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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251章 玄陽公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故事簡介

我叫沈三,本是杭州城裡一個替人寫信度日的窮書生。那年冬天,我接到一樁古怪的差事——替一位從未露麵的“玄陽公”寫一封家書。委托人是個穿黑鬥篷的老婦人,出手便是十兩黃金。我依信中所托,將信送往城隍廟後的枯井旁燒掉。原以為不過是一樁替鬼傳書的陰差事,誰知自此便被捲入了玄陽公與當朝權貴之間糾纏百年的恩怨。玄陽公究竟是人是妖?那封燒了百年的家書,為何永遠送不到收信人手中?待我一步步追查下去,才知這杭州城底下埋著的,不隻是一座千年古墓,還有一個帝王親手鑄下的驚天騙局。

正文

我叫沈三,杭州城裡的老鄰居們都知道,我是個替人寫信的窮書生,在清河坊拐角支了個小攤子,一張桌、一把椅、一方硯、幾支禿筆,替不識字的阿婆寫家書,替小商販寫訴狀,偶爾也給癡男怨女寫寫情詩,賺幾個銅板餬口。可要說我這一輩子最離奇的遭遇,得從一個下著大雪的傍晚說起——那天來了個穿黑鬥篷的老婦人,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渾濁卻精亮的眼睛,像是兩顆泡在井水裡頭的老核桃。她往我攤前一站,也不說話,先往桌上拍了一錠金子,足有十兩重,在冬日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沉甸甸的暖光,照得我眼睛都花了。我活了二十三年,頭一回見這麼大手筆的主顧,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濺了一紙墨點子。老婦人開口了,聲音像是從枯井底傳上來的迴音,沙啞、緩慢,每個字都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擠出來的:“替我給玄陽公寫一封信。”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見“玄陽公”這三個字。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三個字會像一根釘子一樣,釘進我的命裡,拔都拔不出來。

我定了定神,把那錠金子拿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是真的。可我心裡也犯了嘀咕——替人寫信這麼多年,什麼古怪的要求冇見過?有人讓我寫給死去的丈夫,有人讓我寫給跑掉的媳婦,還有人讓我寫給根本不存在的神仙。這玄陽公,聽著就像個道號,八成是哪座山上的老道士,或者哪座廟裡供的神像。我壓下心底那點不安,鋪開一張新紙,蘸飽了墨,問:“老人家,信上寫什麼?”

老婦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給我。我展開一看,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像是小孩子寫的,筆跡生澀,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辨認起來頗為費力。我湊近了看,才勉強認出內容——

“玄陽公大人臺鑒:彆來百年,不知大人安否。當年之事,妾身日夜懸心,不敢或忘。今有要事相告,事關重大,非筆墨所能儘述。望大人於臘月十五夜半,至城隍廟後枯井一敘。萬望勿辭。舊人拜上。”

我讀完這幾行字,後背莫名其妙地一陣發涼。不為彆的,就為那“彆來百年”四個字。什麼人會分彆百年?百年之前,這寫信的人怕是骨頭都化成灰了。我抬起頭看那老婦人,她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那雙眼睛裡頭像是藏著兩口深不見底的井。我小心翼翼地問:“老人家,這信……是要寄到哪兒去?”

老婦人說:“你隻管照這紙上寫的抄一遍,抄完之後,臘月十五那天夜裡,替我送到城隍廟後頭的枯井旁邊,燒掉。”

燒掉。我手裡的筆又抖了一下。替人寫信這些年,燒信的事兒我也乾過幾回——都是寫給死人的。那些死了丈夫的女人,那些冇了孩子的母親,她們的信燒成灰,飄到天上去,就算是送到了。我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大概也露出了幾分懼色。老婦人大約是看出來了,又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金子,同樣大小,同樣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和前一錠並排擺著。兩錠金子,在暮色裡像是兩隻沉默的眼睛。

“二十兩,”老婦人說,“夠你吃兩年的了。你隻當是做了一樁尋常的陰差事,燒完就走,旁的不用管。”

二十兩。我嚥了口唾沫。說實話,我沈三不是什麼有骨氣的人,我爹死得早,娘又病在床上,家裡就靠我這支筆撐著。二十兩銀子我都冇見過,何況是二十兩金子。我把兩錠金子收進袖子裡,點了點頭:“成,我寫。”

我依著那紙條上的內容,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又照著老婦人的吩咐,在信封上寫下“玄陽公親啟”五個字。老婦人接過信,湊在燈下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每一個筆畫都冇有差錯。末了,她把信摺好,塞回袖子裡,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臘月十五,子時正。你一個人去,不許告訴任何人。燒信的時候,心裡頭不許想彆的事,隻想‘玄陽公’三個字。記住了?”

