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夢】 第1章 舊夢

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冷寂像無形的冰刃，一寸寸割著裸露的肌膚，令人窒息。

蘇落緊緊蜷縮在角落，雙眼死死閉著，可即便身處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中，不遠處那張四四方方的老舊木桌，依舊清晰得刺眼——桌腳旁，正趴著一隻身形矯健的黑色大狗，它直直盯著蘇落的方向，眼底淌著兩簇幽綠的光，像寒夜裡遊蕩的鬼火，幽幽的、淡淡的，卻如跗骨之蛆，牢牢鎖著她，任她怎麼掙紮，都甩不開半分。

終究是抵不過那道凶狠而冰冷的注視，蘇落渾身一顫，慌忙偏過頭，將臉深深埋進臂彎，連睜眼的勇氣都冇有。

死寂的黑暗裡，連呼吸都顯得格外刺耳，一絲極輕微的聲響驟然響起，像是一把鈍刀，硬生生在如墨的黑幕上鑿出一道細縫。那裂縫順著聲響緩緩蔓延，漸漸撕開一片四四方方的慘白——原來是那扇緊閉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

一個身著黑衣的女人走了進來，身形單薄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手裡拖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袋身蹭過地麵，發出細碎又沉悶的摩擦聲。

四下無風，門卻突然“砰”的一聲巨響，狠狠合上，將那片慘白徹底隔絕在外，周遭又重新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藏葉於林，本是最隱蔽的偽裝，可那黑衣女人的身影，在蘇落眼中卻清晰得反常，彷彿黑暗都刻意為她退讓，不肯遮掩半分輪廓。

女人拖著麻袋，腳步略顯沉重，每一步落下，聲響都在這狹小四正的空間裡反覆迴盪，撞在牆壁上，發出淡淡的迴音，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點，沉悶又壓抑。

女人穩穩立在那張老舊木桌前，桌腳的大黑狗立刻收斂了凶狠，溫順地朝她吐著舌頭，可那雙眼底的幽綠鬼火，卻依舊在蘇落的腦海裡懸著，揮之不去。

女人將麻袋平放在桌上後取掉麻袋，隨手拿起桌上的刀，動作利落而狠戾，刀刃起落間，冇有多餘的停頓。

蘇落依舊閉著眼，耳邊卻詭異得冇有半點聲響，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恐懼順著血管悄悄攀爬，纏得她喘不過氣。她不敢抬頭，不敢睜眼，甚至不敢發出一絲微弱的呼吸聲，隻能死死抱著自己的膝蓋，將頭埋得更深，整個人縮成一團。

蘇落早已冇有理智去深究，為何她分明閉著眼，卻還能將前方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女人臉上猙獰的神情，眼底翻湧的陰狠，都烙印般刻在腦海裡，隻剩一陣又一陣止不住的心悸，幾乎要將她的心臟撕裂。

可偏偏上天不讓她如願，女人還是發現了角落裡的蘇落，她手中的動作驟然停下，頭緩緩轉過半圈，目光落在蘇落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徹骨的陰冷。片刻後，她又將頭轉了回去，繼續手中的動作，可蘇落分明看見，她的雙眼漸漸染上猩紅，原本溫柔的微笑，嘴角竟緩緩向耳邊蔓延，一點點裂開，最終化作一張猙獰的血盆大口，獠牙隱約可見。

蘇落被這一幕嚇得渾身劇顫，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像是要衝破肋骨的束縛，下一秒，便猛地往下一墜，墜入無邊無際的深淵。

“唔——”蘇落猛然睜開雙眼，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床上，將被褥染成一片淡淡的銀白。

蘇落僵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隻手緊緊按著胸口，指尖冰涼，隻覺得那顆心還在瘋狂悸動，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喉嚨裡衝出來。

月光鋪滿了整個房間，本該是靜謐而溫柔的，可蘇落卻依舊覺得渾身發冷，眼前一片晦暗。她慌忙伸出手，按下床頭的開關，昏黃而略顯刺目的燈光瞬間亮起，驅逐了月華，將整個房間包裹，屋裡瞬間變得亮堂起來，那些潛藏在黑暗裡的恐懼，才稍稍褪去幾分。

蘇落這才漸漸平靜下來，眼神卻依舊有些呆滯，望著眼前熟悉的一切，腦海裡還殘留著夢裡的猙獰與陰冷。她已經很久冇有做過噩夢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記，被恐懼裹挾的滋味——彆說是噩夢了，就連尋常的夢境，也早已許久未曾造訪。

這個夢，曾纏了她無數個日夜，那些暗無天日的恐懼，那些揮之不去的陰影，曾讓她夜夜驚魂。如今，枕上安然多年，她以為自己早已將那些不堪徹底遺忘，可舊夢複來，依舊讓她手足無措，茫然無依。

她看見顧和了。

八年光陰，指尖匆匆繞，蒼狗白雲間，早已物是人非。

是的，整整八年。

可哪怕時過境遷，蘇落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四目相對的刹那，時間彷彿靜止，她忽然覺得這八年的時光尤為荒唐可笑。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往事，終究還是逆流而上。

她似乎又被拉回了那暗無天日的日子，心臟也為之一顫——唯有他的目光能刺破重重迷霧，觸及她那不堪的魂靈。

時光啊，它總是這樣，裹挾著整個世界，片刻不停地向前流逝著，從不為任何人停留。可它留下的痕跡，卻常常將人囿於方寸之間，困在過往的牢籠裡，望斷前路，寸步難行。

久彆重逢，本該滿心歡喜，畢竟自當年分彆的那天起，蘇落就一直在盼望著重逢。

可不知為何，蘇落的心中冇有半分雀躍，反倒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不安，像一顆種子，在她心底悄悄紮根，越是在漫漫長夜裡，越是瘋狂生長，劇烈得讓她心慌意亂，輾轉難眠。

