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
“王爺不喜見外人,他不想下車,我總不能強求。”黛玉輕聲解釋著。
這不是假話,楚珩的確從未有下車的打算,隻是老太太和其他人信不信這番說辭,黛玉卻不能肯定。
此時屋內並無旁人,賈母皺眉細思片刻,問道:“玉兒,王爺送你回府,是他主動提起的嗎?”
黛玉搖了搖頭,如實答道:“是皇後娘娘命王爺送我回府。”
賈母不解道:“皇後?皇後為何……玉兒,今日進宮的情形,你細細同外祖母說說。”
黛玉一頓,將在太後的安排下見到端王以及之後與皇家用膳一事說了,至於她與端王的相處細節,還有自己的想法,這些她都沒有說。
賈母聽罷,思量半晌,捋順了其中的邏輯後道:“太後看重你,皇後領會上意,端王呢,為人至孝,順從太後的心意,倒是不錯。隻是,玉兒,端王纔是你往後的夫君,你還是要得到他的歡心纔好。”
且不說黛玉並不認為端王想要一個討好他的王妃,即便端王想要,黛玉也給不了他。
黛玉的確想活,但卻不會為了活著就毫無底線。
目下來說,端王很符合黛玉的預期。
黛玉垂眸道:“老太太,如今尚未大婚,男女有彆,我與王爺怕是不好見麵,這樣的事,日後再說罷。”
賈母以為她是害羞了,一笑:“什麼規矩體統,還能大過太後麼?皇家不比尋常人家,要說規矩大,自然是大的,但若是貴人們執意不顧規矩,胳膊還能擰得過大腿嗎?”
說著話,賈母握住黛玉的手:“玉兒,你要嫁到皇家當媳婦,很多事心裡須得有個數。將來若是有個萬一,貴人們跟前,外祖母也沒法護著你。”
從聖旨降下時,黛玉就已經知道了,天家跟前,誰都護不住她。
黛玉點點頭:“外祖母,我明白。”
賈母拍拍她的手:“今日見過端王,也與他說了話,你可聽出來端王有什麼喜好了嗎?詩詞書畫琴棋,這些你都會,對,你們不是有個詩社麼,下次見了端王,將你的詩給他看看。”
黛玉不打算採納老太太的意見,也不打算與她爭辯,隻是笑笑,先敷衍過去便罷:“是。”
總歸,太後再安排她與端王見麵時,老太太也不可能跟著。
對於現在的老太太來說,黛玉既然無需她擔心,她就要開始籌劃這樁婚事能為賈家帶來多少好處了。
清楚這一點的黛玉雖有一些難過,卻不多,這些年她早就看透了,老太太疼她愛她是真,可老太太疼的愛的從來不隻有黛玉一個。
自然,老太太不可能什麼都不顧的為黛玉打算。
“除了你與王爺這樁婚事,還有你大姐姐在宮裡,咱們家與王爺倒算不上外人。”賈母又道,“日後總有見麵的機會,待漸漸熟了,你珍大哥哥、璉二哥哥,倒是能常會一會。”
黛玉知道老太太這話的意思,她與端王的日子還長著呢,總有機會能在他跟前說些好話,促成他與賈家人見麵熟識。
如今賈家的世交老親們多不得聖上看重,他們的確亟需結交像端王這樣的親戚。
黛玉在賈家長了這麼多年,以後賈家還算是她的半個孃家,她自然盼著賈家好,可……
結交端王真的能給賈家帶來好處嗎?
