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大歡喜。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你能為朕分憂, 母親會很欣慰的。”
大概會欣慰到吐血吧,楚珩心道。
楚珩端正道:“是。”
“不過,母親那裡, 你也不要同她鬨太僵了。”皇帝又道。
楚珩垂首道:“臣明白。”
以楚珩的身份,很適合左右逢源, 皇帝要叫太後以為她還有拉攏楚珩的機會, 他才能從中獲取更多的好處。
皇帝勉勵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該去向太後請安了。”
“臣還有一件事。”楚珩坐著未動,“昨日皇兄說, 太後想為大皇子聘方家的姑娘, 臣以為,可行。”
皇帝並沒有動怒, 而是皺眉道:“何意?”
楚珩垂眸道:“無論大皇子是否聘方家女為妻,方家總是太後的孃家, 也是……我與皇兄的外祖家。”
皇帝頓了頓,喃喃道:“這可真是當局者迷啊。”
方家幫不幫大皇子, 不在大皇子身上,而在太後。
對方家, 皇帝不必如臨大敵,總是明火執仗,他該徐徐圖謀,分而治之才對。
不過是一個女孩兒罷了, 給了大皇子又如何, 方家缺一個女孩兒嗎?
為何隻能做大皇子的正妃, 才能讓方家女做皇後呢?
太後當年, 也並非先帝元配啊。
皇帝迅速在心裡盤算著,他該如何在方家人麵前釣起一根胡蘿卜,讓方家從內部瓦解, 好達成自己的目的。
半晌,皇帝方回過神來,他打量了一番楚珩,若有所思地笑了:“五弟此話甚妙。”
楚珩恭恭敬敬地低著頭:“皇兄胸有成竹,臣不過是畫蛇添足。”
皇帝再次拍拍他的肩頭:“這個好訊息,就由你告訴母親吧。”
“是。”
楚珩離開海晏宮,六月底的天仍舊很熱,他坐了皇帝恩賜的輦,一路往仁壽宮去。
身為聖上胞弟,楚珩有過許多特殊的待遇,隻是他所享受到的這一切,都到了要償還的時刻。
“兒子給母親請安。”
太後正歪在大引枕上,聞言有氣無力道:“嗯。”
雙芸搬來凳子,請楚珩坐下:“從昨兒個太後就覺得胸悶頭疼,叫了太醫煎了藥吃,隻是還不見好。”
楚珩道:“兵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須得慢慢養著纔是。”
雙芸又遞來一杯茶:“王爺說得是。”
太後隻半合著眼,一副誰都不想搭理的模樣。
楚珩道:“皇兄才說母親病中心情怕是不好,與我商量該如何使母親開懷。”
太後睜了睜眼睛:“你們少惹哀家生氣就好了。”
楚珩渾然不在意,隻是一笑:“兒子勸了皇兄,不如就如了母親的願,為大皇子聘方家女為妻,親上加親,喜上加喜,母親想必就和樂了。”
太後剛要閉回去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你說什……你倒是知道孝敬哀家了。”她及時轉了口風,一雙眼睛緊盯著楚珩。
楚珩道:“兒子為母親分憂,也請母親能體諒兒子。”
太後一頓,原來是在跟自己做交易,好啊,這小子,真是愈發成器了。
“哀家何曾不體諒你。”太後思量著,永康的親事與皇帝僵持許久,她隻惹了一肚子氣,太後引以為鑒,深覺得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親事需要速戰速決,以免再生枝節。
如果楚珩能說服皇帝,自然是好的,可……他憑什麼說服皇帝?
彆提什麼孝順,但凡皇帝孝順,也不會總違拗她的心意了。
“分明是你們兄弟從不體諒哀家。”太後慢慢坐直了些。
楚珩明白太後的意思,便道:“不過一個皇子妃,到底讓母親歡喜更要緊。”
太後扶著雙芸的手慢慢坐直,的確,一個皇子妃罷了,就算是太子妃又能如何?
不到最後一刻,分不出勝負。
要讓皇帝下旨賜婚,恐怕太後須得讓步,但沒關係……太後勝券在握地笑了,她從來都是贏家。
楚珩看著太後,微微一笑,她已經忘了該裝病,他也做了一回妙手回春的神醫。
太後看向楚珩,道:“皇帝跟你,都是孝順的好孩子。”
皇家和睦的表象暫且還能維持下去。
……
三日後,皇帝下了三道賜婚的聖旨,一是永康長公主下降昭陽大長公主幼子,二三則定下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正妃。
“左都禦史?”黛玉道,“原來這就是聖上瞧中的親家。”
楚珩道:“左都禦史是進士出身,在翰林院待過幾年,後來做過國子監祭酒,又曾任三次會試的主考官,可謂是門生遍天下了。”
黛玉點頭笑道:“是個好嶽家。”
楚珩亦笑了:“跟方家比起來,也就差一個貴字了,不過這是最不要緊的。”
皇帝將注壓到了二皇子身上,隻要他贏了,將來付家必然貴不可言。
黛玉倒了一杯茶,道:“暗流湧動,才剛剛開始啊。”
楚珩的注意力卻已經轉移到了彆處:“怎麼忽然喝茶了?”
