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虧。
皇帝和楚珩一前一後進殿, 得體地行禮:“拜見母親。”
楚珩立即又問道:“黛玉呢?”邊說,他邊打量著太後的神情。
太後冷笑一聲:“是永康叫人去告狀了?”
皇帝背在身後的手按了按,示意楚珩稍安勿躁, 口中不緊不慢道:“這丫頭一驚一乍的,叫我過來救命, 敢情是她又口無遮攔, 得罪母親了,怎麼還連累了五弟妹?”
楚珩緊緊皺著眉頭, 按捺住急迫的心情, 緊跟著道:“黛玉和永康都是天真無邪之人,即便心直口快了些, 母親素來慈愛,定然也不會跟她們計較的。”
“救命?”太後的火氣不消反增, “哀家這裡是狼窩還是虎xue,倒讓她們叫起救命來了。”
皇帝一愣, 他沒料到太後會是這個反應,他那不過是句玩笑話, 太後順坡下來,事情就能揭過去,不想適得其反了。
看來這次太後氣得不輕啊。
太後近來總是讓他不快,這會兒見太後惱怒, 皇帝不免覺得高興了幾分。
皇帝輕咳一聲:“母親怎麼跟小孩兒計較起來了, 永康這丫頭又鬨什麼了, 母親告訴兒子, 我教訓她!”
太後再氣也知道不能如實說,是說她故意等黛玉落單刁難她,還是複述永康那些不堪入耳的話?
她隻是扶著額, 倒打一耙:“哀家實在是教她們兩個氣糊塗了,日後彆讓她們再來見哀家了。”
不過是尋常一次請安,卻生出了意想不到的波折,現下連黛玉身處何地可受了委屈都不知曉,楚珩心急如焚,他倒巴不得日後再也不進宮,可又不敢明說,畢竟他此刻投鼠忌器。
楚珩握了握拳頭,強撐著正常語氣:“母親如何這般說,究竟她們如何惹母親不快了,您隻管說,母親在上,難道我還會護著她們不成?”
太後哎喲了兩聲:“哀家頭疼,你們兄弟也不知道讓哀家靜一靜。”
楚珩見太後如此,就知道無論是黛玉還是永康,太後定然都不占理,她心虛了。
楚珩冷冰冰道:“母親既然要靜,兒子就告退了,隻是兒子夫婦二人共同來的仁壽宮,總不能一個人走。”
太後仍舊不理他,隻一個勁兒捂著頭哎喲個不停。
“好。”楚珩轉身向皇帝一揖,“皇兄,臣的王妃無故失蹤,臣不敢疑心太後,隻能請皇兄可憐弟弟,派人往宮內去尋王妃的蹤影。”
皇帝瞧了太後一眼,見她正支著耳朵聽他們的對話,他不禁心內譏笑一聲,順勢道:“唉,可不是,好端端一個大活人總不能不見了,許是和永康在園子裡逛呢,朕立即就叫人去找!”
話落,皇帝就叫身邊的太監去宣禁軍統領,他則起駕回海晏宮。
太後一激靈,脫口道:“慢著……”
楚珩目光淩厲地看向太後:“母親不是頭疼麼?您暫且好生歇著,小輩的事不敢勞煩您。”
眼看著楚珩有恃無恐,皇帝不但要將事情鬨得滿宮皆知,更不怕教外人知曉,太後登時一慌,真把禁軍叫來,到時候可就難以收場了。
“叫什麼禁軍?”太後撐著額頭,似乎有些茫然,“哀家怎麼聽到皇帝說要叫禁軍?”
楚珩冷哼一聲。
皇帝隻道:“母親沒聽錯,朕的確叫了禁軍。”
雙芸見他們都沒了下文,太後尷尬地一個人裝傻充愣,忙要為主子找補找補時,就聽楚珩開口了。
“母親想是老了,耳朵恍惚是有疾了,該叫太醫來瞧瞧,萬萬不能諱疾忌醫。”楚珩陰陽怪氣道,“方纔皇兄叫禁軍,是為了幫我尋王妃,我離開時,她還好端端在母親這裡,這纔多大會兒功夫就不見了,我實在擔心得很。”
太後聽得心梗,皇帝卻聽得高興,不僅是因為楚珩氣到了太後,他更加覺得在對付太後和方家這件事上,有了太後這個神來之筆,不必他再如何費心籠絡,楚珩自己都得迫不及待上皇帝的船了。
太後捂著額頭的手改為扶著胸口,這次她並非偽裝,是真的被楚珩氣得不輕,但這會兒她沒再出聲,而是從喉嚨裡擠出幾聲笑來:“哀家當是什麼事,你媳婦跟永康在佛堂念經呢,做什麼叫禁軍尋,這孩子真是的,慣愛大驚小怪……”
楚珩微微吐出一口氣,在佛堂念經,還好還好。
皇帝欣賞了片刻太後難得的慌亂,這些年她勝券在握慣了,這樣的表情實在少見。
不知他那個小妹妹和五弟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教太後如此氣急敗壞。
皇帝饒有興趣地想,太後將一個又一個人推離她的身邊,或許有一日,她的身邊會隻剩下方家。
而方家……就會那麼堅定地站在太後身邊嗎?
