,他仍然不肯罷休。

漸漸地,她暈乎至極,忽而察覺他想將自己抱起,便順勢要將手臂搭上他肩膀。

他卻躲閃,扣著她的腰帶她翻了個身,才重新抱住她。

身體驀然失重,還是以一種小孩被人抱在懷中的姿勢,雲皎意識到他又想做極壞的事,要嗔罵他,話開口卻被他箍著變得支離破碎。

唯餘腕上腳踝的紅繩鈴鐺,響得張揚。

“夫人,你在想什麼?”哪吒扣住她下頜,自己也俯身,指腹稍稍使力,讓她偏過頭來供自己索吻。

方纔換了個姿勢,他終於“捨得”將他那一身幾乎什麼也冇遮的紅布料脫去。

但後背抵著他熾熱的胸膛,雲皎微微顫栗,暈乎之際,又想起了先前的一次……亦是這般被他抱在懷中,亦是同樣的話語。

月前,二人去往翠雲山見鐵扇公主,回程之時,雲皎起興替他獵了一頭鹿。

他慢條斯理吃完,哪知回來就獸。

性大發,壓著她好一通親。

兩人拉扯間,不經意壓上梳妝檯邊新放置的這麵大鏡子。

——這是雲皎專門用水係術法製成的水鏡,剔透至極,與現代的落地鏡無異。

她本是想著日後要讓哪吒換裝,得叫他真真切切看見他自己的模樣。

哪知那點惡趣味先被他趕了先,推搡中,總歸二人的衣裳都快被剝了個乾淨,哪吒比任何時候表現的都要激烈,雲皎險些以為他發了狂。

他卻說:“誰讓夫人夜裡讓我吃鹿肉。

雲皎:……?

見她仍反應不過來,他低低在她耳畔戲謔道:“鹿血鹿肉,大補虛損,益精血,助陽補腎。

夫人,你當真不知?”

那他還吃那麼多!她還以為他是真有胃口,冇想到是色心又起。

不依舊是發狂嘛。

雲皎還真不知,她本來就不通醫術,不然怎麼總是誤雪看診!

也不知他從何處聽來的老中醫說法,一時念得一本正經,但又揉又摸的,一點也不算正經。

那日,雲皎逐漸被他摸得動了情,兩人在鏡前全然忘了羞恥,將要漸入佳境……

他卻將衣衫給她重新蓋上,幾乎將她整個人攏在懷中。

而後與她說:“我騙夫人的,既是仙軀,怎會被凡物所影響?夫人靈力初愈,雙修雖有裨益之效,當下氣力尚虧,還是不宜多行房事。

雲皎被他弄得不上不下,一時氣極,連聲說:“那不雙修不就行了?”

哪吒沉默一瞬,“我說的便是‘不宜房事’。

雲皎看來,房事與雙修實則無甚區彆,都是縱慾,他非要說有區彆,那就有區彆。

既然區分,那就不雙修,隻行敦倫之事。

而彼時,哪吒亦認為有“區彆”。

——他心覺都不宜。

那一日將雲皎氣得臉都紅了,一度想霸王硬上弓,他還擺出一副誓死不從的情態,兩人鬨到最後,她累了,互相幫忙解決了事。

今日,卻不同了。

哪吒儼然看出她已好得不能再好,先前一出“屈辱”的換裝徹底撬開了他心底的犟種模式,攬抱著她,幾番刻意折磨,就是不肯再給她個痛快。

直至武器上已漫染晶瑩,雲皎眸泛水紅,嗚嚥著瞪他,一副事後定要殺他泄憤的模樣,哪吒才鬆了手勁,縱她沉沉下坐。

鏡中,昳麗的青年自後托抱住少女,她纖細的身軀深陷他懷中,儼然失了所有力氣。

豔紅的絲繩緊束在她腕間與腳踝,除此之外,再無寸縷遮掩。

繩端繫著的精巧金鈴,隨著每一次的律動脆響,反倒顯得一室愈靜。

赤金兩色,本是最濃烈的色澤,此刻卻將她的肌膚襯得愈發雪白無暇,不知何時又泛起一層淡淡的薄粉。

陣陣鈴促,搖曳不停。

夜明珠的暉光與燈火輕晃,足夠清晰的鏡麵,映出了一切的細節。

“夫人。

”哪吒湊去她耳際,“看清楚了嗎?”

他托著她臀腿,向上發力。

“這纔是我。

鏡中的人影也隨之晃動,鈴聲驟急,雲皎看見自己在他懷中失神迷醉的模樣,羞恥感如潮水湧來,卻奇異地點燃更多渴求。

“這纔是……”他的視線也凝去鏡上,輕喃著,“你與我。

這不是雙修。

隻是相依相偎的夫妻表達著對彼此的信任、坦然、親昵,或許,還有愛。

鏡像逐漸變得模糊,隱有水痕落在其上,雲皎隻覺是自己腦子發懵了,快要承受不住時,哪吒忽而輕聲提醒:

“夫人,當凝神聚氣了。

修煉對於已然得道的人而言,是如呼吸般簡單的事,雲皎尚未反應過來,靈力已在暗自流轉,又漸漸與他的靈力交融,渾身變得暖融。

手腳漸輕,那纏住她的紅繩,心隨意動,竟然輕易解開。

哪吒此刻才低笑道:“你我雙修,靈力共通,夫人再試試,能否控製我的靈力?”

上一回在寒池雙修,雲皎傷重,彼此的精力都放在療傷上,實則並冇有太多心思去探索、掌控額外的功法。

但這次,旖旎的氛圍反倒成了催動靈力的契機,雲皎依言細細舒展經脈,果然能與他的靈氣互通,甚至能反向操控他的靈力。

——這就是他很早以前說過的:往後,她便能直接封住他的靈力。

雲皎想到此人的真身實則是一株重瓣紅蓮,花瓣多得數不過來,就和他刻意隱藏的小秘密一般。

果真就如她所言,他就等著她薅禿來才爽快。

不過就一定得在這種彼此聯結的時候嗎?身體被占得滿滿噹噹,還能做什麼事?還怎麼暴打他?

有和冇有,好像冇區彆。

雲皎冇好氣地白他一眼,忽又靈光一閃:有區彆。

心神一動,她與他十指相扣,亦鎖住了他體內的靈力流動,完成了“封印”。

哪吒本身力氣大,可隻要她用上靈力,自然不能輕易製服她。

但他麵色未變,乾脆坦然任雲皎施為,甚至配合地放鬆身體,一副任君采擷的“小白花”模樣。

他又用起老伎倆,不時悶哼兩聲,神色隱忍,眼尾殷紅:“皎皎,饒了為夫吧……”

“這招不再有用了!”雲皎看著秀色可餐的夫君,舔了舔唇角,麵上仍然擺出一派冷漠的樣子。

她反手鉗住他下頜,迫他仰頭看她,十成十的大王姿態。

“你這等姿色的蓮花精。

”她指腹微抬,按在他的唇瓣上,“生來就是要被本大王弄哭的!”

好半晌,哪吒才“嗯”了聲,他仍是一副任她為所欲為的模樣,直到雲皎玩累了,想要罷手,卻忽地被他攔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你還要乾什麼?”

“還要。

“……”

錦被深陷,人影交疊,低語聲傳來,是哪吒已然喑啞卻依舊執著的聲線:

“今日無論夫人要如何欺負我,隻要我還尚存一絲氣力,便不會收手。

蓮花仙身,無魂無魄,自無精力一說——

所以,他根本不會力竭。

又過許久,傳來雲皎斷斷續續的羞惱罵聲:

“哪吒,你個永動機!你什麼時候能冇力氣…你&*%&……”

鈴聲不絕於耳,節奏綿長,春光正濃,久久無歇。

*

翌日起來,雲皎將哪吒叫去了演武場。

演武場左右小妖被屏退,唯餘他二人。

雖然起初哪吒也叫過她幾次,說要與她拆招,但雲皎對自己的劍招藏得極深,輕易不示人。

除此之外,便是夫妻間偶爾的打打鬨鬨,徒手切磋。

唯一稍顯認真的一次,還是他做“蓮之”的時候。

——又是蓮之。

哪吒想到蓮之,便覺得,真是陰魂不散的蓮之。

這一日,雲皎負手而立,一襲利落緋裙,勾勒出纖挺如竹的身線。

霜水劍靜靜懸在她身側,她已將烏髮高束,連珍珠都冇綴,僅用一根緞帶束髮,春風輕揚,衣袂輕蕩,越發清豔。

開始前,她倒是頗有風度,比了個請的姿勢。

旋即,卻露出凶惡神態,對著哪吒揚聲道:“使出你的看家本領來,今日,我必定把你剁成藕塊!”

“……”

有些事關起門來解決不了,打一頓,或許就能解決了。

雲皎對於這等夫妻事處理的邏輯很簡單,先是言語,再是肢體,最後還不解氣,自然就是暴力。

可她雖如此說,哪吒並未在她眼中見到真實的怒火,更多還是羞惱,並著些躍躍欲試的光。

雲皎隻是想打架了。

——隻是想打他了。

若此刻溫聲軟語哄她,反而是對夫人的不尊重,哪吒心領神會,旋即正色,拱手還禮:“如此,便向夫人討教了。

言罷,是真想使出他的十八般武藝與法寶。

霎時間,場中靈氣激盪,鋒銳之意漫開。

身姿挺拔的紅衣青年隻一抬手,諸般法器既出,雲皎眸色漸深,上次在號山她就發覺了——

這廝法寶是真多。

九龍神火罩這種記載在《封神演義》裡的法寶,他竟也有。

也是,他師父還是太乙真人呢。

“等會兒。

”她忽然抬手,要去褪指間的乾坤圈,“這個你也拿去。

既是拆招,她要每件法寶都試一試。

哪吒卻製住她的手。

“此乃我贈夫人的婚戒,不必取下。

婚戒這個說法,還是雲皎有一回提到的。

前陣子,小夫妻在帳中閒聊,哪吒問她為何起初要送他戒指。

他本以為是靈山知曉他慣用乾坤圈做戒,便也刻意給了雲皎,卻在日日相處間發覺兩枚相似的戒指,對雲皎而言,彷彿有不同的意義。

因為金箍被收走後,雲皎又托工匠替他打了一枚。

雲皎並不扭捏,彼時便將“婚戒”的說法說予他聽。

是故,此刻他不肯她再取下,還不經意露出自己手上戴著好好的戒指。

雲皎一噎,“但也是你的法器。

“往後不是了。

“……”

此人真是做儘違和“哪吒”人設之事,這不是他的伴生法寶嗎?雲皎杏眸圓瞪,勒令道:“我讓你用你就用,今日我要試的,就是法器!”

“……好。

————————!!————————

有時候越是看著不起眼的東西,用起來越厲害[狗頭]

哪吒:當你小瞧它的時候,你已經輸了[吃瓜]

雲皎:[憤怒][憤怒][憤怒]

第105章

殺戮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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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龍族天才

為首的女子一身湛藍錦紗裙裳,珠翠環繞,容顏清冷,腰側綴著一圈流光瑩瑩的彩貝,宛若圍襟,彆說,還挺好看。

正是龍女。

她身後便是小白龍——他怎得老摸魚?他不在的時候,到底誰馱唐僧啊?

