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
進入十一月, 便已近年底,朝中漸漸忙起來,楚珩和禮部等一道開始忙年終祭祀的事情, 日日都要早起出門。
黛玉掩唇打了個哈欠,照舊囑咐道:“手爐炭火彆忘了, 彆一進屋就脫外頭的衣裳, 先暖一暖……”
楚珩已經穿戴好,見她睡眼朦朧, 擁被坐在床上, 便過去揉了揉她猶帶紅意的眼角:“知道了,你彆說話了, 先歇著。”
“嗯……”黛玉半睜著眼睛輕輕點頭,目送楚珩的背影離開, 直到外間的門被關上,她才重新躺回去。
屋內地龍燒得很熱, 身上蓋著的錦被是昨天紫鵑等人一點一點熏過的,湯婆子是才換了熱乎乎的, 黛玉再次沉沉睡去,醒來時不知是什麼時辰。
黛玉側過身子,喚道:“紫鵑。”
紫鵑轉過屏風,進了暖閣:“王妃……”見黛玉正支著手肘坐起來, 她忙過去扶著, 身後跟過來的雪雁拿過一個大引枕讓黛玉靠著。
“幾時了?”黛玉問道。
紫鵑瞧了眼屋內的時辰鐘:“王妃, 還差一刻鐘到巳時。”
黛玉再次掩唇打了個哈欠:“這麼晚了, 起吧。”
雪雁扶她下床,紫鵑則去拿衣裳,外頭的丫鬟們端來洗臉水漱口水, 有條不紊地服侍著主子收拾停當後,早膳正好擺在桌上。
今天是方家五姑娘方蘭儀過來的日子,之前她曾經告訴過黛玉,十一月是她們一年中的最後一次結社。
自從在溫泉山莊回來,天一日比一日冷,這也是入冬以來方蘭儀頭一次上門,黛玉見她麵上都被凍紅了,這才覺出當初與她約定的不妥。
天再冷,黛玉都得進宮請安,因此她知道,儘管馬車封得再嚴密,再穿著鶴氅捧著手爐,還是能感覺到涼意的,尤其是下車後冷風吹著,更是能感到刺骨的寒意。
不過,不等黛玉說過了年請她不要再冒著嚴寒前來,方蘭儀就帶著惆悵道:“叔母,過了年我就要備嫁了,詩社暫且不能參與,也不能再給叔母送詩了,至於日後……且得再看吧。”
黛玉明白方蘭儀的意思,做了彆人家的媳婦,就得照人家的規矩行事,就算她是太後的侄孫女,父親位高權重,終究也不可能像在家做女孩兒時這般自在了。
“詩社是雅事,斷斷無人說一句不好的。”黛玉勸慰道。
方蘭儀笑了笑:“借叔母吉言,隻是屆時我若能再結社,不如叔母可願入社?”
黛玉歉然一笑:“多謝你的好意,隻是我卻要辜負了。”
方蘭儀這次並未再三勸解,近來家中的許多事她都有所耳聞,比如說,太後定要六丫頭做大皇子妃,是存了將來讓她做太子妃再做皇後的心思。
家裡人也想永居高位,自然擁護太後的決定,隻是他們想的更長遠,教導六丫頭的教養嬤嬤,也教著家中其他年紀小的女孩兒。
她曾不經意間聽到父親母親說話,原來他們存著六丫頭將來不成,再推其他姑娘上去的心思,或者,大皇子不行,也可以再有彆的選擇。
方家想要再出一位皇後,接著做皇子的外家,接著做皇帝的外家。
才聽到這些話時,方蘭儀隻有驚恐,之後靜下來,她不免又覺得慶幸,幸好她年紀大些,與皇子們不配,不會隨時被家族舍棄,但隨即她又為家中姊妹感到悲哀。
家中人存了攪進儲位之爭的心思,在朝上必然也得有手段,方蘭儀居於內宅,看不到朝堂上的風起雲湧,但她讀過書,以史為鑒,總能猜測一二。
端王這樣的身份,對方家必然是敬而遠之的。
所以,端王妃幾次三番拒絕她,其實是在自保。
方蘭儀默默在心裡歎氣,還是小時候好,天真懵懂,如今所思所想,當真令人厭煩呐。
“那我……日後就不來攪擾叔母了。”方蘭儀垂首道。
黛玉的心情頗為複雜:“哪裡是攪擾,是我該謝謝你。”
到底是立場不同,她同方家的姑娘是做不成朋友的。
……
楚珩回來時尚且有些天光,黛玉起身走過來:“今兒回來的早。”
楚珩正站在炭盆前烤火,見狀道:“你躲遠些,我身上怪冷的。”
黛玉在一旁的羅漢床上坐下,命人給楚珩遞上一杯溫水,又道:“是忙得差不多了嗎?”
