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
黛玉煩躁地揉揉眉心, 剛要起身回正房,就聽到了外頭丫鬟嬤嬤們的聲音:“王爺。”
楚珩回來了?他遇到賈寶玉了嗎?
黛玉有一瞬間的慌亂,儘管不過是過往之事, 她心中已無舊情,但……
由愛故生憂。
黛玉想到這一句, 輕輕歎息著。
“怎麼?”耳邊傳來關切的聲音, 黛玉看著楚珩加快腳步走近她。
“方纔走的人讓你不高興了?”楚珩問出這一句時,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酸澀。
到底是黛玉曾放在心上的人, 儘管他此刻更在意黛玉的心情, 可還是做不到對賈寶玉這個人全然不在意。
等他走到自己身邊,黛玉才慢慢道:“我隻是……有點煩。”
“嗯?”楚珩一愣, 隨即在她身邊坐下,輕聲道, “哪裡煩,能告訴我嗎?”
黛玉沒有立即回答, 停了片刻,握住他的手, 卻是先問道:“如果我曾經……”她遲疑著,半晌沒有再繼續說。
楚珩已經明白了黛玉的猶豫,那點酸澀被黛玉對他的小心在意覆蓋住,他用空閒的那隻手撫上黛玉的麵頰:“平一大師曾經告訴我, 上輩子我欠了你的恩情, 這輩子我要還恩。”
“什麼?”黛玉驚訝。
楚珩又道:“他還說你上輩子是天上的仙子, 為了還恩才下到凡間, 可是你與那人無法修成正果。”說到這裡,他笑了一聲,“那時候我跟平一大師說, 棒打鴛鴦是叫我報恩還是尋仇?”
黛玉反應了好大一會兒,才道:“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黛玉恍然想通了曾經的疑問,她曾經不明白楚珩為何不對自己的未婚妻自己的新婚妻子表明心意,原來是因為他知道……她曾經心有所屬。
由愛故生憂的從來不隻有黛玉。
楚珩捏了捏黛玉的瑪瑙耳墜:“其實那會兒我根本不在意這件事。”
去年種種猶在眼前,黛玉笑了:“那時候你也不在意我。”
楚珩老實點頭:“是啊,那時候我覺得死了也挺好,但現在……”他專注地看著黛玉,“我想和你長久的過完這一生。”
回望著他,黛玉不由眼眶微熱:“我們會的。”
儘管此刻他們依舊前途未卜。
“對了。”楚珩撫了撫黛玉微紅的眼角,“平一大師還說,我們是前生註定的情緣。”
黛玉眼眸彎起,輕輕笑道:“這是哄我的嗎?”
楚珩輕笑出聲,吻了吻她的眼角:“前事不知道,但下輩子,我還想要你再做我的妻子。”
黛玉順著他手臂的力道,靠在他懷中:“這麼霸道啊。”
“嗯。”楚珩沉聲道,“你願意嗎?”
黛玉點點頭,耳邊聽著他的心跳:“好。”
紫鵑回來時,楚珩和黛玉已經回到正房了,黛玉在賈家的舊事她知道的最清楚,看到王爺也在,她本不欲回稟,黛玉卻道:“說吧。”
紫鵑看了眼楚珩,方斟酌著道:“王妃,我將您的話轉告給了老太太,她說請您放心,以後定然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黛玉道:“好,你去歇會兒吧。”
楚珩倒了杯黛玉近來愛吃的茶,遞到她手邊:“左右老太太明白,有她看著,日後你就不必再煩心了。”
黛玉按了按額角:“我隻是不明白,寶玉也不是小孩兒了,怎麼還能隻看到自己眼前這尺寸之地?