“聖上賜的貢茶,我嘗嘗。”黛玉給他也倒了一杯,“你也嘗嘗。”
楚珩品了一口,回味片刻,道:“嗯……我什麼都嘗不出來。”
黛玉撐不住笑了:“聽說用山泉水泡了更好,我已經叫人去山上打水了,改日你再嘗一次。”
楚珩笑著搖頭:“這就如同我的棋,恐怕是養不成品茶的雅趣了。”
“好在王爺還有彆的雅趣。”黛玉眨眨眼睛,“昨兒還有人要請王爺賞字呢。”
楚珩萬般遺憾:“聖上想讓我做個隻依靠他的孤臣,林姑娘,就算有人送給我十張王右軍的字,我也隻能忍痛割愛了。”
黛玉轉了轉茶杯:“分明不是你的,你割什麼愛。”
“原本該是我的。”楚珩惋惜道,“我真是錯過了太多太多好東西,改日得叫聖上再賞我些,不然隻白白叫我做事麼。”
黛玉認真點頭,隻是眼底藏不住笑意:“沒錯,我們可不能吃虧。”
左右皇帝並不介意楚珩如此討賞,相反,他還十分樂意,如果楚珩什麼都不要,皇帝纔要覺得他不對勁呢。
對於既定的事,楚珩和黛玉都不再提前杞人憂天,而是選擇坦然樂觀的麵對未來。
黛玉又道:“趁著太後高興,明日我進宮請安。”
楚珩立即道:“我同你一起去。”
黛玉並沒有拒絕,而是道:“再帶著趙嬤嬤。”
以便試探一二太後的後招,他們都不認為太後會就此偃旗息鼓。
楚珩點頭,繼而冷笑一聲:“太後不是心寬之人,那天的事沒這麼容易過去,將來她還得再尋你我的不是。”
“尋吧。”黛玉很看得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楚珩握握她的手。
幸好,無論前路如何,他們身邊總有彼此相伴。
第二天仁壽宮一行,太後若無其事,再沒提前事,隻說些家常閒話而已。
半晌,太後忽然想起來似的:“對,雙芸,去請皇後和大皇子,昨兒的喜事多虧了珩兒,得叫捷兒謝謝他五叔。”
楚珩笑道:“都是母親費心為孫兒操持,兒子沒做什麼。”
“皇帝是個倔脾氣,若不是你從中勸和,他可沒那麼容易想通。”太後笑道,“好在如今永康這個不省心的有了著落,哀家也要有孫媳婦了,真是皆大歡喜。”
黛玉在心中暗暗搖頭,口中卻道:“是啊,若沒有太後操心,哪有這樣的喜事。”
太後彷彿一個慈愛的母親,瞧著他們二人笑道:“你們再為哀家添個孫兒,纔是喜上加喜。”
黛玉紅了臉,垂首不語。
楚珩陪笑道:“母親已經有了那麼多孫兒,何苦來催兒子。”
太後板著臉道:“哀家膝下不缺孫兒,你膝下還缺幾個孩子呢,當年你皇兄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太後喋喋不休的唸叨起來,黛玉擡眸瞥了楚珩一眼,他點了點黛玉的手背,這時候不必開口,得等太後自己表演完。
等皇後和大皇子一同進來,楚珩和黛玉才暫且停下陪太後演和和樂樂的戲碼。
楚珩和黛玉先起身行禮,皇後笑道:“五弟弟妹不必多禮。”
他們又向大皇子行禮,皇後忙道:“快彆如此,他一個晚輩,如何當得起叔父叔母的禮。”
太後亦道:“折煞這孩子了。”
大皇子無品無爵,楚珩和黛玉一個是親王一個是親王妃,依規矩禮法,大皇子的確受不得他們的禮。
隻是,誰叫他是皇帝的兒子,太後的長孫呢?
這禮,不是行給大皇子的,是行給皇帝和太後的。
就像此刻,太後說是這麼說,可當真不行禮,太後現在不會不高興,哪天想起來說不定心裡就不舒服了。
畢竟,在太後看來,兒子是兒子,但孫兒可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啊,不行禮那是不給她臉麵。
大皇子又向楚珩和黛玉行過禮,一行人纔在太後和藹的眼神注視下各自歸坐。
皇後麵上神采奕奕,與黛玉說話時比從前更多了幾分親切,黛玉在心底思量著,定然是楚珩促成大皇子婚事的緣故。
她也以為勝券在握了嗎?
背靠大樹好乘涼,但太後,真是一顆穩固的大樹嗎?
黛玉並不這麼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