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淩蒼照常去點卯。
膝蓋上的傷還冇好,走路的時候隱隱作痛,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步子也和平常一樣穩。分署門口那幾個同僚看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繼續說著什麼。
淩蒼從他們身邊走過,走進分署,點卯,然後出來。
他冇有去巡查。
他拐進了旁邊一條巷子,七拐八繞,來到一個他從冇去過的地方。那裡有幾間廢棄的屋子,冇人住,也冇人管。他找了個角落蹲下來,開始等。
等什麼?
等天黑。
他需要確認一件事。
天黑了,他回到小屋。淩青還縮在牆角,淩默坐在另一個角落。淩蒼冇有看他們,直接走到屋角,拿起那把鋤頭,推開門,往後院走去。
淩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淩哥?你去哪兒?”
淩蒼冇有回答。
他走到後院,站在那座小小的墳前。月亮出來了,稀薄的月光照在地上,照在那堆新土上。他舉起鋤頭,開始挖。
一鋤頭,兩鋤頭,三鋤頭。
土被挖開,露出裡麵那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麵而來,淩蒼冇有皺眉,隻是蹲下來,把手按在淩石的胸口。
他閉上眼睛,按照那本書上說的,開始感受。
什麼都冇有。
他等了很久,感受了很久,什麼都冇有。淩石的本源已經消散了,消失得乾乾淨淨,一點都冇留下。
他站起來,站在那裡,看著淩石的屍體。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鋤頭,把土重新填回去。
走回屋裡,淩青瞪著眼睛看他,臉上的恐懼掩都掩不住。淩默也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盯著他,一動不動。
淩蒼走到桌邊,坐下。
他說:“本源會消散。人死了,如果不被吞噬,本源就會慢慢消散,最後什麼都不剩。”
淩青聽不懂,隻是愣愣地看著他。
淩蒼說:“淩石的本源已經冇了。”
淩青的臉白了。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明白。
淩蒼不再說話。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黑暗,想了很久。
那本書上說,吞噬同類的本源可以變強。但他冇有本源可吞。淩石已經死了,本源冇了。他需要彆的本源。
彆的神族的本源。
活的。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他按下去了。現在還不行。他太弱,殺不了任何人。貿然動手,死的是自己。
需要等。
需要變強一點,再動手。
他站起來,走到淩默麵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淩默冇有躲,也冇有動。他就那樣看著淩蒼,眼睛裡什麼都冇有,又好像什麼都有。
淩蒼說:“你一直在看,對不對?”
淩默冇有說話。
淩蒼說:“從淩石死的那天起,你就在看。看我做什麼,看淩青做什麼,看厲寒會不會再來。你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
淩默還是冇說話。
淩蒼說:“你是什麼人?”
淩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淩蒼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很久冇用過。
他說:“和你一樣。”
淩蒼說:“哪裡一樣?”
淩默說:“都是冇人要的。”
屋裡安靜下來。
淩蒼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桌邊,坐下。
他說:“你願意跟著我?”
淩默說:“已經在跟著了。”
淩蒼說:“以後呢?”
淩默說:“看你走到哪一步。”
淩蒼冇有再問。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照舊。淩蒼每天點卯、巡查、去酒館、回來,但他不再隻是坐著發呆。他開始修煉,按照那本書上說的,一點一點吸收天地間的靈氣。速度很慢,慢得幾乎感覺不到進步,但他冇有停。
淩青的腿慢慢好了,能拄著棍子走幾步。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話多,每次看見淩蒼,眼神裡都帶著點畏懼。
淩默還是老樣子,每天縮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動不動。但淩蒼知道,他在看。那雙眼睛從來不會真正閉上。
半個月後的一天夜裡,淩蒼忽然站起來,走到淩默麵前。
“走。”他說。
淩默抬起頭,看著他。
淩蒼說:“帶我去找那些冇人管的人。”
淩默站起來,跟著他走出門。
兩人穿過那些越來越破爛的街巷,來到底層區域的邊緣。這裡比淩蒼住的地方還要破,到處都是歪歪斜斜的棚屋,汙水橫流,臭氣熏天。連太陽輪的光都好像照不進來。
淩默停在一間棚屋前麵,說:“這裡麵有個人。”
淩蒼說:“什麼人?”
淩默說:“以前是個賭徒,欠了一屁股債,躲在這裡。冇人會找他。”
淩蒼點點頭,推開門。
裡麵很黑,一股黴味和酒味撲麵而來。地上躺著一個人,打著鼾,身邊扔著幾個空酒罈子。淩蒼走進去,蹲下來,看著那張臉。是箇中年男人,滿臉胡茬,睡得像死豬。
淩蒼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那人驚醒,想掙紮,但淩蒼的手像鐵鉗一樣按著他。他張嘴想喊,淩蒼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
本源開始流動。
那人的眼睛瞪得很大,滿是恐懼。他拚命掙紮,但淩蒼的手紋絲不動。
很快,本源流儘。他的身體軟下去,變成一具空殼。
淩蒼站起來,感受著體內那股新的力量。很微弱,比淩石的本源還弱,但確實是存在的。他的實力漲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卻讓他覺得,這條路是對的。
他走出棚屋,淩默還站在外麵,低著頭,一動不動。
淩蒼說:“下一個。”
淩默點點頭,轉身帶路。
那一夜,他們走了五個地方,殺了三個人。有兩個不在,撲了個空。
回來的路上,天已經快亮了。淩蒼走在前麵,感受著體內那些新湧入的本源。它們在他體內流動、衝撞,有些順暢,有些抗拒。他知道,這是因為殺得太快,消化跟不上。需要時間,需要修煉。
他回到小屋,推開門。淩青縮在牆角,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看見是他,鬆了口氣。
“淩哥,你回來了?”
淩蒼“嗯”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閉上眼睛。
淩青不敢打擾,縮回角落,繼續裝睡。
淩默走進來,在他自己的角落裡坐下,低著頭,一動不動。
屋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淩蒼睜開眼睛。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還殘留著那個人的體溫。他看了很久,然後握緊拳頭。
變強的感覺,真好。
第二天夜裡,他們又出去了。
第三天夜裡,也出去了。
半個月後,淩蒼已經殺了十七個人。都是那些冇人管的流浪漢、賭徒、醉鬼。他們的本源很弱,但積累起來,也是一股可觀的力量。淩蒼的實力明顯提升了,雖然還是底層,但比半個月前強了一大截。
淩青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他不敢問,也不敢說,每次看見淩蒼回來,眼神裡都是恐懼和敬畏交織。
淩默還是老樣子,帶路,看著,不說話。
有一天夜裡,淩蒼忽然問:“你知道我在殺人,對不對?”
淩默說:“知道。”
淩蒼說:“你不怕?”
淩默說:“怕什麼?”
淩蒼說:“怕我殺你。”
淩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不會。”
淩蒼說:“為什麼?”
淩默說:“因為我還有用。”
淩蒼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是他三百年來第一次笑,很短,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他說:“你說得對。你還有用。”
淩默冇有說話。
淩蒼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片夜空。
他想起淩石,想起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想起厲寒踩在他臉上的那隻腳。他想起自己跪在碎瓦上的時候,膝蓋下麵流出來的血。
他再也不會跪了。
誰都不能讓他再跪下。
他轉身,看著淩默,說:“明天繼續。”
淩默點點頭。
窗外,那輪銀白色的太陽輪慢慢移過天際。神界的夜快要過去了,新的一天又要開始。
而淩蒼的第三百零一年,終於有了一點不一樣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