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除夕當日, 楚珩與黛玉先拜祭了林如海賈敏夫婦,才入宮去朝拜。
出門前,兩人各自吃了一碗熱乎乎的燕窩粥, 坐上馬車時身上還熱騰騰的。
“尋常朝臣勳貴們也就除夕初一這兩日進宮就罷,且也就上午這麼一會兒, 咱們呢, 待上滿滿兩日不說,得過了十五纔能有個清靜。”楚珩這會兒手正熱, 就將手爐放在一旁, “還是去封地上好,三年五年的進一次京, 待十天半個月就走,少了多少煩心事。”
“我也盼著這一日呢。”黛玉說著話碰了碰楚珩的手爐, “拿好,等會兒該冷了。”
楚珩重新將手爐擱在膝上:“等會兒進了宮, 也不用那麼老實,烏泱泱一群人, 怎麼就注意到你了,該偷懶的時候偷個懶也無妨。”
黛玉聞言笑道:“這就是你的經驗麼?”
“自然是了。”楚珩得意地擡擡下巴,從袖袋中拿出一個小荷包遞給黛玉,“瞧瞧裡頭是什麼。”
黛玉好奇地開啟, 隻見其中有幾顆晶瑩的糖粒, 她不由啞然失笑。
去歲在龍華寺禮佛時, 黛玉曾注意到端王誦經時偷偷吃糖, 不曾想過年朝拜時,他也隨身帶著糖。
想到這裡,黛玉問道:“前兒你跟聖上去祭祀, 身上也藏著糖呢?”
楚珩眨了眨眼睛,無辜道:“太無聊了,我得打發時間。”
黛玉板著臉道:“你還吃糖,下次牙疼我可不管你了。”
楚珩討饒道:“一年就這兩日,不然乾巴巴行禮,我都要睡著了。”
黛玉不說話,楚珩便拉拉她的袖子,捏捏她的手指,戳戳她的臉頰,又眼巴巴看著她。
黛玉左躲右閃,他追著不肯放棄,馬車再大,到底空間有限,不一會兒黛玉就累了:“這衣裳太厚了,我都覺得熱了。”
“那可不行。”楚珩忙道,“不鬨了,坐下歇歇,出了汗等會兒下車風一吹,可就不好了。”
黛玉看他:“誰先鬨起來的?”
楚珩當即道:“我錯了我錯了,娘子大人有大量,原諒你相公這一次,好不好?”
黛玉戳戳他的眉心,笑道:“我原諒你多少次了,不許再犯了。”
楚珩握住她的手輕輕一吻:“嗯,不犯了。”
今日不敢犯了,至於明日,再說明日的。
黛玉自然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但也隻是笑,畢竟他們兩個人都樂在其中嘛。
楚珩和黛玉到時,宮門外已經有不少馬車轎子了,他們不必在此下車,而是入了一旁的宮門,到裡頭將馬車停下,換上轎子。
楚珩去前朝,黛玉去後宮拜見太後皇後。
楚珩讓趙慶跟在黛玉身邊,又給她理了理衣裳,方扶著她的手到轎子中坐下。
待到目送黛玉的轎子遠去,他要上轎時,才發現和嘉府上的馬車到了,她正好目睹了這一切,笑著調侃道:“五弟與弟妹這般如膠似漆,分開片刻都依依不捨。”
楚珩端正地行禮:“五姐。”
另一輛車上,和嘉的駙馬也下了車,楚珩又向他行禮:“五姐夫。”
和嘉駙馬急忙回禮:“王爺安好。”
又有一位宗室王爺攜家眷到來,幾人互相見過,才各自坐上轎子。
前朝各項儀式完成後,皇帝還要去給太後行禮,楚珩等隨行,仁壽宮正殿一派整肅,太後居於主位,皇家女眷們早已經迴避了。
等這邊的禮數儘了,太後召了幾個親近的小輩去暖閣裡坐著,皇帝則先回去更衣。
新年沒人敢在太後跟前尋是非,大家隻說些吉利話,太後又給孩子們散了壓歲錢,滿滿的金銀錁子撐得荷包鼓鼓囊囊,誰家也不缺這點東西,但太後所賜可就難得了,因此孩子們謝了恩,又被父親母親教著向太後說些吉祥話聽。
楚珩和黛玉不湊這個熱鬨,隻在一旁嗑瓜子,永康則和幾個未成婚的長公主圍在一起說話吃點心。
太後瞧了兩邊各自一眼,又瞧自己身邊熱熱鬨鬨的孫輩,不欲在大過年的給自己找氣受,便隻當沒看見他們。
晚上,皇帝設家宴,眾人一起守歲,直到子時跟隨皇帝祭過天地,才得以出宮。
次日又是如此,初二時便沒有了這些繁瑣事,但從年前起就有人下了帖子,要請端王和王妃吃年酒的絡繹不絕,楚珩和黛玉一概拒絕,他們家裡不請人,也不赴任何人的宴。
