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
太後這一病, 倒讓楚珩和黛玉都覺得筋疲力儘,好在隨著她漸漸好轉,皇帝顧忌, 暫且不再有彆的動作,給了他們休息的時間。
四月初, 方家五姑娘出閣, 皇帝下旨添妝,給足了方家顏麵, 大病初癒的太後頗感欣慰, 整個人精神都好了不少。
端王府照舊隻送上賀禮,楚珩和黛玉都沒有親自到場。
“聖上添妝, 不知方家是喜是憂啊。”楚珩拿著絹袋收集落下的桃花,邊與黛玉閒談。
黛玉在另一邊撿拾花瓣, 想了想,道:“瞧太後的意思, 是喜事。”
絹袋滿了,楚珩起身將花瓣全倒在石桌上, 仔細挑選著,將那不好的捨去,好的則用清水小心洗乾淨,再拿到日頭正烈處晾曬。
“太後那是病糊塗了, 她以為聖上被她這場病嚇著了, 由此不會再動方家, 簡直是癡人說夢。”楚珩回身將黛玉扶起來, “我瞧著足夠做兩個枕頭了。”
黛玉踮腳瞧了瞧曬著的花瓣:“嗯,裝枕頭的就這些,再摘些, 送去廚房叫他們做成點心湯羹。”
楚珩笑道:“好。”
兩個人換了一棵樹,黛玉這才又道:“聖上這是緩兵之計啊,況且若他一動方家,太後就當真要死要活,他還真得費心思想個妥帖的法子。”
楚珩聳聳肩:“總不能每次都叫我替他背黑鍋,也不是什麼黑鍋我都能背啊。”
提起這件事,黛玉冷笑一聲:“聖上全當彆人是傻子呢,朝上那些人哪個不是人精,誰能看不透?”
“為他置什麼氣,不值當,他是聖上嘛,天然就以為天下人都會被他玩弄於鼓掌間。”楚珩擡手從黛玉發間挑起一片花瓣,“這是何時落下的,瞧著很配你,我叫人給你打幾隻桃花的釵環。”
黛玉仰頭看了看他,笑容變得溫暖:“你頭上也有,咱們在桃樹底下,自然渾身都要是桃花了。”
楚珩湊近她:“我聞聞,你身上還有桃花香呢!”
兩個人笑鬨一陣子,等到挑選花瓣時,黛玉才又道:“大皇子、二皇子漸漸大了,不過三年五載,朝中定然有人會提起立儲一事,不知屆時聖上是否還能如此遊刃有餘?”
一來想搏從龍之功的不在少數,大皇子身後不再隻是方家,二來他占了大義的名分,皇帝想越過大皇子立二皇子,可還有的磨呢。
“那會子你我都不在京城了,隻在封地上聽這邊的熱鬨吧。”楚珩笑吟吟道。
黛玉笑道:“這可是大熱鬨呢!”
待花瓣皆收拾妥當,楚珩和黛玉洗過手,在院子裡慢慢走著曬太陽,經過橋上時,黛玉看到其中遊蕩的魚兒,忽然想到一件事,回頭道:“紫鵑,昨兒我說包些小餛飩,要用熬好的魚湯煮,你可吩咐廚房了?”
紫鵑笑回道:“王妃放心,一早就吩咐下去了,魚是在咱們家池塘裡抓的。”
楚珩聞言失笑,他捏了捏黛玉的手指:“你這是餓了?咱們回去。”
黛玉笑道:“不餓,就是看到魚忽然想問問。”
“咱們家的魚時時刻刻被你惦記著吃,難怪都怕你呢。”楚珩笑著揉了揉她的臉。
黛玉踮起腳尖,捏著楚珩的臉:“哼,難道你不吃嗎?”
楚珩握住她的手,低頭在她唇上一吻:“王妃愛吃,我當然也愛吃。”
黛玉沒料到他這個動作,愣了下後,從腮邊到耳朵再到脖頸,紅了一個徹底,她下意識看向後頭跟著的丫鬟婆子,隻見她們不是擡頭看天就是低頭看地,就沒有一個朝前看主子的。
即便清楚她們方纔將兩個人的親密看了個一清二楚,這會兒黛玉還是想掩耳盜鈴,裝作她們什麼都沒看到。
“你……”黛玉壓低了聲音,將手在楚珩手臂上用力一擰,“你……你不要臉!”
楚珩見她遲疑這半天,還以為她要罵自己,沒想到最後隻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他登時笑出聲來:“我親自己的娘子,如何不要臉了?”
黛玉現在麵上的紅全是被楚珩氣的:“你……狡辯!我不理你了!”
