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
六月盛夏時分, 天熱本就胃口不好,黛玉因有孕的緣故時有嘔吐,吃食上也更加挑剔, 有時能吃葷腥,有時又聞都不能聞, 有時偏愛吃清淡的, 有時又愛吃酸吃甜或是吃辣的,有時又沒有胃口, 什麼都不想吃。
挑剔不是問題, 想吃什麼就吩咐廚房做,吃不下飯可讓楚珩急得不行, 叫了太醫也沒妥善的法子,家裡的嬤嬤們也說這是婦人有孕的必經之路, 熬過去這些日子就好了。
“熬什麼熬?”楚珩一聽就急眼了,見他們都無計可施, 他又命趙慶去外頭搜羅廚子。
廚房的菜色湯羹點心每日都不重複,可黛玉的胃口始終不能恢複, 楚珩急得起了滿嘴的泡。
這天太醫按照慣例來為黛玉請脈,尚未進端王府正院,他就在心裡拜佛求神,王妃可快些好了吧, 不然王爺那要殺人的眼神他真受不住了啊!
進屋請安後, 太醫頭都不敢擡地為黛玉診了脈, 好在王妃和腹中的孩兒都康健, 他抹抹頭上的汗,如實說了。
楚珩沉著臉道:“王妃今早又吐了,早膳也隻喝了一碗粥。”
未等太醫說話, 黛玉就道:“我早起胃口向來不好,午膳能多吃些。”
太醫再次滿頭大汗,但這次他連抹都不敢抹了,隻小聲道:“王妃但有胃口,想吃什麼,便儘量吃些……”
楚珩揉了揉太陽xue:“家裡一直沒斷過各色膳食,隻是王妃這麼吐下去不是辦法,太醫,你們讀了這些年醫書治了這些年病,就沒個能治好的法子嗎?”
太醫垂首道:“臣慚愧。”
楚珩越看他越生氣,當著黛玉的麵,他又不好發火,便隻擺擺手:“退下吧。”
“慢著。”黛玉卻道,“太醫,我還有一件事,請你開些去火的藥。”
太醫忙道:“王妃上火了?我才診脈時並無症狀啊,您現在有孕在身,去火的藥不能隨意用,請容臣再診一次脈。”
這次說話的是楚珩,他的聲音柔和下來:“王妃是在叫你為我開藥。”
“哦哦哦。”太醫擦擦頭上的汗,“請王爺伸手。”
“不必……”楚珩剛要拒絕,黛玉就拉了拉他的袖子,“嗯。”
太醫將手指搭上去,片刻後心情很是複雜,端王這是著急上火了啊。
為什麼著急?因為王妃孕中不適,太醫不用問都能猜出來。
給端王妃日日診脈,太醫早就知道這對年前夫妻很是恩愛,但到了這個程度,他還是深感震驚。
人人都說天家無情,這端王還真是個另類。
太醫開了降火的方子,又囑咐楚珩千萬要心平氣和,不然這藥隻能緩解一時。
黛玉吩咐人送太醫,又給他封了厚厚的車馬費。
等人走了,楚珩方道:“給他什麼銀子,沒一點兒用處。”
黛玉笑道:“又不是他一個人這麼說,滿太醫院都是這個說辭,嬤嬤們也說原是常事,過了這些日子就好了,人人都是如此,我也不會例外,你就彆再嚇他了。”
“我不是嚇他……罷了,明日我會好好說話。”楚珩握住黛玉的手,慢慢道,“你彆擔心,看著你吃不下飯,我著急是人之常情。”
“你吃了藥,可不要再急了,我很快就能好。”黛玉不大放心,“我這還能吃下飯,你嘴裡起了這些泡,吃什麼都疼,倒比我還嚴重了。”
楚珩忙笑道:“哪有?我能吃下飯,隻是不能吃味重的。”
黛玉半靠在引枕上,手指點著他的手背:“我纔不信你,你好生吃藥,不許再著急,我都說了,你聽不聽?”