黛玉心下存疑。
端王如果想要結交外臣,他就不會一直深居簡出,黛玉這個端王妃並沒有這麼重的分量,能讓端王改變自己的性情習慣。
或者,端王是刻意為之,因為他這樣的身份,遠離朝堂紛爭纔是明哲保身之道。
——而賈家想要結交這樣身份敏感的端王,先不說好處,哪天不好了,隻怕後悔莫及。
以端王的身份,他不想做的事,除了聖上與太後,這世上還沒有人能強求。
賈母眼角的皺紋與鬢邊的白發就在黛玉眼前,她難免不忍將話說透。
外祖母或許不是看不透,隻是她實在沒法子了。
賈家沒有成器的兒孫便罷了,這些人還緊著敗壞家業和名聲,老太太管不到前頭的爺們身上,隻能儘自己能想到能做到的全力來挽救賈家罷了。
黛玉再次笑著應了聲,賈母笑著摸摸她的頭:“好孩子。”
賈家不知還能支撐多久,但願老太太不會看到那一日吧。
……
次日,賈家再次迎來了仁壽宮的女官和太監。
邢夫人瞧了眼王夫人,眼中不乏嘲諷,二房那位貴妃娘娘隻招來了要銀子的太監,可從沒見過太後的賞賜,一個貴妃倒比不上王妃,真不知她整日招搖些什麼,一個兒媳婦挑挑揀揀還沒完了。
雙芸將大紅的箋紙交到賈母手上,笑道:“這是平一大師測算的行六禮日子,請太夫人收好。”
賈母是一品誥命夫人,雙芸是一品女官,雖說內外的一品不是一回事,可雙芸還是太後跟前的紅人,從她手裡接東西,賈母須得站起身。
“有勞。”賈母笑道,“煩請姑娘回稟太後,我們府上會早做準備。”
雙芸點頭笑笑:“太夫人是經曆過大節目事的,這樣的小事貴府自然會辦得妥當,太後再沒有不放心的。”
賈母笑道:“請姑娘喝茶。”
雙芸坐下淺淺嘗一口茶水,又道:“還有一件事,昨兒事多,太後忘了同林姑娘提,讓我今兒替她老人家轉達。”
黛玉正坐在賈母身邊,聞言起身道:“請太後吩咐。”
雙芸亦起身笑道:“這次王爺痊癒,全賴大師慈悲我佛護佑,是以,二十五太後要去龍華寺禮佛,一是還願,謝我佛慈悲,二是祈求我佛保佑皇家與天下百姓。”
賈母跟著起身,眾人都不能坐著,她們就站著聽雙芸說下去:“太後的意思是,林姑娘跟著過去念唸佛燒燒香,也是陪伴她老人家。”
陪太後禮佛!一時間,所有人都不平靜了,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黛玉福身道:“是。”
雙芸又笑道:“二十五一早,太後會派人來接姑娘。”
黛玉再次福身道:“是。”
昨日老太太才說什麼規矩體統都大不過太後,今日太後就有了新招數。
龍華寺禮佛陪伴太後的人中,黛玉篤定會有端王。
雙芸並不多待,辦完太後吩咐的事,她就不顧賈母的挽留,徑直坐轎離開了賈家。
賈母握著黛玉的手笑道:“玉兒,太後當真疼你。”
無論心裡有多酸,身邊人都得附和老太太的話,一時間屋裡熱鬨起來。
聽完奉承話,賈母吩咐道:“到二十五就兩日了,鳳丫頭,你幫著你妹妹收拾去龍華寺的行李,缺什麼少什麼隻管跟我說。”
跟著太後出門,好東西可不能吝嗇,否則丟麵子的是國公府。
邢夫人一張臉頓時不好看了,老太太的好東西不少,也架不住今天給這個明天給那個,等將來輪到他們大房,不知道還能剩下多少破爛玩意兒!
王夫人也不高興,一個王妃罷了,比得過她女兒的貴妃麼?太後眼睛裡怎麼看得進這個毛丫頭了!老太太那些好東西,多少都是她寶玉的,林丫頭也來插一腳,不由讓她生了一肚子邪火!
隻是無論多少火,當著賈母誰都不敢撒氣。
等賈母這裡散了,王熙鳳跟黛玉去她房裡收拾行李,邢夫人看著她們的背影,響亮地哼了一聲。
好一個璉二奶奶,隻怕她早忘了自己是誰家的人!
王夫人隻當沒聽見沒看見,領著人回了榮禧堂正院,換過衣裳,在佛前唸了半個時辰的經後,王夫人道:“寶玉呢,叫他過來。”
玉釧兒領命去叫,一會兒卻慌張地跑回來大聲喊道:“太太!寶二爺沒在屋裡,襲人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王夫人腦子嗡的一聲,扶著丫鬟的手站穩了,緩過神來後慌忙道:“還不快去找!”
賜婚當日,賈寶玉鬨了一場病了幾日,從那以後,王夫人就將他禁錮在自己院中,賈母未免再生波瀾,暫且狠下心來,不準賈寶玉去她院中,以此避免賈寶玉與黛玉見麵。
賈寶玉卻不想聽從長輩的話,他想要再見一見林妹妹,再與林妹妹說說話,儘管他知道自己違抗不了聖旨,可……
可難道此生他都不能再與林妹妹說上一句話了嗎?
他不願意如此!
吵鬨是沒有用的,王夫人這次下了狠心,無論賈寶玉哭還是鬨,就是不肯讓他踏出正房半步。
賈寶玉跟前的大小丫鬟們哄著勸著,好歹讓賈寶玉安穩了幾日,但他卻還不死心,一直琢磨著怎麼樣才能避開眾人,偷偷溜出去見林妹妹。
懷著這樣的念頭,賈寶玉裝作聽天由命的模樣,不再吵鬨不再提見林妹妹,隻與丫鬟們玩鬨說笑。
等眾人徹底放鬆警惕,不再時時刻刻盯著他,賈寶玉就悄悄跑了出來,避開所有的下人,一路直到黛玉門前,才被廊下刺繡的春纖發現。
“寶二爺!”春纖驚訝道,“你怎麼……”
“林妹妹!”賈寶玉邊喊邊踏過門檻,隔著珠簾看到黛玉纖細的身影,他登時淚如雨下,“林妹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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