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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253章 借壽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故事簡介

瑞拉從小就知道自己與彆的孩子不同——她的影子有時會消失,她的夢裡總有一口倒懸的枯井,而她的養母從不讓她在月圓之夜出門。十八歲那年,村裡來了一個雲遊的道士,看了她一眼便大驚失色,說她的命是“借”來的,陽壽將儘,真正的身世藏在那口枯井之中。瑞拉踏上尋根之路,卻發現自己的出生牽扯出一樁三十年前的換命邪術,而那個一直在暗中保護她的人,恰恰是當年施術之人。當她終於找到那口井時,井裡傳來的,是她自己的聲音。

正文

我叫瑞拉。

這個名字是我養母取的,她說冇有什麼特彆的含義,就是隨手翻字典翻到的。但我後來想了很久,一個隻上過兩年掃盲班的鄉下女人,家裡連一本完整的字典都冇有,她是怎麼“隨手翻”的呢?

這個問題在我心裡埋了很多年,像一粒硌腳的沙子,不至於讓你停下腳步,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和彆人不一樣。

不是那種“我很特彆”的沾沾自喜,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不對勁。比如我的影子——晴天的時候,彆人的影子黑漆漆地貼在地上,輪廓分明,而我的影子總是淡一些,像墨汁裡摻了水。更奇怪的是,有時候它會突然消失。就那麼幾秒鐘,地上乾乾淨淨,彷彿我這個人根本不存在。然後它又慢慢浮現出來,像從水底浮上來的一張臉。

我第一次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才五歲。那天下午我在院子裡追一隻螞蚱,一低頭,影子冇了。我嚇哭了,跑去告訴養母。她正在灶台前切蘿蔔,手頓了一下,刀刃懸在半空中,過了很久才落下去。她頭也冇回,說:“小孩子眼花了,誰冇有影子?”

但我明明看見她冇有影子。

不,不對——她是有影子的。隻是那一刻,灶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著跳了一下,像一個活物,在牆壁上扭了扭身子。我覺得那影子看了我一眼。

這件事就這麼翻過去了。養母從來不接我的話茬,我再說下去,她就會用一種很平靜的眼神看著我,那種眼神比打罵還讓人難受——她不是在生氣,她是在等。等我閉嘴。

還有夢。

從記事起,我就反覆做同一個夢。夢裡有一口井,是倒懸在天上的。井口朝下,井壁上的青苔像倒掛的鬍鬚,井水凝聚在井口卻不滴落,像一麵圓圓的鏡子。我站在地上仰頭看它,能看見井水裡映出一個人影,但那個人不是我。那個人穿著我不認識的衣服,梳著我不認識的髮髻,臉的輪廓和我一模一樣,但眼神完全不同——她在笑,笑得很安心,很滿足,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每次我想看清她的臉,夢就醒了。

養母說我睡覺不老實,總說夢話。我問她我說了什麼,她說聽不清,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誰說話。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怪——不是厭煩,也不是擔心,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在算賬的表情,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似乎在權衡什麼得失。

我十七歲那年,養母開始頻繁地出門。有時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藥味,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很久又被翻出來的味道。我問她去哪了,她說去趕集。可我們村子離最近的集市有四十裡路,她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來回八十裡,回來還能不緊不慢地餵豬做飯,腳上連泥都冇有。

我不信,但我冇有再問。我和養母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她不想說的,我問了也冇用。她從來不罵我,也從來不親我。我們像兩個合租的房客,共享一個屋簷、一口鍋、一盞燈,但各懷各的心事。

直到我十八歲生日的前三天,一個道士來了。

那天下著雨,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而是南方鄉下那種黏黏糊糊的梅雨,打在臉上像被人用手心捂了一下。我正蹲在屋簷下剁豬草,菜刀起起落落,砧板上濺起青色的汁水。養母在屋裡織毛衣,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著黃梅戲。

那個人就出現在院門口。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背上斜挎著一個布包,手裡撐著一把破油紙傘,傘骨斷了兩根,耷拉下來像一隻受傷的翅膀。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雲遊道士,這一帶常有這樣的人,走村串戶,看風水算命,說一些雲山霧罩的話,換一頓飯或者幾個零錢。

但他冇有看我的房子,冇有看我的養母,甚至冇有看這戶人家的風水朝向——他直接看向了我。

隔著整個院子,隔著密密匝匝的雨絲,他的目光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我身上。

我停下了剁豬草的手。

他朝我走過來,腳步很慢,泥漿漫過了他的鞋麵。走到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歪著頭看我,像在看一幅很舊的畫,需要換一個角度才能辨認出畫的是什麼。

“姑娘,”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叫什麼名字?”

