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難。
元宵節前, 楚珩奉命入宮麵聖,正逢大皇子和二皇子在前受教。
向皇帝行了禮,楚珩又向兩位皇子行禮, 他們自然不能受,趕忙避開, 並向楚珩行禮。
皇帝擡手叫楚珩坐下, 卻讓兩個皇子站著:“五弟是他們的叔父,這兩個小子如何能受你的禮。”
楚珩微微一笑:“是, 臣弟記著了。”
行禮不合禮數, 不行禮說不準哪天又被皇帝記仇,皇帝的兒子可真是大麻煩。
“你們兩個也是……”皇帝又道, “朕的兒子也沒什麼了不得的,日後見了宗室裡的長輩們, 首先是要記著規矩禮數,懂嗎?”
大皇子、二皇子並肩垂首行禮:“兒子明白, 謝父皇教誨。”
皇帝輕點頭:“去吧,過年歸過年, 卻不能玩得忘了工課,明日朕還要考校。”
兩位皇子規矩地行禮退下。
楚珩玩笑道:“皇兄也忒嚴厲了些,大過年的,也不讓孩子們鬆散鬆散麼。”
“朕還記得呢, 你當年就是這麼鬆散的, 一鬆就是兩三個月, 等你鬆散完回書房, 老師教得那些早不知道忘到哪裡去了!”皇帝搖頭,“有你這個前車之鑒,朕可不得盯著他們麼, 業精於勤,荒於嬉啊。”
楚珩眼底的笑意褪去,隻餘麵上刻板的笑意:“好學太累了,臣更愛偷懶。”
“那會兒朕騰不開手,如今可有功夫了,日後自會盯著你,讓你不能再偷懶耍滑。”皇帝端過茶盞,淺嘗一口,轉了口風,“前兒方家幾位舅母表嫂帶著家裡的孩子們來給母親請安,皇後帶著容兒過去,這丫頭跟著她表姊妹們玩了一陣子,回來皇後說起,提了一件事。”
皇帝停在此處,楚珩隻得追問道:“孩子們的事,倒讓皇兄如此上心,不知是什麼要緊的大事。”
皇帝神情莫測道:“朕卻不知,原來如今方家請了宮裡的嬤嬤,照著皇後的規矩禮數,在教養底下的姑娘們呢。”
楚珩一頓,才輕聲道:“許是宮裡的嬤嬤教導起來嚴格了些,孩子們說起話來,顧頭不顧尾的,才扭曲成了這個意思。”
嘴上這麼說,楚珩心裡卻嘖了一聲,原來外祖家有這樣的雄心壯誌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現在的皇帝是誰不要緊,要緊的是皇後得是他們方家的,要緊的是……將來的皇帝得留著方家一半的血。
楚珩更加好奇一件事,太後知道她孃家的打算嗎?太後認同她孃家的打算嗎?
皇帝自然不能說,因為皇後不經意的一句話,他已經命人悄悄查過方家內宅中的事了。
方家的野心,在皇帝這裡已經是昭然若揭了。
現在,皇帝不是為了削弱太後而想要打擊方家,他是當真覺得再放任下去,終有一日,方家一定會成為皇家的大禍患。
“舅舅們年紀也大了。”皇帝道,“該和母親一樣,頤養天年了。”
楚珩起身,垂首道:“請皇兄吩咐。”
皇帝擡擡手:“不急,先過了年再說。”
皇帝不急,楚珩就更不急了,何況看皇帝這般形容,他分明已有打算,隻是先知會楚珩一聲,好叫他早做準備。
……
次日便是正月十五,楚珩和黛玉又是一早進宮,因昨日皇帝那番言語,知道開印後風波必然不斷,本就意興闌珊的二人更加提不起精神了。
永康覺得奇怪,湊過來小聲問道:“林姐姐,你跟五哥昨晚熬夜了?”
黛玉一時意會錯了她的意思:“隻是沒睡好罷了。”說著話,她看到永康清澈的雙眼,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不由麵色更紅,又乾巴巴地補上了一句,“做了個噩夢,將你五哥吵醒了,就……都沒睡著。”
永康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我做噩夢也會被嚇醒,不丟人。”
黛玉尷尬地笑了笑。
“可以焚些百合香,我還有百合茶,林姐姐,我讓人拿一罐給你。”永康如數家珍,“百合很安神。”
黛玉看著她:“你常做噩夢嗎?”
永康想了想,道:“不是很經常,就是小時候,還有去年,現在已經沒事啦!”
