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太後。
楚珩回家時, 黛玉正歪在榻上看書,小楚揚兀自在床上熟睡,他不由笑了一聲:“我出門時他在睡, 我回來了他還在睡,今兒這是睡了多久?”
黛玉翻了一頁書, 麵上帶著心疼, 道:“快彆說這話了,他才哭鬨了一陣子, 哄了許久才肯睡下呢。”
“怎麼了?”楚珩忙問道。
黛玉將書擱下:“一個小丫頭, 失手跌了水盆,將揚兒嚇著了。”
楚珩皺眉道:“這麼不小心, 誰叫她進屋來服侍的?”
“你彆忙著生氣。”黛玉拍拍他,“紫鵑她們幾個也都大了, 不好再耽擱,等她們出了門子, 須得換新人服侍,我想這會兒先挑些小丫頭教著, 就讓紫鵑她們選幾個上來。”
楚珩點點頭,又道:“既然這麼不留心,就彆留下這一個了。”
黛玉卻道:“我再瞧瞧,不然就叫她在外頭伺候, 趕出去倒讓她無處容身了。”
家裡一應事宜, 楚珩向來聽黛玉的, 聽她做了決定, 便再無他話。
黛玉又問道:“太後如何?病得可重?”
“太後這病不重,還是被氣著了,方家人今天過去請安了, 不知說了些什麼,他們人還沒走,仁壽宮就叫太醫了。”楚珩摸了摸下巴,“聽說聖上發了很大的脾氣,將方家人罵了一通,這其中還有方家的女眷,連帶著也沒有給她們留麵子,但……”
方家人去仁壽宮見太後,應當是為了當下最要緊的立儲一事,可方家不是已經聽從了太後的,為何又會發生口角,以至於將太後氣病?
“但什麼?”黛玉追問道。
楚珩若有所思:“我去見聖上時,他非但沒有生氣的意思,反而……儘管他遮掩了,可我還是覺得……聖上過於高興了。”
黛玉遲疑片刻,方慢慢道:“你以為,方家人被太後氣病,聖上因此覺得高興,還是……這一切都在聖上的算計之中?”
無論方家人如何將太後氣病,這背後都是皇帝在推波助瀾,所以,當計劃成功,皇帝無法不為此感到高興。
這個推測固然不是不合理,畢竟因為立儲一事,聖上已經徹底和太後鬨崩了,方家在朝上的一言一行,更是太後在威逼皇帝,他會出手並不奇怪。
再者,如果這的確是皇帝的手筆,他還能一舉兩得,借氣病太後一事,打壓方家。
“可是……”黛玉又道,“自從之前那場病,太後的身子大不如前,聖上不怕將太後氣出個好歹嗎?”
楚珩嘴角的笑有些冷:“那又如何,又不是聖上氣出來的,不耽誤他當孝子,聖上……”他停了一會兒,“現在的聖上,並不在意太後如何。”
或者說,沒有太後,皇帝還更省心些。
隻要是方家人乾的,無論太後是死是活,皇帝都能扮演大孝子。
從這一點上來說,楚珩冷笑,太後和皇帝真不愧是一對母子啊。
而當自己的母親與兄長你死我活時,冷眼旁觀的楚珩與他們……或許也並無差彆。
楚珩垂眸看著自己的手,他想,他不喜歡待在京城,不喜歡麵對太後和皇帝,也是因為看著他們,就會照見更真實的自己吧。
忽然,一隻白皙纖細的手複上楚珩的手背,黛玉的手比起楚珩要小上一圈,可她還是儘力握住他。
“那是他們的事。”黛玉道,“你就隻是你。”
楚珩擡眸看她,她的眼睛永遠這樣明亮澄澈,她的眼睛裡永遠有楚珩。
“嗯。”楚珩用嘴唇貼了貼黛玉的手心,“我有你和揚兒,我知道該怎麼做。”
……
太後這一病,方家當日進宮請安的三位侯爺立即就被聖上扔回家閉門思過——和之前那三位沒有被解禁的國公一起,女眷要好上許多,她們的誥命還在,隻是被皇帝命令不許再進宮見太後,免得他們再將太後氣病。
皇帝很孝順,太後愈發鬱悶,她命人將皇帝請到仁壽宮,強撐著病體坐起來:“我自己身子不好,關他們什麼事,皇帝,免了他們的責罰吧。”
皇帝唉了一聲:“母親,兒子知道,您掛心表兄表弟,可他們也不是年輕人了,您再這般護著他們,將來方家的門楣誰來擔?”