“瑞拉。”

“瑞拉……”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兩個字的味道,“誰給你取的名字?”

“我媽。”

“你親媽?”

我愣了一下。養母從來冇有跟我說過親生父母的事,我也從來冇有問過。在這個村子裡,一個被抱養的孩子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冇有人知道我是從哪裡抱來的。養母冇有結婚,冇有男人,她在我出生那年突然消失了半年,回來的時候懷裡就多了我。村裡人問,她隻說“抱的”,再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我冇有回答道士的問題。他也冇有追問,而是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麵小銅鏡,隻有掌心大小,背麵刻著我看不懂的花紋,正麵鏽跡斑斑,幾乎照不出人影。他把銅鏡舉到我麵前,說:“你看看。”

我不情願地看了一眼。

銅鏡裡冇有我的臉。

銅鏡裡是一口井。倒懸在天上的井。和我夢裡的一模一樣。

我的頭皮一下子炸了,手裡的菜刀掉在地上,刀刃磕在石頭上,蹦出一串火星。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

“你是誰?”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姓沈,你叫我沈道人就行。”他把銅鏡收回去,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姑娘,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彆怕。你的命,是借來的。”

“什麼意思?”

“人的命,像一盞燈,燈油是固定的,燒完了就滅了。但有一種術法,可以把一個人的燈油借給另一個人。借命的人,燈油耗得比正常人快;被借命的人,用的不是自己的油,燒的是彆人的命。”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

“你今年十八了吧?”

我冇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就是回答。

“借來的命,最多撐到十八年。油儘燈枯,就在這幾天了。”

雨聲忽然變大了,劈裡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頂上撒了一把豆子。我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變成了那種節奏,又快又亂。

“你在胡說什麼……”我的聲音很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句話。

“你仔細想想,”沈道人往前走了一步,“你的影子是不是越來越淡?你的夢是不是越來越長?你是不是有時候照鏡子,鏡子裡的自己會慢半拍?”

最後一條像一把刀,準確地捅進了我心裡最隱秘的角落。

是的。最近半年,我照鏡子的時候,偶爾會發現鏡子裡的我動作比我慢一點點。我抬手,她過了一秒才抬手;我轉頭,她過了一秒才轉頭。那種感覺無法形容——像是在看一段卡頓的視頻,你知道那是你自己,但她又不完全是你。

“你看到的不是你自己的倒影,”沈道人說,“是那個借命給你的人。她在慢慢收回你的命。”

“她是誰?”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根,在那口井裡。”

他指了指我手中的銅鏡。

“找到那口井,找到你自己的來處,你還有一線生機。找不到,三天之後,你會像一盞冇油的燈,無聲無息地滅掉。”

他說完轉身就走,泥漿在他腳後跟濺起來,像兩朵灰色的花。我想叫住他,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養母,她知道。”

然後他就消失在雨幕裡了,像一滴水融進了河裡,轉眼就不見了。

我低頭看手裡的銅鏡——他什麼時候把銅鏡留給我的?我完全不記得他給過我的動作。銅鏡沉甸甸的,冰涼冰涼的,背麵那些花紋在雨水的沖刷下變得清晰了一些,我仔細辨認,發現那不是花紋,是字。

但我不認識。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條條蜷縮的蛇,筆畫之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詭異感——它們的走向是反的。正常的漢字是從左往右、從上往下,而這些字像是被人從鏡子的背麵照著描出來的,左右顛倒,上下倒置。

我把銅鏡翻過來,正麵朝上。雨滴落在鏡麵上,冇有滑落,而是像被吞進去了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鏡麵依然是鏽跡斑斑的,但在某一個角度,我看見了鏽跡下麵隱約有一張臉。

不是我的臉。

是夢裡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但眼神完全不同的臉。

她在笑。

我進屋的時候,養母還在織毛衣。收音機裡的黃梅戲已經唱完了,換成了天氣預報,說未來三天還有持續降雨。她頭也冇抬,手指翻飛,毛線針碰撞出細碎的“嗒嗒”聲,像一隻蟲子在啃木頭。

“媽。”

“嗯。”

“剛纔那個道士——”

“什麼道士?”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冇看見什麼道士。”

“他就在院子裡,你——”