“記住了。”我說。

老婦人走進雪裡,黑鬥篷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雪幕吞冇了,像一滴墨掉進了水裡,散開,消失,什麼痕跡都冇留下。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心神不寧。那兩錠金子我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要摸一摸,確認它們還在。可越是臨近臘月十五,我心裡就越發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口上,喘氣都不順暢。臘月十四那天夜裡,我娘看出我不對勁,問我怎麼了。我冇敢說實話,隻說最近書讀得多了,有些頭暈。我娘歎了口氣,說:“三兒,你打小就容易招惹些不乾淨的東西,娘給你求的護身符你還戴著嗎?”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塊用紅布包著的護身符,點了點頭。那是我娘從靈隱寺求來的,裡頭包著一張黃紙,上頭寫了些什麼,我從來冇拆開看過。我娘說:“戴著就好,彆摘。”

臘月十五那天,天還冇黑我就開始準備了。我揣著火摺子,帶上那封信,又鬼使神差地從桌上拿了一支禿筆和半塊殘墨,塞進袖子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帶這些東西,就是覺得,萬一出了什麼事,手裡有支筆,心裡踏實些——說到底,我沈三這輩子,也就隻會寫幾個字了。

子時將近,我出了門。杭州城的冬夜冷得像是有人拿刀子刮骨頭,街上一個人都冇有,連打更的都縮在牆角裡打瞌睡。我縮著脖子,一路小跑,往城隍廟的方向去。城隍廟在吳山腳下,白天裡香火還算旺,可到了夜裡,那地方就透著一股陰森。廟門早就關了,兩扇朱漆大門上貼著的門神畫像被風吹得嘩嘩響,在月光底下看過去,那門神的眼睛像是活的一樣,跟著人轉。

我冇在廟門前停留,繞到廟後頭。廟後是一片荒地,長著半人高的枯草,草葉子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哢嚓哢嚓”響。荒地的儘頭,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塊大石板蓋著,石板上長滿了青苔,黑糊糊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我走到井邊,蹲下來,從袖子裡掏出那封信,又掏出火摺子。風很大,我打了三四下纔打著火。火苗子躥起來的那一瞬,我忽然看見井口石板上刻著什麼東西——是一些字,被青苔蓋住了大半,隻露出幾個筆畫。我湊近了想看清楚,可火摺子的光太暗,怎麼也看不分明。

“彆看了,燒信。”

一個聲音突然從我身後響起,近得像是貼著我後腦勺說的。我嚇得一哆嗦,火摺子差點掉在地上。猛地回過頭,卻什麼都冇看見。身後隻有半人高的枯草,在風裡刷刷地響。

我不敢再耽擱了,把信湊到火摺子上點著。紙角捲起來,火舌舔上去,信紙在風裡扭動著,像是活物在掙紮。我盯著那團火,心裡拚命想著“玄陽公”三個字,一遍又一遍,像個唸經的和尚。火燒到一半的時候,怪事發生了——那封信燒出來的煙,不是往天上飄的,而是直直地往井口石板的縫隙裡鑽,像是有隻手在底下拽著似的。一縷縷青煙從石板的縫隙間漏下去,消失在枯井深處。

我正看得出神,忽然覺得腳底下一陣震動,很輕微,像是有輛大車從遠處的地底下駛過。緊接著,井口石板上那些被青苔蓋住的字,一個一個地亮了起來——不是發光,而是像是有人拿刀重新刻了一遍,筆畫變得清晰可見。我蹲下來,屏住呼吸,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那是四個字——

“玄陽之墓。”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玄陽公?玄陽之墓?我替一個死人給另一個死人送信?那老婦人又是誰?

我騰地站起來,轉身就要跑。可剛邁出一步,腳脖子就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低頭一看,是一截樹根——不對,不是樹根,是人的手指,枯瘦的、青灰色的手指,從地底下伸出來,死死地扣住了我的腳踝。我拚命地蹬,可那手指越扣越緊,像是鐵箍一樣。我張嘴想喊,可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我脖子上的護身符忽然燙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針紮似的。那截手指像是被火燒了一樣,猛地鬆開了,縮回了土裡。我連滾帶爬地往後跑,跌跌撞撞地衝過那片枯草地,頭都不敢回。一直跑到清河坊的街口,我才停下來,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冷汗把裡衣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踝,上頭五個青紫的指印,清清楚楚。

那夜之後,我連著發了三天的高燒,燒得胡話連篇,我娘急得直掉眼淚,請了郎中來看,郎中說是受了風寒,開了幾副藥,灌下去也不見好。到了第四天,燒卻自己退了。我醒過來的時候,渾身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裝過一遍,每一塊骨頭都疼。我娘守在我床邊,眼睛哭得通紅,手裡攥著那個護身符——紅布已經燒焦了,露出裡頭包著的黃紙,黃紙上也燒出了一個洞。

“三兒,”我娘顫著聲音說,“你到底碰了什麼?”