楚珩起身到黛玉身邊給她按著額頭:“老太太疼他,在內帷嬌養了他這些年,他難免長不大,到如今,也沒有什麼事要他操心,他自然就會將一丁點兒小事當成天大的事。”
黛玉一想,道:“也是,無論賈家如何,前頭還有好些人呢,管事他也排不上。”
若是老太太能護他一輩子,這就是賈寶玉的福氣,然而若有波折,這就是賈寶玉的不幸了。
楚珩溫聲道:“彆說是賈家這樣的勳貴之家,世家大族,宗室皇親,沒有誰家裡是乾乾淨淨的,水至清則無魚,隻要彆惹到聖上跟前,賈家外頭的架子就能撐著。”
儘管這個架子隻有一個一等將軍的爵位,但……有總比沒有強。
黛玉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能這麼撐下去,也好。”
即使黛玉現在對賈家已經沒什麼好感了,卻也不盼著他們家散人亡。
楚珩低聲道:“你就是太心軟了,若是你我易地而處,我可做不到這麼寬宏大量。”
“不是心軟。”黛玉握住楚珩的手,“我在賈家這些年,早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所以他們做什麼我都不意外,也不在意了。”
賈家是黛玉血脈相連的外祖家,她對這個家裡的許多人都有過期待,然而一年又一年,他們證明瞭自己不值得被黛玉期待,因此,她也早就對他們心涼了。
現在黛玉看到的是她和楚珩共同走向的未來,前路就隻是前路了,由他們去吧。
楚珩輕吻黛玉的手指:“好,都聽你的。”
隻是……楚珩暗想,倘或哪天賈家真犯到他手上,他可一定不會手下留情。
這些年黛玉受過的委屈,她可以不在乎,但楚珩在乎。
……
七月底,甄家抄家,被押送回京治罪,不想甄家人並不老實,提前將幾箱子金銀細軟送到了京城,想先藏在賈家,以圖後計。
如今賈家後宅裡是賈母當家,從甄家獲罪起,她就提心吊膽,唯恐被連累,此時當然不願意再為甄家擔這個風險,前腳甄家人將東西送來,後腳她就叫人通知了楚珩。
賈母也存了討好楚珩的意思,畢竟賈家危如累卵,能扶賈家一把的人太少了,即便知道因為黛玉,他們賈家已經將楚珩得罪狠了,賈母還是不得不獻這個殷勤。
可惜,楚珩不領這個人情,甄家並非他的私事,他選擇了公事公辦。
賈母失望不已。
甄家這事仍舊是三司會審,楚珩命人將東西帶回來後,叫人將三法司的頭兒們請來。
三人過來一看,甄家立即多添了一個罪。
等到八月,甄家罪行已定,楚珩便告了假,打算先回家休息半個月。
桂花樹下早已佈置妥當,楚珩歪在榻上,聽黛玉彈琴,琴音嫋嫋,沁人心脾,他隻覺得連日的疲憊都褪去了。
一曲畢,恰有一片花瓣落在黛玉發間,楚珩瞧著笑道:“相得益彰。”
茶杯中也落入了花瓣,黛玉出神片刻,道:“我倒想起了前幾年的一樁事,不如我們一起將這些落花收起來……”
楚珩介麵:“叫膳房做些桂花糕和桂花糖吃。”
黛玉默然。
楚珩勾了勾她的手指:“你不是這麼想的嗎?”
黛玉搖頭笑了:“再添一道桂花糖藕,如何?”
“好是好。”楚珩瞧著她,“但我總覺得你還想說些彆的。”
黛玉眨眨眼睛,笑道:“桂花還可以做花茶,也能釀酒,既然無事,王爺,不如你打些桂花下來,待到冬日下雪時,我們品茶品酒,亦有秋日桂花香,可好?”
“林姑娘,我覺得你在轉移話題。”楚珩捏了捏她的臉頰,“不過麼,聽你的,我們製茶釀酒,帶著桂花香賞雪,聽起來不錯。”
茶酒都非楚珩鐘愛,但有桂花作陪,更因有黛玉,他說起來也是興致滿滿。
主子要桂花,動手的自然不隻有他們二人,丫鬟們樂得玩,都爭著過來搖桂花樹聞桂花香。
嬤嬤們提醒道:“姑娘們可瞧著些,彆亂踩在花上!”
黛玉笑道:“還是瞧著彆將桂花樹摘乾淨了,中秋未到,咱們家的桂花樹就光禿禿的,那纔好笑呢!”
端王府這一處的桂花樹有幾十株,是當年建府時從彆處移栽而來,都有米高,丫頭們的力氣晃動不得,她們便拿了竹竿來搗,很快,就裝滿了幾籃子。
楚珩罷了手,隻與黛玉站在一旁,看滿園桂花飄飄揚揚。
“既要製桂花茶和桂花酒,咱們是不是要先準備好茶葉和酒?”楚珩忽然道,“你喜歡哪個茶哪個酒?”
儘管楚珩不喝茶不飲酒,但端王府從來沒有少過好茶好酒。
黛玉想了想從書上看到的:“下一步是……要先將桂花糖漬,等處理好桂花,就用到茶酒了。”
楚珩又想到了彆的:“糖漬……蜜餞是不是就是糖漬後做成的?”
黛玉幽幽看向他:“今日既吃了桂花糖桂花藕,還想吃蜜餞,王爺,天底下可沒有這麼好的事。”
楚珩道:“林姑娘,你好殘忍。”
黛玉揉了一把他的腮:“你真不怕牙疼啊。”
楚珩挺胸擡頭:“我從不牙疼!”
然而,話顯然不能說太滿,這日才說過,次日一早起來楚珩就捂著臉不肯用膳。
“牙疼……”
黛玉命人去宣太醫,又叫人盛了一碗粥:“彆的不肯吃,隻吃些粥吧,空著肚子可不行。”
楚珩含含糊糊地分辯:“我以前真的沒有牙疼過。”
黛玉失笑:“昨兒那一桌子桂花險些都叫你吃了,我說吃些彆的你還不肯,過來……我瞧瞧你哪裡疼。”
楚珩不肯張嘴,隻搖一搖頭,片刻後道:“你先用膳,我不餓。”
黛玉無法,隻得叫人去前頭看看太醫何時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