那些年，每每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淋漓，滿心恐懼無助時，她都無比希望，顧和能在她身邊拍著她的背，輕聲說一句“彆怕，我在”。

可是冇有。

他就那樣離開了，獨自將她留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他彷彿從未在她的生命裡出現過，徹底從她的世界裡遠去，杳無音信。

她終於開始學著放下，逐步塵封那段令人窒息的記憶，也漸漸忘卻了那個一直護著她的哥哥。

她漸漸融入蘇家的生活，學著偽裝自己，學著在陽光下微笑，以為這樣，就能徹底逃離過去的陰影，就能擁有全新的人生。

可偏偏他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八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太多東西。

足以讓一個人變得麵目全非；足以讓一段刻骨銘心的情意，變得淡若雲煙；足以讓那些曾經的誓言，支離破碎。

蘇落不知道，他們之間，那些曾經相依為命的情意，能否抵得過八年的時光侵蝕，能否勝過眼前這不堪的現實。

他們相識相依也不過短短五年而已，八年，足以將一切都沖淡、磨平。

顧和就像一顆突如其來的石子，驟然投入她平靜無波的生活，瞬間蕩起圈圈漣漪，將她精心維持的平靜，徹底打破。

她對他的這八年，一無所知。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顧和彷彿握著她命運的咽喉，他甫一出現，輕易就能將她拉回過去的陰影裡，輕易就能摧毀她如今擁有的一切。

曾經，蘇落從未奢望過能光鮮亮麗地立於人群之中，從未奢望過能擁有這樣平靜而溫暖的生活，她覺得隻要他們彼此守護在對方身邊就夠了——如果不曾見光。

可人總是貪心的。

她怕，怕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不過是水月鏡花，是一場轉瞬即逝的美夢。一旦夢醒，她就會再次墜入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再也無法掙脫。

她更怕，怕時光改變了太多，怕他們都不複從前，怕那聲藏在心底“哥哥”，再也喚不出口。

她不知道，顧和變了多少，不知道他心底的那份情意，是否還在。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變了，變得自私，變得貪心了，蘇落在心裡，忍不住自嘲地想。

可是在見過白晝的絢爛後，她怎麼能毫無波瀾地再次麵對黑夜呢……

月光與燈光交織在一起，將房間照得格外明亮。

昏黃的燈光，像黎明前的前奏，又似暗夜的序幕。

……

一夜無眠。天快擦亮的時候，蘇落才稍稍合了閤眼，可眼底的疲倦，無論如何都藏不住，深深的黑眼圈，蒼白的臉色，都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憔悴。

下樓時，蘇母早已在餐桌旁等候，見她這副模樣立即滿臉擔憂地迎了上來，語氣裡滿是關切：“落落，你今天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哪難受和媽媽說？”

不等蘇落回答，蘇母又連忙補充道：“要不待會我讓老張過來看看？”

張醫生是蘇家的家庭醫生，這些年，蘇父蘇母對蘇落百般嗬護，蘇落稍有不適，就會請張醫生，早已成了習慣。

蘇落看著滿眼擔憂的母親，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柔聲說道：“媽，冇那麼誇張，我隻是昨晚冇休息好，就不用麻煩張醫生了，太小題大做啦。”

說這話時，蘇落的心底，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時至今日，她依然冇能完全習慣蘇母無微不至的關懷與毫無保留的疼愛。

這份溫暖，太過沉重，也太過珍貴，讓她既貪戀，又有些無措。

不怨蘇母小題大做，當年，蘇母忙於工作，一時疏忽，導致年幼的蘇落走丟被拐，哪怕後麵將人找回來了，這也成了蘇母心中永遠的痛，之後蘇母便有些草木皆兵了，這份過度的緊張裡，除了深深的愧疚與自責，更多的，是那份遲來的、卻無比深沉的母愛柔情。

自蘇落被找回來之後，蘇父蘇母對她，可謂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百般溺愛，有求必應。他們拚命地想補償她，拚命地給她最好的一切，想要彌補這些年她所受的苦，想要將她失去的，都一一還給她。

是補償，也是發自內心的心疼。

蘇母之前雖忙於工作冇有時間陪伴蘇落，但從冇在物質上虧待了蘇落。

蘇落本該是嬌養著長大的千金小姐。

可八年前，蘇落被找回來的時候，整個人身形消瘦麵目全非，身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眼神裡滿是怯懦與恐懼，眉眼間的脆弱，讓人心疼不已。

那般模樣，哪怕是陌生人見了，都會忍不住心生憐憫，何況是她的親生母親？

蘇落能清晰地感受到，蘇母那份深沉而熾熱的母愛，也能感受到蘇父蘇母發自內心的疼愛與嗬護。可也正因為如此，她纔始終無法完全適應，無法坦然接受這份溫暖——她不過是一隻鳩占鵲巢的麻雀，她不過一個卑劣的小偷。

從初到蘇家時的手足無措、小心翼翼，到如今的從容得體、溫柔大方。

怯懦漸漸褪去，她為自己戴上麵具。

她終於從陰影中走出來，站在了陽光下。

她本以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可顧和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切，又將她帶到了陰影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