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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二人收拾妥當便出發了,鏡玄將崑君的指裹進掌心,牽著他一路向北,“我家在天機族領地西南的海量山,照理說從大成嶺過去是捷徑,可是那裡的禁製太麻煩,我們繞個遠路,從七妹山那裡過去吧。”
崑君反手握住他細瘦的腕,驟然頓住身形,“不用繞,大成嶺的禁製是我所設,我帶你過去便是。”
“竟然是你的手筆……”鏡玄唇角帶了一抹苦笑,“難怪。”
“嗯?”崑君疑惑地蹙起劍眉,目光細細掃過鏡玄麵龐,“那禁製雖然霸道,可我在十裡之外便做了提示,入者即死。”
“嗯。”鏡玄的眼神飄忽著移往彆處,“你還怪貼心的。”
頜骨被捏著迫使他轉回頭,崑君歎了口氣,心底隱隱生出些詭異的不安,聲音也沉了幾分,“當初我是從大成嶺將你帶回,你不會、不會是……”
“隻是覺得這佈陣之人好囂張,一時手癢冇忍住……”鏡玄勾住了他的頸子,眼神中流露出幾縷惋惜,更多的卻是讚許,“終究還是老薑最辣,雖然命差點交代在裡麵,卻也讓我親眼見識到了——何為戮戟神族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竟是我害了你。”崑君的臉唰地褪了血色,金眸染紅,眼尾泛著盈盈水光。一顆心像是被人狠狠攥進手中,脹痛得幾欲爆裂。他攬住鏡玄雙肩的手無法剋製地顫抖著,竟哽嚥到無法言語。
“說起來若不是有此波折,我們又怎能相遇。”鏡玄的指尖掃過他的眼角,將那濕潤輕輕拭去。“哥哥彆想那麼多,現如今我們好好的在一起便勝過一切了。”
他描摹著崑君臉頰剛毅的線條,眼底湧動的情誼幾乎要化成萬縷千絲流瀉而出,“哥哥笑一笑,我就要帶你回家了。”
“嗯。”崑君傾身抱起他,轉而往大成嶺的方向掠去。
風聲瀟瀟,隱約傳來他的聲音,“我會在孩子出生前將一切安排妥當。”
“好。”
“鏡玄,入贅你家之後你可要養我,我不便拋頭露麵。”
“無妨,我不嫌棄你吃軟飯。”
“……”
半日後兩人已經進入海量山地界,幾十年未曾踏足的故鄉近在咫尺,鏡玄的手心一片濕涼,有了幾分“近鄉情更怯”的躑躅。
他沁凉的指尖將胸前衣襟揪成了一團,轉頭望了崑君一眼,慢慢垂下長睫,眼神四處亂飄,“哥哥,不知道娘會不會生我的氣。”
“怎麼會?你不是說過,她是全家最溫柔的。”崑君將他冰冷的手包進掌心細細暖著,俯首在他耳邊輕聲寬慰道,“多年不見,疼你還來不及,且放寬心吧。”
“嗯。”他溫柔的鼓勵讓鏡玄安心不少,帶著他沿著山路石階一路向上。眼看著山頂就在眼前,鏡玄卻驟然停下,指尖在虛空輕點數下,眼前白光閃耀,結界應聲開啟。
空無一物的山巔竟憑空現出一座庭園,竹籬環抱,曲水低吟。鏡玄急急推開那兩扇虛掩的門扉,腳步不停往裡走,連聲音都抑不住地發顫,卻仍壓著嗓子輕輕喚道。“爹……娘……”
兩道人影自眼前的竹樓中竄出,一前一後閃至鏡玄身前,幾乎就要撞到他隆起的小腹。
“鏡玄!”崑瓔一襲粉裙,緊緊握住了鏡玄的雙手,一雙金棕色美目頓時淚光盈盈,哽咽道,“你終於回來了。”
身側的鏡啟也忍不住眼眶發熱,“你這孩子,讓我和你娘好找。”
此時崑瓔似乎想起了什麼,驚詫的目光將鏡玄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你、你這是?”
她的目光越過鏡玄肩頭,落在後方跟上來的崑君身上,瞳仁猛地縮緊又放大,聲音止不住地顫抖著,“兄長你、你怎麼來了?”
崑君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一股血氣猛然衝上顱頂。他牙關咬得發酸,目光在崑瓔、鏡啟和鏡玄之間來回撕扯,半晌才從緊咬的齒縫裡掙出幾個字:
“小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又沉又重,像是要把胸膛中翻湧的氣血壓平。
“——我是來送鏡玄回家的。”
“娘……您在說什麼?”
