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來訪。
轉眼便到七夕, 太後本欲以此為由召各家女兒進宮,不料前兩日她生了病,隻得不提了。
楚珩和黛玉進宮來問安時, 太後才吃了藥睡下,皇後和吳貴妃正從寢殿出來。
行過禮後, 楚珩問道:“敢問皇後, 母親如何?可有大礙?”
皇後道:“五弟、弟妹有心了,太後不妨事, 太醫說吃上兩劑藥就能大好了。”
楚珩點頭笑道:“這就好。”
黛玉亦笑道:“太後洪福齊天。”
吳貴妃聽她說話, 便接道:“太後不過是吃了兩口大公主的冰酪,肚子受不住, 不是什麼大事,隻是日後在吃食上須得多加註意, 畢竟老人家腸胃弱些。”
太後生病的詳情他們並不知曉,聽吳貴妃這麼一說, 二人都深悔來的不是時候了。
敢情皇後和吳貴妃正在借太後生病的由頭鬥法呢!
皇後聞言,立即道:“太後疼孫子孫女也是有的, 我常怕捷兒容兒攪擾太後,偏太後還就喜歡兩個孩子在跟前。”
吳貴妃心中冷哼,太後再喜歡有什麼用,她一個老太太能活多少年, 她還能護大皇子一輩子嗎?到底還是得到聖上的中意纔是第一要緊事。
楚珩插嘴道:“皇嫂, 貴妃, 臣與王妃先行告退, 明日再來給太後請安。”
皇後點點頭:“去吧,太後這裡,五弟、弟妹不必掛心, 有本宮呢。”
吳貴妃知道近來皇帝甚是看重端王,也知道這次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婚事能成都與端王有關,因此她便有意與端王妃交好,畢竟端王愛重王妃,宮裡人人都知道。
隻是,皇後顯然防備著呢。
吳貴妃自認為皇帝更看重他們母子,擡起下巴瞧了皇後一眼,有些不屑地想,再防備又如何,終究端王還敢違拗聖上不成?
出宮的馬車上,黛玉歎氣道:“太後生病,為表孝心,皇後和貴妃肯定都不願離開她的病榻前,明兒咱們再來,還得遇上她們。”
楚珩拿過帕子,為黛玉擦著鬢邊的汗:“如今你在她們眼裡是香餑餑,自然都不想對方跟你交好了。”
黛玉抿嘴笑道:“托王爺的福。”
楚珩想了想,笑道:“林姑娘,說不得,她們得給你些好處,既是托我的福,將來你也分給我一些麼?”
黛玉歪了歪頭:“好處不易得,給不給你,那得看我的心情了。”
楚珩捏捏她的耳垂:“看來,我得先將你哄高興了……庫房裡是不是有些瑪瑙,叫人給你做幾對耳墜。”
黛玉不意他話題轉的如此之快,愣了下方道:“我又不缺這些。”
“你戴上好看。”楚珩笑道,“再叫人給你做幾件衣裳配新的耳墜。”
黛玉有些無奈了:“我的衣裳難道還少嗎?”
“不多不多。”楚珩笑嘻嘻道,“咱們庫房存了那麼多料子呢,白放著也可惜了,不如做成衣裳。”
黛玉扶額:“罷了,我也叫她們給你做上幾件。”話落,見楚珩又要說話,她忙又開口,“前頭的話還沒完,我在皇後和貴妃中間,就像你在聖上和太後中間一般,拉攏歸拉攏,到底哪一個都是我們不能得罪的。”
“嗯。”楚珩的笑淡了些,他揉一揉黛玉的手,“委屈你了。”
黛玉笑道:“不委屈,你彆多想,那可是皇後和貴妃,她們都對我笑臉相迎,我還有什麼委屈的?”
楚珩自然知道,皇後和貴妃的態度取決於自己的皇帝跟前的重要性,想要讓黛玉不受委屈,他絕對不能落了下風。
……
太後還在養病,楚珩卻又要忙起來了,江南甄家被參結黨營私、貪汙受賄、橫行鄉裡、魚肉百姓,甄家出過一位太妃,皇帝以此為由,命楚珩也參與進來。
楚珩在家裡同黛玉抱怨:“我是在宗正寺還是在刑部大理寺,整日叫我查這些,不如明兒我去刑部任職算了。”
一提甄家,黛玉便想到了賈家,一時出神,沒能及時回應楚珩。
楚珩見狀,關心道:“在想什麼?怎麼了?”
黛玉回過神來:“沒什麼……隻是想到甄家與賈家是老親,甄家其事,不知是否會牽扯到賈家。”
楚珩握住她的手:“現下並沒有指向賈家,再查下去,就不知道了。”
以楚珩對賈家的瞭解,就算這次甄家的事牽扯不到他們,他們家也埋著火藥呢,不定哪一日就要炸開。
黛玉搖了搖頭,隻道:“若是牽扯到賈家,你也不必顧忌我。”
倘或賈家當真做了皇帝容不下的事,又有誰能救他們?
