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蒼】 第4章

後天一早，淩蒼站在賬房門口，手裡捧著一摞賬冊。

餘慶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根細簽子剔牙，剔完了往袖子上蹭蹭，朝東邊抬了抬下巴：“先送七房。順著這條道一直走，到頭左拐，看見一棵老槐樹就到了。七房的人好認，穿青袍子的都是。”

淩蒼點頭。

“送完了彆急著回來，”餘慶又說，“十二房的賬也歸你送，七房出來往北走，過一個月亮門就是。十二房的人講究，進門先問好，彆悶頭往裡闖。”

淩蒼又點頭。

餘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怎麼，怕了？”

淩蒼搖頭。

“不怕就好。”餘慶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送賬就是送賬。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回來就當冇看見冇聽見。記住了？”

淩蒼應了一聲：“記住了。”

餘慶進去了，門關上。

淩蒼站在原地，把那摞賬冊往上托了托，抬腳往東走。

—

賬房外頭是一條青石小道，兩邊種著些他說不出名字的矮樹，葉子灰撲撲的，像是蒙著一層灰。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道到頭，左拐，果然看見一棵老槐樹。

樹很大，得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得老遠，遮住半邊天。樹底下站著兩個人，穿著青袍子，正湊一塊兒說話。見他走過來，兩人一起扭頭看他。

淩蒼停下。

那兩人上下打量他，其中一個年紀輕些的開口：“哪來的？”

“賬房。”淩蒼說，“送七房的月例冊。”

年輕的那個愣了一下，看向旁邊那個。年長些的那個皺著眉走過來，把他手裡的賬冊翻了翻，翻到最上麵那本，看了看封皮上的字，又抬頭看他。

“賬房的？老餘呢？”

“餘管事讓我來送。”

年長那個又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朝年輕那個擺了擺下巴。年輕那個走過來，接過賬冊，說：“跟我來。”

淩蒼跟上去。

—

穿過老槐樹，眼前是一個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齊，地上鋪著青磚，牆角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花。正對著院門是一排屋子，門窗都開著，能看見裡頭有人走動。

年輕的那個領著他走到正屋門口，朝裡麵喊了一聲：“七爺，賬房送賬來了。”

裡頭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嗯”。

年輕的那個側身讓開，朝淩蒼努努嘴：“進去啊，愣著乾什麼。”

淩蒼跨進門檻。

屋裡坐著個人，四五十歲的模樣，穿著件青袍子，料子比外頭那兩個細些。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個茶盞，眼皮抬了抬，看了淩蒼一眼。

“老餘的人？”

“是。”

“新來的？”

“是。”

那人把茶盞放下，伸出手。淩蒼把那摞賬冊裡最上麵那本遞過去。那人接過來，隨手翻了翻，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

“這個月的數不對。”

淩蒼冇接話。

那人抬頭看他：“你回去告訴老餘，七房這個月的月例少了兩成。該補的補，不該動的彆動。”

淩蒼應了一聲：“記下了。”

那人把賬冊扔回給他，又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盞，不再看他。

淩蒼退出來。

—

出了七房的院子，他站在老槐樹底下，把那摞賬冊理了理。最上麵那本已經送掉了，底下還有兩本，一本封皮上寫著“十二房”，一本寫著“三房”。

三房。

他低頭看著那兩個字，站了一會兒。

餘慶剛纔隻說了七房和十二房，冇提三房。但賬冊裡有一本是三房的，他不送誰送？

他把三房那本抽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抬腳往北走。

—

十二房的月亮門很好找，青磚砌的，上頭爬著些枯藤，門框上掛著塊匾，寫著兩個字。淩蒼認不全，隻認出第一個像是“十”字。

門裡頭是個更大的院子，比七房那邊寬敞得多，地上鋪的不是青磚是石板，石板縫裡長著細細的草，像是故意留的。院子裡冇人，但能聽見東邊屋子裡有說話聲。

淩蒼站在月亮門外，冇往裡進。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灰袍子的年輕人從東邊屋子裡出來，看見他，走過來問：“找誰？”

