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嘉。
九月初二永康大婚, 黛玉隻打算在宮中觀禮,是以並不需要起太早。
對此,楚珩是大大鬆了一口氣的, 畢竟他很擔心會累到黛玉。
黛玉對自己的身體有數,當然不會硬撐, 況且當天宮裡忙得很, 她不過跟永康說上兩句話罷了,再多永康也沒那個功夫。
楚珩雖為宗正卿, 但具體事宜自有人盯著, 大婚當日他不必跑前跑後,倒有時間陪著黛玉。
“頭一次見永康的時候, 我還覺得她是個小姑娘,這都要成親了。”黛玉看著滿目紅色, 頗為感慨。
楚珩笑道:“她也就比你小兩歲,你這麼一說, 倒像那會兒她還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似的。”
黛玉被這話觸動了往事:“我才上京那一年,就是六七歲, 一轉眼,都過了這麼久了。”
楚珩順著她的話問道:“你是坐船上京的嗎?”
黛玉點頭:“從揚州往北,又是個冬天,我還記得當時越走越冷。”
“你受苦了。”楚珩感同身受地握住她的手, “等咱們離京時, 一定要在夏日, 到時候還能坐在船上釣魚。”
黛玉第一次上京時, 尚在母孝中,除了傷心,更有忐忑, 但下一次她離京時……
黛玉相信,一定是卸下所有負擔的輕鬆。
黛玉因笑道:“到時候咱們要慢慢的走,或者常停船靠岸,遍覽沿途風光。”
正說著話,趙慶過來提醒:“王爺,王妃,公主要出閣了。”
黛玉忙扶著楚珩起身:“咱們過去看看。”
“當心些。”楚珩用眼神示意丫鬟嬤嬤們都跟上,護在黛玉周圍。
禮樂聲中,楚珩與黛玉並肩目送永康由全福嬤嬤扶著坐上轎輦,宮門外會有皇帝欽點的禁軍送嫁。
楚珩笑道:“日後她再去纏著你,可就比在宮裡時便宜多了,我得多防著她。”
黛玉撐不住笑了:“你這個做哥哥的,怎麼偏總是跟小妹過不去?”
“哎,你這話可不對啊。”楚珩扶著黛玉原路返回,“從小到大,其實都是她總找我的不是,我纔跟她吵的,後來吵著吵著就吵成習慣了。”
黛玉搖頭笑道:“你們吵就吵吧,隻要彆拉上我。”
楚珩捏捏她的手指:“你不向著我嗎?”
黛玉笑道:“我隻想安靜會兒。”
楚珩便笑了:“那咱們回家去,家裡安靜。”
“我自己回去,你還是得瞧著些,再有事找你呢。”黛玉推了推他的手臂,“不許你說彆的,出宮回家這條路,我又不是頭一次走。”
楚珩隻得道:“行,讓趙公公跟著你回去,你回到家,再叫他去公主府尋我。”
黛玉走後,楚珩跟著永康送嫁的隊伍去了公主府,趙慶來回王妃安然到家,他便待到了晚間各項儀式完成。
……
三日回門後的次日,永康就來端王府尋黛玉說話,這天楚珩並未休沐,且正好與永康錯開,是晚間回來,黛玉將此事告訴了他。
“你看,我就說這丫頭得來纏著你。”楚珩哼道。
黛玉笑道:“你這可說錯了,她不過今兒來瞧瞧我,之後可沒功夫了,得等她玩夠了大約才能想起我。”
楚珩失笑:“離了宮禁,再沒人耳提麵命管著她,她隻要不捅破天,還有誰能管住她。她是不是也想請你去玩,隻是現在你不方便。”
黛玉眨眨眼睛:“等明年,我再同她一道去玩。”
楚珩這次沒有對永康橫挑豎揀,而是點點頭:“這倒也不錯,免得你自己在家,也怪無趣的。”
黛玉將手邊的水杯推給他:“我自有些有趣的事做,今天叫人將菊花擺在外頭了,這會兒開的正好,你看到了嗎?”
“瞧了一眼,過會兒用過膳咱們一塊兒去賞菊。”楚珩喝了口水,“明日我再去宮裡看看,花房許又培育新種了。”
黛玉挑眉笑道:“聖上會賞你嗎?”
楚珩摩挲著杯壁:“聖上命人叫我過去的,他既有事吩咐我,總得給我些好處吧。”
黛玉微微起身:“聖上叫你,又有什麼事嗎?”
“我問了傳話的公公,並不是什麼要緊大事。”楚珩忙按住她的手,安撫道,“是五姐家裡的事,五姐求到聖上那裡去了,他不想應付,就要推給我。”
黛玉想了想,道:“上個月中秋時,聽五姐抱怨過一句,她家哥兒本該有恩蔭,如何這麼難辦了?”
