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
楚珩叫紫鵑端來熱水, 親自服侍黛玉洗了臉,他也趁勢梳洗一番,等他收拾妥當, 黛玉正開了妝奩,在臉上塗抹著香膏。
楚珩湊近聞了聞, 道:“像是芍藥的香味, 昨兒不是這個香。”
黛玉笑道:“你鼻子倒是尖,昨日是玫瑰的, 用完了, 今天換了這個,你喜歡哪個?”
楚珩認真思考片刻, 答道:“喜歡你用的。”
黛玉輕嗔:“花言巧語。”
“真心真意。”楚珩拉住她的手,“明天我就要開始忙了, 晚膳不一定能準時回來,你彆等我, 自己先用。”
黛玉沒說答應不答應,隻問道:“齊王這件事……是當真有之, 還是聖上想斬草除根?”
楚珩道:“斬草除根不必等到今天,也不用這麼大陣仗,依我看,還是齊王當真作惡不少, 才引來監察禦史的, 至於聖上麼, 不過是藉故除掉他, 免得以後再礙眼罷了。”
黛玉點點頭:“不管是為什麼,齊王牽扯到從前的舊人,這件事棘手, 你當心些。”
楚珩笑道:“你放心,今兒我偷了一天懶呢。”
黛玉一愣,半天才反應過來:“你今日偷懶,明日聖上就得將你叫過去訓斥,你就得趕鴨子上架,不得不用心……”
皇帝要用楚珩的當下,會很放心給他放權,但楚珩不能隻考慮當下,對他來說,以後纔是最要緊的。
楚珩偷懶是做給皇帝看的,他不想攬權,更不貪權,恨不得一輩子做個好逸惡勞的瀟灑王爺,是皇帝威逼著,他才被迫掌權。
此外,這個態度還是做給太後看的,楚珩其實並沒有多站在皇帝那邊,然而聖命難違,很多時候他不得不做,好讓太後以為她可利用可拉攏楚珩的空間很大。
一舉兩得,一石二鳥。
黛玉既想讚他聰明,又忍不住心酸,他現在如此的小心謹慎,都是過往傷痕的殘留。
“真厲害。”黛玉笑道,“將來等瞧出聖上想卸磨殺驢了,你就上一道摺子,哭著喊著要去就藩,咱們就能遂心如意了。”
楚珩先是點頭,之後又微微皺眉:“我確實是這個打算,但哭著喊著是不是有點太難看了?”
“王爺,有時候咱們也不能太要臉了。”黛玉道。
“林姑娘,有時候該要的臉還是得要。”楚珩道。
二人相視一笑,又說了些閒話,才往床上去安歇。
好在上天庇佑,讓我遇見了你。
夜深人靜時,楚珩專注地看著黛玉,在心裡暗暗發誓,他一定要帶她離開京城這個泥沼。
……
次日皇帝果然將楚珩叫過去,先是訓了幾句,又語重心長的說了好一番話,大意不過是教他好生跟著幾位大人學辦差,他這個皇兄對他寄予厚望,叫楚珩不要辜負他,楚珩不情不願的答應了。
等楚珩找到三位已經開始兢兢業業審犯人的大人時,已經到巳時末了。
“我來遲了,勿怪。”楚珩歉意道。
“不敢,王爺請坐。”三人都起身讓座。
楚珩不客氣地坐了:“聖上才將我叫過去罵了一頓,我不好再偷懶,隻是我又不懂這些事,少不得要有勞幾位大人教我。”
您這麼坐著叫人教你,真是既認真又誠懇的求學態度啊,當年他們要這麼對自己的先生,手心都被打爛了。
然而,不管心裡怎麼發牢騷,麵上三位朝廷重臣都得恭敬地表示,他們雖然才疏學淺,但非常樂意教王爺。
楚珩擡著下巴點頭:“嗯,從哪裡開始?”