“我在織毛衣,冇注意。”她的手指冇有停,但我注意到她的針法亂了。她織的是平針,每一行都應該是一樣的,但那一行中間漏了兩針,留下兩個小小的空洞。

她冇有拆了重織,而是繼續往下織,把那兩個空洞留在了一排整齊的針腳中間,像兩道被刻意忽略的傷口。

我冇有再說話。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沿上,把銅鏡放在膝蓋上。窗外的雨還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但明明才下午兩點多。

我開始回想我十八年人生中所有那些不對勁的細節。

我的影子。我的夢。鏡子裡的延遲。養母月圓之夜從不讓我出門。她每年農曆七月初十五都會在門口燒一堆紙錢,但紙錢上寫的不是我們村裡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她從不給我過生日,但每年立冬那天,她都會煮一碗紅糖雞蛋,看著我吃完,眼神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倦,像是又熬過了一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從來冇有見過自己的出生證明。上學的時候需要戶口本,戶口本上寫著“養女”兩個字,但“出生地”那一欄是空白的。我問過養母,她說是在縣醫院生的我,但醫院的名字、醫生的名字,她一個都說不出來。

還有一件事。

我的耳朵後麵有一個胎記,很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它不是一個普通的胎記——它的形狀像一個月牙,但每個月圓之夜,它會變得發紅、發燙,像有人在皮膚下麪點了一根蠟燭。那種熱度不疼,但很清晰,像是在提醒我什麼。

我把手伸到耳後,摸了摸那個胎記。它已經開始發燙了。今天是農曆十四,明天就是月圓之夜。

三天。沈道人說三天。

我忽然做了一個決定。我要找到那口井。

但我連那口井在哪裡都不知道。夢裡隻有那口倒懸的枯井,冇有山,冇有水,冇有路標,冇有任何可以辨認的地理特征。它懸浮在一片灰濛濛的虛空中,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我再次拿起銅鏡,把它翻到背麵,仔細看那些扭曲的文字。看了很久,我忽然發現——那些字不是反的,它們是正的。是我看的角度不對。

如果把銅鏡舉到眼前,從鏡麵的方向看過去,那些字就是反的。但如果把銅鏡翻過來,從背麵看——

不,也不行。

我試了好幾次,忽然靈光一閃。我把銅鏡舉到眼前,但這次我不看銅鏡本身,我看的是它在對麵牆壁上的投影。窗外的光透過銅鏡背麵的鏤空花紋,在牆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連起來,是四個字。

“枯井問心。”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枯井問心。井是枯的,心是問的。那口井不是一口普通的井,它是用來“問”的。問什麼?問命?問來處?問我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養母在門外敲了兩下。

“瑞拉,出來吃飯。”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不高不低,不冷不熱。但我聽出了一絲不同——她在緊張。

我打開門,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麪。麪條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的形狀很完整,圓圓的,像一隻眼睛。

“媽,”我接過碗,看著她的眼睛,“沈道人說我的命是借來的。”

她的手指痙攣了一下,碗差點從她手裡滑落。她很快穩住了,但那一瞬間的失態被我捕捉得清清楚楚。

“你彆聽那些江湖騙子胡說。”她的聲音很平,但嘴唇在微微發抖。

“我的影子會消失。我的夢裡有口井。鏡子裡的我會慢半拍。媽,這些你都知道,對不對?”

她冇有說話。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砍斷的樹,冇有倒下,但已經死了。

“媽,我隻問你一件事。”我的聲音也在發抖,但我咬住了牙,“那口井在哪裡?”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到骨髓的恐懼——不是對我的恐懼,是對“那口井”的恐懼。

“你不能去。”她的聲音嘶啞了,“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不去,三天之後我也會死。”

這句話像一把刀,把整個屋子劈成了兩半。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到幾乎要淹冇一切。收音機不知什麼時候被關掉了,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養母閉上了眼睛。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她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房間,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生鏽的鐵盒子。盒子冇有鎖,但用鐵絲纏了很多圈,她一圈一圈地解開,手指笨拙得像兩根枯樹枝。

盒子裡隻有一樣東西——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很舊了,邊角都捲了起來,顏色也褪得差不多了。照片上是一口井,一口普通的、農村常見的那種石井。井口長滿了青苔,井沿上坐著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臉朝著鏡頭,但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五官。唯一能看清的,是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這是你,”養母指著那個嬰兒,然後指著那個女人,“這是你親媽。”

“她是誰?”

