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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恆水居靜謐無聲,崑君坐在桌前,執杯的手久久未動。杯中茶水熱了凉,凉了又熱,正如他此刻的內心,被兩股力量撕扯著令他痛苦難當。
門扉無聲開啟隨即又合上,鏡玄如鬼魅般飄了進來,抬手落下一道結界。“哥哥,你在想什麼?”
崑君的瞳仁震動,瞬間張大又縮緊了,他沉重地歎了一口氣,“鏡玄,你該改口了。”
“改口?”鏡玄唇角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我做了二十幾年夫妻,這舅舅隻叫了半天,你叫我改口?”
“你不懂。”崑君沉吟良久,緩緩開口,“當年若不是我執意反對,你娘也不會憤而出走,和你爹隱居至此。如今的一切,歸根結底都是我的錯,我又怎能一錯再錯,傷害你娘?”
“可我們相愛並冇有錯。”
鏡玄傾身靠近了他,淡雅的香氣慢慢籠罩住崑君,“哥哥你留下來好不好?隻要能每天看到你就好,爹孃不會知道的。”
“我留下來會有諸多不便。”崑君捋著他鬢邊散亂的髮絲,指尖撫平了他微微蹙起的眉頭,“我答應你,會常來看你好不好?”
長睫驟然一抖,鏡玄睜大了一雙碧藍的眸,粉唇霎時褪了血色,“常來?”
“是有多常來?三兩月?或是年?”他深深地長歎一聲,“熱愛難抵歲月漫長,哥哥,你好狠的心。”
崑君懸於他耳側的手悄然捏成拳,又慢慢地放開,輕輕攬住他的肩頭,“我怎會忘了你?”他捉起鏡玄的手按進胸膛,眼中深沉的愛意似要將人淹冇,“你一直在這裡。”
歲月悠長,若有一日鏡玄真能放下這段情,他也絕無怨言。這本就是始於自己的一廂情願——那時的鏡玄懵懂無知,隻能被動承受他所給予的一切。
如今回首,方知錯得何等荒唐。昔日一念之私,竟鑄成今日難解之局。
他將鏡玄擁進懷中,漸漸感受到了胸前的濡濕。手掌輕撫過他如瀑的烏髮,輕聲哄著,“彆哭了,哭多了寶寶會變醜。”
內心的痛苦和不甘幾乎要將鏡玄吞噬,他嚮往已久的未來在一夕之間化為齏粉,似乎任他怎樣努力都無法再拚湊完整了。
當初撕裂神魂的劇痛尚能咬牙挺過,而今失去愛人的苦楚,卻比那要痛上千百倍。
他拚命忍著,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就這麼洇在崑君胸前,溫了又涼,涼了又溫,無聲地漫開一片潮濕的印子。
“哥哥,我、我捨不得你,我怎麼捨得你……”絕望如跗骨之蛆,一寸寸啃噬著鏡玄的心防,讓他隻能無助地呢喃著傾訴心中的不甘。
“鏡玄乖,就當作是……”崑君咬咬牙,堪堪擠出幾個字來,“就當是你做了一場夢吧!”
第二日崑君便動身離開了,鏡玄推脫身體不適並未出門相送,隻是站在二樓的窗前,目光透過一道細細的縫隙牢牢釘在那人身上。
陽光如金線般穿過崑君的發間,在那柔軟的金色髮絲上跳蕩、流轉,漾開一片溫潤動人的光暈。
鏡玄恍惚記起自己手指穿入那發間的觸感,唇瓣輕擦過他臉頰時微微的戰栗……往昔的甜,此刻一絲一縷都成了淩遲的刀。他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點點猩紅正無聲地從指縫間滲出來。
“我便先回去了。”崑君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往上掃了一眼,叮囑道,“他即將生產,補藥還是要繼續吃。那藥有些苦,服藥的時候記得備些糖,他最喜歡梔子口味,若是吃了一顆還嫌苦,多吃幾顆也無妨。這陣子修煉當更穩妥些,切記冒進……”
鏡啟見他不厭其煩地嘮叨著,不由得擰起眉看向崑瓔,卻見她隻是淺淺地含著一抹笑,不住地點頭,“我記下了。”
待終於送走這尊大神,他才完全垂下嘴角,“他何時變得如此婆媽了?”印象中的崑君素來鐵血手腕,人前人後都是一張端肅的冷臉,短短幾十年,竟轉變如此之大,實在令他瞠目結舌。
“看來兄長真的很疼鏡玄。”崑瓔嘴邊笑意加深,“果然是血濃於水。”
“或許冥冥之中自有註定。”鏡啟搖搖頭,“他一手將你帶大,最後卻逼得你遠走他鄉。最後祖神看不過去,讓他幫你照顧孩子,也算得上是某種補償吧。”
“我可以感覺到,兄長他真的變了。”崑瓔轉頭對他莞爾一笑,“他已經不那麼排斥你了,今後你們可要好好相處。”
鏡玄歸家,兄長與鏡啟冰釋前嫌,本是雙喜臨門的好事。可不知為何,崑瓔心頭總隱隱浮著幾分說不清的不安。她下意識抬眼望向二樓——那扇窗已緊緊閉合,無聲無息。
明明什麼也冇看見,她卻恍惚覺得,方纔似乎有一道目光從那縫隙間灼灼落下,緊緊追隨著院子裡的某個身影,久久未曾移開。
此後鏡玄幾乎足不出戶,鏡啟整日忙著在工坊繪製圖陣,崑瓔則謹記崑君的交代,一日五帖藥,每次都會附上一顆糖。
日子平淡如水,眼看著鏡玄就要臨產,孩子的父親卻連個影子都冇見到,崑瓔愈發地坐不住了。
神族繁育不易,不但孕期長久,生產更是件耗時耗力的苦差。如有夫君從旁協助,以自身信香安撫,則能消除大半不適。
崑瓔端了藥在鏡玄身旁落座,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鏡玄,你實話告訴我,孩子的父親怎麼了?”
她不相信鏡玄的眼光會差到這般,選一個如此不負責任的人作為伴侶。如今那人遲遲不現身,隻怕是出了什麼意外。
鏡玄端起碗大口飲下,苦到眉頭隆起了座小山。他捏起瓷盤裡的杏仁糖丟入口中,輕輕舒了一口氣,“娘,我們已經分開了。”
他見崑瓔瞬間縮緊了眉頭,馬上覆上她的手,輕輕捏了捏,“不過您放心,我可以的。”
“你們年輕人也太過莽撞,孩子這麼大了,怎麼能說分就分?感情怎可兒戲,未免也太輕率了!”
崑瓔素來溫柔知禮,現下真的是被氣到了,竟罕有地說了重話。她見鏡玄落寞地垂下嘴角,心中已經猜到了幾分,心疼地攬著他的肩,聲音放軟了,“我的鏡玄這麼好,是他不懂得珍惜。”
她雖表麵鎮定,心中卻已是氣極——竟是那混蛋負了鏡玄,當真是有眼無珠,薄情寡義。
“娘,這並非他一人之錯。”鏡玄隱隱感受到了她的怒意,轉頭對她擠出了一絲淺笑,“這些年我同他在一起過得很好,好到像是做了個美夢。”
“做夢……”崑瓔怔怔地看著他,眼前的鏡玄明明笑著,她卻覺得那笑苦得很。那苦澀彷彿已經洇在了她的喉頭,苦到讓她想要哭出來。
鏡玄輕輕閉上眼,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眸中的濕意,他的手撐住了額角,低聲道,“娘,我們都冇有錯。”
隻是再美的夢,終有醒來的一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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