楚珩忙不疊應道:“聽!我肯定聽你的,等會兒他們煎了藥,我立即就吃。”
黛玉勾唇笑笑:“午膳再叫他們做些清淡的,春天時莊子上送了些野菜乾,一直沒怎麼吃,今兒就做了吧。”
楚珩對吃食沒什麼意見,隻有一句話:“你能吃下去就叫他們做,我是什麼都能吃的。”
“行。”黛玉笑著吩咐了紫鵑,又要起身走走,“這會兒太熱了,等夜裡涼了再去外頭。”
黛玉如今尚未顯懷,身上的負擔輕些,可楚珩還是不放心,跟在身邊小心地扶著她。
因黛玉身上不快,楚珩恨不得日日都陪在她身邊,什麼差事政務都被他丟到腦後去,但黛玉不同意。
兩人商量了又商量,最終確定楚珩每日都要早起上朝,處理些事務再回來陪黛玉,等太醫診了脈用過午膳,他 再回去。
皇帝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他的心態是很矛盾的——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和太後不愧是母子。
他要用楚珩的時候,楚珩不好好辦差,楚珩想著偷懶,不管是真心還是假裝,皇帝都很不滿意。
如果楚珩當真太認真了,做的太好了,令人交口稱讚,皇帝就更加不滿意了。
現在看著楚珩滿心滿眼王妃最重,一副沒出息的樣子,皇帝卻覺得滿意了。
眼裡隻有兒女情長,縱然有些本事,到底成不了大器。
仁壽宮楚珩也請了旨,讓黛玉不必再去請安,太後聽到時鬆了一口氣,趕忙就答應了,她終於不用左右為難了。
這身子,太後想,還是自己慢慢養著吧。
養胎的日子既快又慢,七月流火時,黛玉終於好了些,她不再嘔吐,隻是胃口仍舊沒有恢複,偶爾還是有吃不下飯的時候。
不過楚珩覺得,至少他們看到了希望,黛玉的胃口很快也會恢複的。
此時,黛玉也開始顯懷了,因嬤嬤們說常走動生產時能少受些罪,她一直沒有間斷這個習慣,這會兒天氣漸漸涼快了,更方便她晨起晚上在院子裡活動。
楚珩早起沒有空閒,晚上是必要陪著黛玉的。
“永康的大婚籌備的如何了?”黛玉慢慢走著。
楚珩瞧著地麵,口中笑答:“都是宗正寺辦慣了的,不會有什麼不妥當的。”
黛玉點頭笑道:“這就好,到時候我也要去觀禮,你不許說不行。”
楚珩隻得將本要說的話吞回去,無奈道:“那天人多,我怕有人衝撞了你。”
“哪有那麼容易衝撞,我又不是瓷娃娃。”黛玉拍了拍他的手臂,“早說了叫你不要過分小心。”
楚珩辯解道:“我並沒有過分小心,我是合理的小心。”
黛玉哼了兩聲:“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是要去的。”
楚珩見她堅持,歎了一口氣:“好,到時候我陪著你去。”
黛玉聽他歎氣,又心軟了:“你彆擔心,我身邊跟著這麼多人呢,怎麼可能叫人衝撞我。”
“嗯。”楚珩摩挲著黛玉的手心,“到時候多帶幾個人,也叫她們都警醒著。”
黛玉蜷了蜷手指,笑道:“怪癢的。”
楚珩便停下,又給她搓了搓,方接著道:“還有一個多月,我得提前囑咐好她們。”
黛玉並沒有說也太早了這樣的話,隻是笑著道:“好啊。”
“我又有些餓了。”黛玉緊接著又道。
楚珩便扶著她轉了個方向:“咱們回去,你想吃點什麼?點心還是湯粥?葷的還是素的?”
黛玉有點犯難:“先看看有什麼吧。”
楚珩攏了攏她耳旁的青絲,寵溺地笑道:“好,廚房不填灶,你想吃什麼叫他們現做也使得。”
儘管楚珩總是過分小心,但黛玉倒是很享受現在的狀態,隻是總有一些人看不清現狀,非得給黛玉平靜的生活添些趣味。
七月底時,黛玉再次進宮向太後請安,畢竟十月懷胎,她總不能一年都不見太後。
現在已經四個多月,黛玉身子雖開始變得笨重,但胃口漸漸恢複了,她覺得這情況還算不錯,就在昨日說服楚珩後,今天就請旨進宮了。
這次撞上來的人是皇後,她顯然抱著和吳貴妃一樣的心思,並且她自認為與黛玉更有些交情。
“弟妹瞧著氣色倒好,我當初有孕時因吃不下飯,臉色白得嚇人。”皇後含笑道。
黛玉垂眸笑道:“都是太醫得力,前些日子我總是吐,還吃不下去飯,王爺體恤,太後疼愛,免了我的請安。我心裡一直過不去,這會兒好了,就趕著來給太後請安了,還請太後勿怪。”
皇後有些尷尬,她那話的意思,彷彿是黛玉裝病不想給太後請安,可天地良心,她當真沒有這個意思啊!
太後見怪不怪地看了眼皇後,麵上帶笑道:“你如今有了身子,這是珩兒的頭一個孩子,再謹慎都不為過。請安都是些虛禮,你心裡記掛著哀家,就是孝順的好孩子了。”
“正是正是。”皇後忙附和道,“五弟妹對太後,從來都是再孝順不過的。”
黛玉淡淡笑道:“為太後儘孝,原是我的分內事。”
皇後瞄著黛玉,心想,這下她不會以為我想陷害她了吧?
若不是礙於在仁壽宮,黛玉都想扶額歎息了,大皇子、二皇子這兩個人的母親,真是棋逢對手啊。
她不能歎氣,太後卻能歎,老大怎麼就攤上這麼一個娘了,跟她當年比起來可差遠了,先帝選兒媳的眼光實在是差勁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