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
折騰了大半夜, 太後總算轉危為安。
太後睜開眼睛,滿目渾濁,似乎含著淚光, 在看到楚珩時,恍惚亮了一下:“珩兒啊。”
伴隨著含糊的這一聲, 一滴淚落入太後的鬢角。
楚珩卻陷入了迷茫, 他不明白太後的意思。
此刻的太後卻沒什麼精神為他解惑,她又合上眼睛, 這一次並無性命之憂, 她沉沉睡去了。
皇帝令其他人退下,隻有他與楚珩陪在太後的病榻前。
“今日, 嘉安侯進宮見了太後。”皇帝神情難辨,話是對楚珩說的, 眼睛卻看著床上的太後。
嘉安侯方哲,果然是他找太後告狀了。
楚珩擡眸瞧了眼皇帝, 頓時明瞭他的情緒。
這一次太後若死了,皇帝臉上會很不好看, 對於可能產生的最壞結果,皇帝一定在心裡想了很多遍。
現在,心有餘悸的皇帝不僅怪方家,也遷怒於楚珩了。
儘管, 一切的源頭都在皇帝身上, 楚珩去見方哲, 也是皇帝有意藉此警告太後。
但他是皇帝, 他不會有錯,他有權責怪任何人。
楚珩垂眸道:“臣思慮不周,言語有失, 請聖上責罰。”
皇帝撚著手中的佛珠:“好在沒出什麼大事,你到底年輕,日後說話辦事都再小心些。”
“是。”楚珩彎腰施禮。
天將明時,皇帝叫來太醫和宮人,仔細吩咐他們服侍好太後,才離開了仁壽宮,他得回去換朝服,準備上朝了。
楚珩在他身後冷笑一聲,真是個孝子啊。
去永康宮中接上黛玉,楚珩與她一起回家。
黛玉掀開簾子,就著馬車上的紗窗看向東方火紅的天空:“再快些,不然趕不及再回來上朝了。”
“無妨。”楚珩拿下她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裡,“我已經向聖上告過假了,今兒在家歇上一天。”
黛玉蹙眉:“都是忙了一夜,聖上並未耽擱早朝,你……”
楚珩露出一個笑:“孝子麼,隻能聖上來做。”
黛玉見他麵色難看,絕不隻是熬夜的緣故,忙關切道:“怎麼了?”
楚珩無意識摩挲了下黛玉的手心:“有點……後悔了吧。”
黛玉回握住他的手:“後悔了哪一件事?”
“後悔……我應該不管不顧,堅持就藩,而不是留在京城。”楚珩擡起黛玉的手,複上自己的眼睛。
黛玉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隻覺心疼:“不論去哪裡,我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楚珩和黛玉的手一起滑下來,他輕輕一笑:“我知道。”
“彆擔心,我沒事。”楚珩又道,這次的笑容帶上了安撫的意味,“隻是熬了一夜,有些累,才生出這些頹喪的念頭,等回去睡上一覺,就會全好了。”
黛玉鼻尖微酸,但她忍了下來:“好,回去好好歇一歇。”
回到家後,楚珩和黛玉匆匆梳洗過,便往床上並肩躺下。
“我在想。”楚珩忽然道,“太後這會兒死了,其實並不是一件壞事,但……”
話至此處,就像忽然開口時,楚珩又忽然停下了。
黛玉接著慢慢說道:“但太後沒有死,其實你也不遺憾,對嗎?”
楚珩沉默了很久,聲音低不可聞:“對。”
“沒事了。”黛玉用力握住他的手,“已經沒事了。”
楚珩這次的沉默時間更久,他慢慢摟過黛玉,半晌才將昨夜宮中的事告訴她。
黛玉複上他的眼睛,不讓他看到自己通紅的眼眶:“不怪你,本就是聖上和太後的博弈,無論你盼著太後死還是盼著太後活,都不怪你,是她先傷害了你。”
楚珩將頭埋進黛玉的青絲中,深深吸了一口氣,方擡起頭來,話音中帶上了篤定:“我知道,放心,我沒事了。”
黛玉拍著他的背:“睡吧。”
楚珩依言閉上眼睛。
等楚珩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時,已是下午,黛玉正躺在他身側,閉著眼睛,睡得不怎麼安穩。
楚珩慢慢撫著她的手臂,直到睡夢中的黛玉平靜下來。
“對不起。”楚珩低聲道,“又連累你了。”
……
次日,楚珩下朝後去仁壽宮看望太後,她仍舊不能起身,雙芸正小心地服侍她吃藥。
“珩兒。”太後看到他時,眼睛再次一亮,重現了昨晚叫楚珩摸不著頭腦的眼神。
楚珩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探究地看向太後:“母親可覺得好些了?”