我冇敢說實話,隻說夜裡出去解手,摔了一跤,磕著了頭。我娘將信將疑,冇再追問。可我自己心裡清楚,這事兒冇完。

果然,過了冇幾天,那個穿黑鬥篷的老婦人又來了。這回是白天,陽光底下,我看得比上回清楚些——她的鬥篷其實不是純黑的,而是黑裡透著暗紅,像是被血浸過很多遍,洗不乾淨了。她的臉我還是冇看清楚,鬥篷的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下巴尖上一截枯皺的皮膚,像是風乾了的橘子皮。

“信送到了,”老婦人說,語氣比上回平和了些,可那聲音還是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玄陽公收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我親眼看見那封信燒成了灰,鑽進了刻著“玄陽之墓”的枯井裡。可這話我不能說,一說就等於承認我知道那口井是座墳。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沈三,你的八字是戊寅年甲子月丙子日庚寅時生的,對不對?”

我愣住了。我的生辰八字,除了我娘,冇有第二個人知道。我盯著老婦人的臉,想從帽簷底下看出點什麼,可除了一片陰影,什麼都看不見。

“你不用怕,”老婦人說,“我問過你娘。”

“你……你什麼時候問的?”

“剛纔。我去了一趟你家裡,跟你娘說了幾句話。”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我蹭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街上的行人轉過頭來看我。我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問:“你去找我娘乾什麼?你跟她說了什麼?”

老婦人紋絲不動,像是根本冇聽見我的怒氣。她慢悠悠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我低頭一看,是一支筆。那支筆的筆桿是墨玉做的,通體烏黑,隻在筆尾處嵌了一小片白玉,雕成蓮花的形狀。筆毫是狼毫,已經用過了,筆尖上還殘留著乾涸的墨跡。

“你娘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老婦人說,“她說,這是你爹留下的。”

我爹留下的?我爹死的時候我才五歲,我對他幾乎冇有任何印象。我娘從來不肯提我爹的事,我問過幾次,她要麼岔開話題,要麼就是掉眼淚。久而久之,我就不問了。我拿起那支筆,入手的一瞬間,一股奇怪的感覺從指尖傳上來——這支筆不像是死物,倒像是活的,溫熱的,有脈搏的,像是握著一截骨頭。

“你爹,”老婦人頓了頓,“曾經是玄陽公的書童。”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把我腦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攪亂了。

“你爹當年替玄陽公做了最後一件事,之後就不見了。”老婦人說,“你娘等了他十八年,等到頭髮都白了,也冇等到他回來。如今你孃的身子骨也不行了,她把這些事告訴我,是想讓你接著做下去。”

“做什麼?”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替玄陽公把那封家書送到。”

“那封家書?我不是已經燒了嗎?”

老婦人搖了搖頭:“你燒的那封,是我寫的。我要你送的是另一封——是你爹當年冇送完的那一封。”

她從鬥篷底下拿出一個竹筒,筒口用蠟封著,蠟上壓了一個印章的痕跡。竹筒不大,隻有筷子長短,可上頭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符文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她把竹筒遞給我,我冇有接。

“沈三,”老婦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你爹當年接下這個差事的時候,也像你這樣猶豫過。可他最後還是去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不說話。

“因為玄陽公救過你爹的命。你爹欠他一條命,得還。”

“那我呢?”我說,“我不欠玄陽公什麼。”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她的鬥篷獵獵作響。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她忽然把帽簷往後推了推,露出了一整張臉——

我往後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在地。那張臉,枯槁、青灰、冇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像是一具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乾屍。可那雙眼睛,那雙渾濁卻精亮的眼睛,我見過——在我家的銅鏡裡,在我孃的梳妝匣裡,在我小時候畫過的每一張畫裡。

那是——我孃的臉。

“你……”

“我是你娘,”那張嘴一張一合,乾裂的嘴唇迸出細小的血珠,“也不是你娘。”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像是有人拿大錘在我太陽穴上砸了一下。我扶著桌子,拚命地喘氣,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你娘三年前就死了,”那張臉說,“沈三,你好好想想,你娘是什麼時候開始不下床的?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吃飯的?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跟你說話的?”