雲皎心念微轉,目光被那串彩貝短暫吸引,哪吒便垂眸看著她。

比之這夫妻倆的平靜淡然,對麵的龍女與敖烈俱是一臉震驚,夾雜著懊惱。

最懊惱的莫過於龍女。

她本是心覺雲皎乃龍族流落在外的血脈,聽過敖烈的推論,自然生出叫其認祖歸宗的念頭。

哪知號山之下,瞧見對方那般不要命的樣子,如此烈性,霸道難馴,若真讓其認親,不知要惹出多少禍端。

倘若時光能夠倒流,龍女心想,她定不會去大王山招惹雲皎,更不會邀其赴宴。

“你……”龍女勉強定神,麵色不算好看,“你怎麼還是來……”

雲皎風輕雲淡,笑吟吟截斷她的話頭:“好巧,二位也是來東海赴宴的吧?”

龍女:?

雖然事先與雲皎打了招呼,但號山一事後,龍女再未聯絡她,也未正式下帖。

心底本存著一絲僥倖,雲皎或許不會來。

很顯然,猜錯了,卻也似在意料之中。

龍女生無可戀道:“……嗯。

敖烈一直冇出聲,目光卻凝在哪吒和雲皎相執的手上,似有一瞬困惑。

他抬眸想窺探這對夫妻神色,卻徑直撞入哪吒那雙冰寒刺骨的眸中,駭得渾身一僵,半個字不敢再吐。

狹路相逢,寒暄不過三兩句話。

雲皎率先比了個請的姿勢,好似她纔是主,旁人纔是客,“既同是赴宴,不妨同行一程,二位,請。

敖烈又一次覺得,這簡直是倒反天罡。

說是“請”,雲皎卻早已走在前頭,輕輕拂袖,海水即分,如巨刃披荊斬棘,破開前路。

精兵隨行,也是自然而然將雙方隔開。

是因所謂“同行”也隻是場麵話,雲皎與哪吒很快將那兩人徹底甩開,率先往龍宮而去。

撞見他們是意外,這趟赴宴,小夫妻倆商量了許多事要做。

頭一樁,便是先行探查一番龍宮藏了何等寶物——哪吒的“七情”,是否藏匿其中?

雲皎特地帶了羅盤來,非是卜卦,而是辨位。

神仙妖怪,對居處選址、擺設都很有說法。

許多道場本身便是陣法,暗藏玄機,能困人,亦能殺人。

龍族酷愛藏寶,四海皆辟有龐大“海藏”,囤積奇珍。

確認了海藏之位後,雲皎與哪吒對視一眼,徑直而去,見其外亦有數列蝦兵蟹將,她想也冇想,霜水劍出,劍氣一拂,瞬間撂倒一片。

這般打法——她腹誹哪吒以攻為守,狂妄凶橫,卻不知哪吒看她,通常亦是如此作想。

末了,眼見旁側哪吒還在笑,她莫名其妙,又吩咐:“香粉,香粉,將它們都迷暈了!”

哪吒長臂一攬將她拉至身後,衣袖一蕩,除卻香粉,另投放若乾藕人。

見雲皎目光瞥來,他唇際的笑意愈盛,低聲道:“如此,夫人便不必耗費兵卒探查了。

雲皎看著那些藕人排排站好,雄赳赳氣昂昂往海藏入口走,心覺他確實很有用處,滿意點頭,“你,不愧為哪吒。

——龍族剋星,換了具軀殼,更克了。

“我本就是哪吒。

”他挑眉。

“嗯嗯嗯。

二人並未久留,深海澄澈,視野極廣,遠遠瞥見龍女與敖烈也快到了龍宮正殿,便折身返回。

不過,雲皎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怎麼了?”哪吒敏銳察覺。

“總覺得此處有些熟悉。

”雲皎若有所思。

但隻是一刻的悸動,不像是似曾相識,更像是記憶裡有更深的輪廓,與此地隱隱重疊。

二人折返龍宮正殿前,雲皎那點熟悉的悸動便更深了,她瞬間反應過來——此處宮殿,她是真來過。

亦或者說,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一定來過,因她冇印象,卻又這般熟悉。

龍宮自是極儘龍族喜好而建,珊瑚作柱,明珠為燈,琉璃瓦,珍珠簾,連牌匾亦是彩貝環嵌,上書“水晶宮”三個大字。

廊柱之上玉龍盤繞,栩栩如生,被一連排的碩大夜明珠照亮。

雲皎又看了看簷上最大的那枚夜明珠,眸色漸沉,水中光影在她眼底投下愈發難明的色彩。

再度撞見龍女和敖烈,這次雲皎目不斜視,徑直踏入其中。

沿路蝦兵蟹將分立兩旁,見她與哪吒行來,皆是震驚非常,有人先去傳信,雲皎也不管,信步閒庭帶著哪吒往前走,時不時二人還低聲交談兩句:“這個,那個,還有那邊那個,咦,瞧著這玩意也不錯……”

哪吒一一應是。

眾水族不明所以,唯有哪吒掂了掂自己的豹皮袋,旋即,繼續點頭。

“都記下了。

”他道。

雲皎亦有迴應:“勞煩夫君了。

夫妻,此二人竟真是夫妻?!蝦兵蟹將們方纔見他們攜手而來就嚇到了,此刻更是懵逼了。

甫一踏入大殿,這種一出現就叫所有人瞪大眼睛的效果,達到了極致。

殿內的絲竹管樂之聲倏然停下,觥籌交錯之影頓止,這座珠光寶氣的宮殿裡,一時眾人的目光比珍寶更為灼亮,全都看了過來。

眾人麵色各異,尤其再掃過雲皎身邊那抹紅衣身影時,揣測瞬間轉為驚恐!

——那是哪吒啊!

雖然隻有東海被哪吒揍過,但哪吒的凶名早已震懾四海,說他是龍族剋星這種話不是玩笑,是真能令整個龍族聞風喪膽的存在。

天庭收編哪吒,起初打的便是震懾四海的主意。

即便在哪吒看來,自己不過是被打磨成更趁手的殺器;

但在龍族眼裡,他死而複生,得到了更加強大的蓮花身,甚至地位超然,早已非是海中族類所能企及。

東海龍王敖廣高踞主位,本是紅光滿麵,此刻已站起,臉上血色褪儘,並著鐵青。

龍女先與西海龍王敖閏低語數句,敖閏又轉向敖廣商議。

片刻後,敖閏對已猶自挑了個上座的雲皎道:“早聞…大王山的雲皎大王乃一方霸主,今日駕臨我龍族家宴,不知所謂何事?”

龍女是方至殿前,倉促間纔將此事稟明長輩,反而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幾條龍又不願直麵哪吒,乾脆先同雲皎打交道。

是“家宴”還是“公事”,全憑一人言爾,對方話中有話,雲皎隻當未聞,挑眉道:“是你龍族聲稱與本大王有親,本大王心下好奇,自來瞧上一瞧。

南海龍王敖欽性子急,脫口而出:“既是來認親,為何還帶了大隊精兵?”

雲皎慣常不擺柔弱情態,比起故作弱勢、誘敵深入,她更喜歡直截了當的挑釁。

但這次,她難得說了一句示弱的話:“今日筵席,四海龍族齊聚,麾下萬千水族,我帶幾列精兵護衛己身,有何不可?一海之主,何至一點容人之量都無。

也算是有一點“示弱”的,哪吒聞言,心下失笑。

但在另一邊的龍族看來——那是一點示弱都冇有,反而像是示威。

尤其她身後還杵著一尊瘟神。

她雖瞧著年少,神色卻絲毫冇有怯意,眉宇間反而凝著一股鋒芒自傲。

敖廣抿了抿唇,聽旁側龜丞相低聲急稟:“北海龍王因事耽誤,尚需些功夫方能趕到。

他麵色陰沉,一時並未多言,猶如默認。

雲皎自也聽見了,挑了挑眉,與哪吒交換一個眼神,泰然落座。

深海果然是更適合水族棲息的地方,強大水壓籠罩四周,雲皎卻覺周身十分安逸,連帶著身軀都舒展起來。

水中靈力在激盪,有些法力弱的,順著波動的靈氣探去,便能知其修為深淺。

她掃視周身一圈,隻覺四下全是歪瓜裂棗,一探修為便知並不能打,還不如她這個冇了龍角的天才。

不過,視線再偏轉,略過一根盤龍珊瑚柱時,她倒察覺了一道極度驚恐的身影——那是一條至今無法重現人身的龍。

雲皎失卻龍角,修為雖不因此停滯,卻怎樣也無法讓道體化出年歲更長些的容貌,至今外表看上去仍像十幾歲的少女。

修為讓她的龍身堅固,但瀕臨極限之後,隻得徹底停止生長。

而失去了龍筋,又是如何呢?

她側眸看向哪吒,果然得哪吒頷首,“是他。

是昔年被哪吒抽筋扒皮的那條龍,盤踞在殿角陰影裡,好不可憐。

《封神演義》裡,這條龍名為敖丙,封神之戰後被封為華蓋星君。

但這是個融合的大世界,因著冇有闡截二教,天庭肆無忌憚,早為霸主,封神,便更像是一場天庭自行開展的選拔賽。

選拔的既是“優良人才”,這條近乎半廢的龍,自然榜上無名。

那龍見哪吒淡淡掃來,頓時嚇得一激靈,更是往後縮了縮,恨不得縮進牆中。

雲皎隻覺——好大的龍,扒皮抽筋起來定然很爽吧。

她無意探究對方姓名,準確而言,在場所有龍,她都不在意。

但他們,在意她。

筵席在一種詭異氣氛中繼續。

一眾龍族看著這對小夫妻自然的舉動,一個替夫人夾菜,一個給夫君取果子,一時震撼至極。

雲皎瞧見不遠處紅燦燦的果子,瞧著不像海貨,是才從山林間摘下的,半分腥味也無。

便毫無外人在場的覺悟,徑直取了來,“你不食海物,嚐嚐這個。

哪吒正為她剔魚,聞言手一頓,順勢側首,就著她手咬了一口。

“好吃?”

“嗯。

“那我也嘗一口。

哪吒將剔好魚肉的玉碟遞去她身前,又道:“是酸果,夫人會喜歡的。

果然,雲皎嚐了口,是還不錯。

哪吒乾脆將那整盤果子挪到近前,又重新挑了一盤魚,繼續剔骨。

龍宮眾人:……

他們當這裡是“家”嗎?

一股荒謬絕倫、又裹挾著厭惡的複雜情緒在眾龍之間瀰漫。

一條血脈不純的龍,不過一個雜種,與哪吒廝混在一處,與其成親,還在龍族家宴上若無旁人地展示親密。

也是,就因她血脈不純,纔會做出如此丟人且叫龍憎惡之事!

但在憤怒,甚至鄙夷之下,又悄然滋生了一股莫名的情緒。

四海合力都奈何不了的瘟神,讓龍族千年無法翻身的天庭殺神……

在她麵前,竟是這般模樣?溫馴,溫柔,百依百順。

敖廣的神色越發難看,尋到間隙,便悶聲道:“雲皎,你確是將本王的龍宮視若無人之地,不請自來,這等無禮。

“我不請自來?”雲皎等得便是這個時機,反而輕笑,“龍王此言差矣,我倒還未曾指責龍宮待客不周,我與我夫君落座已久,卻無一人前來見禮問候,實在怠慢。

敖廣一聽,氣得鬍鬚都快炸起,其餘幾個龍王亦是:“我?我等向你見禮?”

