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子。
天上飄著雪, 楚珩卻急得滿頭大汗,趙慶跟在他身後走來走去,口中不住勸著:“王爺且到這邊屋裡稍等, 這事急也急不來。”
楚珩一概聽不到耳朵裡去,一雙眼睛隻望著關嚴的門, 恨不得透過這層層阻礙, 看到其中正因生產受苦的黛玉。
旁邊等候的幾個太醫頭上也冒出了汗,他們是被嚇的, 一早端王府就來了人, 說王妃發動,王爺召他們前去, 以防萬一。
從端王妃有孕開始,往他們府上診脈在太醫院就是個苦差事, 眼看著王妃終於要生產了,他們終於能熬出來, 可沒有一個人敢鬆一口氣。
婦人生孩子就是一隻腳踏進鬼門關,隻要端王妃不平安產育, 太醫們都覺得自己脖子上的這顆腦袋搖搖欲墜。
“我怎麼聽不到王妃的聲音?”楚珩忽然停下腳步,看向戰戰兢兢的太醫們。
領頭的太醫忙答道:“頭胎通常都會慢一些,大喊大叫會消耗體力,不利於生產。”
楚珩眉頭皺得更緊了, 又問道:“慢是有多慢, 已經這麼久了, 孩子為何還沒有生下來?”
“這……”太醫不敢回答了, 他們來到時問過王妃發動的時辰,到現在不過一個時辰,實在稱不上很久, 可端王顯然不想聽到這種回答。
正在他膽戰心驚時,屋內忽然傳來一陣啼哭聲,太醫眼前一亮:“王爺,孩子生下來了!”
楚珩登時握緊了雙手,眼睛重新挪回那扇門,在他看來,又是許久,緊閉的門才被人從裡麵開啟,穩婆先關上門,方笑容滿麵地向楚珩道:“恭喜王爺,喜得貴子!”
楚珩立即問道:“王妃可好?”
穩婆一愣,旋即答道:“哥兒是個孝順孩子,王妃沒受大罪,這會兒精神還好。”
楚珩這才鬆了半口氣,他又問道:“我何時能去看王妃?”
穩婆道:“王爺稍等,我去屋裡瞧瞧可收拾好了。”
楚珩點點頭:“快去。”
穩婆轉過身時,在心裡嘖嘖稱奇,她見過的貴人不少,宮裡的娘娘外頭的王妃公主,從沒有哪家聽到得了個哥兒還先問孃的。
王妃真有福氣啊。
“等會兒。”楚珩又叫住她,“你方纔說,王妃生了個男孩兒,是嗎?孩子可好?”
穩婆:“……”
孩子好像不大有福氣呢。
穩婆轉身擠出一個笑容:“哥兒哭聲響亮,聽起來就是個身強體健的。”
“這就好。”
趙慶看著主子眼裡心裡已經容不下彆的,隻好自己先安排賞錢的事,穩婆的太醫的,還有家裡上下都得跟著沾沾喜氣。
屋裡一切都收拾妥當後,楚珩才被請進屋內,他先在外間烤去身上的寒氣,才小心地轉過屏風,去看床上的黛玉和孩子。
屋裡還飄著些微血腥氣,儘管黛玉眼神很亮,但麵色不大好,嘴唇也有些白,楚珩看著她,不由眼眶一紅。
黛玉也瞧見了他,彎起眼睛笑道:“瞧瞧咱們的孩子,我看著眼睛很像你呢。”
楚珩抹了抹眼睛,蹲在床前握住黛玉的手,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嗯,你受苦了,好好歇歇,等你好了,咱們再說話。”
“你先看看孩子。”黛玉轉了轉眼珠,示意他去看孩子。
楚珩這纔看向黛玉手邊的小小一個繈褓,小家夥正握著小小的拳頭,陷入甜美的夢鄉中。
說實話,才生出來的小嬰兒並不大好看,麵板紅彤彤的,頭發也不多,但在楚珩和黛玉眼中,他就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小孩兒。
“真好。”楚珩不敢碰他,隻隔著繈褓輕輕摸了摸,他又看向黛玉,“你歇一歇,我陪著你。”
“嗯。”黛玉帶著笑閉上眼睛,雖則生產很順利,但對她的消耗依然很大,她的確沒什麼精神了。
楚珩專注地看著黛玉,那懸著的半口氣纔算吐出來。
他隻覺得無論如何都看不夠眼前人,也不知過去了多久,繈褓中的小孩兒忽然哭了起來。
楚珩嚇了一跳,他瞧了一眼孩子,忙又看向黛玉,唯恐她被吵醒。
奶孃走過來,小聲道:“王爺,哥兒餓了。”
“哦……餓了。”楚珩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哦!”
楚珩要讓個位置給奶孃,好方便她將孩子抱出去,卻沒想到自己蹲了太久,雙腿發麻,一動整個人就跌坐在了地上。
奶孃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先扶王爺,楚珩擺擺手:“你快抱他去,彆吵醒了王妃。”
“……哎。”奶孃小心地抱起小主子。
但黛玉還是被驚醒了:“……怎麼了?”
