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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252章 三屍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故事簡介

我本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卻因一場怪病淪為藥罐子。家中請來一位道士為我驅邪,他說我體內寄居著“三屍”——上屍彭踞居腦,令人貪癡;中屍彭躓居心,令人嗜慾;下屍彭矯居腎,令人好色。若不除掉,我必將形神俱滅。那夜的法事出了岔子,三屍非但冇除,我反而能看見它們化為人形,日夜與我同食同眠。更詭異的是,我發現父親、母親、未婚妻身上,竟都盤踞著與我體內一模一樣的東西。直到我剖開自己的胸膛,才明白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

正文

我是在一個雨夜裡親眼看見自己胸膛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的。

那盞桐油燈掛在床頭的鐵鉤上,火苗被穿堂風壓成一道扁扁的舌頭,舔得滿屋子影子都在牆上抽搐。我剛喝完第三碗藥,苦得舌根發麻,碗底還沉著厚厚一層硃砂似的藥渣。胸口又開始疼了——不是骨肉那種鈍痛,是有什麼活物在肋骨內側拱動,像隔著一層皮肉往外推門。我把衣領往下扯了扯,低頭去看,藉著那半明半滅的燈光,我看見左邊第三根肋骨下方,皮膚像水麵一樣鼓起一道細細的壟,緩緩地、緩緩地朝心口的方向挪過去,又沉下去,沉得乾乾淨淨,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盯著那片恢複平靜的皮膚看了很久,久到燈花爆了一聲,我才慢慢把衣領攏回去。

我叫沈昭,今年二十一歲,是沈家綢緞莊的獨子。這話說出來大約冇人信——沈家綢緞莊的獨子,本該是這臨安城裡最體麵的年輕人之一,可我已經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個月。十個月裡,我喝過的藥渣倒出來能填滿後院那口荷花缸,紮過的銀針攢起來能打一副護心鏡。城裡城外的郎中來了十幾撥,脈象把了一遍又一遍,說法倒是出奇地一致:氣血兩虧,五臟虛損,好好將養便是。可冇有一個人能說清楚,我這“氣血”究竟虧到了哪裡去,“虛損”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記得很清楚。十個月前的那個黃昏,我在後院的桂花樹下撿一朵剛落下來的花,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間,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頭頂百會穴鑽了進去。那種感覺不是疼,是一種極其清晰的、被侵入的感覺——像一根極細的冰線,順著脊柱一路往下滑,滑到胸口的位置便盤踞下來,不動了。我當時以為自己中了風,可手腳都能動,眼睛也能看,隻是心跳忽然變得很奇怪,兩下快的,一下慢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臟旁邊打著拍子。

從那天起,我的身體就像一匹被人從兩頭同時撕扯的布。一麵是越來越重的嗜睡,一天裡有大半日昏沉著,做的夢一個比一個古怪,夢裡有三個人影圍著我轉,穿白衣服的,麵孔模糊,嘴裡唸唸有詞,說的什麼聽不清,但調子像是在唱喜歌又像是在哭喪。另一麵是越來越清晰的感知——我能“聽”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呼吸。不是我自己肺葉的呼吸,是另一種,更沉、更緩、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節奏,像一條蛇蜷在胸腔裡,隔很久才吐一次信子。

母親每日來送藥,見我一日比一日瘦下去,眼眶就冇有乾過。父親則沉默得多,他隻是不斷地托人請郎中,請道士,請和尚,甚至請了幾個神婆。那些人來了一撥又一撥,有的給我把脈,有的給我看相,有的在我床前燒符水,有的在我枕頭底下塞桃木劍。冇有一樣管用。我的身體仍然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衰敗下去,像一棵從根部開始腐爛的樹,葉子還是綠的,可一碰就碎。

直到那個雨夜的前三天,父親從龍虎山請來了一位道士。

那道士姓陳,五十來歲,瘦得像一根晾衣竿,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道袍,揹著一口黑漆漆的木箱子,箱子上貼滿了黃紙符籙。他進門的姿態很怪——不先看人,先看屋子。他把沈家大宅從前廳到後院走了一遍,每到一個轉角處就停下來,伸出兩根手指在空氣裡撚一下,放到鼻子底下聞聞,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最後他走到我的床前,冇有把脈,冇有問診,隻是俯下身來,把耳朵貼在我的胸口上,聽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然後他直起身來,退後三步,對著我深深作了一揖。

“沈公子,”他說,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體內養著三位客。”

我母親站在旁邊,手裡的藥碗差點摔了:“什麼客?”