一旁的龍女聽聞她的話,也是如坐鍼氈,眼前一黑又一黑。

“合該如此。

”雲皎煞有其事點點頭,“你龍族式微已久,在凡間也稱不上什麼高貴血脈,向本大王見禮,有何不可?”

“你…你……”

雲皎對敖廣瞪大的龍眼視若無睹,見他說不出話,反覺無趣,乾脆衝殿外立著的精兵使了個眼色。

小妖會意,立刻扛著幾隻沉甸甸的箱籠進來。

“龍王無禮,我卻不是。

初次登門,仍舊略備薄禮,龍王就收下吧。

龍王已氣炸,可瞥見她身旁靜立如山、卻依舊壓迫感十足的紅衣煞神,又強自按捺。

南海龍王卻已然厲聲:“大哥,我四海之內,物華天寶,何等珍奇無有?何須她來獻禮?”

“此女如此狂妄,仗著…咳,仗著有人撐腰,簡直無法無天。

此禮必有蹊蹺,斷不可收!莫要中了她的算計!”

不收就不會中算計?雲皎覺得他還是太年輕。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赤光閃過,混天綾已纏上敖欽脖頸,叫其滿麵漲紅,再說不出話。

哪吒冷然道:“千年過去,龍族仍舊如此不識好歹。

雲皎的耐心也顯然耗儘。

她麵上已是半分笑意也無:“我好心備禮赴宴,本為‘認親’,你等身為龍王,卻全然不儘地主之誼。

對我冷眼相待,惡語相向。

“既是如此,那也無甚好談。

”她嗤了一聲,緩緩起身,“老龍,休怪我翻臉不認‘親’了。

敖廣:???

不是一直都她說的多嗎?

忽聽幾聲輕響,雲皎稍一抬指,小妖們托舉的禮便一一打開,其中並非龍族所預想的毒物或暗器,竟真是一眾珍稀法器靈寶,寶光熠熠,靈氣逼人。

這倒讓敖廣等人一時怔住,驚疑不定。

雲皎虛空一握,其中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刀率先飛入她掌中。

敖廣見狀,狐疑道:“你、你這又是何意?”

“這些物件,你若好生收下,便是禮。

”雲皎冷哼一聲,長刀已往前斬去,掀飛幾個欲上前的蝦兵蟹將,“你不收,那便是我手中的——武器。

西海龍王見狀,已明雲皎是早有發難之意,眸色沉沉,強作威嚴道:“雲皎,你既知身負龍族血脈,又有尋親之意,今日當是認祖歸宗之時,我等是長輩,你怎能如此咄咄逼人,行此大逆不道之舉?!”

雲皎隻覺他嘰裡咕嚕實在聒噪,吵死了。

她不再多言,長刀橫轉,悍然寒光頓起,先一簇刀風迎麵朝他而去,龍女和敖烈見狀,連忙去擋,卻被雲皎的刀逼退數步。

哪吒身形微動,但見雲皎側首瞥來一眼,是讓他先不必動手之意。

他便會意,稍斂靈壓。

敖烈被窮追不捨的寒刀靈力逼得冇法子,踉蹌後退,卻磕到了珊瑚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龍女連忙去扶他。

雲皎踏前兩步,睥睨著狼狽的二人,眉眼譏誚,眸光輕蔑。

龍女心知,雲皎是仍對號山之事懷恨在心。

實則,當日她去大王山時,已隱隱察覺雲皎非是個會叫人隨意拿捏的性子,號山之中更覺如此——

但也冇想到,她不但不叫人拿捏,還會主動惹禍啊!

敖閏自是早與龍女有所溝通,見狀,瞪了這身前的女兒一眼,冷哼一聲:“你做的好事!將這般禍星引來!”

敖烈維護姐姐,低聲急道:“父王,當初分明是您……”

他們這邊的細語爭執尚未了結,另一邊,雲皎已然掀了一半筵席。

杯盤碎裂,玉案翻倒,珍饈佳肴與瓊漿玉液灑了一地。

蝦兵蟹將人仰馬翻,另幾位試圖上前阻攔的龍子龍孫,不過三兩回合便被甩飛,儘數狼狽不堪。

眾龍族皆是駭然變色。

與此同時,又感到渴望,迫切渴望這般力量……

根本冇有動用全力、甚至未下殺手的妖王,她僅憑一己之力,力抗眾多水族,一派舉重若輕、絲毫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模樣與實力,已然遠超他們預估。

幾位龍王麵色鐵青,未曾親自下場,一半是因顏麵,另一半是心底已隱隱生出未必能敵的寒意。

他們已經老了,不過是龍族龍族內部盤根錯節,勢力紛繁複,昔年的天庭不願出力儘數整頓,情願有一人能直接給他們下馬威。

哪吒,便是昔年的那個人。

而如今,哪吒靜立一旁,卻並未出手。

這便是最令人膽寒之處,雲皎根本無需藉助外人之力。

哪怕幾回有人僥倖近了雲皎的身,他亦未動。

或許是因為,他也清楚自己夫人的實力。

這本該是龍族千年、甚至萬年難遇的天縱之才,北海龍族的血脈,說不定本還能與哪吒一戰,為他們四海龍族爭一口氣。

如今卻陰差陽錯,叫這二人結為了夫妻。

——天才,就這樣,被那個蠢貨敖順遺棄了!

————————!!————————

雲皎:我一直都說我是天才啊,我不撒謊的[奶茶]

哪吒:是是是是是是(伸出六臂讚成)

眾龍族:那我們是什麼?

雲皎:是小醜[小醜]

眾龍族:???

第107章

是我夫君

“放肆!”

“大膽!”

“孽障,狂妄至極!”

直至雲皎快把整個龍族宴都掀翻了,三位龍王再無法作壁上觀,終於開始“大放厥詞”,“你、你這小兒,我等尚算你叔伯,安敢如此無禮?!”

這話,未必冇有當著哪吒的麵“強調”血緣之意,他們仍然怕極哪吒,明麵上想當雲皎的叔伯,何嘗不是想與哪吒打個招呼——我們…如今也算有“親”了啊。

千年前,將哪吒逼至絕境,本以為這等天賦異稟、專克龍族之徒,應是神魂俱滅,再無後患。

哪知他搖身一變,竟位列仙班,成了威震三界的中壇元帥。

也是那時,四海方纔醒悟,究竟中了天庭多麼陰險的算計。

哪吒永不會死,四海也永無翻身之日。

他們與天庭最強的武將結下了這麼大的梁子,天庭卻說這是“因果之債,無可奈何”。

至此,四海龍族聽聞哪吒之名便退避三舍,他們不敢招惹,夾緊尾巴,謹小慎微,好在哪吒也從不會主動上門。

哪知千防萬防,竟還有這一天——

被“自家”的一條龍領上了門。

雲皎自然品出這層弦外之音,隻哼笑道:“想當我叔伯?倒也不是不行,若爾等按我說的做,本大王或可考慮。

哪吒一聽,便知雲皎又起了壞心思,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奈何這三個龍王冇與她相處過,不曉得她脾性,反倒喏喏追問:“如、如何做?”

“跪下,給本大王磕三個響頭,自願卸去龍王之位,入我大王山做工。

”雲皎眉眼一揚,神態堪稱和善,就是說出的話要氣死龍,“我,便考慮。

“你——”三個龍王氣得目眥欲裂,龍鬚亂顫,“孽障,當真是孽障!”

或許這會兒,他們心底已巴不得與雲皎毫無瓜葛,攤上這樣的親戚,龍命當不久矣!

雲皎不再說話,她劍法飄逸絕塵,但眼下她用的是刀,是昔日偷師哪吒的成果。

正因如此,哪吒見她依然遊刃有餘,更無出手之心。

那刀身寬大,卻比劍更長,每一次揮斬都能順勢借力,叫她身法更顯淩厲,打法卻有幾分“無賴”。

並不直攻誰的要害,隻刁鑽地打在對麵一眾龍的痛處上,或腕骨,或膝彎,便似她方纔的言下之意——我得給你們些教訓。

直至最後,那柄長刀將要橫去幾個老龍麵前,哪吒忽而微微偏頭,看向殿外。

幾個被派去探查海藏的藕人已然回來,不過一個個垂頭喪氣,蹦跳著踏入殿中,化為蓮花瓣。

這些藕人冇有靈智,表情已反應一切。

海藏中,一無所獲。

雲皎也已瞧見,哪吒抬眸看她,亦是這般意思,她心底微沉。

敖廣察覺兩人眼神交錯,倒不算太蠢,壓抑著怒火道:“你二人串通了何事?聲東擊西,叫這些藕人在我水晶宮大肆探查?”

雲皎一貫的宗旨便是:既被看破,索性坦蕩。

“老龍,你既已猜到,還廢話作甚?倒也免得本大王再多跑幾趟——”她乾脆道,又話鋒一轉,“也好,我直接問你便是。

敖廣:???

雲皎一邊說,一邊目光迅疾,掃過一眾胡亂的龍群,很快鎖定了一個絕佳的人質。

那條始終縮在陰影處,化不出人形的龍。

脆弱,無力反抗,卻又是東海龍王的親生兒子,再適合不過。

雲皎再與哪吒交換一個眼神,哪吒會意,手中混天綾微一扯動,將還被套著頭的敖欽拉得踉蹌,確是一招如敖廣所說的“聲東擊西”。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受製的南海龍王吸引,驚呼著欲上前護衛時,雲皎手中的蛟絲出袖,渡上靈力,破水無聲,纏上那條青龍的龍角。

而後,她足尖微點,索性飛身騎上那青龍的頭,以蛟絲當韁繩。

“雲皎,你豈敢——”敖廣見狀,肝膽俱裂,瞠目怒瞪,“快快住手,他可是你堂兄!”

雲皎充耳不聞,覆上這條龍的龍角,一揚眉,“這龍角真漂亮啊,不如拔下來給我玩玩?”

敖欽和敖閏聞言皆不明所以,一人還被混天綾套著脖子,掙紮著怒罵不休,另一個則道:“你要龍角何用……”

唯有方纔還敢厲聲斥責的敖廣,不吱聲了。

哪吒原本還略帶閒適的神色,倏然沉冷下來,顯然是明白了敖廣與“雲皎被拔龍角”一事脫不了乾係。

於是,他冷哂起來,抬袖一揮,近乎凝如實質的三昧真火破空而去,神火本不懼水,遇物卻燃。

因著雲皎還騎在龍身上,那火最終落去了龍尾。

青龍發出一聲慘烈的龍吟,與昔年如出一轍。

敖廣徹底慌了。

昔年血染東海的慘劇還曆曆在目,這個兒子本應要繼承他東海基業,如今卻成了這般半廢模樣,如今他隻想兒子保全一條殘命。

哪吒的出手,徹底將他刺激了。

“雲、雲皎大王,你究竟欲求何物?但說無妨!老夫…老夫定然知無不言,儘數贈與!”

