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一大師。
平一大師進宮為太後誦經的次日, 楚珩和黛玉攜手至仁壽宮請安。
“這兩日就進臘月了,天也愈發冷了。”太後歪在榻上,輕撫著手爐笑道, “難為你們冒著冷風過來。”
楚珩笑道:“今天日頭好,倒不覺得冷。”
黛玉笑道:“有幾日未曾進宮了, 王爺一直惦記著太後, 瞧著您氣色這般好,王爺才能安心為聖上辦差。”
太後嘴角噙著滿意的笑, 上下打量著楚珩:“你們都是孝順的好孩子, 昨兒平一大師進宮了,哀家請他一同誦經祈福, 便覺神清氣爽,不愧是有大神通的人。”
黛玉聞言, 不由看向楚珩,平一大師這是說了些什麼, 讓太後這般容光煥發,總不能是大皇子將來可等大位吧。
楚珩不動聲色地笑笑:“兒子身體得以大好, 全賴大師的神通,前幾日我也去拜見大師了。”
“嗯。”太後看向黛玉,“大師神通,否則也沒有你們兩個的這一樁姻緣。”
黛玉因笑道:“兒媳改日也親去謝過大師。”
太後趁機細細端詳著黛玉, 慢慢點頭:“趁大師這會兒尚且有些空閒, 叫珩兒陪著你去。”
黛玉應道:“是。”
陪著太後說笑一陣, 楚珩和黛玉就要起身告退, 太後道:“哦,還有一件事,往年珩兒都是進宮過年, 今年成婚就是大人了,也不好再行破例,你們小兩口頭一年經這樣的事,多問問府裡伺候的老人,可彆疏忽大意。”
楚珩和黛玉恭敬地應了是,又聽太後絮叨片刻,方得以脫身。
直到馬車出了宮城,黛玉終於忍不住奇道:“平一大師究竟說了什麼,太後竟然這麼善解人意了,還有,太後今日看你我的眼神很不對勁。”
好像是重新認識了他們兩個人,想從中看出些端倪似的。
楚珩也很困惑:“平一大師隻說他能幫我們解決問題,至於如何解決,他卻沒有說。”
“我總覺得不大安心,咱們還是去問問平一大師吧。”黛玉微蹙眉。
楚珩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正好你說了要謝他,我們再去也不算突兀,隻是今天不能去,等明兒咱們備上禮再去。”
黛玉道:“回去我就吩咐人開庫房……隻是,我從沒有給和尚送過禮,咱們送大師些什麼?”
這可問到楚珩了,半晌他道:“給他金銀吧,平一大師有普度眾生的心願,這樣的事你我不能做,但金銀我們是不缺的,就請平一大師惠及天下百姓吧。”
“普度眾生?”黛玉麵上露出敬佩之色,“大師慈悲。”
楚珩與平一並未見過幾麵,不論他有沒有神通,楚珩隻知道,此人不僅神神叨叨,還很難以捉摸。
楚珩笑了笑,拉過黛玉的手握住:“等見了他你就知道了,平一大師是個很不尋常的人。”
……
兩日後,楚珩和黛玉遞了拜帖,平一大師出門來迎,三人到禪房坐下,外邊則守著端王府的下人。
楚珩開門見山:“我與內子有一疑惑不能解,特來請大師解惑。”
黛玉亦道:“我們想知道,您和太後說了些什麼,大師可方便透露一二?”
平一點了點頭,道:“貧僧告訴太後,王爺和王妃是下凡續情緣的仙人,隻要你們富貴平安一生,待回歸仙界之時,自然不會忘了凡塵種種,屆時想必你們會有恩必報。”
楚珩:“……”
黛玉:“……”
楚珩擠出一個笑容:“有恩必報,有仇也必償,是吧?大師,嚇唬人不算說謊,是吧?”
“太後往後的年歲及不上王爺、王妃,但人喝孟婆湯過奈何橋,總還有下一世。”平一一板一眼道。
楚珩:“……”
黛玉:“……”
“敢明目張膽威脅太後,大師,尋常人可沒這個膽子,你的確有常人絕沒有的大神通。”楚珩欽佩道。
黛玉沒有說話,她現在隻有一個念頭,楚珩說得對,平一大師未免太不尋常了。
去年黛玉見平一大師時,是在龍華寺禮佛早晚誦經的時辰,除了聽他講經,並沒有彆的太多交集,因此她並不知道平一大師私底下原來是這麼……不同尋常的人物。
真是讓人耳目一新啊。
想想楚珩曾說,平一大師說他們兩個人乃是前世情緣,還有那些報恩的說法,當真一點兒都不奇怪呢。
平一道:“王爺誤會了,是太後先提起王爺王妃這一年多的變化,又向我問起你們二位的命數,我才直言的,並非如王爺所說的威脅。”
楚珩挑了挑眉:“這樣的話,太後信麼?”
