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事。
楚珩到時, 永康正在廊下托著腮仰頭看畫眉。
“五哥,你說,我跟籠子裡的鳥雀有什麼區彆?”永康一向是活潑伶俐的, 這會兒卻滿身落寞,“我還不如這鳥呢, 好歹它什麼都不必想。”
楚珩也瞧著那鳥:“照你這麼說, 這世上,其實人人都活在籠子裡, 誰都有不得已。”
永康沉默片刻, 道:“不如我還是出家算了,又清靜又乾淨。”
“現在你出家, 太後會親自吊死你。”楚珩漠然道。
將親生女兒逼到出家,縱然太後不像從前那般要臉了, 但也還不至於一點兒臉都不要。
永康敢這麼打她的臉,太後真會要她的命。
永康撇嘴:“難道我怕死嗎?”
楚珩道:“活著還有轉圜的餘地, 死了就真什麼都沒了。”
永康不明所以:“什麼轉圜?現在聖上可高興壞了,他巴不得將我嫁到方家去, 卻不想想,那可是太後的孃家,長公主對上太後有什麼用!”
“這會兒想明白了,昨天你乾什麼呢?”楚珩轉頭看著她, “不過被人欺負到這份上還能忍下去, 你確實做不到。”
現在是強行撮合, 下一步太後敢做什麼, 楚珩真是不敢想象,她何時成了這模樣?當真到了老糊塗的年紀?
永康哼道:“五哥,彆說我, 你難道就能做到嗎?”
楚珩反問:“你看我饒過文安了嗎?”
“那你跟我的確是一個娘生的。”永康聳聳肩,“五哥,你方纔說的轉圜是什麼意思?”
楚珩一笑:“就是因為你將太後得罪狠了,聖上正演好兄長,很適合乘勝追擊。”
永康總算來了點精神:“乘勝追擊?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現在去哭訴,聖上說不定不會將我嫁到方家去……”
“你去說不行,等會兒我會跟聖上提。”楚珩打斷她的話。
永康忙施了一禮:“多謝五哥!”
“不過……”楚珩又補上一句,“你也彆放鬆太早,你的駙馬人選還是個難題。”
太後親女,聖上胞妹,永康的婚事註定牽扯太多。
永康琢磨了一會兒,道:“太差不行,太好也不成,不如……我嫁個進士,出身一般的那種進士,等上幾年,總能等到一個半個吧?”
楚珩無語片刻,道:“十年寒窗苦讀,小妹,你就這麼斷了他的仕途,你是真不怕他半夜殺人。”
永康辯解道:“可是能恩蔭他的家人兄弟啊。”
楚珩道:“挺好,那你嫁到方家去罷,你親兄長肯定心滿意足,你高興嗎?”
永康:“……”
楚珩琢磨片刻,道:“我有個想法,咱們那些姑母,最好是已經不在世的,還得是不顯山不露水的,看看他們家中有沒有你的同輩。”
大長公主的兒子,自然能配得上長公主,親上加親,即便家裡在朝中沒什麼得力的人,皇帝也能有說法。
永康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楚珩又道:“還有呢。”
永康等了半晌,卻不見下文,奇怪道:“還有什麼,五哥,你怎麼不說話了?”
楚珩勾唇一笑:“我幫了你,你不得表示謝意麼?”
永康的確很感激他,便果斷道:“你說,五哥,隻要我能幫上你。”
楚珩鄭重道:“隻有一件事,往後你五嫂進宮向太後請安,你瞧著些仁壽宮的情形,若太後刁難她,你就叫人去王府報信。”
太後下次會不會親自出手,她會何時出手,目前都沒有定局,楚珩必須早做多做準備。
永康一愣:“為什麼這麼做?難道……”
太後已經刁難過林姐姐了?
“你不必問。”楚珩道,“我隻請你做這件事。”
太後的確什麼都能乾得出來,永康用力點頭:“五哥,你放心,我會護著林姐姐的!”
因她的稱呼,楚珩笑了笑,五嫂是因楚珩產生的聯係,但林姐姐,則隻在永康和黛玉之間,後者顯然更親近些。
……
從永康那裡出來,楚珩去了仁壽宮,一見麵,太後就抓著他的手哭訴。
“哀家十月懷胎才生下她,難道會坑她不成?她做了什麼?當著外人的麵就給哀家甩臉色,哀家還不是替她描補了?她卻絲毫不領情,背著人時就差指著鼻子罵哀家了,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孝的女兒!”