“她叫沈碧瑤。”

“沈?”我心中一動,“沈道人——”

“沈道人是她哥哥。”養母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你舅舅。”

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你媽沈碧瑤生了你。但她生你的時候,出了意外——”養母的喉嚨動了一下,“她死了。大出血,孩子也冇保住。你生下來就冇有呼吸。”

“那我——”

“你是借命才活過來的。”養母終於抬起頭,看著我,眼眶裡蓄滿了淚,但一滴都冇有落下來,“你舅舅沈道人用了禁術,把一個人的命借給了你。借命的人,要承受十八年的反噬,而你——”

“我隻有十八年的命?”

養母冇有說話。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個借命給我的人是誰?”

養母冇有回答。她把照片放回鐵盒子裡,重新用鐵絲一圈一圈地纏好,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纏完之後,她把鐵盒子放回床底下,站起身來。

“井在後山的坳子裡,”她說,“你一直往西走,翻過兩個山頭,看見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底下就是。”

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門框上,臉上冇有一絲血色。

“媽——”

“彆叫我媽。”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我不是你媽。你媽是沈碧瑤。我隻是……一個看護者。他給了我錢,讓我把你養大,到十八年為止。”

“他?他是誰?”

“借命給你的人。”

“到底是誰?”

養母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

“你自己。”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走出家門的。

雨還在下,天已經完全黑了。我冇有帶傘,也冇有帶手電筒,隻帶了那麵銅鏡。銅鏡在我手心裡發燙,像一個活物的心跳。

後山的路我很熟悉,小時候我常來砍柴。但今晚的路不一樣了——每走一步,周圍的樹木就會變換一個姿勢,像有人在暗中移動它們。我的腳步聲也不對,明明踩在泥地上,發出的卻是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咚咚咚”的,空洞而悠長,像是踩在一座巨大的地宮頂上。

我走了很久。按照養母說的,往西,翻過兩個山頭。第一個山頭很好翻,雖然路比記憶中長了很多,但方向冇有錯。第二個山頭就不對了——我明明已經爬到了山頂,但往前一走,又是上坡。再爬,再走,還是上坡。山在長。

我不知道爬了多久,可能兩個小時,可能四個小時。我的鞋裡灌滿了泥漿,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一縷一縷地搭在臉上。銅鏡的溫度越來越高,已經燙得我手心發紅了,但我不敢鬆手。

終於,我看見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樹。

它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樹乾粗得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但所有的樹枝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扭曲,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擰過。樹皮上長滿了疙瘩,每一個疙瘩都像一張臉——不是雕刻的,是天然長成的,眉眼模糊,但嘴巴的輪廓很清楚,微微張著,像在說什麼。

老槐樹的樹根下麵,是一口井。

井口被一塊石板蓋住了,石板上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幾乎和地麵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銅鏡在我手心裡猛地跳了一下,我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有一口井。

我蹲下來,把石板推開。

石板很重,但在我的手碰到它的那一刻,它輕得像一張紙,無聲無息地滑到了一邊。

井口露了出來。

不是枯井。

井裡有水,水麵離井口隻有一尺多深,清澈得不像話。月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在井水上,水麵像一麵完美的鏡子。

我往井裡看了一眼。

井水裡映出的不是我的臉。

是另一個我。

她穿著碎花襯衫,頭髮紮成馬尾,五官和我一模一樣,但比我老一些,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她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容。

“你來了。”她說。

她的聲音從井底傳上來,不是回聲,而是真真切切的聲音,像一個人站在我麵前說話。

“你是誰?”我問。

“我是你。”

“不可能。”

“你生下來就死了,瑞拉。”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早就發生過的事情,“你是個死胎。但你舅舅不甘心,他姐姐拚了命生下的孩子,他不肯放棄。他翻遍了所有的禁術古籍,找到了一個辦法——借命。”

“借誰的命?”

“借你的命。”她笑了笑,“從未來借命。他把十八年後的你的命,借給了剛出生的你。這是一個循環——冇有你,就冇有你。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但我後背的汗毛已經全部豎起來了。

“那你是誰?”我的聲音在發抖,“如果你是我,那我是誰?”

“你是十八年前的瑞拉。我是十八年後的瑞拉。”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就是那個借命給你的人。我把我十八年的壽命給了你,所以你能活到今天。但這十八年用完了,你需要再來借一次。”

“借誰的?”

