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難。
既無要緊差事, 楚珩每天隻在宗正寺待半天,之後他便回府與黛玉彈琴讀書,下棋賞字, 或者兩個人隻是坐在一起,什麼都不做, 也怡然自得。
隻是有人瞧不慣他們的好日子, 六月底的一天,楚珩和黛玉進宮請安, 他被皇帝叫過去, 黛玉則留在仁壽宮中。
起初,太後與黛玉不過說些家常閒話, 端的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算著楚珩應該到了海晏宮,太後突然話鋒一轉:“哀家並非要尋你的不是, 珩兒才勤勉了幾日,近來又不長進了, 你是他的王妃,該勸著他些。”
楚珩這個身份, 不勤勉纔是最好的,太後不是無知的後宮婦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但是,她現在是裝作不懂, 刻意尋自己的不是, 還是當真慈母心作祟, 纔看不清局勢呢?
黛玉隻想了一瞬間, 就確定是前者。
太後近來氣不大順,教彆人難為黛玉顯然不夠了,她得自己上陣, 才能一解心中的鬱結。
至於為何氣不順,還不是因為太後想給大皇子娶方家的姑娘,好叫方家將來再出一個皇後,而皇帝看透了她的心思,堅決不同意。
皇帝則想為二皇子聘一位出身名門堪為皇後的姑娘,太後亦不肯點頭,母子二人再一次因為親事陷入了僵局。
黛玉瞧了一眼太後,她的神情依舊和藹可親,隻是眼中的挑剔和惡意再也遮掩不住。
黛玉垂眸道:“太後,王爺的公務皆為聖命,兒媳不敢過問,也不知曉王爺為何忙,更不知曉王爺為何不忙。”
太後語氣不善道:“文安都求到你跟前去了,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嗎?”
黛玉依舊恭敬道:“太後所言,是有這麼一件事,前段日子,八姐姐的確登門一次,兒媳記得,事涉之前的齊賊謀逆,謀逆這樣大逆不道的罪,兒媳一個婦道人家,一聽就害怕,如何敢說什麼,不過是照葫蘆畫瓢將八姐姐的話轉告給王爺,之後……兒媳便不敢多言了。”
太後看著她,心想,這夫妻倆當真是如出一轍的伶牙俐齒!
太後冷笑:“哀家不過說了一句,你就有這麼多話說,可見是對哀家很不服氣了。”
黛玉言簡意賅:“兒媳不敢。”
這樣的低頭並不能讓太後舒心,她陰陽怪氣道:“你長篇大論,如此有理,還有什麼不敢的?”
這一次未等黛玉說話,忽聽窗外傳來一道女聲:“雞蛋裡挑骨頭,沒事找事。”
太後臉色登時冷下來,喝道:“永康!”
昨夜下了一場雨,今日有涼風陣陣,太後便在窗邊坐著,永康避開仁壽宮的下人,正蹲在窗沿下,聽到太後斷喝,她便起身站在窗邊看著裡頭的太後福身:“拜見母親。”
黛玉瞪大了眼睛,顯然沒想到永康會突然冒出來。
“鬼鬼祟祟,你這是從哪裡學來的規矩!”太後怒道,“還不給哀家滾進來!”
永康眨巴著大眼睛:“母親,我真的要滾嗎?”
她特意在“滾”字上加重了語氣,好像太後一點頭,她當即就要踐行這一個“滾”字。
太後既惱怒又氣憤:“你……”
雙芸見狀不好,忙道:“公主,請公主進來。”說著話,她示意幾個女官去將公主請進來。
黛玉忙給永康做了個手勢,她便見好就收了。
永康慢吞吞跟著女官進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問道:“母親,叫我進來,有何吩咐?”
“哀家哪敢吩咐你,如今連仁壽宮你都能來去自如了,眼裡何曾還有哀家!”太後冷哼道。
“我眼中何曾沒有母親,我給您行過禮了呀。”永康無辜道,“您沒有看到嗎?好吧,那我再行一次。”
說著,她再次福身一禮:“拜見母親。”
太後冷冰冰地看著她:“你的事哀家管不了,你去找皇帝吧。”
黛玉不由看向永康,儘管知道太後和永康之間已經鬨到隻有麵子情了,未曾想在她這個“外人”麵前,太後都能說出絲毫不顧及永康顏麵的話。
永康臉上的笑在一瞬間立即斂去:“母親怎麼管不了,母親都要管著女兒跟人私定終身了。”
一聽此話,黛玉一顆心都吊起來了,謹慎地瞧了一眼太後的神情,果然及其難看,她的眼底已經開始醞釀起磅礴的怒火。
“放肆!”太後拍案道,“永康,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永康道:“太後,您自己能做出來的事,容不得彆人說嗎?”