“賬房送賬。”

灰袍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冇說話，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朝他招招手。

淩蒼跟進去。

—

屋裡坐著兩個人，一個年紀大些，一個年紀輕些，穿著都比七房那邊講究。年紀大的那個正低頭看什麼東西，年紀輕的那個抬頭看了淩蒼一眼，又低下頭去。

灰袍子走過去，在那人耳邊說了句什麼。年紀大的那個抬起頭，朝淩蒼伸出手。

淩蒼把十二房那本遞過去。

那人接過來，翻得比七房那個仔細多了，一頁一頁翻，一頁一頁看。翻到中間某一頁，他皺了一下眉，又翻回去看了一眼。

“這個數，”他指著某一處，抬頭看淩蒼，“怎麼回事？”

淩蒼看了一眼。是一筆支出，數目不小，寫著“修繕用”。

“賬冊上就這麼記的。”淩蒼說。

那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把賬冊合上，扔回給他。

“回去告訴老餘，十二房的賬，以後還是他自己來送。”

淩蒼接過賬冊，應了一聲：“記下了。”

他退出來。

—

站在月亮門外，淩蒼把那本十二房的賬冊翻到那人指的那一頁，看了看那筆“修繕用”。

不是他記的賬，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把賬冊合上，揣好，抬頭看了看天。

灰白色的光帶還在遠處橫著，看不出時辰。但他知道該回去了——餘慶隻讓他送七房和十二房，冇說三房。

可三房那本還在手裡。

他低頭看著那本賬冊，封皮上那兩個字，他認不全，但知道是“三房”。

他想起床板底下那一摞紙上，最多的就是三房。想起那些“三房要人，帶走”的手寫字。想起周姓雜役那個同鄉，也是被三房帶走的。

他把賬冊揣好，轉身往回走。

—

回到賬房，餘慶還是坐在他那張長案後麵，手裡拿著本賬冊，頭也冇抬。

“送完了？”

淩蒼把七房和十二房那兩本放到他桌上：“七房的七爺說這個月月例少了兩成，讓補。十二房的……”

“十二房的怎麼了？”

“那人說，十二房的賬，以後還是您自己送。”

餘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怎麼，把你攆出來了？”

淩蒼冇答。

餘慶把手裡那本賬冊放下，往後一靠：“十二房那個老東西，最會挑毛病。他挑你什麼了？”

“指著一筆修繕用的支出，問怎麼回事。”

“你怎麼答的？”

“說賬冊上就這麼記的。”

餘慶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這回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就這麼記的，”他笑著重複了一遍，“就這麼記的。行，你行。”

淩蒼等著他笑完。

餘慶笑夠了，擦擦眼角，朝他擺擺手：“行了，三房那本呢？”

淩蒼把那本賬冊拿出來，放到桌上。

餘慶看了一眼，冇動。

“三房，”他說，語氣忽然變了，“你剛纔怎麼冇去？”

淩蒼想了想，說：“您冇說讓送三房。”

餘慶看著他，那目光裡有點東西，看不透。

“我冇說，”他說，“你就冇送？”

淩蒼點頭。

餘慶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把那本三房的賬冊拿起來，往旁邊一扔。

“那就先不送。”他說，“三房那邊，以後再說。”

淩蒼站在原地，冇動。

餘慶低頭繼續看賬冊，冇再理他。

—

淩蒼回到自己那張小桌邊，坐下。

麵前還堆著半人高冇翻完的舊賬冊，但他冇動。

他想著剛纔餘慶那個眼神，想著那句“以後再說”，想著那本被扔到一邊的三房賬冊。

三房。

那扇他冇進去的門後麵，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餘慶不想讓他現在知道。

他伸手，從那一堆舊賬冊裡抽出一本，翻開。

繼續翻。

繼續看。

繼續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