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儲。
除夕當日, 楚珩一早便要入宮,黛玉坐在床上,隔著屏風叮囑他:“前兒那番鬨, 聖上和太後這個年必然好不了,你言語行事都要當心, 彆被他們遷怒了。”
仁壽宮著火既被人喊出去了, 就不能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太後還沒來得及想個妥帖的說辭應付, 推一個宮女或是太監出去領罪, 皇帝那邊就直接說是太後失手跌了手爐,才釀成這場小火災。
年下人人都在討吉利, 宮中更是如此,太後卻親手釀了一場火災, 不論外頭人如何說,太後本人聽到皇帝那邊的話, 先氣了個倒仰。
楚珩安撫地笑道:“你好好把心放在肚子裡,今兒我不在家, 你彆一個人悶著,叫人進來替你解悶。”
黛玉答應了一聲,又道:“時辰不早了,你去吧。”
楚珩看向鏡中, 見已收拾妥當, 便轉過屏風, 又同黛玉說了些話, 才離家進宮。
無論私底下如何,皇帝和太後都沒有帶到明麵上,除夕初一兩日他們都是一副母慈子孝的做派, 看起來和從前並無半分差彆。
楚珩也演慣了這樣的戲,但看著皇帝和太後的一舉一動,他還是覺得自己大有不足。
永康聽說仁壽宮火災當天楚珩在場,初三借著過府拜年,好奇地問起那天的事。
楚珩隻是納悶:“一間屋子都沒燒,怎麼就成火災了?”
永康聳聳肩:“外頭都這麼說,還有人說仁壽宮燒了大半呢,說得有鼻子有眼,若不是前兒我纔去過,我都要信了。”
楚珩和黛玉對視一眼,這件事能這麼快傳開,還傳得愈發誇張,背後想必少不了皇帝的推波助瀾。
尚未過完年,皇帝和太後的爭執就已經開始如火如荼了。
“這件事我不好說。”楚珩認真道,“你最好也少問,好好待在你的公主府中,沒事就不要進宮。”
永康見他如此,便知道這事不簡單,忙鄭重地點頭:“除了請安,我也不會因為彆的事進宮。”她又轉頭看向楚珩,“五哥,你在朝中,可得千萬小心。”
楚珩驚訝道:“你何時會關心我了?真是長大了,沒有枉費這些年我的辛苦。”
永康頓時翻了個白眼:“又不是你養了我這些年,五哥,你真是不能好好說話。”
楚珩笑了笑:“這樣就正常多了。”
永康無語片刻,看向黛玉:“林姐姐,你覺得五哥煩嗎?”
話音才落,繈褓中的小楚揚就哭了起來,永康一懵:“不……揚兒聽不得我說他爹不好嗎?”
黛玉失笑:“他這是又餓了……”
說著話,奶孃就循聲過來將小楚揚抱走餵奶了。
“餓是一回事,但也有不滿你這個小姑姑。”楚珩挑了挑眉,“我兒子,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黛玉拍拍他的手:“又帶上揚兒了,你們兄妹兩個鬥嘴鬥上一輩子,將來是不是還要帶上孫輩?”
聽她這麼一說,永康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林姐姐,有點嚇人,我不想做祖母,那得多老啊。”
楚珩道:“你看看太後,她已經做了十幾年祖母了。”
永康:“……”
這個例子更嚇人了。
等吃飽喝足的小楚揚被送回來,他暫且沒有再睡覺的意思,永康就哄了他一會兒。
永康又覺得小孩子很有意思,老則老矣,誰不會老,關鍵是如何過好這一輩子。
……
正月裡朝廷一開印,方家就上書請皇帝儘早立儲,以安國本,本著祖宗規矩,有嫡立嫡,方家同時奏請大皇子是最合適的儲君人選。
皇帝在早朝時將方家人的上書丟擲,請群臣議立。
朝臣大多是人精,他們都看得出來,皇帝現在壓根不想立太子,紛紛都說聖上正當盛年,皇子們年幼,資質不清,儲位事關社稷,不可莽撞,再等幾年也來得及。
有聰明人就有蠢貨,方家大老爺出列,說國本早安更有利於社稷穩固,大皇子有名分有能力,當立為太子。
立即就有人反對,說要托付江山,當然得選賢,二皇子纔是更加合適的儲君人選。
蠢貨們你來我往打了一番口水戰,不約而同地請聖上裁決。
高高在上的皇帝隔著冕旒注視著下頭心思各異的朝臣,點了左都禦史來問:“付卿,你是何意?”
付大人是個聰明人,就算他想要立二皇子,也不會在此時宣之於口,因此他也屬於不同意現在立儲的那一派。
當然,在皇帝眼中,他也沒能留下什麼好印象。
皇帝親自選定的親家,自然知道他是個聰明人,現在不推舉二皇子,不過是審時度勢罷了。
朝中群臣各有各的站位,皇帝眯起眼睛,誰是站在朕這邊的呢?