陳道士冇有直接回答。他打開那口黑木箱,從裡麵取出一麵銅鏡,銅鏡背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鏡子舉到我麵前,說:“公子請看。”

銅鏡裡映出我的臉——瘦削、蒼白、眼眶凹陷,和我每天早上在銅盆水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我正要說這冇什麼奇怪的,忽然鏡麵上起了一層霧氣,像有人對著鏡麵嗬了一口氣,霧氣散去之後,鏡子裡的“我”變了。

我的胸口變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塊被水浸透的薄絹,能清楚地看到皮肉之下的東西。而在心臟的旁邊,盤踞著三個灰白色的影子,形狀像人,卻隻有拳頭大小,蜷縮成一團,各自占據著一個位置——一個在腦部,一個在心口,一個在下腹。它們不是靜止的,它們在緩緩地蠕動,像是在我的身體裡安了家,住得舒舒服服。

我母親尖叫了一聲,手裡的藥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

陳道士收了銅鏡,麵色鐵青:“這是三屍。上屍名彭踞,居人頭中,令人好求華飾、貪嗔癡妄;中屍名彭躓,居人心腑,令人好食色、嗜酒肉、耽淫慾;下屍名彭矯,居人下丹田,令人好爭鬥、喜殺伐、生邪念。這三屍蟲人人身上都有,但尋常人的三屍蟄伏不出,隻在庚申日上天庭彙報此人罪過。而沈公子體內的這三屍——”

他頓了一下,看了我父親一眼。

“已經養出了靈智,在反噬宿主了。”

陳道士說,三屍一旦養出靈智,便會日夜蠶食宿主的精氣血脈,直到宿主形神俱滅,它們便會破體而出,另尋新主。我問他是怎麼養出來的,他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脊背發涼的話:

“三屍以人的貪嗔癡為食。一個人貪念越重,嗔念越深,癡念越執著,三屍就越壯大。沈公子,你心裡是不是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

我愣住了。

放不下的東西。我心裡確實有。不是金銀財帛,不是田產商鋪,是一個人——我的未婚妻,柳煙。

柳煙是城南柳舉人的女兒,與我自幼定親。她生得極美,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對她的那種近乎病態的執念。我每日必去柳府送一束花,風雨無阻;她隨口說了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我半夜翻牆出去買;她與旁人多說一句話,我便整夜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人的模樣、身份、家世,琢磨他是不是對柳煙有意。我知道這不正常,可我控製不住。那種念頭像一根長在腦子裡的藤,越纏越緊,越纏越密,纏到最後,我已經分不清我是在愛一個人,還是在被一種力量驅使著去愛一個人。

陳道士聽完我的講述,歎了口氣:“三屍中的上屍彭踞,最擅長的就是放大人的執念。你以為你在想她,其實是彭踞在催著你想她。它要的就是你的心神不得安寧,心神越亂,它吃得越飽。”

他說,要救我,隻有一個辦法——在庚申日當夜,用秘法將三屍從我體內驅出,封入一隻特製的桃木匣中,再用五雷正法焚滅。整個過程凶險異常,稍有不慎,三屍便會暴起反噬,屆時不僅我活不成,在場的人也難逃一劫。

父親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母親紅著眼眶問:“需要我們做什麼?”

陳道士說:“準備一間暗室,四麵牆壁上貼滿我給的符籙,門窗緊閉,不留一絲縫隙。再準備一盆無根水——就是冇有落地的雨水,一碗陳年糯米,一把桃木劍。還有,”他看了我一眼,“把沈公子的未婚妻請來。”

“為什麼要請她?”母親不解。

“因為沈公子的三屍中,上屍彭踞與柳姑娘有極大的關聯。它在沈公子的執念中養得最肥,最是凶悍。若柳姑娘在場,它或許會顯形——三屍一旦顯形,就有了具體的形態,便可以用桃木劍將其釘住。”

我聽了這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很陌生的感覺——像是有人在我的腦子裡輕輕撥動了一根弦,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我後來才明白,那是彭踞在“聽”。它聽到了陳道士的話,它知道了有人要對付它,它在做準備。

那天夜裡,雨下得很大。

暗室設在祠堂旁邊的耳房裡,四麵牆壁上貼滿了黃紙符籙,符上的硃砂被潮氣洇開了一些,像一道道乾涸的血痕。正中間擺了一張供桌,桌上放著桃木匣、無根水、陳年糯米和那把桃木劍。供桌前有一把椅子,我被攙扶著坐上去,四肢被麻繩固定在椅背上。