太後吃下喂到唇邊的一勺藥,語速極慢又有些含糊不清:“不大……好,你……要常來,常來看……哀家。”
楚珩看著她的神色變化,驀然想起才生病時,太後也曾說過這樣的話,讓他和黛玉常進宮。
那時,他就不明白太後的目的,這次,楚珩更加糊塗了。
“是。”無論心裡如何想,麵上楚珩還是恭恭敬敬地答應了。
太後吃了藥,頭歪向裡側,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楚珩看向雙芸,她小聲道:“太醫說,他們開的藥安神,近來太後會時常陷入昏睡。”
楚珩點點頭,沒有在這裡多待,轉頭去了戶部。
午後,皇帝召楚珩去海晏宮,說是都察院有人彈劾他,罪名還十分大,乃是不孝。
皇帝將摺子交給楚珩,他垂手道:“臣不敢。”
“無妨。”皇帝一笑,“這裡隻咱們兄弟,並無旁人。”
楚珩垂眸,眼中全是冷漠,他雙手接過奏摺,一目十行的看完,沒怎麼經心,唯一讓他留心的是,這份奏摺是一個年輕禦史所寫。
和彈劾方家族人的那個禦史一樣,他們都是由進士入翰林,從翰林院進了都察院。
都是天子門生。
楚珩早知道皇帝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麵,會不惜犧牲任何人,因此對這份彈劾毫不意外。
皇帝並無當真要處罰楚珩的意思,他一為推卸責任,二為敲打楚珩。
他能給楚珩權利,也能隨時收回去,楚珩的榮辱生死,都掌握在皇帝手中。
這樣彰顯自己的權威,也是皇帝非常氣不順的緣故。
太後這麼一病,他不能再對方家下手,不然就真的要將太後送去見先帝了。
皇帝心中不快,他認為讓太後重病的兩個禍首,方家不能對付,就拿楚珩撒氣了。
“這可真是個天大的誤會……”楚珩明白皇帝的意思,不得不主動給他遞台階,“皇兄知道,母親生病,臣心急如焚呐。”
皇帝不緊不慢道:“朕自然知道,隻是禦史風聞奏事,向來不問罪。這點子小事,你不必管,朕自會同他解釋明白。”
楚珩道:“謝皇兄。”
皇帝又道:“你經的事少,難免有顧慮不到的,下次多想想,彆再叫人抓住尾巴。這般彈劾的摺子,下次彆讓朕再看到了,否則朕可不會再護著你了。”
楚珩道:“是,臣記住了。”
板著臉教訓了楚珩一通,皇帝緩和了臉色,又開始扮演好兄長,囉嗦了又近一刻鐘,楚珩才離開海晏宮。
今日的事,楚珩沒有告訴黛玉,隻說太後又提起讓他們常進宮的事,他疑心太後的目的,囑咐黛玉一定要萬分小心。
黛玉道:“今日我進宮,太後說了同樣的話,我也實在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趙嬤嬤和王嬤嬤都跟著我進了宮,雙芸對她們也並沒有旁的吩咐。”
太後這沒頭沒尾突如其來的話讓楚珩和黛玉困惑了許久,儘管她如今病重,他們也一直防備著。
直到半個月後,楚珩和黛玉往仁壽宮看望太後時碰上了皇帝,他為夫妻二人解開了這個疑惑。
太後已經慢慢見好了,雖不能下床,但已經能坐起來吃藥,也能吃些稀飯肉羹了。
太醫每日過來施針,現在就隻能這樣慢慢養著,不可操之過急。
等太醫請過脈,得知太後在逐漸見好,皇帝笑了笑,命人賞太醫。
太後氣色不好,眼裡卻還有光:“病去如抽絲,好生慢慢養著吧。珩兒和黛玉,你們要常進宮來看哀家。”
又是這句話,楚珩和黛玉口中應是,心裡的疑惑卻越來越盛。
皇帝瞧了二人一眼,等太後歇下,他帶著兩個人離開仁壽宮。
“你們常來看太後,她心情好,身子自然好得快。”皇帝忽然道。
楚珩聽出皇帝這話還有彆的意思,不由挑了挑眉:“做兒子兒媳的,原該長伴母親身邊。”
皇帝搖搖頭,意味不明道:“平一大師曾說,你夫妻二人是有福之人,因此,太後以為,你們二人陪在她身邊,身上所帶的福澤對她的身子有好處。”
楚珩一愣,想到了太後那一滴淚。
黛玉也愣住了,畢竟他們再沒想到竟然會是這個原因。
平一大師的大神通,太後深信不疑,皇帝則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所以之前太後說要帶大皇子去龍華寺禮佛,皇帝就不能不信。
至於楚珩和黛玉是有大福之人,皇帝目下是沒什麼想法的,畢竟,天底下還有比皇帝更有福氣的人嗎?
楚珩的福氣亦來自皇帝。
無論是他親王的爵位,還是如今的二品大員,皇帝能給,也能奪去。
皇帝不願戳破太後的想法,是因為這樣想能叫她振奮精神,對方家的清洗還沒達到皇帝的要求,太後還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