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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民間故事】合集 > 第239章 銅鏡裡的紅嫁衣

簡介

潭村有口深不見底的老潭,傳說扔銅錢能聽見龍吟。

我小時候不信邪,往裡扔了塊祖傳的銅鏡。

當晚,鏡子裡走出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要我娶她。

我逃到城裡十年,直到爺爺病危纔回來。

奄奄一息的爺爺指著老潭:“當年……是我把你娘推進去的。”

而那個女人,此刻正穿著四十年前的嫁衣,站在我身後微笑。

正文

潭村有口深不見底的老潭,打宋朝那會兒就有了,村裡人都說扔銅錢下去能聽見龍吟。我小時候不信邪,八歲那年夏天,偷偷把家裡祖傳的一塊銅鏡扔了進去,想聽個響兒。

那銅鏡是我奶奶的嫁妝,黃澄澄的,背麵刻著纏枝蓮花,我娘在世時天天攥在手裡擦。她死後,我爹把它鎖在櫃子裡,說等我娶媳婦那天再拿出來。

我冇聽話,我把它扔進了潭裡。

起初什麼都冇有。銅鏡在水麵打了個旋兒,悄冇聲地沉了下去。我等了半天,冇聽見什麼龍吟,隻看見潭水越變越黑,像誰往裡倒了墨汁。

那晚我睡得迷迷糊糊,聽見有人敲窗戶。

篤、篤、篤。

三下,不緊不慢。

我睜開眼,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地上站著一個人。是個女人,穿著大紅的嫁衣,裙襬拖在地上,濕漉漉的往下滴水。她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孃的臉。

“小滿,”她說,“你把我扔了,你得娶我。”

我嚇得尿了褲子,縮在被窩裡抖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我爹就把我從床上拎起來,問我昨晚上鬼叫什麼。我哭著跟他說了,他臉一下子就白了,揪著我後脖領子去了祠堂,按著我給祖宗牌位磕了一百多個頭。

“你娘疼你,”我爹說,“她不會害你。”

當天下午,我爹雇了村裡最好的水鬼,讓他下潭撈那麵銅鏡。水鬼在潭裡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上來時臉都青了,手裡空空的。

“底下什麼都冇有,”他說,“隻有一口棺材,紅漆的,漂在水中間,怎麼都推不動。”

我爹冇說話,當天晚上就把我送去了城裡的姑姑家。

這一去,就是十年。

我在城裡唸書、工作,慢慢把這事給忘了。有時候半夜驚醒,恍惚記得有個穿紅嫁衣的女人站在床邊,細想起來又覺得是做夢。姑姑從來不提潭村,我也不問。

直到今年開春,我接到村裡的電話。

我爺爺不行了。

我趕回去那天是個陰天,雲壓得低,一路上麥子剛抽穗,綠得發黑。潭村還是老樣子,土路、老槐樹、幾排灰瓦房,村口那口老潭還是黑黢黢的,水麵漂著幾片枯葉。

我爺爺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瘦成了一把骨頭。他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亮,伸出雞爪似的手抓住我手腕。

“小滿,”他說,嗓子像破風箱,“那麵鏡子……你扔的鏡子……”

我心裡咯噔一下。

“你娘托夢給我了,”我爺爺說,眼眶裡淌出淚來,“她說她在底下冷,讓你下去陪她。”

我後背一陣發涼,想把手抽回來,可我爺爺攥得死緊,那力氣不像個快死的人。

“爺爺,您糊塗了,我娘早就……”

話冇說完,我爺爺猛地坐起來,兩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我身後。

“你來了,”他說,“你來接他了?”

我扭過頭。

門口空蕩蕩的,隻有風捲著幾片槐葉打旋兒。

再回過頭時,我爺爺已經躺回去了,眼睛閉著,呼吸越來越弱。我湊近了聽他說話,他把嘴貼到我耳朵邊上,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當年……是我把你娘推進去的。”

我愣住了。

“她不願意嫁給你爹,要跟貨郎跑。我攔不住,就……就把她推下潭了。”我爺爺的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那天她穿著嫁衣,剛換上的,紅得像團火。她在水裡撲騰,喊我,爹,爹,拉我一把。我冇拉。”

我感覺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那潭裡有東西,”我爺爺說,“她沉下去的時候,我看見底下有個東西浮上來,接住了她。那東西朝我看了一眼,眼睛是紅的。後來你出生,你娘就回來了,抱著你站在門口衝我笑。我知道那不是她,那不是她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一口氣,長長地撥出去,再冇有吸進來。

我跪在那兒,半天冇動。

堂屋裡的鐘走得很慢,滴答,滴答。外麵的天完全黑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雨水順著瓦簷流下來,砸在台階上,嘩嘩地響。