私下裡和當著人能一樣麼!黛玉又羞又氣,跺跺腳,甩開楚珩頭也不回地走了。
楚珩忙追上去哄。
後頭的丫鬟婆子們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笑,這會兒她們不敢再離主子們太近,唯恐再看到非禮勿視的場麵。
不過即便聽不到看不到,她們也知道用不了多久,王爺王妃定會重新如膠似漆。
果不其然,待到午膳時,王爺王妃就又親熱如初了。
外頭有多少雜事,她們這些做下人的半懂不懂,但在這個家裡,她們很明白一件事,王爺和王妃的恩愛甜蜜琴瑟和諧永遠不會變。
……
四月一日熱過一日,太後卻還裹著厚重的狐裘,那場重病帶給她的負擔隻怕要伴隨終生了。
自從這次太後生病以來,黛玉漸漸獨自來給太後請過幾次安,發現她的確沒有再刁難人的念頭後,黛玉就讓楚珩不必再特意陪著她了。
太後歪在榻上,瞧著窗外問道:“今兒外頭可暖和?”
黛玉謹慎地答道:“今日陰天,不比昨天日頭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太後笑道:“昨兒我說要出去曬一曬,雙芸勸著叫我彆出去,說過兩天熱了再出門,可你瞧,這連個日頭都沒了。”
黛玉含笑道:“到了五月裡,天纔是真正暖和起來,屆時太後就能出門了。”
太後看向黛玉,點頭笑道:“嗯,等端午,你跟珩兒都來陪哀家看戲。”
“是。”黛玉垂首應了。
太後又問起楚珩:“珩兒近來可忙?”
黛玉答道:“算不上忙,王爺每日出門回家的時辰都一樣。”
“這是又偷懶了,跟他從前上學時一般模樣。”太後撫著身上的狐裘,回憶起往事,“那會兒他身上不好,總是藉此逃課,先帝沒功夫管他,哀家也……”
太後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看著自己手心裡的狐裘,想到少時的楚珩,因為身子不好的緣故,他也會在四月裡還穿著冬日的厚衣裳。
可那時候,太後的身體很強健。
世事變幻啊,現在她與楚珩顛倒了過來,太後忽然覺得身上有些發冷,這是因果迴圈嗎?
太後咳了幾聲,雙芸忙上前給她錘著,黛玉則端過茶盞,道:“太後,喝口茶壓一壓。”
太後看到黛玉,就想到楚珩,更加不自在了:“無妨……不妨事。”
黛玉注意到太後躲閃的眼神,手上一頓,才慢慢將茶盞放回桌上。
待咳嗽聲止住,太後就道:“你……退下吧,哀家歇歇。”
黛玉垂首應了,待退出寢殿後,她才微微皺了皺眉。
太後這是怎麼了?好像不敢麵對她似的。
當天下午,太後再一次病了,鑒於這天有七八個人曾給她請安,就算皇帝要選一個人怪罪,也不能算到黛玉頭上。
不過皇帝這次不需要推卸責任,因此沒有無辜者受累。
太後生病,兒子兒媳女兒自然得往病榻前侍疾。
次日楚珩和黛玉一起進宮,太後卻說:“你們都忙,不必在哀家這裡,有皇後她們在跟前就好。”
皇帝做主,讓楚珩去戶部,公主們和端王妃隻需要如常進來請安,侍疾的事就交給皇後和後宮的妃嬪。
“病中易多思,咱們還是順從她的意思,好讓母親能安心養病。”走出太後的寢殿時,皇帝這般道。
眾人都稱是。
“皇後,貴妃。”皇帝又道,“你們要儘心服侍太後。”
皇後貴妃福身領命。
黛玉看了眼吳貴妃,有皇帝的偏心,她倒比皇後風華更盛。
這卻不是一件好事,但皇帝不覺得,他樂意擡舉吳貴妃。
太後的病直到五月也沒有大好,唯恐吵嚷,讓太後不能安心養病,皇帝做主,停了太後每年必辦的端午家宴。
太後的心情如何,楚珩現在無意探究,隻因他有事要忙。
去年六月,皇帝下了三道賜婚的聖旨,之後又說長幼有序,叫宗正寺、禮部和欽天監先操辦永康長公主的大婚。
欽天監算好了日子,今年九月初二大婚,之後一應禮數就交給了宗正寺和禮部。
從年初起,太後開始生病,斷斷續續一直到五月都不能大好,眼看著她的身體敗落下去,和嘉私下和永康說話時,隱隱擔心,九月前太後萬一不好了,永康可得耽擱三年。
永康倒很是看得開,楚珩有事過來時,她提起五姐的憂慮,隻道:“相比之前那些事,真要守孝就守唄。”
楚珩比了個手勢:“小聲些,彆叫人聽到。”
永康笑了笑,道:“能有什麼人呐,母親病了這麼久,她的手在後宮裡已經伸不了那麼長了。”話至此處,她放低了聲音,“現在是皇後和吳貴妃在爭奪。”
楚珩皺眉:“你怎麼知道?你摻和進去了?”
“我摻和什麼,她們愛怎麼爭,又礙不到我。”永康道,“是她們鬨得動靜不小,這宮裡人人都知道,我又不是聾子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