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嗎?
仁壽宮內, 太後靠著大引枕半躺在床上,因無妝飾,整個人好像老了十多歲。
楚珩問道:“母親可覺得好些了?”
太後搖搖頭:“年紀大了, 聽不得噩耗。”
楚珩道:“母親且請寬心,龍華寺說, 平一大師乃是含笑而終, 想必他已登極樂。”
太後麵色更加灰敗:“若非有平一大師,你也好不了, 你是哀家生的, 平一大師便是哀家的恩人,可恩未報, 人已逝,哀家想來, 便覺得於心難安呐。”
楚珩隻得又道:“大師是慈悲之人,普度眾生, 他不會計較這樣的小事。”
太後仍舊還是搖頭。
楚珩抿抿唇,實在想不出什麼勸慰人的說辭了。
黛玉便道:“太後還請寬心養病。大師看眾生皆平等, 此刻在天有靈,想必也不願意看到太後如此愧疚難安。”
太後聞言,一雙眼睛盯著黛玉:“你這話倒是……倒是不錯。”
黛玉隻與太後對視了一瞬間,立即就恭敬地垂下了眼睛。
太後的眼睛一向銳利, 這一次, 黛玉從中看到了蒼老和渾濁。
黛玉道:“太後能安心養病就好, 王爺與兒媳都盼著您早日好起來。”
“嗯。”太後勉強笑了下, “你們都是孝順的好孩子,日後……要常來陪哀家。”
有楚珩和黛玉這兩個被蓋章神仙轉世的人在身邊,太後能安心些。
總能庇佑一二分吧。
楚珩和黛玉並不知道太後心裡的念頭, 儘管他們也覺得太後這句話很奇怪,畢竟他們現在日進宮請安一次,難道這還不算常來麼?
有過前車之鑒的他們隻覺得太後這句話彆有深意,而且可能不懷好意,他們須得萬分謹慎纔好。
太後的病纏纏綿綿,一整個二月都沒有見好,她也顧不上外頭方家的事了,這期間,楚珩經皇帝點頭,見了一次方家大老爺。
方家大老爺名方哲,論輩分,楚珩該叫他一聲表兄,論年紀,他比皇帝還要大。
內閣中有專門供大人們喝茶歇息之所,楚珩 進來時,方哲已經等候多時了。
“王爺。”方哲上前行禮,姿態恭敬,聲音透著一股子急迫。
“方大人。”楚珩頷首回禮,“有何事請方大人長話短說,忙了一上午,我有些累了。”
儘管方哲知道端王不怎麼待見他們這家人,但這個態度還是讓他失望不已。
皇帝如此,端王也是如此,方家好歹是他們的外祖家,當真絲毫情分都不顧嗎?
方哲打起精神,說出早打算好的話:“私底下論起來,我與王爺還是表兄弟,隻是不常見麵,倒是生疏了。”
楚珩隨意在椅子上坐下:“方大人,我長了二十多年,這還是你頭一次主動找我說話呢。”
方哲尷尬地笑了笑:“從前王爺身子不好,不敢打擾。”
“現在我的身體好了,但挺不想讓你打擾的。”楚珩直白道。
方哲除了尷尬,更覺得難堪和憤怒,畢竟以他的身份,很少有人敢這麼不客氣的對他說話。
方哲攥了攥拳頭,將一切情緒壓下去:“原不該打擾王爺,隻是家計艱難,隻能厚著臉皮求一求王爺了。”
楚珩驚訝道:“貴府乃是太後的孃家、聖上的親舅家,怎麼就家計艱難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貴府還有三位國公爺,五位侯爺,但憑爵產,也夠你們一大家子吃穿不愁了。”說著話,他搖搖頭,“哎,方大人,貴府是出了多少不肖子孫,竟致如此這般境地?”
方哲被他這一番故意曲解的話說得咬牙切齒:“王爺誤會了,家中並無不肖子孫,隻是因長輩一事,我們做兒孫的忐忑不安,唯恐聖上再降天威,才說家計艱難。”
“哦。”楚珩恍然大悟,“除了那幾個被治罪的,難道你們家其他人也犯了什麼事嗎?”
方哲臉色鐵青:“王爺慎言!我方氏一族均奉公守法、效忠聖上,絕無違背國法、辜負聖恩之人!”
楚珩平靜道:“那挺好的,你們擔心什麼天威降臨呢?難道聖上會不分青紅皂白,隨意冤殺大臣?”
方哲咬了咬牙,忍著怒火壓低聲音:“王爺,狡兔死,走狗烹,方家栽了,於你,又有什麼好處?多一個臂膀,對你,又有什麼壞處?”
楚珩無辜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方哲見他裝憨賣傻,著實不可能說通,霍然起身:“王爺,我言儘於此,你且好自為之!”
難怪太後都不能說通端王,他實在是個冥頑不靈的榆木疙瘩!