楚珩一聽就知道太後這裡,她跟永康這輩子都轉圜不了了。太後不可能低頭,退一萬步講,就算永康低頭了,這件事太後也得記她一輩子。
不過也還好,永康這輩子可比太後長多了。
楚珩道:“女孩兒到底矜持些,母親細想想,正因為永康規矩好,纔有了這點小事。縱然她跟母親頂嘴不對,前頭這事,依兒子看,倒是母親先欠妥當了。”
太後橫眉怒道:“你跟皇帝都是這個口風,哀家不知道規矩禮數嗎?難道哀家是要害她嗎?”
楚珩道:“母親初衷自然是好的,隻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既然是為永康好,當然得永康覺得好,那纔算好,您覺得是嗎?”
太後瞪他一眼:“全聽她的,嗬,哀家真是白活了幾十年!”
太後隻要彆人認同奉承她,楚珩心裡明白。
“母親,永康連死的話都說了,您總不能連她的性命都不顧吧?”楚珩無奈道。
太後便不說話了。
無論她心裡究竟是不是在意永康的性命,麵上她肯定不會承認。
楚珩又道:“母親,依我看,都鬨到這份上了,李家不好,方家也罷了吧,天底下難道隻有這兩家有好男兒了?再從彆家選合適的就是了,左右永康再等個一年半載都使得。”
“說的輕巧。”太後哼了一聲,慢慢靠在身後的軟枕上,但她的態度顯然是軟化了,因為楚珩這話切中了現在的要點。
隻要永康活著,她是不可能如願將她嫁到李家了,但能不讓皇帝如願也不錯。
太後的確不在意孩子們幸福與否,但要說她真的無視他們的性命安危,這倒也不至於。
楚珩之所以認為太後會不顧他們的死活,概因他當年的經曆。
隻是太後現在老了,不如當年能豁得出去了。
畢竟現在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後,當年再進一步她就能登臨鳳位。
其中心境,不可同日而語。
太後說自己頭疼要歇著,叫楚珩退下,他便又回了海晏宮。
“皇兄放心,永康好多了,不會尋短見。母親那裡,也還好,隻是還在生永康的氣,我勸了幾句,她倒聽進去了些。”
皇帝將朱筆擱下:“這就好。隻是一時半會兒的,朕也不敢提永康的親事了,她真有個好歹,將來朕無法跟皇考交代啊。”
楚珩看似思索片刻,方道:“既是家事,皇兄,我就直言了,現在李家不成,再提起方家也不好,容易叫永康想起前事,不如挑個彆人家的,總不能滿天下隻有他們兩家有好兒郎。”
皇帝微微沉吟,事到如今,他已經覺得自己勝過了太後,畢竟永康誓死不肯聽她的。
至於是否要嫁到方家,皇帝其實在心裡算過很久,縱然是嫡係,一個尚未入朝的年輕人其實減弱不了方傢什麼,現在方家的頂梁柱都活躍在朝堂之上,應對他們纔是當務之急。跟太後置氣打擂台是一回事,不能因此誤了大事更要緊。
“朕再考慮考慮,不急。”皇帝揉了揉額頭,“女兒家的親事難辦,好在朕的公主們還小,不必急著考慮親事,否則朕真是要愁死了。”
楚珩眼神一動,笑道:“侄女們是不急,皇兄,侄兒們卻要您費心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今年都十三了吧?好姑娘難尋,也該相看起來了。”
相看一年半載,準備親事又要一年半載,正好十六七歲時大婚。
皇帝當年就是走的這個流程。
皇帝被觸動往事,不由想到懸而未決的儲位,隨即他提筆蘸墨,口中輕描淡寫道:“他們兩個還小呢,永康這個做姑母的都不急,他們急什麼,不急。”
楚珩微笑:“皇兄說的是。”
你最好真不急。
……
因為在宮中耽擱了一上午,下午楚珩回家時便晚了些,不過他提前派趙慶告知了黛玉。
楚珩換了家常衣裳出來,黛玉將水杯遞給他,問道:“永康如何了?”
先前趙慶回稟了今天宮裡的事,黛玉不免擔心。
“誤打誤撞,至少她能比之前夾在太後和聖上之間好些。”楚珩笑了笑,“不過太後往後看她必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黛玉撇撇嘴:“我瞧著,太後看誰都不痛快。”
跟大兒子鬥,難為小兒媳婦,小女兒還被她逼迫到險些崩潰,太後也是一大把年紀了,黛玉真不明白,她折騰些什麼!
“巴結她,奉承她,哄著她,順從她。”楚珩掰著手指頭數,“太後喜歡這樣的。”
他垂首蹭了蹭黛玉的鼻尖:“像咱們這樣的,太後可恨死了。”
黛玉被他逗笑了:“這樣想來,不被太後喜歡,倒是好事了,我可不想做哈巴兒。”
楚珩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