楚珩道:“恩蔭一個閒官兒自然不難,可五姐想為兒子謀的是前程,聖上推三阻四的不肯,這件事才僵住了。”
再是親外甥,和嘉的兒子到底姓顧,皇帝沒能痛快處理了方家,正心裡不痛快呢,和嘉這會兒撞上去,想要為兒子討個好官兒,他自然不願意。
“這個時機……的確太不巧了。”黛玉想明白原因,無奈道,“隻是你又得受委屈了。”
楚珩握住她的手:“五姐知道聖上是什麼樣的人,隻是為了孩子非得犟罷了,我勸勸她,她會明白的。”
黛玉點點頭:“如此便好。”
次日,楚珩進宮見了皇帝,聽了他的命令,又討了幾盆新品種的菊花。
命人將菊花先送回家中,楚珩坐車到了和嘉的公主府,湊巧正遇上永康在這裡跟兩個外甥女玩。
楚珩笑道:“你這才大婚,怎麼成日不著家?”
永康理直氣壯:“我好容易離了那個大牢籠,當然得先痛快玩些日子了!”
永康與駙馬倒合得來,隻是目下在她心裡,痛快玩樂纔是頭等大事。
“你們好好玩,我有正事去見五姐。”楚珩擺擺手,擡腳走了。
永康盯著他的背影瞧了一會兒,實在好奇,便轉頭問外甥女:“你們知道,他過來是什麼事嗎?”
兩個姑娘都是搖頭:“母親沒說過。”
永康摸了摸下巴,改日去問林姐姐。
屋裡和嘉與楚珩分主賓坐下,和嘉命人倒茶,楚珩笑了笑:“茶就不必了,我就說幾句話,說完還得回家。”
和嘉笑道:“知道你們小兩口好,說吧,什麼事?”
楚珩道:“聖上想讓顧尋跟我去宗正寺辦差,先讓他做個寺丞,五姐覺得如何?”
和嘉不再笑:“你既直接問了,我也坦白說,我覺得不如何。聖上分明知道我求的是什麼,既應了我,何以如此搪塞?”
“五姐分明知道,何必明知故問。”楚珩淡淡道。
和嘉將手按在桌上:“就因為我兒子姓顧,他這輩子就註定隻能碌碌無為了嗎?”
楚珩聳聳肩:“五姐問我嗎?你覺得我能回答你?”
和嘉看著楚珩,片刻後手指微蜷:“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丫鬟將茶擱在楚珩手邊,他低頭瞧了一眼:“我記得,五姐分明不願意你家姑娘攪進宮城裡去,如今朝中並不安穩,顧尋這裡,五姐該靜觀其變,而不是叫顧尋摻和進這一池渾水中。”
和嘉道:“你當我沒經曆過麼,又不是滿朝都會牽扯進去,尋哥兒暫且保全自己,等日後朝局穩定了,自有升遷的路走。”
“挺好。”楚珩笑了兩聲,“隻是五姐,你才說了,身不由己,保全自己可不是易事。你是經曆過的,想想從前的事,他們能保全自己,不代表顧尋也能。”
和嘉遲疑了,她兒子的本事,她自然明白,和朝堂上的人精們相比,他可太嫩了。
想到皇帝當年奪嫡時的驚險,和嘉不由心驚,比起前程,自然還是性命更要緊。
“真是……”和嘉握了握拳,“太不是時候了。”
楚珩見狀便道:“五姐,我能回去向聖上複命了嗎?”
和嘉看向他:“聖上啊。”
楚珩微微一笑:“聖上。”
“我早知道,從前,他隻是太子,現在,他隻是聖上。”和嘉道,“原本,我以為你和永康不會經這一遭。”
楚珩並未接話。
和嘉又道:“你去複命吧。”
先跟著楚珩,等將來……慢慢等著將來朝局穩定,再圖謀彆的吧。
和嘉深深歎息一聲,生不逢時啊。
皇帝對和嘉的識時務很滿意,對楚珩也很滿意,這樣的事不能叫朝臣們去做,宗室裡最合適的人就是楚珩了。
當年將端王留在京中,不許他就藩,實在是非常正確的一個決定。
黛玉聽楚珩說過,因她也要做母親了,便頗為感慨:“皇後和吳貴妃,還有今日的公主,不論彆的,都是一片慈母心為孩子。”
楚珩將她身上蓋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慈歸慈,好不好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回去複命的時候,正遇上大皇子和二皇子在聖上跟前聽訓,兩個人吵起來了,看那架勢,若不是在聖上跟前,隻怕要動手了。”楚珩緊接著又道,“幸好如今你不用入宮,不然皇後和吳貴妃不知出些什麼昏招拉攏。”
黛玉疑惑道:“不是說二皇子近來已經頗為安穩了嗎,怎麼又跟大皇子爭起來了?”
楚珩道:“外頭是外頭,聖上跟前,又沒人敢往外傳。”
黛玉搖搖頭:“目下這局勢,還是躲遠些好,將來真有一日,五姐或許會慶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