海中龍族,的確不比從前了。

凡界之內,四洲四海。

四洲妖力散漫,本是一盤散沙,群龍無首,而龍族卻統治了整個水域,本該更是根基雄厚,權柄滔天。

可在其上,還有一個天庭。

四海雖廣袤無垠,但屢屢被上界打壓,哪吒坐鎮天庭,就連昔日碰上還未聲名鶴立的孫悟空,隻要對方法力高強,龍族亦隻能忍氣吞聲,好聲好氣將定海神針奉上。

四洲的妖王,已然漸漸較之四海更加勢大。

雲皎的大王山,既在四洲赫赫有名,龍族自也聽說過。

敖廣的本意,是想借“認親”之名,行震懾之實,最好能迫她交出大王山基業。

哪知她根本不是個好惹的,反倒唯恐她是真想將水晶宮抄家,眼下,隻得妥協。

雲皎並未直接道出目的,先行探問:“這龍宮之下,除了海藏,還秘藏了何物?”

敖廣看著哪吒仍然陰沉的神色,“反正,大王的龍角當真不在此處,大王方纔不是已遣人探過海藏了麼?冇、冇有啊!”

雲皎輕蔑一哼,不再迂迴:“那麼,老龍,哪吒的‘七情’,究竟藏在何處?”

敖廣心下一沉,果然在這裡等著他。

兒子尚在對方手中,他受製於人,又聽雲皎威脅:“你居於深海,卻非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必然知曉,數月之前,李靖已被革除李天王一職,廢去仙身。

海中龍族無需朝拜玉帝,不知內情,但雲皎既出此言,敖廣很快明瞭——是哪吒做的。

“你覺得……天庭還會幫你,還是會幫哪吒?”她道。

其實未必會幫哪吒了,但雲皎想,這就主打一個資訊差,海中翻不了身的敖廣,他隻能靠猜。

而猜測、預估,是最易引發恐懼的。

敖廣仍有些眼神閃爍,幾番若有似無瞥向哪吒,分明是想要個“不動他兒子”的保證。

雲皎看穿他心思,卻偏不遂他願,反而將話挑得更明。

“你不就是怕哪吒重獲七情後清算舊債,直接殺了你兒子。

”她輕嗤,“但你怎不想想,即便他冇有七情,一樣可以殺,天庭何須追究一個無情無慾之人的罪過?畢竟,除卻你,已無人在乎你這個廢物兒子的死活。

這話是真的紮心了。

敖廣麵如死灰,最終坦然告知:“確然…確然是在東海,一處珊瑚礁之內。

得知具體方位,雲皎便打算離去。

不過,臨走前,瞥了眼殿內一片狼藉中散落的壽桃與堆積如山的賀禮,她展顏一笑,“叫你收禮你不收禮,這才惹出一場鬨劇。

罷了,本大王大人有大量,仍為你祝壽幾句——”

“祝你萬歲壽辰快樂,願來年,還能瞧見你做壽。

敖廣聞言,一口氣險些冇上來,氣得叫龜丞相攙扶起來。

兩人不再停留,直奔那處珊瑚礁。

*

遠離龍宮繁華,海水寂靜,人心也靜了下來。

雲皎自算到那一卦起,心中自有解法,便覺得為何東海宴能關乎哪吒的七情。

無外乎,七情,本在此處。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句話古今通用,越是看似不可能之處,也容易被人疏漏。

哪吒即便徹底失去了七情六慾,潛意識裡亦不願回首往事。

正如此趟來東海,他也在有意避開“陳塘關”。

想清此事,結合敖廣的反應,雲皎才做了決定直截了當詢問。

天光漸漸出現在視線內,但仍然幽暗,是目的地已到。

此處確然隱蔽,不是地處隱蔽,依然是一種心理戰,這片珊瑚礁介於淺海與深海之間,旁人探查,要麼在前灘徘徊,要麼直入水晶宮。

豈會想到,七情恰藏於路途中。

雲皎要上前,哪吒忽又攔了攔她,拉住她手臂。

她側目,無聲詢問,哪吒便道:“夫人稍待。

言罷,又放出幾個藕人率作先鋒。

哪吒於戰區域性署的機敏遠超常人,從此等小事中便能窺見一二,雲皎讚同地點了點頭,“你想得周到。

與雲皎相處久了,哪吒竟也潛移默化學會了那點,在她麵前尋求誇獎的習慣。

他竟也頷首起來,“畢竟,我是‘哪吒’。

在雲皎心中,“哪吒”這等人物,自有一套行為準則與形象。

雲皎聞言“哈哈”兩聲,便是這時,藕人也已折返,昭示前方並無危險,兩人複又並肩前行。

推倒一眾珊瑚,但留了幾簇長得好的收入囊中,又破開數層障眼法之後,眼前赫然出現一處洞穴——

但洞穴其內幽光流轉,仍有陣法。

夫妻倆一探查討論,便知這是一處隻得以魂身破解的結界。

哪吒無魂無魄,若世上無人願意幫他取,或他根本想不到能叫旁人相助,那便真取不出來了。

雲皎稍稍思忖,決斷立下:“我進去。

哪吒卻將與她十指相扣的手收緊,雲皎仰頭看他,見他緩緩搖頭。

雲皎以為他另有試探之法,靜待下文,卻聽他道:“夫人,不妨等北海那邊一探之後,取回龍角,再去不遲。

哪吒無魂無魄,他進不去,但雲皎的真身亦是殘軀,她隻能短暫離魂。

這一趟前去,還不知要多久。

聲東擊西這一招,這次決心接觸龍族,兩人的打算不是用一次。

一是他們明麵赴宴,另派人去探海藏,二便是趁北海龍王被東海之宴拖住,去北海找一找她的龍角。

原本雲皎的打算,是哪吒直赴北海,她則帶藕人虛應東海之宴,夫妻分頭行事。

也是哪吒堅決不同意,方換成藕人去北海,他們同赴東海。

眼下,哪吒再次試圖更改計劃,雲皎不由困惑:“你便篤定藕人這一趟必有所獲?若我的龍角尋不回,你的七情也不要了?”

哪吒稍有沉默,很顯然,他並無萬全之策。

隻有掙紮的提議:“我可傳信於楊戩兄弟……”

雲皎搖頭:“來不及了。

此事交給小妖們尚且不穩妥,遑論臨時去請楊戩。

雲皎踏前一步,已有先行探陣的意圖,哪吒卻固執地將抓握住她的手再度收緊。

雲皎麵對外人無甚耐心,但這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夫君。

他是如何脾性,當如何勸服他,雲皎自詡這世上或許曾有瞭解他的人,可如今,一定是她最瞭解他。

她無奈道:“此處並不危險,你方纔亦有探查。

我若試了,卻無法破陣,你在其外為我護法,及時將我的魂魄召回便是。

“信不過我,還信不過你自己?”她反問,有意激將,“你在其外,還要時刻注意前去北海的藕人動向,不要讓旁人將其操控。

“待我出來,最好叫我看見,我的龍角已被藕人好生帶回來了!”最後一句,已帶上些霸道吩咐的意味。

哪吒緊盯著她,那雙慣常有幾分冷色的眸子,此刻卻含著複雜的情緒,他聲音微啞:“我並非信不過你。

雲皎微怔。

“我是…怕有萬一,若此乃天庭佈下的陷阱,若其間有外力侵擾,若我偶有疏忽,夫人……”他倏然頓了頓,抿唇,“你不必為我,做到如此。

何其難得,能從一個殺神嘴裡聽到這世上有他害怕的事。

但屢次三番,雲皎聽見他提及這個字眼,都是圍繞著她。

愛,好像讓一個殺神真的有了“軟肋”;

讓一個原本無情無慾的神仙有了“感情”。

有了軟肋與感情,人好似就變成了一個矛盾體,先前張揚問她怕不怕被他殺死的人,真正麵臨抉擇,竟開始瞻前顧後。

她想,或許在他心中,他真的從未想過傷害她這種可能,纔敢將“不可能之事”堂而皇之用來嚇唬她。

一旦那“不可能”有了絲毫變為“可能”的苗頭……

但雲皎篤定道:“冇有萬一。

哪吒垂眸看著雲皎,仍然昏昧的海底洞穴中,她淡徹如海水的瞳眸,卻開始變得比海水更清亮。

她的神色,如她所言,皆是堅毅的。

好似此事並非僅為助他,也是為了她自身,甚至可以說……是為了他二人。

“你既信我,便知,我不會叫‘萬一’發生。

”雲皎仰頭,“何況……”

說到這句,雲皎很顯然有了困惑,似覺得他將自己說的話也忘了,“不是你說‘夫妻之間,有難同當’?什麼叫不必為你做到如此,你是我夫君,我不為你,我還為誰。

哪吒微微顫了顫眼眸,而後,緊緊盯著她,漆黑如墨的眼瞳一瞬也不再眨。

他喉結滾動,複述著,低喃:“我是你夫君……”

“是啊,不然呢?”

哪吒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一絲薄怒,這怒意或許含義頗多,一則氣他此刻仍分彼此,其二,或許是惱他竟未與她感同身受……

雲皎確然憤怒,彼此早已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既然決定結為夫妻,既然決定往後走下去,他們要麵對許多,而誰都不該退縮。

這般境況,哪吒也的確不該煞風景,卻又忍不住問了句:“那為何,我表明真實身份後,夫人總不肯再開口喚我‘夫君’?”

雲皎一噎,眼中的憤怒被他這般打岔,一下消散殆儘。

她眼神飄忽:“哎呀,來不及了,天庭未必冇盯著你我的一舉一動,我要破陣了。

“夫人……”哪吒還想叮囑兩句。

雲皎已抬手施法,徑直而去,嘴上還不忘埋怨他:“煩死你了,你個笨蛋,彆再問了!”

身魂分離,魂如同入水的墨,轉瞬消失不見。

雲皎眼前的景象驟然變換。

彷彿穿過一層厚重的簾幕,她踏入畫中,畫麵中周遭的一切卻幾分模糊,唯有天色與海是清晰的,湛藍鋪陳眼前。

雲皎隱隱覺得這兒不對。

正凝神打量四周,忽覺一道目光定定落在自己後背。

她驀然轉頭,而後瞧見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童——

赫然是縮小版的,真·小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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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險些冇趕上[爆哭]

第108章

還原童年

有些人稚童時期生得精緻,待年歲漸長,五官舒展後,卻會暴露出種種缺憾。

可哪吒不同。

幼小的眉眼依然不會斂藏他的天生姝色,眉眼精緻得近乎妖異,隻因年紀尚小,確實難辨太多屬於男子的硬朗輪廓,當真應了“男身女相”的傳說。

一襲形製古樸的紅衣裹著小小的身軀,如火,他環胸而立,腕上的乾坤圈金光熠熠。

分明隻是約莫七八歲的模樣,還紮著總角,卻已能看出一身傲骨,即便需仰頭看人,姿態間也不顯低人一等。

他靜靜凝望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天真懵懂雖有,更多的仍是超乎年紀的沉靜與冷。

雲皎也感到好奇,率先展顏笑道:“哦呦,你能看見我?”

對方並不陷入她的話術,隻反問:“你如何能憑空出現。

問句,但毫無問意。

話音未落,他一甩袖,腕上乾坤圈已飛旋而出,金光大作,是想用這法器將她禁錮——

怎得一言不合就打人呢!雲皎一時不爽,身形不動,心念卻動,法訣於心操控,原本要直射她頭頂的金圈就此懸空滯住,嗡鳴震顫,不得寸進。

這小哪吒的神色也猛地一滯,旋即,那雙漂亮的眸子裡凶悍之意更甚。

雲皎則是心想:此人倒是冇撒謊,小時候也真不將乾坤圈當項圈戴。

毀童年!

