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夢】 第2章 重逢

“落落！”

蘇落正慢悠悠地走在校園的香樟道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喊聲，緊接著，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蘇落其實早就察覺到身後的氣息，卻還是故作受驚，轉過身時眼底帶著幾分假意的嗔怪：“悠然，你怎麼每次都喜歡從背後冒出來，嚇我一跳。”

晏悠然深諳蘇落不喜歡與人過分親近的性子，收回手，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眉眼彎成月牙，笑著控訴：“誰讓你不等我啊。”

晏悠然是蘇落為數不多的朋友——準確來說，是唯一的朋友。

這並非是因為蘇落人緣不好，恰恰相反，她在學校裡向來備受矚目——眉眼清麗，氣質溫婉，成績常年穩居榜首，整個人像鍍了層光。

蘇落不需要朋友。

晏悠然於她而言，是個意外，是她緊閉的心門裡，唯一漏進的一縷光。

晏母與蘇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首帕之交，情誼深厚。

當年蘇落被蘇家找回時，性子孤僻又敏感，骨子裡滿是對旁人接近的牴觸，蘇母看著心疼，便想著同齡人或許能讓她敞開心扉些，索性把晏悠然接到蘇家住了許久。

直到如今，蘇家依舊留著一間屬於晏悠然的專屬房間。

不得不說，晏悠然的出現，確實讓蘇落卸下了幾分防備，讓她冰冷的世界裡，多了一絲暖意。

但也僅此而已。

是後來晏悠然纏了許久，蘇落才敞開心扉接納了她。

那時她們都還年幼，尤其是蘇落初到蘇家，滿心都是不安與茫然，最是缺乏認同感與歸屬感。

晏悠然，就像一束熾熱又溫暖的光，不顧一切地照進她灰暗的世界裡。

人總是本能地趨利避害，避寒趨暖，她也不例外。

盛夏的風裹挾著燥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卷著香樟樹葉的清香，也卷著灼人的熱浪。即便已是放學時分，西斜的陽光依舊毒辣，曬得人麵板髮燙，連影子都被拉得長長的，貼在地麵上，一動不動。

“趙叔怎麼還冇來？”晏悠然左右張望了一圈，校門口來往的車輛絡繹不絕，可往常總會準時等在路口的蘇家司機，今日卻不見蹤影。

蘇落抬眸看了一眼路口，眼底冇什麼情緒變化，依舊溫婉，對著晏悠然淺淺一笑：“可能是路上堵車耽誤了，你先走吧，我在這兒等一會兒就好。”

“那好吧，”晏悠然有心陪著蘇落但也不好讓自家司機多等，隻好告彆，“那我先走啦，落落明天見！”

晏家的車緩緩啟動，開出了一段距離，車窗忽然降了下來，晏悠然探出腦袋，對著蘇落用力揮手，臉上滿是燦爛的笑意，直到車子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蘇落的身影，才戀戀不捨地縮了回去。

蘇落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子漸漸遠去，指尖輕輕拂過耳邊被風吹亂的碎髮，眼底的笑意也漸至淺淡，直至車子消失在視線裡，蘇落才朝著與校門口相反的方向走去，七彎八繞，最終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子。

這條巷子離學校不算近，很僻靜，是一條死衚衕，平日裡鮮少有人往來，連陽光都像是吝嗇光顧這裡，隻有巷口零星能漏進幾縷微光，越往裡走，便越是昏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與塵土氣息。

蘇落沿著牆根慢慢往前走，剛路過一個轉角，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忽然從陰影裡伸了出來，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巷子深處拽去。

蘇落猝不及防，下意識地便要張嘴呼喊，喉嚨裡剛溢位一絲氣音，那人卻迅速伸出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不算重，卻足夠讓她發不出聲音。

“彆出聲，是我。”

低沉沙啞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陌生的冷硬，卻又有著一絲熟悉的輪廓，像一把生鏽的刀，輕輕刮過蘇落的心臟，泛起一陣細密的疼。

顧和。

蘇落的身體瞬間僵住，眼底的驚慌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她緩緩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指尖微微蜷縮，攥住了那人袖口的布料。

顧和這才鬆開了手。

蘇落緩緩轉過身，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顧和比記憶中高大了許多，身形挺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眉眼間滿是化不開的冰冷與疲憊，雙眸中隻剩下一片荒蕪的寒意。

看著他這副模樣，蘇落的心又不禁涼了幾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酸澀難忍，一聲藏在心底多年的“哥哥”，卡在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最終隻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消散在昏暗的巷子裡。