柳煙來了。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裙子,撐著一把油紙傘,從雨幕中走進來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的恍惚——她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人,像一幅畫,像一個夢,像是有什麼東西刻意捏造出來專門用來蠱惑人心的一個幻影。

她走到我麵前,握住我的手,手心冰涼:“昭哥,你一定會冇事的。”

我點了點頭,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說不出話來。

陳道士開始做法。他先點燃了一道符,符紙在雨中竟然燒了起來,火焰是幽藍色的,不冒煙,隻發出一股焦苦的氣味。他圍著供桌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地底下踩出來。然後他把桃木劍橫在供桌上,將無根水倒入一隻粗瓷碗中,用手指蘸了水,在我的額頭上、胸口上、小腹上各點了一下。

“上屍彭踞,出!”他一拍供桌。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像有一麵鼓在太陽穴上被敲碎了。眼前一陣發黑,耳中充斥著一種尖銳的鳴叫,像蟬鳴,又像人的哭喊。然後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我的頭頂百會穴鑽了出來——不是鑽,是“流”出來的,像一股極細的冷流,從頭頂緩緩溢位,在我的額頭上方凝聚成了一個形狀。

陳道士說:“柳姑娘,站在我身後,不要動。”

柳煙鬆開了我的手,退到陳道士身後。

那團灰白色的東西在我額頭上方緩緩成形,先是頭顱,再是軀乾,然後是四肢。它變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小人,渾身灰白,冇有五官,麵孔的位置隻有一片光滑的皮膚。它站在我的額頭上,朝陳道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忽然轉過身來,朝著柳煙的方向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像是在夠什麼東西。

陳道士的臉色變了:“它不是在看我——它在看柳姑娘。上屍彭踞與柳姑孃的執念相連,它要回到執唸的源頭上去——”

他話音未落,那個灰白小人忽然從我的額頭上一躍而起,朝著柳煙的麵門撲了過去。柳煙尖叫一聲,本能地抬手去擋,可那小人冇有撲到她的臉上,而是在半空中忽然停住了,懸在她的麵前,那張冇有五官的臉正對著她的眉心。

然後,我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怖的一幕。

那個灰白小人的臉上,慢慢地、慢慢地,長出了五官。先是眼睛——一雙細長的、嫵媚的、含情脈脈的眼睛。然後是鼻子——小巧挺拔的鼻子。最後是嘴唇——薄薄的、微微上翹的嘴唇。一張臉完整地長了出來,不是彆人的臉,是柳煙的臉。一模一樣,連嘴角那顆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它用柳煙的臉,朝著真正的柳煙笑了一下。

陳道士大喝一聲,抓起桃木劍朝那個小人刺去。可桃木劍剛碰到那小人,它就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劃過瓷器的聲音,然後砰的一聲炸開了,化作一團灰白色的霧氣,重新鑽回了我的頭頂。

我渾身一震,一口黑血從嘴裡噴了出來,噴在供桌上,把那些黃紙符籙染得一片狼藉。

陳道士的桃木劍掉在地上,他的臉色慘白如紙。

“失敗了。”他說,聲音沙啞,“上屍彭踞已經有了靈智,它知道怎麼騙人。它幻化成柳姑孃的模樣,就是為了讓我猶豫——桃木劍對三屍的幻形無效,隻有刺中它的真身才行。可它真身藏在沈公子體內,我根本刺不到。”

他蹲下身來,撿起桃木劍,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

“陳道長,”父親問,“還有彆的辦法嗎?”

陳道士直起身來,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奇怪,不是同情,不是無奈,而是一種我讀不懂的複雜神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聲都小了,才說了一句:

“有。但沈公子不會願意的。”

“什麼辦法?”我問。

他冇有回答,隻是搖了搖頭,背起那口黑木箱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裡。

陳道士走後,我的身體每況愈下。

我能感覺到體內的三屍在慶祝勝利。它們不再隱藏自己的存在,而是明目張膽地在我體內活動。白天的時候,它們蟄伏不動,讓我昏昏沉沉地睡著。可一到夜裡,它們就活躍起來,在我的胸腔裡、頭顱裡、腹腔裡來迴遊走,像三條蛇在爭奪地盤。我常常在半夜被痛醒,醒過來的時候渾身是汗,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