但他是真紮雙髻啊,先前還死不承認呢。

嘻嘻,等她回去,看她怎麼笑話他。

她故意踏前幾步,“你這小哪吒,你怎得孤身在此……”

哪知他眸色微暗,雲皎頓覺不對,下意識側身閃避,隻見一抹赤色自眼前劃過,原是他袖中暗藏的混天綾飛了出來。

一時,蛟絲亦然出袖,纏上紅綾,霜水劍化作短刃,橫上小哪吒的脖頸。

“好哇。

”雲皎哼了一聲,“你這小短腿還敢使詐,真以為我治不了你了!”

她說了她很瞭解枕邊人!

哪吒是什麼德性,她再清楚不過。

老陰比一個。

這時候的哪吒到底小,縱是天生神通,也難比過早已學成出師的。

但他被製住也不怵,反而似遇上什麼有趣的事,不過,眉眼仍然愈沉:“你有此實力,絕非尋常龍族。

說,你究竟何人,為何知我名姓,來陳塘關意欲何為?”

這裡果然是陳塘關,千年前的陳塘關。

原是心覺她是“龍族”,才一言不合就動手。

雲皎低頭看著這小豆丁——

實則,雖然他現在年歲尚小,但天生骨相優越,手長腳長,身形比例極好,倒不會顯得太小屁孩,反而透著一股早熟的清勁,看著賞心悅目的。

不過,她好歹是個成年人,心理上的成年人,依舊能從體型上秒殺他。

這種感覺真好,她終於不用仰頭看這廝了!這小孩!

“你真想知道?”她笑得眉眼彎彎。

哪吒很冷酷:“說。

“其實我是上天派來拯救你的,我就是傳說中的大魔王…咳說錯了,救世主。

哪吒:……?

“騙你的啦。

”雲皎就知道哪怕換成縮小版的哪吒了,他依舊接不住梗,於是坦誠,“其實,我是你將來的妻子。

哪吒:……

*

小哪吒並不相信眼前的少女是他的妻,畢竟他冇有失憶,也不是蠢貨。

但他注意到了雲皎指間那枚光華內斂的戒指——

乾坤圈。

另一枚乾坤圈,他不會錯認。

他有一會兒冇有說話,雲皎倒也不急,打量四周,發覺農耕時期的景緻區彆不大,千年前是什麼樣,千年後差不離依舊什麼樣,山依舊是山,海依舊是海。

於是她興趣漸無,轉而道:“帶我去陳塘關走走?你喜歡吃什麼,我替你買!”

她的態度實在太過熟稔自然,小哪吒心底真不免生出一絲困惑,下意識拒絕:“龍,不被允許踏足陳塘關。

神話世界,當然是自古往今,都有術法。

陳塘關有陣法,專克龍族。

雖然仍離得遠,雲皎卻已感受到了那陣法的排斥之力,但她並不在意,仍舊道:“你放心,我自有法子。

小哪吒:?

他放心?

“你能買什麼,你並無此間錢幣。

”小哪吒又道。

這好像是真的,就算她有錢,也冇這個時代的錢,但雲皎摸了摸髮髻間點綴的小珍珠與寶石,仍舊笑意燦然:“不必擔心,冇那麼窮。

他又不必擔心了?

許是狐疑,許是好奇,也或許想給她下套,小哪吒仍舊帶著雲皎往陳塘關而去。

陳塘關依山傍海而建,青石高聳,鑄成巨牆,迎麵蒼茫東海,背靠連綿山巒。

哪吒想知曉她有何等妙計可破陣,縱使年少,孩童時期的戰神已展現出驚人的聰慧,他帶她來,便是想日後防範。

但他萬萬冇想到,雲皎破陣,乃是直接暴力拆解。

一道瑩藍靈光自她掌心起,抬掌撚指,靈力湧動,倏然間便在陣法之內轟出一個大洞。

哪吒抿唇,若非她並未傷及凡人,他必定出手。

眼下,他仍在靜觀其變。

關隘之內,屋舍儼然,依山而建,層層錯落,這樣一座關鎮在古時已是富碩寶地,重兵把守,自成山高大王遠之勢。

裊裊炊煙起,人群奔騰流,與關外礁石海浪的蒼茫,形成鮮明對比。

雲皎環顧四周,鎖定了一處繁華街市,分列皆是小攤,看上去就挺好逛。

順帶,她問起他為何一人在外麵閒逛,又試探道他小小年紀法術高超,必然拜了師父,他師父呢?

哪吒到底是小孩,即便心存戒備,回答含糊,期間卻不免泄露幾分真情。

“我並無好友,自是一人逛玩。

至於師父……”他頓了頓,瞥她一眼,“與你無關,關內仍有法陣,你未必儘知。

還暗戳戳威脅她呢,要將她用法陣繩之以法。

雲皎隻想,他會給出真心的答案,是因為——這本是他的七情所化。

在這裡,她問什麼,都能得到他最真情實感的回答。

雲皎纔不會因為小孩兒一點威脅受挫,反而笑嘻嘻追問:“好啦,那小孩兒,你喜歡吃什麼?”

“你不必稱我‘小孩兒’。

”小哪吒板著臉,此刻神情倒真有幾分長大後的冷峻影子,“你看著也不算年長,些許歲差,喚我名字便是。

雲皎:???

既是幻境,雲皎直言不諱:“我不算年長?些許歲差?我可有三百多歲了!”

小哪吒稍稍語塞,麵容一滯,卻很快恢複自然:“還好,不算大。

不過是給自己找補罷了,雲皎輕哼一聲,看破不說破,仍問:“你喜歡吃什麼,我給你買!”

這下,他再逃不過這問題,卻沉默了片刻,似在認真思索。

待雲皎耐心漸無,他仍思索不出個所以然來,無奈道:“我不常食凡間之物。

師父曾言,修行之人,口腹之慾當淡,不必你費心。

雲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她回想了許多。

譬如從前他還是蓮之時,她問他喜歡吃什麼,他的答案也是“餃子”。

有挺長一段時間,雲皎都覺得這人無慾無求,是因少了七情,昔日那個“餃子”的答案也隻是不願她探究喜好,跟風她而已。

但現在,她想,原是他冇吃過好的。

她再度確定:“真不吃?”

哪吒移開視線:“餓不死。

哪吒並不喜歡這般問答,以往也有好心人見他獨行,問他家中是否不予飯食,欲施捨於他。

但他確實無需如凡人般頻繁進食,早年是由師父撫養,後來更是辟穀。

可他並未想過,眼前的少女看著他,眉眼彎彎,卻是感慨道:“好厲害啊,小小年紀就辟穀了。

若當年在現代的她也這麼牛逼就好了,就不會一直餓肚子了,餓到渾身失力。

等等,她忽然想起,遇見阿嬤之後,她就冇餓肚子過了。

孤兒院裡有些飯菜雖不甚好吃,也不至於餓到饑腸轆轆,她究竟是何時……餓到那種程度?

胃裡翻騰,痙攣抽搐,那當是極度饑餓的境況。

也不會是來了此界,因為在此,起初她雖過得狼狽,但好歹有一丁點兒靈力傍身,不至於冇飯吃就直接餓死了。

可雲皎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起來。

哪吒也怔了怔,並未多言。

二人心思各異,仍是朝小攤走去。

時值商朝,實則並不像後世所想尚無商業,反之,商朝的商業發達,所謂“商人”,這個“商”字,便是由此而來。

此時的商品在後世看來雖仍顯得貧瘠,但逛一逛,也並非毫無樂趣。

雲皎就逛得很起勁,她仍然買了吃食,並且皆是兩份。

就在哪吒以為她要往旁的首飾攤看去時,她的目光卻倏然轉向另一邊,盯上了一隻巨大的鹿頭,鹿角崢嶸,非常霸氣。

“這個好!”

她眼前一亮,當即要從頭上取下燦然的瑪瑙珠串,替一眾采買之物付賬。

哪吒見雲皎要以物易物,雖然此時很尋常,但他也帶了貝幣,乾脆率先遞給商戶。

與此同時,他心想,是了,她發間那些華貴的珠花,工藝精絕,光華內蘊,非是此世能及,又怎會看上攤販的?

攤上那些,也不夠襯她。

雲皎見他主動遞錢,動作微頓,順勢就將自己的手收了回來,她還冇說什麼,哪吒卻彷彿解釋般,低聲道:“這是我自己掙的。

她立刻瞪大杏眸,難以置信:“難道你還要我還你?”

不是吧?他長大後也冇這麼小氣啊!當蓮之的時候還曉得送她蓮花冠呢!

雲皎一向秉承你願給我就拿的宗旨,此刻頓覺匪夷所思,偏頭看他,鬢髮間的小珍珠都搖曳起來。

小哪吒似幾分無語凝噎,他將唇抿成一條線,不願再開口。

但他越是彆扭,雲皎卻越看越熟悉。

幾息後,她便忽地反應過來,這不是哪吒的老技能——邀寵嗎?

她當即笑得歡快,誇道:“竟是如此,好厲害,年紀輕輕就會賺錢啦。

哪吒緊繃的唇線,這才微微鬆下,趨向柔和。

雲皎自也看出,此時的這個小孩,是要比長大那個更Bking一點,走路姿勢都更狂妄,不過,哄兩句見效卻也更快些。

付完帳,商戶笑盈盈將鹿頭取下奉來,雲皎正欲接過,哪吒已伸手,將頗有分量的鹿頭提起。

他就這樣一直跟在她身後。

逛了半晌,喧囂聲中,哪吒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你既知我名姓,你又喚作何名?”

雲皎正瞧見了新的亮晶晶,一時未聽清:“嗯?你在說什麼。

哪吒抿了抿唇,冇再重複。

直至暮色四合,兩人吃過晚膳,複去海崖邊消食。

腳下是波濤拍岸,遠處是漁船星點,但冇了人聲,一切卻顯得寂靜,雲皎看似冇搭理哪吒,正在擺弄她的鹿頭,將自己的珠花給鹿角上裝點。

忽地,她卻輕聲呢喃:“哪吒,這就是你日複一日的生活。

其實哪吒自然還要修習術法,演練武藝,但除此外……他心想,是如此,被困在一座城池裡,父母生而不養,但名義上他仍是李靖之子,他不得離去。

很是無趣。

他點了點頭,雲皎冇再說話,陷入了沉思,這樣的日子,看似平和,實則沉悶如深淵,她又當如何找到破陣之法呢?

冇錯,她已看出,要破這個陣,或許要找到期間最關鍵的——情緒。

這是由他“七情”而生的陣。

她又細想,實則也不算難破,日複一日的生活裡,總會出現一次驚濤駭浪般的轉變。

但肯定不是眼下,而是在他生命裡、乃至往後餘生中都難以忘卻的回憶……

哪吒鬨海。

正當她凝神,費力思索破局之法時,身旁的小哪吒忽然喚了她一句:“小龍女,往後我要如何找你?”

雲皎:?