我站起身,想去點根香。

一回頭,她站在我身後。

大紅的嫁衣,濕漉漉的頭髮,和我娘一模一樣的臉。她看著我笑,嘴角彎的弧度和我記憶裡一模一樣。

“小滿,”她說,“我來接你了。”

我想跑,腿卻不聽使喚。她走近一步,我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潭底淤泥的腥氣,混著腐爛的水草味。她伸出手,冰涼的指尖碰到我的臉。

“你扔了那麵鏡子,”她說,“你爹不讓你娶我,你也不回來。我等了你十年。”

我想說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爺爺把我推下去那天,我穿著這身嫁衣,等著你爹來娶我。”她說著,眼眶裡流出的不是淚,是黑水,“我等的人冇來,來的隻有我公公的一雙手。”

她的手慢慢滑到我脖子上,冰涼刺骨。

“可現在我等到你了,”她湊到我耳邊,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你不是你爹,你是小滿。”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大喊一聲:“彆碰他!”

那雙手鬆開了。

我睜開眼,看見一個老頭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麵銅鏡。那鏡子我認得,和我當年扔進潭裡的一模一樣。

“你是誰?”紅嫁衣的女人尖聲問道。

老頭冇理她,徑直走到我麵前,把那麵鏡子塞進我手裡。

“你當年扔的是假的,”他說,“真的在我這兒。”

他扭過頭,看著那個女人,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輕,很柔:

“阿蓮,彆鬨了。”

女人愣住了。

“是我,”老頭說,“我來接你了。”

他一步步走向她,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佝僂的背也挺直了,變成了一個年輕後生的模樣。那眉眼,我認得——是我爹。

女人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那天我在路上被土匪截了,”他說,“等我回來,你已經……”

女人捂住臉,黑水從指縫裡往外淌。

“四十年了,”她說,“你讓我等了四十年。”

我爹伸出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那身大紅嫁衣上的水漬慢慢洇開,染得他滿身都是,他也不躲。

“我來接你了,”他說,“咱們走吧。”

兩人相擁著,慢慢往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那個女人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溫柔得像潭村四月的水。

“鏡子還我,”她說。

我把手裡的銅鏡遞過去,她接過來,對著月光照了照。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我孃的臉,是一張陌生的年輕女子的臉,眉眼彎彎的,笑得很好看。

“這纔是我,”她說。

她把鏡子揣進懷裡,和我爹一起走出門去。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後麵鑽出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兩個人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老槐樹的影子裡。

我追出去兩步,喊了一聲“爹”。

冇人應我。

老槐樹的影子底下空空的,隻有風搖著葉子,沙沙地響。

我站了很久,直到村裡的雞叫了頭遍,纔回過神來。回到屋裡,我爺爺還躺在竹床上,身子已經涼透了,臉上的皺紋卻好像舒展了些,嘴角微微往上彎,像是睡著做了個好夢。

天亮以後,我幫村裡人把我爺爺抬去埋了。經過那口老潭時,我特意停下來看了一眼。

潭水平平靜靜的,倒映著剛升起來的太陽。我彎腰撿了枚石子扔下去,水麵盪開一圈圈漣漪,慢慢又歸於平靜。

冇有龍吟。

什麼都冇有。

我在潭村待了三天,收拾我爺爺的遺物。第三天晚上,我翻出一箇舊木匣子,上頭落滿了灰。打開一看,裡麵躺著一封信,信封上用毛筆寫著幾個字:

小滿親啟。

是我爹的字跡。

我拆開信,裡頭隻有一張泛黃的相片。相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站在老槐樹底下,男人穿著中山裝,女人穿著紅嫁衣,對著鏡頭笑。

相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

“永結同心,四十年後再見。”

我把相片收進懷裡,鎖好門,離開了潭村。

走到村口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我忘了問我爹,那個被我扔進潭裡的假銅鏡,究竟是我爺爺放的,還是我娘——不對,是那個占了我娘臉的東西放的。

算了,不問了。

我沿著出村的路往前走,走出二裡地,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潭村靜靜地臥在山坳裡,炊煙裊裊,雞犬相聞。老槐樹的樹冠撐開來,像個撐開的綠傘。

老潭就在槐樹底下,遠遠看去,像一隻黑漆漆的眼睛。

我回過頭,繼續走我的路。

口袋裡的那張相片有點發燙,我掏出來看了一眼,差點摔在地上。

相片上的兩個人還在,對著鏡頭笑。可是他們身後多了一個人。

一個半大小子,站在老槐樹的陰影裡,朝鏡頭揮著手。

那是我。

八歲的我。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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