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
又一年金桂滿樹時, 黛玉命人將軟榻搬到樹下,走路累了便過去坐著或躺著歇息。
月份越大對身體的負擔越重,現在黛玉站太久腰疼, 坐太久也腰疼,躺著久了也不舒服。
楚珩掰著手指頭算生產的日子, 又止不住的為黛玉擔心, 經驗豐富的穩婆他一早就命人找好了,家世過往一一詳查過, 他也親自見了她們。生產後孩子的奶孃也已經安排妥當, 已經接到端王府來住著。
可楚珩還是難免憂慮,不過這次他有了經驗, 已經能做到在黛玉跟前不露分毫。
“去年釀的桂花酒,至少須得一年才能開封, 今年卻喝不成了。”黛玉倚在軟枕上,瞧著頭頂的桂花, 有些遺憾。
楚珩從她發間拾起幾片花瓣,笑道:“可惜什麼, 再釀一年,滋味想必更為醇厚,明年咱們一家三口一起開壇。”
黛玉失笑:“孩子纔多大,開什麼壇。”
楚珩撫著她的青絲:“那你我多飲些, 春天咱們還釀了桃花酒, 這兩三年間, 我們家裡可不缺酒了。”
黛玉見他肩上也落了花瓣, 擡手輕輕拂去:“前兒我跟永康提起來,她也喜歡,還說等我們開壇, 一定要叫她呢。”
“讓她自己釀去。”楚珩嘖了一聲,“上次才搬走兩盆菊花,她老盯著咱們家的東西,公主府裡是什麼都沒了嗎?”
黛玉捏捏他的手臂:“瞧你小氣的,永康還說要給你送從南邊運來的螃蟹呢。”
楚珩笑笑:“你又不能吃,我一個人吃有什麼趣,還是叫她留著自己吃吧。”
“永康惦記著你,彆拂她的好意。”黛玉再次捏捏他的手臂,“她可是連宮裡都沒送去。”
楚珩剛要說話,趙慶就過來提醒:“王爺,到時辰了。”
黛玉看了眼手邊的金錶:“是到時辰了,你回去換衣裳吧,我還得在這裡多待會兒。”
楚珩囑咐道:“彆涼著了,待一會兒就回去,有事就讓人去叫我。”
黛玉笑著點頭:“我知道,你去吧。”
待楚珩走了,黛玉才向身邊人抱怨道:“日日都是這些話,王爺年紀輕輕,倒像個愛嘮叨的老頭子了。”
紫鵑笑道:“這正是王爺時時刻刻惦記著王妃,總也放不下,您分明也高興得緊。”
黛玉伸手示意紫鵑扶著她:“你這丫頭,也會說這些討巧的話了,等明年我有功夫了,也得給你找個婆家,到時候瞧我怎麼說。”
紫鵑紅了臉,不肯接話了。
黛玉也就換了話說:“永康說下午叫人將螃蟹送來,叫人好生收著,明日再蒸。”
眾人都答應了。
黛玉扶著紫鵑的手慢慢走著:“回去吧,我睡會兒。”
……
過了秋收,戶部需統計各地的賦稅,楚珩既然背著戶部尚書的名頭,賦稅又是重中之重,他就不能偷懶,日日跟各色賬冊子打交道,看得他頭暈眼花。
偏就在他忙得頭昏腦漲時,還有人給他找不痛快。
楚珩正在閉目養神,忽聽到外間眾人行禮問安的聲音,他側耳一聽,竟是二皇子來了。
聖上並沒有下達讓二皇子到六部曆練的旨意,楚珩敲了敲桌子,是二皇子自作主張?
腦子不停,楚珩麵上卻一動不動,彷彿真的睡著了,所以聽不到外頭的動靜。
少頃,楚珩聽到掀開簾子的聲音和幾個人的腳步聲,另外還有一個人在說話:“王爺大約在忙,殿下稍候。”
楚珩這才睜開眼睛,漫不經心地沉聲問道:“怎麼了?”
方纔說話的那人忙回道:“王爺,二殿下駕臨。”
“哦。”楚珩慢悠悠起身,才走了兩步,二皇子就過來了。
“五叔。”二皇子向他行禮。
楚珩側身避開:“不敢,方纔不小心睡著了,沒聽到殿下的聲音。”
二皇子關切道:“五叔辛苦,政務要緊,五叔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楚珩道:“為聖上分憂,分內之事,沒什麼辛苦的。倒是殿下,為何到戶部來,可是聖上有什麼吩咐?”
