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揚。
纔出生的小孩兒一天一個模樣, 叫人怎麼看都看不夠,此時朝廷已經封印,楚珩不必出門, 便整日陪在黛玉和孩子身邊。
“可是吃了大虧了。”黛玉靠在大引枕上,有些百無聊賴, 便隨口感慨了一聲。
床邊正翻書的楚珩聞言問道:“什麼吃虧?”
黛玉笑道:“小家夥生在臘月二十二, 沒幾日就到年,還沒滿月呢, 就要長一歲, 可不是吃了大虧。”
楚珩伸手捏了一把小家夥白皙軟嫩的臉蛋,笑道:“他生下來就占了那麼多福氣, 也該吃點虧。”
黛玉也上手輕捏了捏,又問楚珩:“名字你想的如何了?”
楚珩拍拍手裡拿著的《詩經》, 發愁道:“實在太難了,名字可要跟著一輩子, 我得再慎重些。”
黛玉伸手:“給我看看。”
楚珩忙將書放到黛玉腳邊錦被旁:“不行,看書費眼睛, 你這會兒得多歇歇。坐累了吧,我扶你躺下。”
黛玉無精打采道:“除了坐著就是躺著,除了睡覺也做不得彆的事,我快要度日如年了。”
“我給你念書。”楚珩見她情緒低落, 忙道, “你要聽什麼?詩詞還是遊記, 或外頭的話本子, 我叫人出去買來,不然叫兩個女先兒來給你說書,你看可好?”
黛玉想了想, 道:“先念你手裡這本書,我聽聽,或許有合適的字眼呢。”
楚珩便翻開一頁,正是大雅的一篇,當唸到末尾時,黛玉微微挑起眉,重複道:“維師尚父,時維鷹揚……”
楚珩知道黛玉對這些句子肯定熟悉,還是道:“這是在說周武王伐商時的齊太公,就像展翅高飛的雄鷹。”
“你覺得揚字如何?”黛玉問道。
“時維鷹揚……”楚珩笑著點頭,“當然好。”
為人父母者,誰不想自己的孩子出息呢?儘管宗室皇親所受桎梏甚多,他們還是免不了願他將來能像雄鷹一般,展翅高飛。
因此,出生五天後,小家夥的名字正式定下,楚揚。
次日,臘月二十八,楚珩進宮向太後和皇帝請安,也將這名字告訴他們,將來還得上玉牒。
年下無事,皇帝要表一表自己的孝心,此時正過來給太後請安,聽得楚珩已經定好了孩子的名字,便道:“如何想了這個字,朕還準備了好字,想著叫你選一選呢。”
楚珩笑道:“王妃幼時曾在揚州住過一年,那時她尚長伴父母膝下,如今她為人母親,思及父母,心有所感,卻不能再孝順父母,隻能聊以遣懷,這也是她的一片孝心。”
孝字都搬出來了,皇帝也不再說彆的,隻笑了笑:“弟妹孝順。”
楚珩又笑道:“皇兄但有好字,也不怕沒處使,將來皇子們多了,我隻怕皇兄準備的字還不夠用。”
“隻這幾個孩子,朕教導起來都要發愁了。”皇帝搖頭笑笑,“再多上幾個,可真是要愁白頭了。”
太後這時候插嘴道:“皇帝子嗣繁盛是好事,有什麼可愁的,哀家瞧著捷兒愈發懂事了,他又是長兄,倒能替皇帝你教導下頭的孩子們。”
皇帝聽到這話就不大高興了,他覺得大皇子可以再教教,這是他為江山社稷考慮,太後這般推崇大皇子,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實在叫皇帝不喜。
皇帝淡淡道:“捷兒是沉穩些,可到底還是個半大孩子,教兄弟們他還沒這個本事。”
“底下的孩子們有兒子教導著,母親且請寬心。”
話音落下,太後的臉色立即拉了下來,這是皇帝嫌她插手皇子們的事,更厭煩她乾預立儲。
可皇帝也不想想,沒有她保駕護航,哪有今日的皇帝?
論眼光,太後認為皇帝及不上自己,他得聽自己的。
“有皇帝教導,孩子們自然都是好的。”太後道,“隻是,你也是哀家教出來的,唯恐你有錯失,哀家須得時刻瞧著些,否則……實在不好跟先帝交代。”
皇帝眼皮狠狠一跳,這話可戳中了他的心結。
當年,皇帝是被很多人一同推上儲位的,但他不願意承認彆人對自己的幫助纔是他獲勝的關鍵。
他認為,是他的能力先得到了先帝的認可,其他人不過是認為他奇貨可居,與他結盟是想從中獲利罷了。
太後鼎力為皇帝籌謀,也是為了自己的尊位,而皇帝,也已經為她奉上了。
皇帝攥緊了手中的珠串,這些年來,顧念著母子情,顧念著當年,他對太後一直多加忍讓,很多事他都願意退一步。
沒想到,太後絲毫不領會皇帝的好意,反而愈發變本加厲,更進一步敢威脅他!