初五進宮時,正好在仁壽宮撞見了和嘉,她便笑道:“母親看看珩兒,彆人家不去就罷了,連他嫡親姐姐,這小子都不理會,可不是您將他寵壞了麼。”
太後將手中的茶盞擱下,笑道:“如今是你皇兄將他慣壞了,昨兒哀家見英王兩口子,皇帝正過來請安,英王不過提了一句端王孤僻的話,哀家還沒說什麼,皇帝倒不樂意了,隻說平日端王未曾少過禮數,不差這一日半日的虛禮。”
皇室宗親各家公主們府上有喜事喪事,端王府從未缺過禮,隻是不愛跟人交往這一點上,讓人詬病,這也是有些人彆有目的。
不過好在得聖上青眼的不隻端王一個人,這個巴結不了,他們再巴結其他人就是了。
還有些人能猜到端王的意圖,知道他這是不想在聖上那裡落下結黨營私的話柄,便也不計較這點事,畢竟為人臣者,誰敢不謹慎小心。
楚珩撿著不小心落在黛玉身上的瓜子皮,隨口道:“這是皇兄體諒我,五姐也知道,我一向不愛熱鬨。”
和嘉搖頭笑道:“罷了,到底有皇兄,還有母親護著你,都由你吧。”
楚珩聳聳肩。
和嘉轉頭跟太後說起自己的大兒子:“他也不小了,我想著先成家後立業,等成了婚,再求聖上給他派件差事,這孩子讀書不好,也就指望著聖上這個親舅舅照拂一二了。”
太後撫撫腿上的羊毛毯:“親外甥麼,皇帝必然照拂。”
黛玉看了眼楚珩,二人心照不宣地笑笑,太後和皇帝鬥法,他們這些夾在中間的,隻能儘力兩邊都不得罪。
……
秋日釀的桂花酒尚且不能喝,黛玉將桂花茶拿出來,趁著年下無事,她便在小泥爐上煮茶。
楚珩找了一套上好的茶具,又命人準備些江南的點心,他在黛玉身邊坐下,撐著下巴看壺中冒出的白煙:“先帝很愛茶,我小時候,太後宮中最不缺的就是各色茶具,上好的茶葉更是不缺,後來先帝駕崩,太後再也不擺弄這些東西了。”
黛玉亦想起一件往事:“我在大觀園時,曾有人請我吃過一次茶,她用了舊年的雨水和梅花上的雪水泡茶。”
楚珩揚了揚眉:“倒是雅緻,我聽過雪水泡茶,卻沒嘗過,比山上的泉水還好麼?”
黛玉曾經令人去山上取水煮茶,用了進貢的茶葉,她很是喜歡,楚珩倒沒覺得如何。
“甚好。”黛玉毫不吝嗇地讚道。
楚珩便遺憾道:“你該早些說,冬日下了幾場雪,咱們家裡也有梅花,卻忘了將雪收起來。”
黛玉笑道:“冬日還會再有,你記著,到時候咱們準備一個花甕,將雪存起來,嗯……我記得,還要埋在地下,等吃的時候再挖出來。”
邊說著話,壺裡的水已經滾開,黛玉沏了茶,先遞給楚珩一杯。
“行,我記著。”楚珩接過茶杯,放到鼻間嗅了嗅,“嗯,的確有股桂花香。”
黛玉亦輕輕一嗅:“不錯。春來百花開,屆時咱們再做些彆的花茶。”
楚珩點點頭。
二人喝茶吃點心,又說些閒話,不知不覺,到了午膳時,他們已經吃不下正經的膳食了。
黛玉頗覺好笑:“我也沒覺得吃了多少點心啊。”
楚珩揉揉肚子:“這時間也過得太快了。”
黛玉瞧著日頭正好,便提議出去走走,也消消食:“再坐在這裡喝茶,晚膳咱們也不必吃了。”
楚珩牽著她的手,笑道:“左右沒餓著,吃什麼不是吃。”
“我娘說,好孩子是不會將點心當成飯吃的。”黛玉笑眯眯道。
楚珩偏頭道:“聽起來,是有個好孩子隻吃點心不吃飯,嶽母才說了這句話,這個人一定不是你吧?”
黛玉握起拳頭,輕輕捶了他一下:“那個時候我天天吃藥,哪裡還有胃口吃飯,偏巧家中的廚子做了些開胃的小點心,我一個人吃了兩碟,可將我娘嚇壞了。”
楚珩估摸著黛玉當時的年紀,深有同感地點頭:“的確很嚇人。看來,日後我得多看著你,不然我也得嚇死了。”
黛玉又錘了他一下:“現在愛吃點心的可不是我,王爺,今兒那碟子蜜餞,可都讓你一個人吃光了。”
楚珩無辜道:“林姑娘,端到我眼前,我再不吃,似乎顯得你相公有些傻,你覺得呢?”
黛玉作認真思考的模樣,片刻後,她一本正經道:“這樣吧,日後咱們家桌上再也不擺蜜餞了。”
楚珩:“……”
“我錯了。”楚珩很識時務的認錯,“我再也不吃這麼多蜜餞了。”
黛玉眨眨眼睛:“嗯……那我再考慮考慮。”
楚珩一本正經地作揖:“多謝娘子。”
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