楚珩那邊沒有傳來賈家是否被牽扯其中的訊息,卻又另外賈家的訊息傳入了黛玉耳中,還是賈寶玉親自送來的。
這天,黛玉正在品茶賞花,前頭來人回稟:“榮國公府二房二爺求見王妃。”
黛玉一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是賈寶玉。
外男求見,論理黛玉不該見,可黛玉唯恐賈寶玉在外頭吵嚷些不管不顧的話,更添是非,端王府現在可容不得橫生枝節。
黛玉便道:“請他到前頭廳上。”
“紫鵑……”黛玉吩咐,“換件衣裳,你們都跟我過去。”
“哎。”紫鵑忙答應了,伺候黛玉更衣時又有些不放心,“無端端的,寶二爺怎麼來見姑娘,會是老太太的意思嗎?”
黛玉細思片刻,上次登門回去老太太就病了,有自己的回應和楚珩的警告,她應當是不敢再起彆的心思了。
何況,縱然有事,她以為叫賈寶玉過來有用嗎?
也說不準,這兩年賈母眼見著有些糊塗了,或許她就是學不會吃一塹長一智呢。
黛玉隻道:“你們都小心瞧著些。”
紫鵑雪雁等幾個黛玉的陪嫁丫鬟都連連點頭,寶二爺那個脾氣,她們再知道不過了,在賈家如何鬨就算了,在王府再鬨騰起來,算怎麼回事啊!
許久未見,再次見到賈寶玉時,他比之從前無精打采了些,見到黛玉也沒有行禮,隻愣愣地盯著人看。
黛玉知道他的性情,無心計較:“坐吧。”
賈寶玉愣了會兒,才慢慢扶著椅子坐下,他又看了黛玉一會兒,方語氣恍惚道:“林妹妹嫁了人,二姐姐也要嫁人了,襲人走了,晴雯走了,三妹妹和四妹妹也在定人家,都散了,都散了……”
自成親以來,黛玉甚少主動打聽賈家的事,聽賈寶玉這麼一說,她才知道原來迎春已經定親了,還有襲人、晴雯走了是什麼意思?
現在並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黛玉明白賈寶玉的意思,他巴不得天下好顏色的女孩兒都圍在他身邊。
隻是,怎麼可能呢?
黛玉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長大了終究都要如此,你此來就是要同我說這個的?”
賈寶玉低落道:“林妹妹也忒無情了些,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親親熱熱的,如今多少日子不見了,卻沒有什麼話要問我嗎?”
現在來跟黛玉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是黛玉背棄了他嗎?時至今日,黛玉依舊前途未卜,賈寶玉倒來說些責怪她的話。
黛玉有些不耐煩:“你若無事,我就送客了。”
“果然……果然……”賈寶玉咧嘴一笑,有些瘋癲似的,“老太太說,林妹妹眼裡心裡都沒有我了,果然如此。”
紫鵑瞧著嚇人,忙上前一步:“寶二爺,從前年紀小,小孩子不懂事,你與姑娘兄妹之間並無嫌隙,如今大了,姑娘已為人婦,你也該注意些分寸禮節,纔不教人說國公府無禮。”
不知哪個字觸動了賈寶玉的心腸,他滾落一滴淚:“是啊,林妹妹……林妹妹不再是林妹妹了。”
黛玉瞧他像是又犯了病,便問道:“你一個人來的嗎?”
賈寶玉癡癡道:“老太太不讓我見林妹妹,可我放心不下她,想親眼瞧瞧。”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賈寶玉究竟明不明白,他走這一遭,隻是在給黛玉,也是在給他自己惹麻煩。
黛玉果斷道:“我很好,日後,你與我還是不必再見了。”
賈寶玉哭道:“我知道,林妹妹嫁了人,我也要娶妻,我 們不能再見了。”
黛玉現在深深後悔自己的決定,她該叫人悄悄將賈寶玉送回賈家,而不是聽他在這裡傷春悲秋。
黛玉揉了揉額頭,有些心累:“紫鵑,吩咐人備車,你跟著過去,將寶二爺交給老太太,告訴她,再有下次,我可不能保證寶二爺完好無損。”
賈寶玉嚇了一跳:“林妹妹,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黛玉冷漠道,“我隻是請老太太教教孫兒,我如今已經算是你們家的外客,在我跟前,你還是要謹守禮數的。”
賈寶玉在外向來很懂規矩,他在端王府無所顧忌,不外乎是還將黛玉當成從前寄居在賈家的林姑娘。
賈寶玉一聽這話,登時臉色煞白:“我……你……”
黛玉又道:“對了,你要成親了?恭喜,屆時我夫婦二人就不去喝喜酒了。”
賈寶玉臉色更白了,淚水接連滾落,他不禁嗚咽出聲。
黛玉擺擺手,道:“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