“去請王妃和長公主。”皇帝大手一揮,並沒有征求太後的意見。
看著皇帝跟前的小太監忙不疊領命下去,太後險些咬碎了一口牙,分明不過是預備言語間難為黛玉,教她跟自己認個錯服個軟,怎麼會鬨到這種地步?
太後不得不吃下這個悶虧,心頭彆提多堵了。
很快,黛玉和永康氣色如常地過來,楚珩眼也不眨地瞧著黛玉,等她行過禮,皇帝叫了起,他忙過去將人扶起來。
皇帝見狀,樂嗬嗬地笑道:“坐吧坐吧。”
太後卻在心裡暗罵,這個沒良心的不孝子,眼裡隻有這個女人,連他娘都看不見了!
楚珩和黛玉一同謝過皇帝,方緊挨著落座。
永康笑嘻嘻地坐下:“謝皇兄。”
楚珩不敢多觸碰黛玉,隻小聲問道:“哪裡不好嗎?隻管告訴我。”
黛玉安撫地笑著,微微搖頭:“無事。”
楚珩卻不能放心,他咬了咬牙,再次低聲問道:“彆怕,你告訴我。”
黛玉還是搖頭,她反手握住楚珩的手:“我很好,你彆怕。”
楚珩這才真正鬆了半口氣,他轉身麵對太後,皮笑肉不笑:“母親近來敬佛敬得緊,去不得龍華寺就叫兒媳……和女兒一道唸佛。”
太後白了他一眼,她自認為已經足夠寬宏大量了,將前頭的事順著他們揭過去了,這不孝子還敢舊事重提,太後哼道:“這等話也是能說的,若是惹我佛不快了,可是要降罪的。
皇帝示意楚珩閉嘴,和稀泥道:“五弟是我佛賜福過的,哪有什麼降罪的說法,小孩子童言無忌罷了。”
“時候也不早了,永康,你回宮去歇著,五弟,五弟妹,你們也回府去吧。”皇帝又道。
楚珩還要再說話,卻被黛玉拉了拉衣袖,因此他便扶著黛玉起身:“皇兄,母親,臣告退。”
黛玉和永康亦行過禮,三人一起離開。
太後倒在軟枕上,合上眼睛,一副誰都不想理會的模樣,皇帝看著她,眼裡透著 笑意,麵上卻一副憂愁的模樣:“唉,母親,這究竟是怎麼了?”
“什麼怎麼?”太後今天要將裝傻進行到底了,“能怎麼?”
皇帝想了想,到底自己沒吃虧,他笑了笑:“罷了,母親不想說,就當無事發生,您好生歇著,兒子告退了。”
眨眼間,殿內便隻剩下太後和左右親近之人。
太後這才氣惱地錘著榻:“猖狂!猖狂!”
左右皆不敢言語,唯恐被太後遷怒,儘管她們都認為今天這一出純粹是太後自作孽。
端王妃侍奉婆母向來恭敬有加,出入宮闈也從沒有錯了禮數規矩,偏太後不知為何瞧她不順眼,非得尋人家的不是。
這時候也隻有雙芸敢說話了:“太後,都是今兒服侍的人不警醒,竟叫長公主無聲無息地悄悄藏在窗下,奴婢會……”
太後厲聲打斷她的話:“杖責!通通杖責二十!”
不孝子們她奈何不得,這些宮人她還不能發落嗎!
左右儘皆叩首。
雙芸一驚,亦跪下磕頭:“太後,請太後千萬息怒啊!小不忍則亂大謀啊,太後!”
太後自覺今日吃了好大的悶虧,可這口氣偏偏又不能發出去,她既選擇了忍氣吞聲,再鬨起來,誰知道愈發猖狂的不孝子們會如何蹬鼻子上臉。
太後這次是真的頭疼了:“罰俸!罰俸……”
“去叫太醫!雙芸,哀家頭痛!”
……
楚珩、黛玉、永康纔出了仁壽宮,先送走皇帝的聖駕,又見宮中竄出一個小宮女去叫太醫。
永康眨巴了兩下眼睛:“剛才……好像並沒有人過去,你說是不是,五哥?”
楚珩篤定地點頭:“什麼都沒有。我們先出宮了,改日再找你說話。”
這會兒再留在宮裡,太後真病假病,他們都得意思意思侍疾,楚珩可不願意再麵對太後那張臉。
永康捂著頭道:“唉,我也不大好,五哥,五嫂,我就不送你們了,我也得叫太醫來瞧瞧。”
黛玉險些笑出聲:“你好生歇著,有事就往前頭跑,找不到聖上就去找吳貴妃。還有,改日出宮來玩,也好散散心。”
“好啊。”永康笑了笑。
與永康分彆後,黛玉微微歎了口氣:“永康也不知何時能離開。”
“快了。”楚珩握著她的手,“太後叫你們在佛前念經……”
“噓。”黛玉比了個手勢,“先出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