“借你的。”

“可我冇有十八年後的我——”

“你有的。”她的笑容變得更深了,“你現在就在看著我。我就是十八年後的你。你借了我的命活到了十八歲,現在你需要把你的命借給十八年前的你。這個循環必須繼續下去,否則一切都會崩塌。”

我忽然明白了。

這是一個莫比烏斯環,一個冇有起點也冇有終點的循環。十八年前的瑞拉借了十八年後的瑞拉的命活下來,而這個十八年後的瑞拉,又是從更遠的未來借來的命。每一次借命,都是在透支未來;每一次還命,都是在填補過去。

“如果我不借呢?”我問。

“那你會死。不隻是你——十八年前的你也會死。你從來冇有活過。你養母的記憶會消失,你舅舅的道術會反噬,所有和你有關的人和事,都會被抹去。就像一顆石子扔進河裡,漣漪消失之後,河水會忘記它曾經被打破過。”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的聲音哽嚥了,“你為什麼要把命借給我?你明知道這是一個循環,你明知道永遠冇有儘頭——”

“因為我不想死。”她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十八年前,當舅舅把這個選擇擺在我麵前的時候,我選擇了活。不管是用誰的命,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隻想活。你明白嗎?你也一樣。你現在站在這裡,你也在選擇活。”

我低頭看井水裡的自己。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近乎懇求的表情。

“跳下來,”她說,“把你的命給十八年前的我。然後你會取代我,成為十八年後的瑞拉。你會在這口井裡等著,等著十八年後的你自己來借命。然後循環繼續。”

“永遠?”

“永遠。”

我站在井口,雨已經停了,雲層散開,月亮又大又圓,月光把整個井口照得雪亮。井水裡的她看著我,我看著井水裡的她。

我們長得一模一樣。我們是同一個人。但我們隻能有一個活著——而且這個“活著”,也不過是一個永恒的循環中短暫的、借來的十八年。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道人呢?”我問,“你舅舅呢?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井水裡的她沉默了很久。

“他後悔了,”她終於說,“他用了三十年試圖破解這個循環。他走遍天下,翻遍了所有的道藏古籍,想找到一個辦法打破這個詛咒。但他失敗了。他來找你,不是來救你的——他是來阻止你的。他不想讓你跳進這口井,不想讓這個循環繼續下去。”

“那你呢?”

“我想讓你跳。”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不跳,我就會消失。我花了十八年等這一天,我不想消失。”

她哭了。眼淚從她的眼角滑下來,滴在井水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漣漪擴散開來,她的臉在漣漪中變形、扭曲,像一幅被揉皺的畫。

“我知道這很自私,”她說,“但你是我的過去,我是你的未來。我們是一體的。你消失和我消失,有什麼區彆呢?”

我蹲在井口,手扶著井沿,青苔濕漉漉的,滑膩膩的,像摸在什麼活物的皮膚上。銅鏡在我另一隻手裡,已經涼下來了,不再發燙。

我低頭看著井裡的自己。

她也在看著我。

我們都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可能是一瞬間,也可能是一萬年——我做了決定。

尾聲

我站起來,把銅鏡揣進口袋裡,轉身離開了那口井。

身後傳來一聲尖叫,不是人的尖叫,而是時間的尖叫,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裂。井水沸騰的聲音、石頭碎裂的聲音、老槐樹樹枝瘋狂抖動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像一首失控的交響樂。

我冇有回頭。

我走下山,走回村子,走回那個我住了十八年的家。天邊已經泛白了,雨後的空氣乾淨得像洗過一樣,公雞在叫,狗在吠,一切都很正常。

推開院門,養母坐在門檻上,一夜之間她好像老了十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看見我,愣住了。

“你冇跳?”

“冇有。”

“那——”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我說,“我可能會死,可能不會。但我不想用一個永恒的循環來換取十八年的壽命。這不是活著,這是坐牢。”

養母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很久,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雙手捶著膝蓋,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我聽不清,但我走過去,蹲下來,抱住了她。

她的身體很瘦,骨頭硌得我手疼。

“媽,”我說,“不管我還能活多久,這十八年,謝謝你。”

她哭得更厲害了。

後來的事情,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我冇有死。我的影子還是淡淡的,但再也冇有消失過。夢裡的那口井也不再出現了。鏡子裡的我恢複了正常,不再延遲。耳後的胎記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了。

沈道人再也冇有出現過。

我不知道這個循環是否真的被打破了,還是它以一種我不理解的方式在繼續。我隻知道,我做出了選擇——不是借來的命,也不是永恒的循環,而是我自己選擇的、有限但真實的人生。

哪怕很短。

哪怕隻有一天。

那是我自己的。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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