楚珩慢悠悠喝了杯茶,在空無一人的室內皺眉道:“味不好。”
片刻後,他起身離開。
……
夜裡與黛玉閒話時,楚珩如此點評道:“方家人著實沒什麼腦子,知道聖上會兔死狗烹,他們早乾什麼去了,這會子再急,大羅神仙也幫不了他們了。”
黛玉挑了挑燭火,笑道:“就是你說的,他們畢竟太後的孃家人,聖上再如何,還能抄親舅舅的家麼。”
“那他們更不必急。”楚珩撐著下巴看燈下的黛玉。
黛玉搖搖頭:“他們不甘心呐,隻有榮華富貴,叫他們怎麼甘心?”
楚珩看黛玉入了神,未曾將這話入耳,也就沒有應聲了。
黛玉覺得奇怪,卻是一看他的眼神,就忍不住紅了臉:“想什麼呢,跟你說話都不應。”
楚珩這纔回過神來,他撫上黛玉的麵龐,輕聲道:“我在想,有你在身邊,我再也沒什麼不甘心的。”
黛玉擡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柔聲道:“我也是。”
楚珩傾身上前,輕吻她的唇瓣,正情深意濃時,外間的門卻忽然被敲響了。
黛玉一驚,忙躲入楚珩懷中,楚珩輕輕擁住她:“不怕。”
外頭還在敲門,趙慶高聲道:“王爺,有要事!”
楚珩煩躁地皺起眉頭,撫著黛玉後背的手卻輕柔無比。
黛玉這會兒已經緩過神來,她按住楚珩的手臂:“你出去瞧瞧,彆生氣,不是要緊的大事,趙公公不會這時候敲門。”
“嗯。”楚珩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又小聲勸慰黛玉幾句,方起身下床。
開啟門後,趙慶顧不上請安,忙不疊道:“王爺,聖上宣您入宮,說是太後不好了!”
楚珩一驚,屋裡黛玉聽到這句話,亦是大驚。
昨日他們曾進宮請安,太後雖沒有精神,卻還能吃藥飲食,怎麼忽然就不好了?
……
仁壽宮中,皇帝帶著皇子與宗室親王守在正殿,皇後帶著後宮妃嬪與公主、宗室女眷守在偏殿,寢殿中,太醫們施針喂藥,個個滿頭大汗,都忙得團團轉。
皇帝坐在主位上,手中握著一串佛珠:“再去叫個太醫過來回話。”
小太監忙不疊去請了人,太醫令擦了擦頭上的汗,顫巍巍道:“回稟聖上,太後是受了刺激,心神紊亂,似有中風的征兆,臣等已為太後施了針,煎藥喂下。”
皇帝緊緊皺著眉,問道:“太後何時能醒?”
“這……”太醫令叩首道,“臣等不敢斷言。”
皇帝將手按在一旁的案上,佛珠觸碰著黃花梨的桌麵,聲音在寂靜的殿內尤為刺耳,太醫令不由渾身發抖。
底下坐著的人戰戰兢兢,唯恐聖上雷霆震怒,他們受了無妄之災。
太後因何而病?
因為皇帝令方家三位老太爺閉門思過,且遲遲沒有寬恕的意思,太後著急上火之下,就給氣病了。
若是太後因此被氣死了,皇帝再費心遮掩,眾人眼明心亮,到底都清楚是怎麼回事,這名聲可就難聽了。
更保不齊有那犯上作亂的以此為藉口攻訐朝廷,當真引起了什麼動亂,皇帝在史書上的名聲,真是可以預見的不堪入目啊。
眾人心裡都明白是怎麼回事,誰也不敢在這個當口勸皇帝,可他們又怕遭池魚之禍,因此都悄悄瞥著端王。
楚珩此刻卻顧不上彆人的眼神,他的眉頭比皇帝皺得更緊,一雙手不時握緊,不時摩挲著袖口。
楚珩想到白日裡他與方哲的對話,太後是在方家人那裡知道了此事,才受了刺激的嗎?
太後於楚珩而言從來不是一個好母親,她親手喂給了楚珩毒藥,因此她那些殷殷關切慈母情懷,在楚珩眼中從來都是虛偽的,那不過是她在做戲。
太後自顧自給楚珩定了親,又自顧自百般刁難他心尖上的王妃。
楚珩真的很難對太後這個母親有什麼孺慕之情。
所以楚珩可以毫無負擔的幫皇帝對付方家,看太後因此生病,他心裡毫無波瀾。
但楚珩並未想過殺死她,不論是以什麼方式。
楚珩的未來中並沒有太後,他隻想等方家被皇帝掃平,他請旨帶著黛玉就藩。
至於太後,等哪一日她壽終正寢,楚珩會從封地回京,裝模作樣演一個孝子。
就像從前楚珩曾經想過,哪一日他死了,太後會假裝傷心難過,扮演一個疼愛兒子的好母親。
楚珩撫了撫衣袖,心道,該帶塊薑,不然我哭不出來怎麼辦。
“聖上!”一個小太監匆匆跑進來,“回稟聖上,太後醒了!”
皇帝立即起身:“朕去看看!”
楚珩跟在皇帝身後,摸了摸心口,太後安然,他遺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