皇帝麵無表情道:“先帝晚年時將政事都交給了兒子,如今母親也年紀大了,正該頤養天年,前頭的事,兒子也不敢驚擾母親。”
楚珩垂眸盯著地上,彷彿沒聽到皇帝和太後劍拔弩張的交鋒。
先帝才當太上皇時,手中還牢牢把控著權利,是皇帝這一派逐步蠶食,才架空了太上皇。
如今皇帝將太後比作當年的太上皇,可謂是明晃晃的警告。
太後當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她心裡首先升起的不是畏懼,而是怒火。
從前那些事就罷了,無論他們母子如何爭執,到底還留著情麵,如今皇帝這是要徹底和她翻臉嗎?
太後心底發寒,她養了這兩個兒子,竟一個賽一個的白眼狼!
“好……”太後失手跌了捧著的手爐,炭火崩開,腳下鋪著的狐貍皮毯子登時燎了起來。
楚珩趕忙起身,上前一手拉太後一手拉皇帝:“快躲開!”
宮人們忙護著主子,又有人高聲叫著走水了,好在外頭有常備的大缸,水很快就被運進屋內滅火。
天乾物燥,火苗一起來就往旁邊蔓延開,屋裡待不下去,皇帝率先被身邊人護著離開屋子,太後和楚珩隨後。
楚珩拍拍胸口,冬天本就乾燥,屋裡還點著火盆,又都是些易燃的陳設,火當真起來,不知要燒成什麼樣子。
他和黛玉纔有了孩子,一家三口的日子沒過幾天,還沒過夠呢。
皇帝額角青筋一個勁兒地跳,若不是太後也在當場,他簡直要懷疑這是太後在有預謀的弑君!
太後則是被嚇得不輕,她現在可惜命得很,若不是女官們扶著她,太後就要一屁股跌在地上了。
好在及時有宮人搬來了椅子,請他們三個人坐下。
年前失火可不是個好兆頭,這火又是太後燒起來的,皇帝更是沒個好臉色,耐著性子等人回稟過再不可能起火,他一甩袖子就起駕走人了。
太後更加坐不住了,她喘著粗氣道:“皇帝……皇帝還記得哀家是他的親娘嗎?還記得是哀家將他一手扶上皇位的嗎?”
楚珩當即就想堵住自己的耳朵,皇帝那麼小心眼的一個人,這種事自己在心裡想想就算了,宣之於口是怕皇帝還沒有下定決心搞死她嗎?
本著明哲保身的想法,他小心地退後幾步,才開口道:“母親,這裡既無事了,我先告退。”
太後冷笑一聲:“趕著去做什麼?回家還是跟皇帝告狀?”
楚珩歎一口氣,好聲好氣道:“母親已經是太後了,安享晚年就是,何必再摻和這些事呢?”
“哦,你想做說客了,皇帝知道嗎?”太後打量著他,再次冷笑道。
行。
既然太後如此執迷不悟,楚珩懶得再說,隻躬身行禮道:“母親安歇,兒子告退。”
至於太後會如何發脾氣,楚珩更加懶得關心了,他還是回家陪媳婦孩子要緊。
黛玉對仁壽宮太後和皇帝的爭執以及意外的失火很感興趣,鑒於坐月子著實太無聊,她讓楚珩講了整整三遍後,又一點一點的和楚珩分析。
最後,黛玉得出結論:“過了年開印後,聖上和太後之間的爭鬥怕是要擡到明麵上來了,這麼一來,或許一二年間就能分出勝負了。”
楚珩有些感慨:“立儲也不是結局,繼位的纔是贏家,況且,繼位後又是另一場勝負啊。”
黛玉一笑:“那就跟咱們家沒關係了。”
“這倒是。”楚珩說著話,戳了戳小楚揚的臉蛋,分明他並沒有用多大的力氣,這小子卻咿咿呀呀哭了起來。
“哎呀!”黛玉不滿地拍拍他的手,“你沒輕沒重的!”
“娘瞧瞧,是餓了嗎?”黛玉將孩子抱在懷裡哄著。
奶孃聞聲過來:“王妃,我來看看。”
等她將孩子抱走,楚珩才道:“不是我弄哭他的,是到了他吃奶的時辰了,你看看。”說著話,他將開啟的金錶遞到黛玉眼前。
“是到了。”黛玉笑了笑,“這小子餓不得,一到時辰就哭。”
楚珩笑道:“餓肚子可太難受了,咱們若是餓狠了,隻怕也得哭。”
黛玉換了個姿勢半躺著:“我想下去走走,這床上我可是待夠了。”
楚珩忙按住她的被子:“不行,等太醫來診過脈,他們說能下床了你再下床,這時候鬨出病來可是一輩子的事,咱們再小心都不為過。”
“行吧。”好歹有下床的希望了,黛玉勉強應道,“昨兒那本遊記呢,念念解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