黛玉忙勸道:“公主千萬彆與太後爭執,好生說話。”
永康提了提嘴角,道:“五嫂,你放心,我自幼在太後膝下長大,一言一行皆是太後教導,她若覺得我不好,也是她沒有教好。”
“太後以為呢?”永康冷笑著問道。
黛玉恍然發現,因為永康是女孩兒的緣故,她的模樣比楚珩更像太後。
太後勃然大怒:“永康,你真是無法無天了!還有你……”她一手指著黛玉,“當哀家不知道,你們都是一個鼻孔出氣的!雙芸,將公主還有端王妃帶下去,好生管教!”
雙芸慌忙道:“太後請息怒,公主、王妃身份尊貴,鬨開來不好看,本是一家人起些口角,倒讓外頭人瞧太……瞧宮裡的笑話。”
這事不出仁壽宮如何都能遮掩,出了仁壽宮就保不住傳到宮外去,太後與女兒與兒媳不睦鬨得沸沸揚揚,定然麵上掛不住,又得尋左右服侍之人的不是,雙芸不得不勸。
太後正在氣頭上,聽不進去任何人的話:“哀家還怕丟人嗎?如今連自己的親女兒親兒媳都不將哀家放在眼裡了,哀家還有什麼臉麵可言!”
黛玉垂首道:“兒媳不敢。”
永康不鹹不淡道:“女兒不敢。”
太後見她們如此雖還是一肚子火氣,好歹將雙芸的話撿起來了,她揉揉額頭,道:“還不快將她們帶下去!教她們跪在佛前好生反省!”
仁壽宮中便有小佛堂,雙芸聽太後這般吩咐,倒是鬆了一口氣,聞言忙道:“請長公主和王妃去佛堂。”
太後又道:“再叫她們跪著抄經書!”
“奴婢遵命。”雙芸行著禮,眼角卻瞄著永康,唯恐她再說些什麼教太後暴怒的話。
好在一直到離開殿內,永康都是不發一言,雙芸這才鬆了一口氣,她小聲勸道:“公主王妃暫且受些委屈,太後這會兒正在氣頭上,不多時,王爺過來,到太後跟前說兩句軟話,這點小事也就不值一提了。”
黛玉頷首笑道:“多謝姑姑。”
永康撇嘴笑道:“不必姑姑送我們,你還是去勸勸太後。”
雙芸笑道:“公主還是孝順太後的。”
永康嗬嗬一笑,等雙芸走了,她才小聲向黛玉道:“我怕真將太後給氣出個好歹,聖上饒不了我。”
黛玉搖了搖頭:“當心隔牆有耳。”
永康抿了抿唇,又道:“對不住,五嫂,是我連累你了。”
黛玉還是搖頭:“你是在幫我。”
左不過今天她都逃不過太後的刁難了,永康這麼著替她分擔了一部分,的確解了她的一時之急。
隻是……太後可不是個寬宏大度的人,日後更勝一倍的刁難,該如何應對?
正這麼想著,外頭忽然進來一個小太監:“長公主、王妃,聖上請您二位過去。”
這般快……
黛玉詫異,轉眼一看永康,卻見她正對自己眨了眨眼睛。
原來她早就去搬救兵了。
……
海晏宮內,楚珩行過禮,坐在下手聽皇帝抱怨。
“都是親孫兒,母親偏心至此,朕實在很寒心呐。”皇帝搖搖頭,“朕不過是想給捷兒和拓兒都尋一佳婦,母親卻執意教捷兒娶方家女,方家的女兒自然好,朕也願意。可母親又不滿意朕給拓兒尋的嶽家,非說五姐家那丫頭好,朕私底下悄悄同五姐說過,那丫頭分明與拓兒不過兄妹情分罷了。母親急著亂點鴛鴦譜,五姐又不是外人,將來孩子們不好了,朕豈不是左右為難?”
楚珩道:“母親年紀大了,是固執了些,皇兄好生與她說說便是。”
皇帝道:“前番永康的親事折騰成那樣子,現在輪到小輩的,母親又要插手……唉,朕實在是累了。”
“左右孩子們還小,皇兄且勿著急,慢慢勸著母親就是了。”楚珩道。
皇帝捏了捏眉心:“好在永康那邊就能有結果了,前兒她跟貴妃說,昭陽姑母家的那小子不錯,宮宴上見過幾次。”
昭陽大長公主,先帝嫡親的妹妹,前些年已經過世了,她隻有一個小兒子尚未成婚,此人比楚珩小兩歲,因為先後守孝耽擱了親事,如今身上還背著父親的孝期,一年內都不能成婚。
昭陽大長公主的駙馬姓明,有一個國公的爵位,如今長子承襲了,其餘兄弟都是恩蔭的閒職,在朝中沒什麼影響力。
明家雖貴,卻無權勢,的確是個好人家。
“哦……”楚珩笑道,“表弟身份倒配得上,若永康中意,自然是好的。”
皇帝笑了笑,剛要說話,外頭進來一個太監:“啟稟聖上,永康長公主請聖上前去救命!”
皇帝一驚:“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