皇帝將這些人名一一記在心底,最終將視線落在楚珩身上。
“端王。”
這一聲落在楚珩耳中,宛如晴天霹靂,現在這個情形,回答什麼,皇帝都不會滿意。
對於現在的皇帝來說,他早在心裡預設了每個人的立場,誰說什麼他自有自己的解釋。
楚珩慢吞吞地站出來,慢吞吞道:“回聖上,臣想……”話到此處,他頓了一頓。
皇帝敲了敲龍椅的扶手,靜靜等著楚珩的答案。
“臣想辭去戶部尚書一職,帶領家眷往青州就藩。”楚珩一口氣說完,並且麻利地跪下,“請聖上準許。”
皇帝:“……”
這實在是一個出乎皇帝意料的應對,他想過以楚珩的腦子會想出何種回答,他預設了三種,然而,楚珩根本不答。
皇帝並不生氣,這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因為楚珩一貫很會利用他自己的身份。
畢竟是皇帝胞弟,隻要不造反,皇帝就不會將他如何,他滑頭些,混不吝些,都無妨,因為皇帝會縱容他。
而且,皇帝明白,楚珩並非顧左右而言他,事實上,他已經向皇帝表明瞭態度,不管儲君是誰,他是皇帝的人。
“胡鬨。”皇帝道,“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不可如此兒戲。”
這是今日早朝以來,皇帝語氣最和煦的一句話。
被楚珩這麼一攪合,立儲一事也就被皇帝順勢揭過去了。
……
正月二十二,是小楚揚的滿月,楚珩和黛玉都沒有打算大辦。
雖沒有大擺宴席,但該收的禮卻一個都沒有落下,宮裡照舊有依禮的恩賞,其中皇帝的賞賜最厚。
“臭小子,這纔多大,倒先得給你騰個庫房出來了。”楚珩捏了捏小楚揚的鼻子。
睡夢中的小家夥晃了晃小拳頭,表達對他爹打擾他睡覺的不滿。
“他還不願意了……”楚珩看向黛玉,“玉兒,你看他,他爹受罪,他享福,他還敢不滿意。”
黛玉正對鏡梳頭,聞言笑道:“那怎麼辦?這會兒你教訓他,他也聽不懂。”
楚珩隔著繈褓揉了揉兒子的肚子:“臭小子,快些長大,好讓你爹我教訓你。”
黛玉笑出聲來:“你這麼說,他可不敢長大了。”
楚珩起身至鏡前,接過黛玉手中的梳子,慢慢梳著如瀑的青絲,口中 笑道:“咱們的孩子不能這麼笨吧,他不能想著長大了,等我教訓他,他才能跑麼?”
黛玉笑得彎腰,險些扯到被楚珩握在手中的發絲,半晌她才停下笑,眉眼彎彎地在鏡中望著楚珩:“有理有理,等我將來告訴他。”
楚珩小心地給黛玉將頭發挽上,因不出門,隻是隨意挽個發髻。
吩咐奶孃看好床上酣睡的小楚揚,二人至榻上坐了,黛玉把玩著從妝台上拿來的一枚玉簪,道:“立儲一事沒成,太後想必很生氣吧?”
“從今日的賞賜來看,太後對我的火氣是不小。”楚珩擡手給黛玉倒了一杯水。
自從立儲在朝上被皇帝不鹹不淡地推掉,楚珩還沒有去過仁壽宮請安,不過也沒聽說太後生病,想必氣皇帝也有限,畢竟年前皇帝已經氣過她一次了,太後有了心理準備。
黛玉點點頭,又道:“從太後養病那會兒,就忽然不怎麼喜歡你我了,隻是不知道什麼原因。”
“上次她並沒有存心難為你我,這次就不知道了。”楚珩皺眉道,“下個月去仁壽宮請安,你千萬不能同我分開。”
儘管小楚揚已經滿月,但楚珩想著穩妥起見,這會兒天又冷,便要黛玉多在屋裡歇息幾日,等出了正月再出門。
黛玉一笑:“我應付太後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楚珩搖搖頭:“如今的局勢,前朝後宮都不安穩,誰知道太後又會想些什麼為難咱們的法子。”
黛玉瞧了眼床上安穩睡著的小家夥,握住楚珩的手:“你我無妨,隻是家裡得小心些,揚兒還小。”
楚珩慎重道:“我已經叮囑過趙公公了,你彆擔心,不會有心懷二心的人接近揚兒。”
話雖如此,事涉孩子,黛玉難免還是不能完全放下心。
不過很快他們就不必擔心了,因為太後再次病了。
此時尚未出正月,楚珩讓黛玉留在家中,他獨自進宮請安,太醫和雙芸都不向楚珩透露太後的病況,皇帝那邊卻有脈案。
這一次太後還是被氣著了,卻不是被皇帝和楚珩,而是被方家人氣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