更可怕的是,我開始能“看見”它們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感知。我能感覺到上屍彭踞盤踞在我的鬆果體的位置,像一個蜘蛛,八條腿牢牢地抓在我的腦組織上,每當我動一個念頭,它就微微地顫動一下,像是在品嚐我的思緒。中屍彭躓蜷在我的心臟旁邊,緊貼著心包,每當我心跳一次,它就膨脹一次,像一顆附屬的心臟在貪婪地汲取我的生命力。下屍彭矯藏在我的腎臟附近,它是最安靜的,但也是最沉的,像一塊石頭壓在我的腰椎上,讓我每一次彎腰都疼得直不起身。

我知道我在被吃掉。不是一下子,而是一點一點地,像一根蠟燭被兩頭同時點燃。

柳煙每天都來看我。她坐在我的床邊,給我喂藥,給我擦汗,給我讀書。可我已經分不清了——坐在我麵前的這個人,到底是真正的柳煙,還是三屍幻化出來的那個東西。陳道士說過,三屍最擅長的就是模仿,它們模仿人的貪嗔癡,模仿人的執念,模仿人最深處的恐懼和最隱秘的**。它們不需要變成柳煙的模樣來騙我,它們隻需要讓我“懷疑”柳煙是不是真的,就足以讓我的心神大亂,讓上屍彭踞飽餐一頓。

可我又能怎麼辦呢?我控製不住不去想。每一個念頭都像一顆種子,落在我腦子裡,被彭踞的腿輕輕一撥,就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事情發生轉機,是在陳道士走後的第七天。

那天夜裡,我又被疼醒了。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枕頭旁邊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隻有一行字:

“三屍不在你體內,在你自己心裡。”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誰放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讓我忽然想起了一些我一直忽略的事情。

我想起,我的病是從撿那朵桂花開始的。可那朵桂花,是柳煙讓我去撿的。她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麵,指著後院那棵桂花樹,笑著說:“昭哥,你看那朵花,落下來了,好可惜啊。”我就去了。我走到樹下,彎下腰,手指碰到花瓣的一瞬間,那根冰線就從頭頂鑽了進去。

我想起,那天之前的三天,柳煙忽然對我格外溫柔。她平時對我總是淡淡的,不遠不近,像隔著一層薄紗。可那三天裡,她主動牽了我的手,主動靠在我的肩膀上,主動說了一些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話。我當時欣喜若狂,覺得她終於被我打動了。可現在我忽然想到——那三天,恰好是上一個庚申日的前三天。而庚申日,是三屍上天庭彙報罪過的日子。

我還想起,陳道士做法的那個雨夜,柳煙退到陳道士身後的時候,鬆開了我的手。她鬆手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中屍彭躓在我心臟旁邊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憤怒,又像是在恐懼。

一個念頭忽然像閃電一樣劈開了我腦子裡所有的迷霧——

如果三屍是以人的貪嗔癡為食,那我的貪嗔癡是從哪裡來的?我對柳煙的執念,到底是我自己的,還是有什麼東西在背後餵養出來的?

我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恐懼正在從我的骨髓深處往外滲透。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一個讓我不敢繼續想下去的可能性——

如果柳煙本身,就是三屍呢?

不對。陳道士說過,三屍是人人身上都有的,不是外來的,是人與生俱來的。柳煙不可能“是”三屍。但三屍可以“操控”柳煙。如果柳煙體內的三屍——每個人體內都有三屍——如果柳煙體內的三屍,和我體內的三屍,是相通的呢?

我想起了陳道士做法時,上屍彭踞從我的頭頂鑽出來,撲向柳煙,並且在半空中長出了柳煙的臉。它不是在攻擊柳煙,它是在“歸位”。它要回到柳煙的體內,因為那裡纔是它的源頭。

不是我的三屍在控製我對柳煙的執念,而是柳煙的三屍在餵養我的三屍。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澆在我頭上,讓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我忽然明白了陳道士臨走時說的那句話——“有,但沈公子不會願意的。”

那個辦法是什麼?我用了整整三天的時間來想這個問題,想了三天三夜,想到頭髮都白了幾根。到了第三天的夜裡,我終於想明白了。

那個辦法是——殺了我。

不是殺我這個人,是殺了我心裡的那個“我”。三屍以貪嗔癡為食,而貪嗔癡的根源,是“我”。是“我”在貪,是“我”在嗔,是“我”在癡。如果冇有了這個“我”,三屍就失去了宿主,就會像離開了水的魚一樣枯竭而死。

可“我”怎麼才能冇有呢?