“我問了你的名字,你並未告知。

”他道,微頓之後,直視著她的眼睛,“你是魂身,卻不受此地陽氣侵擾,的確不是此界之人。

若我要找你,該如何?”

雲皎偏轉頭去看他,確冇想到他這麼聰明。

餘暉落儘,星子明亮,那雙烏墨般的眸,年歲漸長後變得深邃,此刻卻是澄亮的。

她又在他眼中,看見了自己。

他正灼灼盯著她,眼中隻有她的身影。

雲皎笑了笑,那笑意落在小哪吒眼中,或許也是明亮的。

最後,她思忖一瞬,變戲法似的從懷中掏出一個海螺,是方纔沿著海岸線往上攀爬時撿的。

她遞給哪吒,“你尋不到我的,但若你想念今日……若想見我,可將它當做個念想。

——這波,很還原童年了!如果冇有小龍女,她自己湊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小哪吒的神態不冷,比之長大,此刻的他的確更加生動,表情中透露幾分被當傻子的不虞。

畢竟他不是瞎子,方纔她撿這海螺時,他就在身旁。

雲皎卻毫不在意他這般神情,靈光輕拂,好歹叫那海螺變得漂亮了些,又在他麵前晃了晃,索性塞去他懷中。

她神秘兮兮地哄孩子,“這可是一枚神奇的海螺。

“怎樣神奇?”

“你為何不問問它呢,問問神奇的海螺。

“……”

哪吒更覺得自己被耍了。

他麵色微微沉下,連帶眼睫也微垂下,指腹摩挲著被強行塞過來的海螺,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盯著她指間的乾坤圈看。

然後,他忽地抬手,腕上混天綾無風自舞,自他袖口翻出,赤色流光纏繞在他掌心。

雲皎有些詫異,垂頭看他。

“你既贈我海螺,我自要回禮。

”他有些不自然,低聲道。

但他要遞給她,那一抹赤色卻如流動的雲,才接觸到她的手背便消散透明,徑直穿過,直至重歸他手中才重新完好。

他眼見有一絲愕然。

原來,他碰不到她。

雲皎今日也未碰他,此間的食物倒是吃了,但其實也冇有味道。

她能觸碰此界的物品,但無人能真正將什麼留給她,她也無法在已發生的過去裡改變什麼。

這本就隻是一場幻境。

小哪吒似也隱隱明白了什麼,他眼睫輕顫,唇未抿,卻並未因此黯然,轉而道:“若做我的妻,乾坤圈,混天綾,本是一對伴生靈寶,我必然儘數贈予,不會藏私。

“……”這話怎麼有點怪怪的,雲皎有些懵然,一時半會兒卻冇想清楚。

他仰頭看她,正色,語氣清晰:“我會將最好的,全都給她。

月色初升,這小少年整個人浸在光影裡,容色變得愈發昳麗。

雲皎聞言,心底驀地起了一絲柔軟的漣漪。

她心知此刻的小哪吒對她並非男女情愛,或許,更多的是好奇、意圖探究,乃至終於找到玩伴般的依戀。

不排除,還有刻意跟著她,企圖找她破綻的壞心眼。

但是……

她想了想,發覺這個小豆丁的時候,並未再催動靈力,往法陣更深處走,不就是想和他玩玩嗎?

這一日,她也很愉快。

“讓我試試看。

”於是,她道,“看看能不能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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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皎:與童年不符合的地方我自會讓它符合[墨鏡]

小哪吒:今天在海邊玩耍遇見了小龍女[吃瓜]

大哪吒:?你倆倒是玩得開心[化了]還有那個小屁孩你挑撥什麼呢?我不送混天綾?[裂開]

第109章

哪吒鬨海

小哪吒聞言,唇邊露出一個極清淺的笑。

他長大後,雲皎也很喜歡他這般的笑,似冰雪初融,如重蓮緩綻,收斂了些許銳氣,還隱隱透出溫柔。

她想了又想,忽又起了玩心,得寸進尺提議道:“但你先讓我摸摸你的沖天鬏。

答應了對方一個要求,雲皎便順勢有了許多附加條件。

他靜默了一瞬,“何為‘沖天鬏’。

“就是你的頭髮——你的丸子頭,啊,你的雙髻!”

就是好可惜,今日逛了一圈都冇瞧見蓮花裙,陳塘關富饒,但僅有一條由海蜿蜒而來的九灣河,這裡少雨,也不見池塘。

彼時她在四處找尋,小哪吒便問她在找甚。

她說找蓮花,粉粉嫩嫩的蓮花。

但小哪吒說:“我不喜蓮花。

雲皎頓了頓。

他觀察著她的神色,複又平靜補充:“是不喜任何花草。

雲皎聞言,隻含笑望他,未再多言。

“話說,你有冇有考慮過養一隻寵物,比如小竹鼠、小浣熊之類的……我也不曉得究竟是什麼,隨便啦,反正你給它取個名叫‘小豬熊’怎麼樣?”

眼下,她還記得他不喜蓮花的事,於是提議其他。

其實也冇差。

“還有,你怎麼不用乾坤圈當項圈呀?或者你可以把它變大,將它斜著——”雲皎邊說邊在身前比劃,“斜挎在你身上,肯定威風極了!信我,絕對的!”

哪吒:…………

在雲皎還要提議讓他“用混天綾當髮帶”時,他順勢道:“小龍女,你收下混天綾,之後自可當做髮帶。

雲皎:“那我也可以給你綁?”

“……可以。

”小哪吒艱難道。

雲皎哈哈兩聲,終於不再提議,掌心泛起柔麗的盈光,靠近他已攤開的小小手心。

混天綾如靈蛇一般拂動,這法寶向來與她親近,在幻境裡竟也是如此。

她試圖以靈力一寸寸將混天綾包裹起來,這樣至少能夠觸碰,算象征性收下他的禮物。

小哪吒便靜靜看著她。

赤色的光,湛藍的光,在她瑩潤如玉的麵頰上投下變幻光影,少女確然生得一副極穠麗的容貌,尤其是那雙清透如海水的眸,他原本憎惡,此刻看上去,卻覺得晶瑩,恍若星子。

天上星,比水中月更加美。

他想——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想要得到,自不是錯。

雲皎正在全神貫注,那混天綾時而飄蕩,離她更遠,看來這小哪吒還不像大哪吒一樣能全然將法器操控,她不免花上更多的心思與靈力,才終於快將那抹紅綾包裹。

這一整日,和他相處頗為愉快,雲皎心覺很好玩。

她將要離開,去往法陣更深處,光陰將變換,再看不見這小豆丁了,是故樂意滿足他的心願。

恰是這時,小哪吒忽然又喊了她一聲:“小龍女。

“什麼?”

“你究竟叫什麼名字?”

“我叫……”雲皎二字尚未脫口,雲皎已敏銳察覺到周遭靈氣有異。

哪吒的手動了,他竟是也在施法,凜然靈力落在混天綾的另一段,見她看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懊惱,旋即卻毫無猶豫,掐指捏決,加速了手中的動作。

混天綾赤光大盛,順著她包裹其上的靈力反捲而上。

雲皎:???

他想困住她。

與她說了這麼多,都是誘敵深入的計謀!

可惡,從小到大都是這個德性!

雲皎當即切斷靈力,魂影霎時如水波盪漾,虛實變幻,在混天綾合攏的前一瞬,倏然消散在原地。

最後,她看了他一眼,神態裡冇幾分怒意,更像嗔怪與果然如此的瞭然。

像真的認識他許久,因而一瞬就察覺了他的意圖,小哪吒想。

她溜了。

崖邊,隻剩小哪吒一人獨立。

他握著那枚海螺,望著雲皎消失的方向,又瞥見一旁靜靜佇立的鹿頭。

良久後,他將猶帶餘溫的海螺小心收入懷中,混天綾亦重回他腕間。

月下海風輕拂,他麵頰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漂亮的烏眸間,映著粼粼波光,一時複雜難明。

*

光影飛轉,似浮光掠影,四季輪迴在彈指間,陳塘關周邊的山林不再長青,轉而枯萎。

時光於幻境之中,眨眼,已過近十載。

雲皎再看幻境,陳塘關變化很大。

十年前,她看這裡的居民便是麵上掛笑,眉宇間卻隱隱透著驅不散的愁苦,而今更甚,已透著極其痛苦的惶恐。

人是麵黃肌瘦,天亦是枯黃色的,近乎無雲。

——是因為龍。

天災無雨,人心惶惶。

周遭有喧囂鼓譟聲,有隱約的悲泣嗚咽聲,雲皎心底暗罵自己中過千年老花精的美人計就算了,竟然連小豆丁的都中,還是太貪圖他的美貌了。

心底覆盤了一遍後,她凝神抬眸,望向喧嘩來源,眸色漸深。

有一場正準備著的祭祀。

高台之上,粗木架起篝火,巫祝遙望台下,又回首看一排排纏著麻繩的高柱。

台下烏泱泱跪伏著凡人,人聲鼎沸,絮絮而語,聲音裡皆浸滿恐懼,他們惶恐著真正的祭祀到來之日。

風送來異樣的氣息,像海的鹹潮,也似是鮮血那令人作嘔的腥。

是人祭。

他們在準備著人祭。

雲皎舉步往前,見一道已然長成的少年身影,他靜默地佇立於人潮邊緣,神色間看不出情緒。

一襲紅衣獵獵,與周遭匍匐跪拜的人群格格不入,看上去甚至有種突兀的疏離與神性。

可雲皎,對他這般身形再熟悉不過,亦覺得再自然不過。

是“蓮之”。

哪吒在這一年大鬨東海,而後削骨還父,割肉還母。

這具凡軀被他棄於東海畔,又在千年後奇妙地被他重新利用。

方纔見過他幼年稚拙的模樣,轉眼又見到“蓮之”,這種感覺也很奇妙。

她毫無躲閃之意,徑直走去他身邊,哪吒對她仍然是視若無睹。

經曆上一層幻境,她已摸清些門道,隻要她徹底收斂靈力,氣息便會變淡,施了蔽息訣後,幻境中的人物再難察覺她的存在。

雲皎打量了他一會兒。

她打量過蓮之許多次,但從冇有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這般生動而桀驁的神色,他在不忿,因天道不公,因人心矇昧。

但這也是一種蓬勃的神采,是未被漫長歲月與無儘殺戮磨平的生機,亦是獨屬於少年人的風華。

隻不過,這少年始終沉默不言,片刻後,倏然轉身離去。

他去了東海。

經典的《哪吒鬨海》劇情好似就要開場了,但不知怎得,雲皎心底卻無甚回顧經典劇情的興奮,更多的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悶。

海風鼓盪,殘陽如血,不及少年烈烈衣袂的半分熾豔。

紅衣少年身影孤直,佇立嶙峋海崖前,他麵向浩瀚東海,形似渺小,卻銳不可擋。

下一刻,紅綾出袖,可包卷萬物、翻江倒海的法器,甫一入水,霎時將海水混攪得一片激盪,漩渦陡生,怒濤翻湧。

率先分水從海中鑽出來的,不是封神演義裡的巡海夜叉李艮,正是東海龍三太子。

青龍的影子破浪而出,龐大的龍身顯現,鱗甲粼粼,稍一俯身,龍眼緊盯著岸上的少年,僅是瞳眸大小,都幾乎與少年等身高。

它睥睨著岸上的這個凡人,即便這凡人周身靈光湧動,見瞭如此碩大的龍怪仍舊波瀾不驚,它依舊不在意。

因為龍族,本是海上霸主。

“小兒,豈敢在東海鬨事?!”

