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
黛玉聽罷楚珩這半日的遭遇, 歎了口氣:“出力不討好,將來還得被聖上過河拆橋,如今過得都是什麼日子。”
楚珩把玩著黛玉腰間的玉佩, 笑了笑:“這就是做皇帝的好處了,可惜我生不逢時。”
先帝的兒子不多, 但年齡差距極大, 儲位之爭最厲害的時候,楚珩還是個稚子, 等他長成少年人時, 皇帝已經登基,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睛, 拍拍他的手:“彆說這種話,怪嚇人的。”
親王造反的下場, 齊王已經為他們演繹過了,更彆說他們還在皇帝眼皮底下。
楚珩抓住她的手指印上一吻:“說著玩的。”
黛玉揉揉他的眉心:“如今, 你暫且還是委曲求全幾年,等咱們抽身退出, 日子就好過了。”
“不隻是我委曲求全,太後吃了虧,我怕她再找你的麻煩。”楚珩不無憂慮道,“咱們還得小心她的暗箭纔好。”
黛玉點點頭, 又道:“你手上驟然多了這些事, 日後隻怕要更忙了。”
“聖上今日也不過這麼一說罷了, 朝臣們不敢在氣頭上違拗他, 明日早朝肯定還會有人再提起此事。”楚珩道,“我大約還是要接一些事務,但不可能是全部, 不然真的要亂套了。”
方家三個國公在朝中舉足輕重,所掌控的都是要緊的軍政大事,憑楚珩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將他們的事全部接手。
黛玉一想便明瞭:“聖上今日之所以如此下令,是要告訴彆人,他的確很生氣,才會做這麼草率的決定。”
楚珩一笑:“這場戲,聖上還沒唱完呢。”
黛玉捏了捏他的手臂:“在陪聖上唱這場戲之前,你先歇會兒吧,我瞧著你都累了。”
楚珩順勢握住她的手:“你陪我?”
“我不累……”黛玉的話尚未說完,就見他忽然湊近,一吻後又退開。
“我想陪著你。”楚珩眉目柔軟地笑道。
黛玉笑嗔道:“又這麼黏著我。”
楚珩再輕吻她:“就愛這麼黏著你。”
黛玉眉眼彎彎地笑道:“好,讓你黏著我。”
……
次日,在吏部侍郎上奏後,皇帝重新作出了安排,他隻讓楚珩接手了戶部,吏部和兵部的事另外派了人。
晚上回家時,楚珩跟黛玉玩笑道:“宗正卿是三品,尚書是二品,我這也算是升職了啊。”
黛玉順著他的話,笑道:“依王爺之見,我們可要慶賀一番,家中有好酒,我叫人開了?”
“不了不了。”楚珩立即搖頭,“我不喜歡喝酒。”
“不如我們商議下你的生日,這也要到二月了,你打算如何慶賀?”楚珩接著又道。
黛玉不大有興致:“依例,那天宮裡該有賞賜吧?也不必計劃了,我得進宮去謝恩。”
楚珩捏了捏她的臉頰:“過生日是件開心事,謝恩歸謝恩,我們提前在家裡慶賀,到時候我告幾日假,還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黛玉眉毛上揚,顯然有了興趣:“悶在家裡一個冬日了,除了進宮請安,我都沒有出過門,如今天暖了,也該出去走走了。”
楚珩點頭笑道:“依你。”
二人遂商議起來,至熄燈時,黛玉尚且意猶未儘,還是楚珩握住她的肩膀將人按在床上,她才住了口。
雖則才接手戶部,楚珩卻絲毫沒有應該勤勤懇懇兢兢業業辦事的想法,一應大事小情,他都分門彆類交給底下人,自己隻在最後審核。
天下都為皇帝所有,戶部的錢自然也都是皇帝的,在這方麵,楚珩一向謹慎得很。
端王對於朝臣們來說也不陌生了,聖上看重這個胞弟,他也不任性妄為肆無忌憚,除了這個敏感的身份叫人不自在外,也沒什麼不好的。
至於端王為人冷淡,不與任何人結交,朝臣們可求之不得,就他這個親王的身份,但凡是有腦子的大臣都不想跟他攀交情,除非,跟端王有什麼可以順理成章攀交情的關係。
比如說,方家。
方家的三位國公被迫賦閒在家,眼看著他們這麼要緊的職位被占,聯合門下親友求情也沒什麼結果,方家上下可急得不得了。
皇帝已經露出鋒利的爪牙,方家人須得豎起堅固的盔甲防身。
這其中一道,他們就找上了楚珩。
端王無疑是皇帝的一隻利爪,但他也是太後的兒子,跟方家人有斬不斷的牽扯。
太後在端王處沒有討到好處的事,方家人自然知道,可他們認為太後從沒有跟端王言明利害關係,自然不能叫端王站在他們這一邊。
端王到底太年輕了,輕易就被皇帝哄騙住,隻要他們言明其中道理,端王就會知道,在皇帝手下,他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因此,直到二月初九楚珩告假的那日,他共婉拒了方家人的六次邀約。
初九這天午後,楚珩和黛玉出城踏青,在馬車上他抱怨道:“好像我有多大的權利,這滿朝文武,誰身上不牽著聖上的線?”