“這就忙完我夜裡都要笑醒了……”楚珩苦笑,“隻是今兒有事進宮見聖上,他說怪冷的,讓我明天再忙,我就回來了。”
黛玉道:“原來如此,並非不忙,隻是將今天的事推到明天了。”
楚珩慢慢喝下一杯水,問道:“你今日做了些什麼?出去透氣時可彆嫌煩,衣裳手爐都不能忘。”
“知道知道。”黛玉撐不住笑了,“早晨你還叫我彆說了,這會兒你又開始囉嗦了。”
楚珩也笑了:“你我的心是一樣的。你還沒告訴我,今兒你都做了些什麼?”
身上漸漸熱起來,楚珩就動手解開外頭的衣裳,丫鬟們瞧見了,都忙著過來服侍。
黛玉也過來,將手爐遞給他:“今兒方姑娘來了,看了詩,我送她出去時,回來轉了幾圈,那邊的梅花已經開了,我折了回來插瓶,在裡間閣子放著,你去瞧瞧。”
楚珩拉著黛玉的手轉過屏風,瞧見花瓶中的梅花,點頭笑道:“白梅勝雪,西邊的紅梅也該開了。”
“明日再去看。”黛玉從小炕桌上拿來兩根絡子,“還做了這個,給你的,瞧瞧如何?”
“今日天暗,怎麼又做這些?”楚珩靠近瞧了瞧她的眼睛,又去看她的手。
黛玉笑著嗔道:“我點著燈呢,你也不說好不好……”
楚珩忙仔細看了幾眼,用力點頭道:“著實好,隻是我心疼你費神,不捨得看你做這些。”
話至最後,他的語氣愈發柔軟,讓黛玉不禁紅了臉:“費什麼神,我又沒做大件的衣裳,隻是繡個帕子荷包,打個絡子,也是打發時間,不然在屋裡悶著怪無趣的。”
“嗯,你想做就做,隻是彆累著自己。”楚珩也知道冬日難免憋悶,他捏捏黛玉的耳垂,“如今年下,京中不但有各地的商人,還有不少外國的,我命人去搜羅些新奇的玩物。”
“好,不過我也要忙了,咱們府上各樣過年的物什也都要準備了,對,去年你進宮住了些日子,今年咱們還去嗎?”黛玉忽然想起來,便趕著問道。
楚珩搖頭:“本來也沒有宗室王爺過年進宮住的規矩,宮裡又不自在,咱們不去,隻按例該進宮時去行禮便是。”
黛玉有些擔心:“太後願意嗎?”
楚珩聳聳肩:“彆人說什麼,太後都不願意,不理她,到時候你看我應付她就成。”
黛玉笑了:“行,有勞王爺費一番唇舌了。”
楚珩勾了勾她的下巴:“那……林姑娘,你如何謝我?”
“賞你吃個點心。”黛玉隨手拿過小炕桌上的碟子,“嗯……豌豆黃,嘗嘗,新來那個做點心的廚子,跟家裡之前那幾個比起來手藝好些。”
楚珩卻不動:“你餵我一個。”
黛玉嗔道:“又不正經了。”
話雖如此說,她還是叫人拿水來洗了手,楚珩也跟著洗了手,然後端坐著等黛玉喂他。
黛玉笑了一聲,方拿了塊點心遞到楚珩唇邊。
楚珩慢慢吃了,點頭讚道:“好吃。”他也拿了一塊遞給黛玉。
黛玉耳垂微紅,她低頭將點心吃了,複擡眸一本正經道:“我叫人準備晚膳了,彆再吃點心了。”
楚珩萬分遺憾:“好吧。”
用過晚膳,楚珩才又想起來一件要緊的事:“龍華寺的和尚們後日進京,到時候我會去見平一大師。”
黛玉跟他商量了對平一大師的說辭,方纔梳洗安寢。
……
平一大師入京後,又要進宮又有不少人慕名前來,倒比朝廷重臣們都要忙。
楚珩不想太引人注目,是以等了幾日,方去見他。
“許久未見,王爺安好。”平一彬彬有禮地請楚珩入座。
楚珩回禮後方坐下:“大師安好。”
平一卻道:“不瞞王爺,貧僧近來不大好。”
楚珩一愣,旋即笑道:“大師神通,京中人人皆知,自然都想沐浴大師的佛光了。”
平一搖搖頭:“貧僧並無大神通。”
楚珩笑道:“本王能站在大師麵前,就是大師最大的神通了。”
平一看了他片刻,歎氣道:“王爺見我,可是有事要貧僧效力?”
楚珩垂眸看了眼杯中的茶水:“這個茶葉是江南的貢茶,是先帝當年親自定下的,隻有幾十株茶樹。”
平一的歎息更重:“這是入京那日拜見聖上時所賜的,沒想到竟如此珍惜,貧僧不該用它來待客。”
楚珩笑了笑:“我為大師出個主意,你隻說祭祀當頭,你要虔心唸佛,不得沾染凡塵汙穢,再有人敢來叨擾你,聖上第一個就不願意。”
平一為難道:“王爺,出家人不打誑語。”
楚珩無語片刻,但他有求於人,便道:“大師高潔,我去跟聖上說。”
平一傾身行禮:“多謝王爺。”他直起身來時,重複了一遍 方纔的話,“王爺可是有事要貧僧效力?”
楚珩微笑:“對大師來說,隻是一件小事。”
平一道:“王爺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