太後一肚子氣發不出來,其中有對方家人的,也有對皇帝的。
太後這場病的確是因為她被方家人氣壞了,請立大皇子的事不順,沒多少朝臣支援就算了,還被皇帝借著楚珩將其壓下,太後吃了個大虧。
太後自然不服,她召方家人入宮,原本是要商議下一步如何辦,卻不想方家人有更“高明”的主意。
對於太後來說,立大皇子為儲君跟大皇子本人已經沒有多少關係了,而是她要壓過皇帝的證明。
但對於方家來說,誰當太子其實沒差彆,他們隻要皇後、太後的鳳座上是方家姑娘就夠了。
既然皇帝現在不想立太子,他們硬扛下去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不如轉換一下思路,朝皇子們的後院使力……
太後壓根沒有聽完方家人的“宏大”願景,她怒不可遏,當即指著他們臭罵一通,罵得他們坐不住,紛紛起身賠罪。
對於現在的太後來說,兒子已經背叛了她,靠著她發家的孃家竟然也敢違拗她,自然也與背叛無疑了。
方家將來要靠什麼屹立不倒,太後現在無暇思考,她現在隻想證明薑還是老的辣,皇帝敵不過她!
方家先對皇帝投降了,太後不能接受自己就此孤立無援,註定要敗給皇帝的結果。
連連受到這些打擊,身子不如從前強健得太後當即就昏了過去。
這麼一病,好歹喚回了些許太後的理智,無論她怎麼埋怨方家人,乃至於恨他們,到底是自己的孃家人,他們必須靠著自己,必須聽命於自己,太後還需要他們。
“終究不是外人……”太後咬牙道,“瞧著他們這麼被罰,哀家有再多氣這會兒也沒了,皇帝也寬恕他們吧,不然哀家也不能安心養病。”
皇帝還是愁眉苦臉:“母親這麼說,為了您的身體康健,兒子隻能免了他們的責罰。”
之前就有過禦史狀告方家族人仗勢欺人,這會兒皇帝又是這個說辭,不僅方家要顏麵儘失,也是將太後的臉放在地上踩。
太後氣結,她扶著額,這次是真真切切在頭疼了:“不過是一點兒小事罷了,皇帝偏要抓著不放,這是看不得哀家好啊。”
皇帝道:“母親這麼說,兒子真是無地自容了,難道是兒子氣著母親了不成?唉……罷了,罷了,母親吩咐,縱然兒子是皇帝又如何,到底不敢不孝,朕這就去傳翰林學士擬詔。”
話落,皇帝就要起身離去。
“慢……慢著!”太後顧不得頭疼,忙阻止了皇帝,他的話越說越過分,傳出去太後就成了隻顧孃家,以孝道威逼皇帝不識大體的人了。
縱然不會有人敢在外頭議論太後,但私底下會說些什麼,已經讓太後不寒而栗了。
從當年謀奪皇後之位時,太後就給自己塑造了一個絕佳的好形象,一直到今日,她都是慈眉善目的。
皇帝這一出,是要擊碎太後的麵具。
不然,太後就要接受折損方家勢力,她掐指一算,現在朝堂之上方家能說上話的已經不足五人了。
可是,無論如何,太後怎麼可能會為了方家犧牲自己?
她總是太後。
皇帝站在太後的病榻前,等來了他意料之中的結果。
方家將太後氣病,並被皇帝懲處,損兵折將的方家在朝堂之上再也不敢多言多語了。
黛玉生完孩子頭一次進宮向太後請安時,此事已成定局。
太後仍在養病,黛玉見她雖難掩病容,眼神卻比之前更亮了些,顯然她不僅沒有打算偃旗息鼓,反而被皇帝激起了戰意。
黛玉暗自唏噓,太後可真是堅持啊,隻要有一口氣在,她就不會認輸,雖則他們母子的爭鬥會給黛玉和楚珩帶來麻煩,但她還是忍不住欽佩太後。
楚珩聽罷她的感慨,笑了笑:“太後當年進東宮時,方家纔是幾品的小官兒,她纔是個什麼位份,一路走到今天,太後這股勁,的確值得敬佩。”
“我想或許還有一個原因,太後習慣了爭鬥,因此她停不下來。”黛玉又道,“隻是與她爭鬥的人一直在換。”
楚珩想了一會兒,最終選擇略過這個話題:“不管太後想如何,如今方家已經不成氣候,我們也該計劃自己的日子了。”
黛玉一愣,旋即眼前一亮:“是啊,聖上已經不需要你了,我們也該請辭去就藩了!”
可是,她又不免擔憂:“如今太後病著,你怕是不好提起此事,或者你提了,聖上也不會允準。”
“自古忠孝難兩全……”楚珩道,“能不能成,且等我先提,得讓聖上看到我的決心才行。”
很快,楚珩上書請求就藩,這是本朝曆來的規矩,他一個親王在京城做官本就不合常理,因此這份請求並不算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