黛玉正捧著點心匣子,聞言遞了一塊蝴蝶酥給他,方道:“君臣之彆,猶如鴻溝,方家現在沒有足夠的實力對抗聖上,隻能像之前聖上清理過的顧家、李家,任人宰割罷了。”
楚珩道:“到底有太後在,孝道在上,聖上終究要顧忌些,這也是方家人的底氣。”
黛玉搖頭:“可方家再折騰下去,聖上愈發不快,隻怕太後也救不得方家了。”
楚珩笑了笑:“管他們呢,是我不該說這個,咱們既出來了,就好好玩,你再給我那個……豌豆黃。”
黛玉也笑了:“給你兩個。”
二人說說笑笑,很快馬車便出了城。
楚珩笑道:“我讓人準備了幾個風箏,你看過了嗎,喜歡哪一個?等會兒我給你放。”
黛玉回想片刻,道:“大雁的那一個就很好。”
“那就先放那一個。”楚珩活動了下手腕。
黛玉將手按上去:“你以前也自己放過風箏麼?”
楚珩搖頭:“沒有啊,這不必學吧?”
黛玉不大放心:“那你不要放了,再割到手,或是扯到腕子,咱們是出來玩的,彆帶著傷回去。”
楚珩失笑:“不過放個風箏,你太小心了,沒事的!我跟你說過嗎,我小時候還想做個騎馬打仗的將軍呢!”
端王府中並無任何與武相關的物件,黛玉道:“你從未說過。”
“都說了是小時候嘛。”楚珩道,“現在回憶起來,很癡心妄想,對吧?”
太平盛世下,哪有皇子或是親王帶兵的可能,除非皇帝嫌自己的日子太好過了。
黛玉微頓,隨後彎了彎眼睛:“帶兵雖不可能,但改日我們可以請個武師傅到家中,你重新學一學騎射,練一練武。”
“啊?”楚珩頓時將那一點悵然丟到腦後,急忙擺手,“不要不要了,我現在都忙得快沒有空閒陪你了,再學騎射武藝,豈不是連睡覺的空都沒有了。”
楚珩掀開簾子望瞭望:“就要到了,等會兒你瞧著,不過是放個風箏,很簡單的。”
黛玉見他眼底亦帶上了笑意,顯然已將前事丟開,便道:“你先問問他們該如何放,彆貿然就上手。”
楚珩痛快地答應了,待到了目的地,他先踩著凳子下了車,轉身再去扶黛玉。
這是端王府在城外的莊子,緊挨著河邊,楚珩早命人過來收拾停當了。
京城的二月尚是早春,外邊還帶著涼意,青草隻微微露頭,尚且不到百花爭豔的時節。
院牆裡的臘梅花還綻放著,黛玉瞧見了,笑道:“冬天還沒走遠呢。”
“等下個月這裡就綠草茵茵了。”楚珩又指向遠處,“還有那邊,你看那兒,那是一片桃花林,等四五月時我們再過來。”
黛玉看著他笑道:“王爺,你的打算倒是很好,隻怕你這個大忙人抽不出什麼空閒啊。”
楚珩捏捏她的鼻子:“林姑娘,你彆嚇唬我,不然明兒我就撂挑子不乾了。”
黛玉歪了歪頭:“你可嚇唬不到我……”說著話,她拉住楚珩,“咱們到河邊去走走。”
“怪涼的。”楚珩摸了摸黛玉的臉頰。
黛玉拽著他轉了個方向:“去嘛,不涼,我想去看看。”
楚珩順著她的力道轉過身,無奈道:“好吧好吧,去看看。”話落,他吩咐丫鬟們去裡頭叫廚房熬些熱湯,等他們回來好喝些暖暖身子。
黛玉忙道:“不要放薑,我不吃那個。”
紫鵑笑道:“您放心,還能不知道王妃的口味。”
“去河邊看什麼?”楚珩握住黛玉的手,兩個人慢慢走著,“還要釣魚嗎?今兒可沒帶琴。”
黛玉皺了皺鼻子:“咱們家裡的魚都怕了你的琴聲,還不如我自己去時,倒有上鉤的。”
“哎呀,早知道真該將琴帶來,正好欺負欺負這邊不怕我的魚。”楚珩的語氣十分遺憾。
黛玉不禁笑出聲來:“沒關係,咱們回去的時候抓上些魚,明兒你再叫它們害怕你。”
楚珩煞有介事地點頭:“嗯,明日午膳我們就喝魚湯,吃魚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