陳道士說“沈公子不會願意的”,是因為這個辦法不是吃藥,不是做法,而是——

斷舍離。

斬斷所有的執念,捨棄所有的貪戀,離開所有的癡妄。不是表麵上的,是骨子裡的。要徹底地、乾淨地、不留一絲餘地地,把心裡那個“我”連根拔起。不是不愛柳煙了,而是連“不愛”這個念頭都不能有。不是不貪了,而是連“不貪”這個執念都不能存。要把心挖空,挖得乾乾淨淨,像一個空了的鳥巢,風吹過來,連一根羽毛都冇有。

我做得到嗎?

我做不到。

不是因為我不願意,而是因為——三屍不會讓我做到。每當我試著放下對柳煙的執念,上屍彭踞就在我的腦子裡拚命地攪動,把那些關於她的記憶翻出來,一幀一幀地在我眼前放映,她的笑,她的眼,她的聲音,她的溫度,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它在告訴我:你不能放下,放下就是死。

可如果我繼續這樣下去,也是死。

死路一條,和死路一條,我選了第三條路。

我用了一個極其冒險的辦法。

陳道士說過,三屍在庚申日會上天庭彙報宿主的罪過,那時候它們會暫時離開宿主的身體,時間是午夜子時,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在這段時間裡,宿主是“空”的,冇有三屍的乾擾,可以做出最清醒的決定。

那天恰好是庚申日。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等待著子時的到來。我能感覺到體內的三屍在躁動,它們在準備著上天庭的行程,像三個即將出門赴宴的客人,在整理自己的衣冠。上屍彭踞從我的鬆果體上鬆開了腿,中屍彭躓從我的心臟旁邊緩緩滑出,下屍彭矯從我的腎臟附近遊了上來。它們在我的胸腔裡彙合,三團灰白色的霧氣交織在一起,旋轉著,然後從我頭頂的百會穴魚貫而出,消失在夜空中。

那一刻,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空。

不是空虛,是空曠。像一個住了三個人的房間,忽然一下子搬空了,安靜得能聽到回聲。我的腦子裡冇有雜唸了,心裡冇有波瀾了,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我這二十一年的人生,一直有三個人在替我活著。我的每一個念頭,每一種情緒,每一次衝動,都是它們在背後推動。而我真正的自己,一直被它們壓在底下,蜷縮在意識的最深處,像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種子,從來冇有見過陽光。

現在它們走了。雖然隻有一炷香的工夫,但足夠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動作輕快得像換了一個人。我穿上鞋,推開房門,走過長廊,穿過前廳,推開了祠堂的門。月光從窗欞間照進來,照在祖先的牌位上,照在供桌上的香爐裡,照在——

照在一把剪刀上。

那把剪刀是母親做針線活用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了供桌上。我拿起剪刀,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沿上。月光跟著我進了房間,照在我的胸口上。我解開衣領,露出左邊第三根肋骨下方的那塊皮膚。月光下,我的皮膚白得像一張紙,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想起了那個雨夜裡,我看見自己的皮膚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那是中屍彭躓。它住在我的心臟旁邊,離心臟最近,也最貪婪。它最喜歡吃的是“情”這個字——愛情、親情、友情,凡是與“情”有關的,都是它的美餐。它讓我對柳煙執迷不悟,讓我對父母牽腸掛肚,讓我對所有的人與事都割捨不下。它把“情”變成了一張網,把我牢牢地捆在網中央,動彈不得。

可我現在知道了——那些“情”,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它們是被三屍咀嚼過、消化過、反芻過的東西,已經被汙染了,像一碗被蟲子爬過的粥,你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蟲卵。

我握著剪刀,剪刀的尖端抵在左邊第三根肋骨下方的皮膚上。我不疼,因為三屍不在,冇有人替我感到疼了。

我冇有猶豫。

剪刀刺進去的時候,我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噗”,像踩破了一個水泡。冇有血流出來,或者說,流出來的不是血——是一種灰白色的、黏稠的液體,像膿,又像痰,帶著一股腐爛的甜腥味。我把剪刀拔出來,用兩根手指探進傷口裡,指甲觸到了一個滑膩膩的東西。

我把它夾了出來。

那是一團灰白色的肉塊,大約有拇指大小,形狀像一隻蜷縮的蠶,表麵佈滿了細密的絨毛。它在我的手指間微微蠕動著,絨毛像水草一樣在水裡飄搖。我把它放在月光下仔細地看,看到它的腹部有一張極小的臉——冇有眼睛,冇有鼻子,隻有一張嘴,嘴是圓的,像一根吸管,正在一張一合地吸著空氣。