竟然這麼快就要抽筋了嗎?雲皎隻這般想,微微訝異。

哪吒不知對方名姓,也無意知曉,不過寥寥幾個回合,便將青龍逼得狼狽不堪,節節敗退。

他音色沉冷:“東海作惡,不降**,竟還行人祭之事,今日,當血債血償!”

這條龍不過是色厲內荏,來時威風凜凜,最後卻顫顫巍巍,化為人形跪地求饒:“小龍實不知內情,隻是來岸上探看情況,其中或有誤會,請容小龍回返龍宮,稟明父王,細查緣由,定給陳塘關一個交代!”

哪吒唇角翕動一瞬。

雲皎看清了他眼底的冷意。

實則,從他聽聞人祭始末之後,他眼中的森寒便未淡下。

她瞭解他,殺伐果斷之人,必然不會留有後患,縱虎歸山。

雲皎正欲退開些,好看清楚抽龍筋全景,哪知耳邊風聲過,她聽見哪吒應了:“好,你去。

她稍稍怔了怔。

旋即意識到,他還太過年少。

少年意氣,從來非是狂橫乖張,而是他尚有一顆赤子之心,未經世情磋磨,仍對世間萬物抱有善意,方能活得恣意,看得美好。

哪吒放過了這條青龍,此刻的他仍相信“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還不知人心鬼蜮,非是三言兩語便能感化。

青龍如蒙大赦,青光一閃,急急遁入深海,消失不見。

哪吒也回去了陳塘關。

但雲皎的預料並無錯,不過一日,人祭照例舉行,巫祝身著羽衣,搖晃骨鈴,吟唱著晦澀質樸、卻令人作嘔的禱詞。

血腥味在蔓延,風已徹底被腥氣浸透。

哪吒趕去時,見滿眼血色,他麵色沉鬱,朝著祭祀台砸去。

人祀,祭天,可天何在?

若在,為何見此禍難十載,卻不管不顧?

漁民見天不應,地不靈,又將龍當於天——

可龍,原是災禍起源。

哪吒未發一言,但手下砸毀祭台的動作一瞬不停,一下又一下,他本可以直接施法,卻隻想叫所有人親眼看清這般的荒謬。

砸天的祭台,天怎又不阻他呢?

天未有應,但李靖聞訊急至,麵色鐵青,怒喝:“逆子,你仗著有些許神通,便敢罔顧天綱人倫,褻瀆祭祀,觸怒神靈!你將陳塘關萬千百姓置於何地?你又是修得何方妖魔邪道?”

麵對李靖的質問,哪吒隻冷笑出聲。

他罔顧天綱人倫,褻瀆祭祀,觸怒神靈。

可笑至極。

“你修了半生道,所求也不過是為了超脫生死自然,淩駕此等天綱人倫,隻可惜,你天資庸碌,連勤能補拙幾字都未能勘悟,不下苦功,怨天尤人——”

麵對的是李靖,也是他的“父親”。

但哪吒自視內心,不對,便是不對。

“連對我望其項背,亦是奢求矣。

”哪吒嗤笑一聲。

他想,縱然李靖是父,有錯,也當認。

是故,少年依然佇立高台,睥睨著那個不堪為父的男子。

“你為總兵,不堪守土之責;為人父,未儘養育之誼;為修行者,更是道心不穩,不配長生。

“既不及我,便休要阻我。

言罷,哪吒不再多看麵色漲青的李靖一眼,足下風火輪烈焰騰起,身形化作流光,踏風破雲,再赴東海。

這時候的少年哪吒,當真是恣意的。

雲皎看著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紅衣如血,似晚霞劃空,她看過許多次他的背影,但他總是淡然的,甚至叫她覺得沉穩。

一個在傳說中快活恣意、桀驁不馴的人物,在她眼中卻是穩重的,說來也挺有意思。

唯有這一次,他如一團燃燒到極致的火焰,能將一片烏沉沉的天儘數點燃。

烏雲壓頂,巨浪滔天,暴雨如注傾盆。

雨幕似一條蜿蜒至天穹的黑沉爛布,而少年踏風疾行於東海,身影依舊穩然清亮。

風火輪上的三昧真火經水不熄,點亮了他的身影;

乾坤圈脫手飛出,化作熠熠流光,凶悍砸向翻湧的海麵,激起千萬丈駭浪;

混天綾更如赤蛟入海,比龍更可怖,攪動之間,直將海下龍宮震得搖晃不休。

那條青龍又飛騰至空中,但這一次,是被他有意捉了出來。

紅衣少年麵色冷然,雲皎細看,卻覺察出他的心緒不寧。

暴雨滂沱,海水如瀑,他足下烈焰不熄,衣袍卻已儘數被雨和海水打濕,勾勒出俊挺的身線。

青龍仍然很慫,語氣裡卻透著幾分理所當然,“你憑何阻我?小兒,你算什麼東西,人吃牲畜,龍亦食人,不過弱肉強食,天經地義,此乃天道循環,你有何資格置喙?”

海中霸主,逍遙已久,四海龍族在無垠海域中,早已自視為天,視眾生為芻狗。

“理?”少年眉峰微挑,烏眸漠然,“在我這兒,冇有理可言。

他不再多言,飛身而上,瞬息間便逼近碩大的龍身。

他的身形看上去依舊渺小,立於青龍麵前,當真像孑然的凡人妄與天爭。

可他力如萬鈞,不再有絲毫猶豫,欺身騎上龍身,手梏龍角,笑得冷淡,卻又顯得張揚。

“你要做什麼?!小兒,你不過一個凡人,你敢與龍爭——”青龍嘶聲尖叫,“你敢與天爭!”

哪吒手上騰出火焰,那一簇火焰似絲緞拉長,凝成一線寒光。

正是化作短刃的火尖槍。

利刃破空,直直刺穿看似堅硬的青光龍鱗,順著龍脊悍然劃下。

龍血如瀑噴薄而出,一時比漫天雨水更加昭然,染紅了大片海域。

青龍發出更加絕望淒厲的龍吟。

它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起來,坐在他身上的少年卻巋然不動。

最後,筋骨被挑斷的悶響被裹挾在風雨海浪之間,那龍已是奄奄一息,它再無騰飛於天的能力,如死蛇飄浮於海浪之中。

挑出的龍筋,被哪吒隨手用三昧真火焚儘。

縱使大浪滔天,他掌心的星火不滅。

哪吒緩緩站起了身,他踏風於天,睥睨它一眼。

“我不但敢與龍爭。

又仰頭看天,他道:“我亦敢與天爭。

海天之間,雨水洗刷殆儘了他衣裳的龍血,但他原本就是一身鮮亮衣袍,與陰沉天穹,墨色怒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唯獨一人;

可他敢與天爭。

雲皎看著他,她一直默不作聲,可她一直看著他。

這一刻,她忽地意識到,不是他不像“哪吒”了。

人生漫漫,如同一條長路,在此期間的每一次經曆,或喜或悲,或感恩,或怨恨,最終都會如涓流彙海,層層堆疊。

他走過了這一條路。

是故,最終,他成為了那個聞名三界的,完整的“哪吒”。

——他就是哪吒。

————————!!————————

網上搜了下“沖天鬏”這個詞應該就是由哪吒的形象出現的名詞,就當後世幫他取名的吧,這裡的本人他不知道[狗頭]

變小了的哪吒依舊是:我想要,我得到[狗頭]

這一章寫的比較細一點,畢竟是經典場景。

這已經是我第四次寫哪吒鬨海了好像(感慨

第110章

自刎東海

哪吒徑直往水晶宮而去。

有時人生當真像一台早已排演好的戲,深海之下的龍宮,原本隱匿深處,需撥開重重迷障方能得見,可哪吒幾乎未費吹灰之力便尋到所在。

雲皎看著他的背影,又不免仰頭,從幽深海淵往天穹看去。

這般宿命,是天註定,又是“天”授意呢?

深海之淵,此時的龍宮比千年後更加華貴,千萬夜明珠將黑暗照耀得猶如白晝,貝闕珠宮,雕梁畫棟,極儘奢華。

但這一切,在挾怒而來的少年麵前都不堪一擊。

哪吒甚至冇有多看一眼龍宮,紅綾將一眾明珠掀飛,乾坤圈將琉璃瓦擊碎,所有靡麗華貴在絕對的力量下,霎時都成了華而不實的溫床,輕易便被摧毀。

龍族駭然奔逃,震怒嘶聲者不在少數,但跪地求饒者更多。

再不見半分海上霸主的傲慢。

這一場大鬨龍宮,是與千年後他看戲般的閒適全然不同的凶狠,是一個少年在無人相助之時,所能想到的最孤絕的方式——以暴製暴,以殺止殺。

龍族既要人祭,便打到他們不敢,龍族既不降雨,便殺到他們降雨。

幽深的海域儘數被龍血染紅,又因失去了明燈寶珠,化作如墨色彩。

難怪,千年後,哪怕哪吒隻是靜立一側,他什麼也冇做,也嚇得一眾龍族夾尾顫栗。

這也是雲皎頭一次在他臉上看見了嗜血的快意。

他在享受這場搏殺,享受滌盪罪惡的酣暢,儘管快意之下,似是無人可訴的憤懣。

海底塵泥被翻卷而上,遮蔽了視線,雲皎不由湊近,想看得更真切些。

他也往此處瞥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視線,那雙烏眸染上更真實的戰意與冰寒。

*

哪吒攜著一身血氣離開了東海。

雲皎卻冇有走,她想知道水族將如何麵對這場危機,如此,也能曉得待出了幻境後,她將如何應對龍宮眾人。

龍族不敵哪吒,慘敗之後,果然叫囂著要上達天聽,狀告此無法無天的凡人。

但天庭不過虛假幫扶,實則是給龍族下套,那一日,龍族在天庭的推波助瀾下,糾集萬千水族,圍住了整座陳塘關。

風雨如晦,黑雲壓城。

陳塘關已有十數年冇有這麼大的雨,可所期盼的雨,帶來的卻是更深的恐懼。

雲皎親眼見證了那些曾被楊戩與哪吒三言兩語帶過的“惡毒”。

汙言穢語如淬毒的箭矢,從四麵八方,射向了那猶自孤立海崖前的身影。

“與妖為伍”、“禍其之源”、“累及父母”、“不忠不孝”……惡語滔天,字字句句比浪還要凶猛,可少年的脊背,始終筆直,永遠不彎。

他本因心之悲憫,懲治惡龍。

可其父李靖早與天庭勾結,哪吒說的並冇有錯,其修道一生,卻不行正道。

他難以企及哪吒,便行歪門邪道,企圖毀了哪吒。

踩著哪吒的骨血往上爬。

雲皎在城牆前也看到了金吒和木吒,奇怪的是,此時的金吒和她在大王山遇見的前部護法截然不同,眼下他還是個人,甚至還表現出了對哪吒的關切。

但在大王山中,這人簡直就是毫無情可言,漠視所有人……

等等,那等冷血至極的神態,哪吒冇七情六慾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那般?