鏡玄隻覺得耳畔所有的聲音都飄忽遠去,字字句句都聽得真切,卻偏偏拚湊不出半分實意。不過是同姓罷了……怎麼就成了兄,成了妹?
“鏡玄,雖然我和你娘從未提及,但你確實是有個舅舅的。”鏡啟麵色稍有凝重,竭力保持著聲音的平穩。當年崑君是如何棒打鴛鴦他至今仍記憶深刻,此時冇有對他怒目相向,還要感謝自己的好修養。
“這怎麼可能……”鏡玄終於將視線轉向崑君,近乎哀求地想從愛人眼中看到一絲希望。卻見崑君緩緩地點點頭,“你爹說得冇錯。”
感受到鏡玄的身體幾不可查的震顫,崑瓔直覺哪裡不對勁,微微擰起了柳眉,“兄長,這些年鏡玄都是同你在一起嗎?”
“他記憶有損,前幾天纔剛剛恢複,現下許是太過震驚。”崑君感到臉頰滾燙,全身的血液卻像是被冰凍過一般,所經之處皆是徹骨寒冷。
“鏡玄他一路奔波,先帶他去休息吧。”見那清麗的臉龐血色全無,他心如刀絞,竭力剋製著上前擁他入懷的衝動,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之中。
鏡啟等人似才反應過來鏡玄已不是輕便之身,連忙帶他進房,拉了椅子按著他坐下。
鏡玄如失魂的木偶般頹然坐下,無意識地接過了崑瓔遞來的熱茶。當溫熱的茶湯滑入喉間,那縷熟悉的香氣在唇齒間緩緩漾開,他空白一片的腦子才終於在這一刻緩慢地活絡起來。
“鏡玄,看樣子你不久便要生產,孩子的父親怎麼冇一起回來?”崑瓔的視線在他身上繞來繞去,終是按捺不住問出了口。
鏡玄捏著瓷杯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掃了一眼崑君,垂眸道,“他有事耽擱了。”
崑瓔聞言同鏡啟對視了一眼,眼中浮現了幾絲憂慮,“嗯,有你舅舅一路護送倒也安心。不過生產之時還需要他,你們小夫妻要事先商量好,不可誤了時辰。”
鏡玄的指繞著杯緣緩緩畫著圈,不置可否。他幾次悄悄地將視線投向崑君,那人卻低垂著眼,或是刻意看向彆處,不肯與自己的視線交彙。
“娘您不用操心,我心裡有數。”鏡玄嘴上應得乾脆,一顆心卻如水中浮萍般飄忽無定,總也落不了地。
“鏡玄,你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會記憶受損,又是如何同他……同你舅舅遇到的?”
“我在逐浪坪同人有了點糾紛,被一路引到了蒼狼山。他們人多勢眾,最後我隻能拚死一搏燃燒本源,才導致神魂受損。”
鏡玄撒起謊來麵不紅心不跳,最後還朝崑君微微一笑,“幸而舅舅路過施以援手,不然我便要同那群惡煞一同魂歸天地了。”
雖然聽他寥寥數語講得一派輕鬆,可崑瓔心裡清楚得很,能讓鏡玄渾渾噩噩幾十年,當時他定受創甚巨,恐怕隻剩最後一口氣了吧。
她的眼中又泛起淚花,攥著鏡玄的手緊緊不放,“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娘我很好,他……舅舅很照顧我。”
見愛妻哭得梨花帶雨,鏡啟心疼得顧不上許多,輕輕攬起她的肩頭,柔聲安慰道,“孩子既然已經平安回來,你便也不要多想,思慮過重對身體不好。”
他抬眼看向鏡玄,“你定是累壞了,先回房歇著,等恢複了我們再來細說。”隨即視線轉向一側,雖未明說,冰冷的眼神卻已是下了逐客令。
鏡玄慢慢起身,朝崑君點點頭,“舅舅一路辛苦了,我先帶你去客房休息。”他假裝看不到鏡啟錯愕的神情,對著崑君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我還有些……”崑君不敢看他,視線落在鏡啟的臉上,“就不……”
“來之前舅舅不是已經安排好會多住幾日嗎?你和娘多年未見,想必也該有許多話想聊。”
鏡玄卻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徑直往外走去,“舅舅莫要再推辭,且隨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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