看著她毫無陰霾的笑,黛玉點了點頭:“這就好。”
楚珩將一個碟子推到黛玉手邊,其中是他才剝好的榛子,黛玉笑了笑,示意他先吃一個。
永康看著楚珩和黛玉各自撚了榛子仁吃下,便道:“我也想吃。”
楚珩將沒剝的榛子給她:“自己剝。”
永康撇撇嘴,將其交給自己身邊的宮人,又向楚珩道:“五哥,你我之間的兄妹情誼,真是愈發淡薄了。”
楚珩擡擡下巴:“已然很多了,否則哪能給你榛子?你得學會知足。”
黛玉吃著榛子看他們兄妹鬥嘴,倒也彆有趣味。
元宵節的宮宴比除夕初一更加熱鬨,皇帝頻頻舉杯,眾人隨從附和。
然而,戲台之上還是吉慶的樣板戲,看得人昏昏欲睡,直到煙花升空,眾人纔打起精神來。
楚珩為黛玉捂著耳朵,直到煙消雲散,才將手鬆開:“好些了嗎?”
黛玉麵上帶著笑:“隻是太響了,我倒不是害怕。”
“嗯。”楚珩拂去她麵上的一縷青絲,笑道,“都是做煙花的不省事,隻讓我們看到,聽不到就好了。”
黛玉輕哼一聲:“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笑話我,難道隻我一個人聽不得這動靜麼。”
放眼望去,女眷們掩住耳朵的多的是,不獨黛玉一人,自然也無旁人笑話她。
楚珩登時就喊冤了:“我分明是關心你,你還誤會我,唉,我可要傷心了。”
黛玉捏住他的手指:“在外頭呢,不許這樣。”
楚珩登時收斂了,隻是不忘補上一句:“等回家,你再哄我。”
宴罷回府的時辰,倒比除夕那日早上許多,楚珩和黛玉靠在馬車的軟枕上昏昏欲睡。
楚珩打了個哈欠,摟著黛玉道:“彆睡著了,車上冷……”
黛玉強撐著精神:“嗯……那你彆閒著,說句話,醒醒神。”
“說什麼?”楚珩半睜著眼睛,“……我真不想過年了。”
黛玉笑了一聲:“過年好歹清閒了幾日呢,也不都是壞處。”
楚珩想了一下,認可道:“這倒也是。”
兩個人沒頭沒尾地說了些閒話,等到了家,急忙梳洗畢,便熄燈安寢了。
至於哄人的事,楚珩第二天再想起來時,黛玉隻說過時不候,隻是她到底纏不過楚珩,最後還是哄了哄他。
……
過了年,朝廷開印的頭一件事便是都察院的一個年輕禦史狀告方家族人當街行凶,致使三個無辜百姓身亡。
方家人當即喊冤,年輕禦史有備而來,他將已經畫押的證言呈給聖上,乃是年前他從家鄉帶回來的口供。
原來這禦史並非狀告京城的方家人,而是他們祖籍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同族人。
方家人頓時啞然了,他們跟祖籍的方家人已然出了五服,除了在一本族譜上,平日從未有過往來,連誰是誰都分不清,這事總不能算到他們頭上來吧?
這事最後還真得算到京城的方家人頭上,畢竟五服不五服的平頭百姓也分不清,總歸那些姓方的仗著京城的方家橫行霸道,言語間還牽扯上了太後皇帝,多年來在當地儼然成了地頭蛇。
這禦史的祖父母早年間便離開了祖籍,禦史這次是帶父母回鄉尋根,不曾想正撞上這個案子,也是幸有他插手,地方官生怕自己在都察院被記上一筆,這案子的元凶才能被查辦。
皇帝聽罷緣由,自然震怒,畢竟自去年起,先是齊王,又是甄家,紛紛仗著權勢欺壓百姓,這次輪到了太後的孃家,他們肆無忌憚逞兇鬥狠,最後這些賬都會被算到皇帝頭上。
就是因為這些蛀蟲,要致江山不穩啊!皇帝險些淚灑金鑾殿。
眾臣紛紛跪下,祈求聖上恕罪。
其中的方家人冷汗漣漣,這究竟是個巧合,還是皇帝故意唱了這出戲?
君心難測啊。
隨大流跪下的楚珩則在翻白眼,聖上這戲演得可真好,他是從齊王和甄家身上得到的靈感麼,預先安排了人去方家祖籍,好在他們毫無防備時給上當頭一棒。
太後和方家都知道皇帝看方家不順眼,但他們都以為皇帝會拿朝中的方家人開刀,他們定然想不到皇帝將手伸到了千裡之外。
皇帝當朝嚴斥承恩公等人管教不嚴,以至於族中出了這等禍害百姓的敗類,實在是愧對先帝的恩典,著實丟太後的臉,更令他傷心。
之後皇帝下令,命都察院嚴查各地此等仗勢欺人之事,並要眾臣引以為戒,回去好生管教家人族人。
至於方家人,皇帝罰了他們的俸祿,並讓三位老國公回家反思,並好好管管族人,暫且將手中管著的朝廷公務交給彆人。
這個彆人,特指楚珩。
此言一出,楚珩已經能想到自己的未來了。
太後和方家人,個個都不會放過他,而且,太後得是第一個出手的。
果不其然,午間,便有人到宗正寺來請楚珩,仁壽宮的總管太監陪著笑道:“今兒午膳做了一道筍,太後想著王爺愛吃,就叫了奴婢來請您過去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