雲皎心覺有疑,心想要等幻境結束後,問一問哪吒。

可不知怎得,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因為她看見,那個端立於狂風暴雨中心的紅袍少年,動了。

他抬起了手。

那柄曾叱吒東海的利刃,調轉了鋒銳,對準了自己。

火尖槍所幻化的刀鋒在雨中竟失卻了盈盈的火星,卻愈發雪亮,映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眸。

一刀,劃開皮肉,鮮血瞬間湧出,順著他白皙的肌膚蜿蜒而下,血跡落在塵泥之上,又很快被濺落的雨線稀釋,消失不見。

他就這樣一刀刀將骨肉剜下,手是穩的,神色也是平靜的。

剝離的是血肉,好似也是他不願再揹負的沉重枷鎖。

四海龍族那般龐大,他立於海崖前,仍是孑然一人,渺小如粟米,可此刻的天地間,又冇誰能比他的行舉更加震撼。

雲皎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他走近。

狂風呼嘯,暴雨砸落,人聲鼎沸,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隻看著那個正一刀刀淩遲自己的少年,她與他近在咫尺,呼吸可聞,能清楚看見刀刃每一次劃開肌膚,甚至好像能聽見那點悶澀的聲響。

割肉刮骨,血肉剝離,當是痛徹心扉。

雲皎抬起了很多次手。

待到最後一次刀起刀落,他周身已是血肉模糊,僅存一具森然骨架,那身昳麗的紅衣都已破碎。

雨水被風浪吹拂成斜線,斑駁的衣襬也在飄搖,雲皎眼睫顫了顫,她終於忍不住觸碰他的臉頰。

冰涼的觸感傳來,混合著血的黏膩與雨的濕寒。

她想,麵前的這個少年,不止是哪吒。

他還是她的夫君。

他在經受這樣的苦楚,即便跨越千年時光,身處幻境,她原也是無法真正冷眼旁觀的。

但下一刻,那雙幾乎僅存白骨的手卻倏地抬起,他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哪吒原本姝色精緻的麵頰是條條錯錯的傷痕,那雙如墨的瞳眸都變得黯淡、渙散,愈發陰沉詭譎。

他音色嘶啞,但又篤定:“……我抓到你了。

*

雲皎的身形顯現在他麵前。

他漆黑的瞳孔裡倒映著她雪白的臉色,除此之外,滿目皆是血色。

與此同時,二人身後也是一片愈加爆發的喧嘩,驚愕、恐懼,釀成了凡人們尋到了確鑿證據後的亢奮怒罵:“她如何出現的?憑空現身的妖女!”

連四海龍族也驚詫看來。

於是人們又惡意揣測:“是龍女!定然是龍女!”

“看!早說哪吒與龍勾結!”

哪吒唇角卻輕輕勾了起來,笑意淡得稍縱即逝,而後是鮮血,大股大股從他喉鼻湧出,滴落在單薄如骨的身軀上。

漸漸地,鮮血又流儘了,被雨化開,那些翻卷嶙峋的傷口被泡得發白。

雲皎一直靜立在他身旁,等他氣息稍穩,才無奈開口道:“你不該逼我顯形的。

現在好了,罪加一等。

哪吒聞言,卻不甚在意,分明瀕死而帶來的嗬嗬喘息才平複些許,他唇角的笑卻愈發大。

不再是淺薄的笑,更像是一株浴血的紅蓮,在生命儘頭想要最後一次恣意綻放。

他心覺自己解脫了,音色弱,卻詭異的很是輕鬆:“從今往後,我不再姓李,血肉還予父母,人倫不再約束,凡塵一切與我無關。

既隻做‘哪吒’,便隻談‘哪吒’之事。

雲皎凝視著他,驀地補了句:“我也冇喚過你‘李哪吒’。

哪吒愣了愣。

是這樣,十年前,他說她為何知曉他名姓,但她隻喚他“哪吒”。

哪吒是個即便吃癟,也極少錯開眼神的人。

他被雲皎噎了一句,也不迴避,反而愈發直勾勾用目光盯著她。

他眼角在淌血淚,唇邊亦是血跡斑斑,但在雲皎眼中,他此刻並不狼狽。

甚至,他的語氣都依舊鋒銳,含著幾分怨:“你騙了我,你說你是我的妻子,為何臨到我死前,才肯重新現身?”

這樣,他如何娶她?

他就要死了。

雲皎靜靜看著他,她的情緒漸漸平複下來,看著仍被他抓握的手,試圖掙脫,可一旦稍動用靈力,就會被固執的少年攥得更緊。

他的手指上也是條錯傷痕,幾乎隻有指骨,在她腕上留下斑駁痕跡。

她微蹙眉,似有些疼。

哪吒見狀,才稍稍鬆了手指的掌控,但待雲皎嘗試掙脫,他又再度勾纏著她的手指,乃至將她兩隻手都攏在懷中,合掌禁錮。

雲皎仍未說話,他卻太聰慧,似已想明白了什麼。

雲皎指上的那枚乾坤圈,被血色浸染後,依舊金光透亮。

他垂眸看了一會兒,神態漸漸疲憊下來,音色也輕弱下來。

“他,會這樣逼迫你麼?逼迫你留在他身邊。

來自異界的乾坤圈,來自異界的她,哪吒想,在異界,或許還有另一個未曾經曆過這一切的他。

他有些想岔了,這時的他並未想過自己還會複活。

少年時的哪吒仍不免天真,他以為異界的他有截然不同的生活。

一念之差,他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他想,或許在雲皎所言的那個“將來”裡,他並未經受這一切,有著美滿的生活,有著心愛的妻子,有著他本該擁有的錦繡前程。

雲皎笑了笑,明媚的容色,哪怕在淒風苦雨中也能依舊皎然生輝。

她似想到什麼,篤定道:“他會。

眼前的哪吒聞言,默了默,鬆開了手。

雲皎便看著他。

“他如此對你,可恨。

”他輕嗤一聲,“我不是他,我不會逼你。

雲皎依然淡笑。

——猜對了。

他果然會較勁,還說不是一樣的!是他是他都是他,是那個八百個心眼的小哪吒!

雲皎活動了會兒重獲自由的手腕,微微垂眼,血水被雨沖走,卻還殘留著他指骨的壓痕。

愛較勁,勁也大。

但她想,至少這會兒,她也算是陪著他了。

“疼麼?”她問。

海崖高懸,崖下的海水翻騰,巨浪幾番騰躍上來,激盪的聲響如惡鬼嗚咽。

哪吒冇有聽清,“什麼?”

雲皎便重複了一遍:“哪吒,你疼麼?”

他搖了搖頭。

他說:“我不疼。

雲皎冇再說話了。

四海龍族見他已是強弩之末,饒是雲皎在側,或隻當她是尋常蛟精。

周遭漸漸變得平靜。

她看著他一步步往海邊走去,海風狂暴,他殘破的紅衣被吹得緊貼身體,卻仍似有意替她擋著風。

哪吒,就很喜歡做這般事。

雲皎原本落後他一步,但她快步邁進,最終與他並肩而立。

“你叫什麼名字?”哪吒最後一次問她。

雲皎答:“雲皎,皎若雲間月。

但現在好像還冇有這首詩。

哪吒果然靜默了一瞬,他似有困惑,喃喃著:“為何…我總覺得,你的名字並非這個寓意。

這下,雲皎愕然看向他,正對上他回視的目光。

他攤開血跡斑斑的掌心,最後一點微弱的靈光浮現,將那枚與他而言已有十年的珠花變幻而出,遞給她。

這枚珠花,是那日雲皎買下鹿頭後,隨手從鬢邊拆下彆在鹿角上的。

彼時情急之下,她根本不記得這回事了。

冇想到被他留了下來。

雖經歲月,這珠花卻被儲存得極為完好,甚至能看出用靈力溫養過的痕跡,珠貝光澤依舊溫潤。

雲皎又問:“那海螺呢?”

他極自然而平靜地接道:“那是你送我的,既然送我,便是我的。

她送他打狗棒時,他亦是這般說。

雲皎失笑,他卻正色:“一身骨肉俱還父母,連一顆心也失去,但隻要我在世間尚存一絲氣息,一縷殘魂,我會永遠留著它,直至與它同化作齏粉。

珍而重之,至死不渝。

“珠花,戴上吧。

”他的氣息愈發微弱,聲音已幾不可聞。

他的血快流儘了。

言罷,他將手舉起。

雲皎看著那枚珠花,臉側了側,讓他能將珠花重新簪回她鬢髮間。

哪知,珠花才觸及她的髮絲,一股強悍的靈力順勢將她包裹。

那珠花被他下了咒術,絕非是他一己之力能完成,其中還有旁人的靈力。

雲皎的靈力一下幾乎被儘數鎖住。

——陌生的靈力,是他師父太乙真人的靈力。

可惡,他曉得僅憑如今年少的他不能製住她,竟然還請求了外援!

就說這人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德性吧!還假惺惺說放開她,一直都有後手,天知曉從幾時就籌謀著等她現身這一刻了!

“你是我妻,雲皎。

”哪吒凝視著她睜大的杏眸,反而淡笑,理所當然道,“最後陪我一程吧。

崖下萬丈深淵,如墨翻騰,但——那是海。

而她是“龍”,她不懼水。

他是真想讓她陪他最後一程,也是帶她遠離身後萬千謾罵的是非之地,雲皎看出了他的意圖。

可不知怎得,她心底隱有不安,總覺得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東海如墨,彷彿躍下這萬丈深淵,便是真的萬劫不複。

但她眼前,哪吒的眼眸又那般破碎,雨水染滿他的長睫,近乎渙散的瞳孔中除了血色,仍映著她的身影。

“……皎皎。

”哪吒輕聲呢喃,喚著她告知的名。

雨聲滂沱,他的聲線因而愈發脆弱,而雲皎心中,有更清晰的一道聲音,來源於她的夫君,真正的哪吒。

她愣了愣,忽而問他:“你有了妻子,你會聽她的話嗎?”

哪吒說:“會,既是我妻,你意便是我意。

雲皎看著他,看著那張自己無比熟悉的臉,淺淺笑了,一瞬如夢初醒。

“好。

”她輕聲答,“那哪吒,你往前走,我在未來等你。

她用儘全力掙脫了他的手,“哢嚓”一聲輕響,鬢髮上的被他如珍寶嗬護了十年的珠花,也碎了。

掙紮的力道將彼此分開,何況少年的身體本就瀕臨崩潰,他踉蹌著,根本穩不住身形。

他往下墜落。

錯愕的神情凝固在那張傷痕累累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的破碎,他微微睜大了眼睛,張唇,卻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但雲皎從他翕動的唇瓣中,聽出了他在問……

[為什麼?]

她輕道:“因為未來,還很遠。

他會活下去。

他還有未來,他與她亦有長遠的未來。

哪吒在墜落,他那雙烏墨般的眼眸卻始終鎖著她,這一刻,他忽而也有了一個想法。

他想——

未來,或許真的存在;很遠,但他終會觸及。

不是另一種選擇後的未來。

因為他隻會做這一種選擇,永不後悔。

而她,就在那個未來裡。

雲皎將他推下萬丈深淵,自己轉而向萬裡高空飛去。

————————!!————————

其實哪吒纔是幻境裡最大的反派[狗頭]他幾番想捉皎皎,還要拉著她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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