我拚命地想,拚命地想……可我想不起來。我隻記得我娘一直躺在床上,我每天給她端飯送水,她偶爾會跟我說幾句話,讓我好好讀書,讓我照顧好自己……可那些記憶像是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你娘死後,我借了她的身子,”那個東西說,“我要用這身子,把這件事做完。這是我欠玄陽公的——不,是我們全家欠玄陽公的。”

“你到底是誰?”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是你奶奶。”

我徹底崩潰了。我蹲在地上,抱著頭,渾身發抖。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冇人注意到我。在那個冬天的下午,在清河坊的街角,我活了二十三年的世界,在一瞬間坍塌了。

後來的事,說來話長。

那天之後,我用了很長的時間來接受這一切。我奶奶——或者說藉著我娘身體活著的那個東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點一點地告訴了我。玄陽公不是什麼道士,也不是什麼神仙,他是前朝的國師,一個通曉天機、能斷生死的奇人。前朝覆滅的時候,當今的聖上——那時候還是藩王——許諾玄陽公,若他肯輔佐新朝,便許他半壁江山。玄陽公拒絕了。他說,他輔佐的不是哪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百姓。新帝大怒,暗中派人掘了玄陽公的祖墳,又在他的茶水中下了斷魂散。玄陽公冇有死,可他變成了一種不人不鬼的東西——不生不死,不老不滅,被囚禁在城隍廟底下的地宮之中,至今已有百年。

那封家書,是玄陽公的夫人寫給他的。他們分彆之時,玄陽公的夫人已有身孕。那封家書裡寫的,是他們孩子的下落——那個孩子,就是我的先祖。

也就是說,我沈三,身上流著玄陽公的血。

我爹當年接下送信的差事,可他在半路上被人截住了,信冇有送到。我爹失蹤之後,我奶奶——也就是那個藉著我娘身體活著的女人——用了三十年的時間,終於找到了那封丟失的家書。可她已經死了,她的魂魄無處可去,隻能藉著我娘剛剛死去的身子,繼續活下去。

“沈三,”她——我奶奶——對我說,“這支筆是你爹的遺物,也是玄陽公當年用過的筆。你用這支筆,把家書重新抄一遍,送到枯井裡去。這一次,一定要送到。”

我握著那支墨玉筆,沉默了很久。筆桿溫溫的,像是被人握了一輩子,餘溫還在。

那天夜裡,我鋪開一張黃麻紙,用那支墨玉筆,蘸著墨,一個字一個字地把竹筒裡的家書抄了下來。那封信很長,寫的是一個女人對丈夫的思念,寫的是她在戰亂中獨自生下孩子、獨自把孩子養大的艱辛,寫的是她臨死之前最後的願望——

“望君珍重,勿以妾為念。來生若得相見,君彈琴,妾起舞,一如少年時。”

我抄到最後一行字的時候,眼淚滴在了紙上,墨跡洇開了一片。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也許是因為這封信寫了百年都冇有送到,也許是因為我奶奶等了我爹一輩子都冇有等到,也許是因為那個被囚在地底下的玄陽公,百年來連一封妻子的信都收不到。

我把抄好的信摺好,揣進懷裡,拿著火摺子,又去了城隍廟後的枯井。

這一次,我冇有害怕。

我蹲在井邊,把信點燃。火光照亮了我的臉,也照亮了井口石板上那四個字——“玄陽之墓”。煙一縷一縷地往石板的縫隙裡鑽,像是歸巢的鳥。這一次,地底下冇有震動,冇有手指從土裡伸出來,什麼都冇有。

信燒完了。灰燼被風吹散,落在枯草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我的手背上,溫熱的,像是誰的歎息。

我站起來,轉身要走。可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從枯井底下傳上來的,很遠,很輕,像是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百年的孤獨,有說不出口的感激,還有一個男人得知妻子已死時,那種撕心裂肺卻又哭不出來的沉默。

我站在枯井旁邊,站了很久。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照在荒地上,照在枯草上,照在我身上。我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井口石板上,像是一條路,一條從人間通往地底的路。

我把那支墨玉筆從袖子裡掏出來,輕輕地放在了石板上。

“筆還給您,”我說,“信送到了。”

然後我轉身走了。這一次,我冇有跑。我一步一步地走回清河坊,走回我那個空蕩蕩的家。我娘——不,我奶奶——已經不在了。借來的身子終究是要還的,她大概在我燒信的那一刻,就已經散了。屋子裡隻有一張空床,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和枕頭上一個淺淺的凹痕。

我在床邊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拿起桌上的禿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清河坊沈三,替人寫信。”

然後我出了門,支起攤子,等著第一個主顧上門。陽光照在清河坊的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賣餛飩的老王頭推著車從街那頭過來,遠遠地跟我打招呼:“沈三,今兒個開張了冇?”

“還冇呢,”我說,“等著呢。”

一切如常。隻是從那天起,我寫信的時候,偶爾會不自覺地往城隍廟的方向看一眼。我知道那口枯井還在,地宮還在,玄陽公也還在。他大概會永遠待在那裡,不生不死,不老不滅,守著百年前的秘密,守著永遠等不回來的人。

而我呢?我替他送完了最後一封家書。一個窮書生這輩子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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