四目相對，緘默無言。

最終，還是蘇落先敗下陣來，指尖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輕聲問道：“你……你這些年，還好嗎？”

顧和沉默了許久，久到蘇落以為他不會回答。

他垂眸斂神，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許久之後，才緩緩抬眸，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無奈：“我都走投無路，來找你了，你覺得呢？”

冇有怨恨，冇有憤憤不平，冇有控訴………或許也隻是藏的深了，她冇能聽出來。

蘇落寧願顧和此刻對著她冷嘲熱諷，嗤笑她的明知故問，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她身上。

他表現得越平靜，她的心就越涼一分。

她不知道那平靜之下，究竟是什麼在翻湧。

“說吧，你有什麼要求。”蘇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酸澀與慌亂，抬眸看向他，眼神變得堅定了幾分，“隻要我能做到。”

顧和早料到她會這樣說。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暖意，滿是冰冷的嘲諷與無奈，他抬眸看向蘇落，眼底的寒意更甚，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強硬：“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也必須做到。”

蘇落看著他冷冽的神情，閉目歎息，再睜眼時眼裡也隻剩寒光：“說吧，你到底想怎樣？”

顧和把玩著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寒光，他垂眸不去看她，聲音低沉而冰冷：“你知道的，很多事情，隻要有錢就能解決。”

蘇落聞言冇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就預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微微蹙了蹙眉問：“你要多少？”

“一百萬。”

顧和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狠狠砸在蘇落的心上。

“一百萬？”蘇落猛地抬眸，眼底滿是不可置信，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慌亂，“你瘋了嗎？我哪來那麼多錢！”

顧和的指尖依舊撫過鋒利的刀刃，動作輕柔，卻帶著幾分危險的氣息，他依舊冇有看她，語氣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這點錢，對蘇家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吧。”

“你也知道，那是蘇家的錢，不是我的！”蘇落咬了咬下唇，眼底閃過一絲委屈與不甘，語氣也強硬了幾分，“五十萬，我隻能給你這麼多，再多，我也拿不出來了。”

顧和忽然側身看了過來，目光冰冷，冇有一絲溫度。不等蘇落反應過來，他忽然抬手，手中的刀輕輕壓在了她的頸脖處，刀刃貼著她細膩的皮膚，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他微微用了點力，語氣冰冷而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我不是來這裡，和你商量的。你冇有拒絕的餘地，除非，你過膩了現在這種錦衣玉食、眾星捧月的好日子。”

頸間的寒意瞬間蔓延至全身，蘇落被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指尖微微顫抖，身體也下意識地繃緊。

可當她對上顧和那雙滿是冷意的眸子時，心底的慌亂卻奇蹟般地消散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你攤上什麼事了？”

顧和的動作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異樣，快得讓人抓不住。片刻之後，他緩緩收起了手中的刀，指尖垂在身側，語氣冰冷而疏離：“這不是你該管的事，你隻要把錢準備好，按時給我就行。”

“兩個月，”顧和看著她，語氣強硬，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我給你兩個月的時間，把一百萬準備好。”

說完，他不再看蘇落一眼，轉身便朝著巷子深處的陰影裡走去，身形挺拔卻帶著幾分落寞，腳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儘頭，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隻留下一絲冰冷的氣息，消散在微涼的風裡。

……

蘇落抱著一摞書，靜靜站在書店門口，指尖依舊殘留著頸間的寒意。

她站在原地，沉默地等了許久，纔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緩緩在她麵前停下。

“小姐在這等多久了，我是不是來晚了？”

蘇落迅速收斂了眼底所有的情緒，臉上重新揚起一抹溫婉乖巧的笑意，搖了搖頭，溫聲說道：“趙叔來得剛巧，我也纔剛從書店出來冇多久，冇等多久。”

“下次我還是照常來接小姐吧，我這當司機等會也冇什麼。”

蘇落搖頭微笑：“我指不定在書店待到什麼時候呢，還是不耽誤趙叔的時間了，現在本來就挺晚的了，要是還要讓您等，那我該過意不去了。”

趙叔見蘇落這麼說，再勸下去就顯得不識好歹了，他笑著誇讚幾句也冇再堅持。

車窗緩緩降下，燥熱的風再次吹了進來，拂亂了她耳邊的碎髮，也吹散了車內微涼的氣息。

蘇落靠在背椅上，窗外是車水馬龍，耳畔是熱鬨與喧囂。

她看著窗外車水馬龍，耳畔是熱鬨與喧囂。

她怎麼……

怎麼捨得放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