平一並未回答,隻道:“太後又讓我卜一卜大皇子的命數,看一看他未來可能顯貴。”
皇子還能如何顯貴?做個安享榮華的親王麼?太後這是想讓平一告訴她,大皇子可能繼位。
“她信了。”楚珩摩挲著手指,有點懷疑,“就這麼信了?”
從去年開始,發生在楚珩身上的事的確很難解釋,但他其實對平一的話半信半疑,隻因太過匪夷所思了,太後這麼容易就信了?
黛玉低聲道:“你從前的身體情況,太後清楚,這一年多以來你如何,太後更加清楚,所以……”
太後得出了結論,要麼,平一大師的神通在庇佑著楚珩,要麼,楚珩生而不凡。
無論是哪一個,太後都得謹慎小心著,畢竟她想藉助這虛無縹緲的神通達成自己的目的。
若有捷徑,自然人人都想走。
楚珩看向平一:“可是,大師,你無法左右將來的事,也不知道大皇子的命數,是嗎?”
平一垂首:“貧僧就是這麼回答太後的。”
楚珩笑了一聲:“這次她不信了。”
從楚珩去年康複的身體開始,太後就認定了平一的神通,就算是平一本人,也不能讓她動搖了。
平一雙手合十:“太後陷入了權欲的迷瘴。”
黛玉道:“大師慈悲,隻是恐怕太後的迷瘴難以破除,她既認定了大師有神通,日後必然還會再尋你。”
就像之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尋黛玉的不是,太後就是這樣的人,不達目的不罷休。
“大師可有破解之法?”黛玉憂心忡忡地問道。
楚珩道:“從去年算起,大師的災禍全因我而起,我會幫大師……”
平一搖頭,他平靜地笑道:“貧僧就要離開,太後不會再為難我了。”
“離開?你去……”楚珩一頓,“大師所說的離開是……”
不是離京,而是離開這個人世間。
黛玉也聽懂了他的意思:“大師何出此言,你……你若是身體有疾,可請太醫來看,如何就要……”
平一再次搖頭:“命有儘頭,王妃和王爺都為報恩而來,貧僧亦是,如今恩情已償,世間再無留戀,自當歸去了。”
楚珩既覺得荒謬好笑,又感激難言,畢竟從去年開始,素昧平生的平一的確幫了他不隻一次了。
半晌,楚珩道:“大師既如此說,我們隻能祝大師早登極樂,早回仙界了。”
平一垂首道:“貧僧會等二位共聚。”
楚珩:“……”
黛玉:“……”
坐上馬車離開時,楚珩和黛玉都有一種不真實感,兩個人無言許久,楚珩才道:“我都有點相信我是神仙了。”
黛玉喃喃道:“是啊,平一大師說得我也要信了。”
平一大師太過一本正經言之鑿鑿,還有事實倚靠,不怪太後會信他。
“算了,不想了!”楚珩拍了下大腿,“神仙不神仙的,不是上輩子的事就是下輩子的事,咱們先好好過完這輩子。”
黛玉恍然清明:“是啊,虛妄到底是虛妄,還是先顧好眼前的真實。”
“嗯。”楚珩點頭,“太後那裡,咱們還是多在意些,總不能隻憑大師的幾句話,就覺得以後都高枕無憂了。”
黛玉慎重道:“我明白,就算太後真信了大師的話,也是禍福未知。”
二人細細商議一番,直到馬車在端王府二門外停下才作罷。
此後楚珩忙著朝中祭祀的事,黛玉則在家中做過年的各種準備,楚珩夜裡回來,兩個再挨著肩商議些瑣碎事。
黛玉幼時在父母身邊,有過無憂無慮過年的好日子,後來母親父親先後離世,她寄人籬下,每年賈家再熱鬨,她思及自己無父無母,難免傷悲。
可賈家人都在熱熱鬨鬨的過年,她不好將這種傷悲表現出來,還要與眾人陪賈母說笑,因此黛玉向來不盼著年節的熱鬨。
對於楚珩而言,過年就隻是應付了,畢竟自他有記憶以來,宮中的年從未變過,從無新意,毫無意趣。
但現在不同了,他們雖然還免不了要進宮,可在家裡彼此相伴,無需顧忌彆人的眼光。
黛玉思及幼年之事,便同楚珩說她記憶中逐漸模糊的幼時趣事,那時候她太小了,能記得的太少。
離年越近,黛玉愈發想念早逝的父母,她如今有愛人在側,卻不能孝順父母膝下,實在是人生一大遺憾。
林如海賈敏夫婦的靈位在姑蘇老家,黛玉無從祭奠,楚珩為了排解她的心事,勸著她一同向平一大師求了兩尊佛像,供在家中,好讓黛玉能時時祭奠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