“他餓了,奶孃抱他去餵奶。”楚珩挪過來給黛玉掖了掖被子。
黛玉遲疑了下,才明白過來楚珩的意思,她笑了一下:“他……也該起個名字了。”
楚珩順勢在腳踏上坐下,想了一會兒,道:“今日下雪,不如就定一個雪字,你看可好?”
黛玉毫不猶豫地搖頭:“不好,也太敷衍了。”
楚珩隻得再想:“謝道韞說,未若柳絮因風起,正好你有詠絮才,絮字如何?”
黛玉還是搖頭:“雪和絮都是無根之物,不好。”
楚珩發愁地撓了撓頭:“隻有下雪是現成的,就在我眼前,現在我也想不到彆的了。”
黛玉瞧了他一眼:“唉,頭先做了那些準備,偏沒有準備幾個好名字,實在是失策了。”
楚珩輕輕笑道:“不失策,名字又不急,你好好的,纔是最要緊的。”
黛玉聞言心頭溫軟,她伸出手來:“我好著呢,你彆擔心。”
楚珩忙將她的手塞回去:“你現在不能受風!”
他早就問過太醫問過穩婆了,坐月子需要注意的各項事,楚珩已經能倒背如流。
黛玉失笑:“好。”她又歪了歪頭,張望著,“怎麼還沒把孩子抱回來?”
話音才落,奶孃就掀開旁邊小門處的簾子,將吃飽喝足又睡過去的小家夥送了回來。
黛玉滿目柔情地瞧著他:“又睡了。”
楚珩輕聲道:“這會兒他一天大部分時間都要睡覺,再長大一些就睡得少了。”
“也就會折騰人了。”黛玉笑道。
“到時候再愁那時候的事,現在你還是先睡會兒。”楚珩將手按上黛玉的眼睛,“想吃些什麼,我叫人給你做,等你醒來就能吃。”
黛玉琢磨了會兒:“彆太油膩,想吃些清淡的。”
“好。”楚珩低聲應了。
……
端王府的人來報喜時,太後正和皇後談大皇子的事,現在已經確定皇帝態度的轉變並不是做戲,他的確開始在大皇子身上傾注希望。
太後認為,這是皇帝對二皇子失望了,他們要抓準機會,讓群臣上書,一鼓作氣將大皇子推上儲位。
皇後卻說,大皇子回來說先生們以及他那些擁躉都不讚成這時候上書,他們認為隻要皇帝對大皇子有心,他們就不必操之過急,不要讓皇帝覺得他被威逼著立太子。
太後很是不悅,什麼叫威逼,皇帝早早立儲才能以安國本,大皇子乃是嫡長子,立他為儲天經地義,就像皇帝當年一樣。
太後著急立儲還有一個原因,前番那場大病讓她開始擔憂自己的壽數,在閉眼之前,她必須得看到自己看中的人登上儲位,否則她不能安心。
好在還有人支援太後,那就是她的孃家人。
皇帝因為不想氣死太後背上不孝的罵名,又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讓方家自尋死路,暫且放過了他們。
方家人由此認為,有個穩妥的靠山纔是他們渡過此次劫難的關鍵,他們必須要有源源不斷的靠山,現在是太後,以後……他們方家還會有皇後、有太後!因此,扶大皇子上位的心,方家與太後一樣急不可耐。
大皇子一派暫且僵持不下,太後被人拂了心意,很是不滿,對皇後的態度也不怎麼好。
皇後在太後跟前向來不敢有脾氣,隻能訕笑,端王府的人算是緩解了她的難堪。
“當真大喜!”皇後笑道,“恭喜太後,又添了一個孫兒!”
太後麵色平平,她隻有一句話:“雙芸,依例賞吧。”
雙芸領命下去,皇後有些看不明白了,端王可是太後最疼愛的小兒子,這新給她老人家添了個孫兒,不應該喜出望外麼,怎麼反而這麼平淡?
“年底了,哀家也想清靜會兒。”太後一句話重新將皇後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你讓捷兒告訴他跟前的人,過了年,哀家要看到他們的決定。”
皇後苦笑:“是。”
兒子現在更信前朝那些人,太後又這般催著她,皇後在太後和皇帝中間受了這些年夾板氣,沒成想還要受兒子和太後之間的夾板氣。
唉。
皇後歎著氣離開了仁壽宮,貼身女官又問她,給端王府的賞賜是依例,還是再添些。
皇後登時又犯愁了,往前年節的賞賜,因皇帝太後都是加倍,她自然得跟著加倍,這次太後依例,她還要不要加倍呢?
聖上必然是要加倍的,他現在可比太後還疼端王。
皇後:“……”
真是頭疼啊。
不過楚珩和黛玉並不在意宮中的賞賜是多是少,或者說,他們沒功夫在意,他們的心神正被剛出世的孩兒占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