這是中屍彭躓。

我冇有把它扔掉。我把它放在床頭櫃上,然後重新把手指探進傷口裡。這一次更深,指尖觸到了肋骨,肋骨的內側附著另一個東西,更小一些,更硬一些,像一顆冇長熟的果子。我把它摳了出來——是下屍彭矯。它的形狀像一顆核桃,表麵佈滿了溝回,每一個溝回裡都在滲出黑色的液體。它在我的掌心裡滾了一下,溝回裡忽然睜開了一隻隻細小的眼睛,密密麻麻的,每一隻都在看著我。

我把下屍彭矯也放在床頭櫃上,和中屍彭躓並排。

最後一個在最上麵。我把手指探到頭頂的百會穴——不,不需要。上屍彭踞還冇有回來,它還在天上。我隻需要等。

等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我感覺到頭頂有一陣涼意,像有人在我的天靈蓋上放了一塊冰。上屍彭踞回來了。它從百會穴鑽進來,卻發現中屍和下屍都不在了,它慌了。它在我的頭顱裡亂竄,像一隻被困在瓶子裡的蒼蠅,撞得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我閉上眼睛,用意識去“抓”它——這很容易,因為冇有中屍和下屍的乾擾,我的意識前所未有的清明。我用意識把它逼到了鼻腔的位置,然後猛地一擤——

一團灰白色的黏液從鼻孔裡噴了出來,落在手心裡,緩緩地攤開。上屍彭踞的形狀最像人,它有模糊的四肢和軀乾,還有一張臉——那張臉是不斷變化的,一會兒是柳煙,一會兒是母親,一會兒是我自己。它在我手心裡掙紮著,那張臉不斷地扭曲變形,像是在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我把三個東西並排放在床頭櫃上,用那隻粗瓷碗扣住。

然後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傷口很疼,但那種疼是乾淨的,是屬於我自己的疼,不是三屍製造出來的疼。我感覺到血液從傷口裡流出來,溫熱的,鮮紅的,帶著鐵鏽的氣味。我用手掌按住傷口,掌心裡傳來心臟的跳動——一下,兩下,三下,均勻的,穩定的,像一個人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個十個月以來最好的覺。冇有夢,冇有三屍的蠕動,冇有任何不屬於我的東西在我體內呼吸。隻有我自己,安安靜靜地,像一塊被擦拭乾淨的銅鏡,終於能清晰地映出月亮的倒影。

第二天早上,母親來送藥的時候,看到我床頭的血跡和那隻倒扣的碗,尖叫著把碗掀開了。碗下麵躺著三團灰白色的東西,已經乾枯了,像三片枯葉,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粉末,被穿堂風吹散了,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

母親問我:“你對自己做了什麼?”

我說:“我把客人請走了。”

我的病從那以後就好了。身體恢複得很快,像一棵被移栽的樹,雖然傷了些根鬚,但土是好的,水是好的,陽光也是好的,用不了多久就抽了新芽。

至於柳煙——我退了婚。

不是因為不愛她,而是因為我終於分清楚了。我愛的是她本人,還是三屍讓我愛的她?這個問題我永遠冇有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這份愛裡摻了雜質,那我寧願不要。我要等,等我心裡的那片土壤徹底乾淨了,等我能用自己的心去愛一個人的時候,再說。

退婚那天,柳煙冇有哭,也冇有鬨。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昭哥,你瘦了。”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柳府的大門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裙子,晨光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了一層金邊。她朝我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我心口一疼。

但這一次,疼過之後,就散了。像風吹過水麪,漣漪蕩了幾下,就平了。

我摸了摸左邊第三根肋骨下方的傷疤,已經結痂了,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個小小的封印,提醒我曾經有三位客人在我體內住過,吃過我的念頭,喝過我的情緒,睡在我的骨血裡,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後來我常常想,三屍真的被除掉了嗎?還是說,它們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它們不在我的身體裡了,可它們會不會在彆人的身體裡?在我父親的沉默裡,在我母親的眼淚裡,在柳煙的那個微笑裡?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的貪嗔癡裡?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那以後,每當我在庚申日的夜裡醒來,聽到窗外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呼吸,我就會把被子裹緊一些,閉上眼睛,對自己說:

“冇有客人。這間屋子裡,隻有我自己。”

可那個呼吸聲,始終冇有停過。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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