二皇子笑道:“與父皇無關,我尚未出宮開府,不便上門拜訪,隻得到此來見五叔了。”
楚珩便道:“殿下有何事,請直言。”
二皇子臉上的笑有點維持不住:“我……我與五叔不是外人,您不必如此生疏。”
楚珩道:“殿下說得是,隻是禮不可廢。”
二皇子見他始終以禮相待,未見半分親近,心裡已然十分不悅,隻是想到自己來此的目的尚未達成,才接著道:“聽說前些日子,五叔從父皇處討了幾盆罕見的菊花,可見甚欣賞菊花風姿,正巧,我要辦場賞菊宴,想請五叔蒞臨。”
說著話,他親手將請帖奉上。
“多謝殿下相邀,隻是你也看到了,我實在很忙,沒有空閒。”楚珩毫不猶豫地拒絕,“賦稅之重,殿下清楚,聖上還等我複命……殿下勿怪。”
二皇子勉強笑了笑:“是,自然是聖命為上,五叔為父皇分憂……”
二皇子此刻很後悔,他自以為在戶部將端王堵個正著,礙於這些人,端王不得不給自己麵子,定會答應邀約。
他過於信心滿滿,以至於沒有聽太傅教導,沒記下端王婉拒他該如何回複的話。
二皇子好歹在宮裡長了這些年,場麵話當然會說,隻是這會兒他又氣又怒又羞,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彎,嘴裡就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了。
好在楚珩因為實在不想同他糾纏,率先道:“殿下若無事,我還有要緊事要忙。”
二皇子僵硬地笑笑:“好,五叔,你忙……不必送了。”
擡腳走時,二皇子才意識到,端王話說得客氣,可他不隻連杯茶都沒給自己倒,他甚至沒有請自己坐下!
端王當真是絲毫沒將他放在眼裡!
二皇子帶著一肚子火離開了戶部,怒氣衝衝正走著,就遇上了他未來的嶽父左都禦史付大人。
“殿下。”付 大人問道,“你為何氣衝衝的?”
二皇子冷硬地說了一遍方纔的事,末了咬牙切齒道:“我好歹是父皇的兒子,縱然端王是長輩又是親王,也不能這麼不將我放在眼裡!”
付大人歎了一口氣:“殿下,這次,你應該感謝端王。”
二皇子氣極反笑:“我還要謝他,我……”
“殿下!”付大人生怕他再說出些不著調的話,二皇子實在是個很容易被情緒衝昏頭腦的人,“端王如今為聖上所用,可他素來不與任何人結交,你知道為什麼嗎?”
二皇子沒好氣道:“父皇不許,太傅曾教過我,付卿,你想說什麼?”
付大人語重心長道:“端王所作所為,全是聖上的意思,他不與朝臣結交是,他不與殿下結交亦是。端王若能與殿下交好,不必殿下如何,聖上會會你們牽線搭橋,既然聖上什麼話都不說,殿下,你就什麼都不該做。”
二皇子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這樣的話,他從太傅口中聽到過一樣的,但……
年輕氣盛的二皇子不肯隻聽彆人的,他試圖證明自己的能力,最後的結果卻是出醜。
二皇子大感不忿,可他的確又不能少了這些人的扶持,隻得握緊拳頭,暫且忍氣吞聲。
好歹他被皇帝教了這些日子,表麵功夫還是會做的:“付卿所言極是,我記住這一次的教訓了。”
付大人懇切道:“殿下,亡羊補牢,猶未晚矣,請殿下回去後,立即就要去聖上那裡請罪。”他又將應付皇帝的說辭告訴二皇子。
二皇子忍著怒氣應了,隻是因心裡堵著一口氣,他唯恐在皇帝跟前露出馬腳,想著第二日再去。
次日,關起門來,二皇子被皇帝罵了個狗血噴頭。
楚珩被迫進宮聽皇帝抱怨了一通,老大腦子笨,原以為老二機靈,卻是個易衝動愛逞能的,這兩個兒子,皇帝現在看著都不甚滿意了。
不同於之前那些言不由衷的話,楚珩頭一次聽到皇帝對於年長兩位皇子最真實的評價。
皇帝原以為自己應該發愁的事隻有一件,怎麼越過大皇子將二皇子推上儲位,現在他回頭一看,發現了一件更發愁的事。
老大老二都不適合坐那個位置。
楚珩看著皇帝發愁的那張臉,除了說些表麵的話安慰,也不好說彆的,畢竟他得防備著皇帝哪天翻舊賬。
皇帝自己的兒子,他如何罵都可以,彆人說一句不好,誰知道他會不會記仇。
皇帝發了這一通牢騷,可日子還是得過,他不能收回老大老二入朝的旨意,更不能收回賜婚的旨意,隻能耐著性子更加用心教導他們。
這一次,二皇子沒有再受到偏愛,現在皇帝覺得老大身上的優點也不是不能被發掘,萬一他比老二更適合托付江山呢?
皇帝的態度有人憂有人喜,不過這也達成了暫時的平衡。
二皇子不敢再做些自以為是的聰明事,大皇子一直很聽勸,他一如既往的不惹事。
楚珩對這個局麵甚為滿意,隨著冬日的到來,黛玉生產的日期臨近,他不想再多應付朝中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隻想一心撲在黛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