三人:“……”
楚珩並非不是尊師重道的人,隻是現在他尊重他們,說好聽點叫謙虛,日後傳開了再有人說他禮賢下士,他真的渾身是嘴都說不清楚。
做皇帝疼愛的同胞弟弟做皇室尊貴的親王,就得驕傲就得目中無人,畢竟彆人越嫌棄他,聖上越喜歡他。
就這樣,楚珩一直忙到端午節,每日雖不早出晚歸,但在衙門裡總算不再偷懶,也肯跟人學著辦差了,儘管他是坐著叫人來教他。
端午節太後要辦家宴聽戲,提前三天就派人到端王府傳口諭,要楚珩和黛玉進宮。
下午楚珩回去,黛玉同他說了此事,又將太後的賞賜給他看:“端午節禮,趙公公說進宮那天還會有一份,年年都是如此。”
“嗯。”楚珩隨手拿了扇子在手裡,呼呼扇了兩下,“好容易有天假,偏咱們還得去宮裡,委屈你了。”
黛玉笑笑:“有戲有宴,委屈什麼,而且我也好些日子沒見永康了。”
“你也好些日子沒見我了。”楚珩轉了方向,給黛玉輕柔地扇風,“怎麼不見你唸叨著我,這可太偏心了。”
黛玉詫異道:“我何時不見了?難道咱們不是日日都見?”
楚珩一本正經地搖頭:“白日裡我們哪裡見過?”
黛玉失笑:“偏沒個正經,不跟你說話了。”
黛玉扔下他,去叫丫鬟們將艾草和菖蒲掛起來。
皇家過端午甚為講究,端王府雖在宮外,往年趙慶佈置時都照著宮裡的規矩,楚珩是一概不管的,今年黛玉接手,她便吩咐下人依例去辦。
楚珩忙跟上去,又道:“到時候還要喝雄黃酒,我最不喜歡那個味道。”
黛玉掩唇輕笑:“不喜雄黃酒,難不成你是白娘子?”
“你更白,你是白娘子。”楚珩握住黛玉的手到眼前細瞧。
黛玉笑出聲來:“白娘子是這麼說的嗎?”
兩個人說說笑笑,便覺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得去宮中赴宴了。
這天,楚珩和黛玉換上禮服,佩戴上五毒香囊,準備走時,黛玉拉住了他:“怎麼不是我給你做的那個?”
端午將至,近來黛玉特地繡了五毒的香囊,好讓楚珩端午戴上,不成想今兒他身上卻帶了個彆的。
楚珩握住她的手,憐惜地笑道:“你親手做的,我不捨得戴,早就好好收起來了,這個……許是哪個丫頭做的,我也不知道,得問趙公公。”
趙慶就在一旁,聞言忙道:“王妃,是府上繡娘做的,王爺前兒說端午要個這樣的香囊,我就叫她們送了這個過來。”
黛玉點點頭,看向楚珩時不由笑道:“之前我送你的荷包,你也都收起來了,從未用過?”
“怎麼能用?”楚珩理所當然道。
黛玉既覺得熨帖,不免又有些想笑:“不過一個荷包,做了就是叫你用的,破了丟了,我再給你做就是。”
楚珩忙道:“不行不行,這不行……”
“行。”黛玉篤定道,“我想看你戴我做的。”
這話切中了楚珩的命脈,他無話可說,任由黛玉行事,最終佩戴上了她親手做的五毒香囊。
黛玉點頭笑道:“我的女紅雖不好,倒也不丟人。”
楚珩扶著她的手跨過門檻,聞言大不讚同:“你就是太過謙遜了,這還是不好,天底下就沒有好的了。”
“我做了什麼你說不好?”黛玉抿嘴笑道,“隻怕哪天我要殺人,你都給我遞刀子呢!”
“那不行。”楚珩立即搖頭,“怎麼能叫你做這樣的事,你告訴我,我吩咐彆人去做。”
黛玉聞言,不禁笑得前仰後合,她一手扶住鳳冠:“彆逗我笑了,這一身穿好可麻煩了。”
楚珩很無辜,他分明隻是實話實話,不過他還是很聽話的閉嘴了。
一路直到宮中,皇帝皇後正在仁壽宮中儘孝,和太後敘家常,和嘉帶著孩子們已經到了,另外還有幾位長公主帶著孩子們和駙馬、幾位宗室王爺帶著王妃孩子們在側。
楚珩和黛玉近前先給皇帝、太後、皇後行禮,又與下頭的各人見過,才得以依順序落座。
太後便笑向皇帝道:“瞧珩兒忙的,往年他可沒有這麼晚到,他如今差事辦的如何?”
楚珩心道這纔是睜著眼說瞎話,前幾年他來得可比今年晚多了,若不是怕太後尋黛玉的不是,他纔不會這麼早過來陪他們演家和萬事興的戲碼。
皇帝笑道:“前些日子還想著偷懶呢,叫我好一通罵,如今可改了,很是勤勉。”
太後卻道:“皇帝向來疼他,不過嘴上這麼說說,哪裡捨得當真罵他?哀家是不信。”
“朕就這一個嫡親的弟弟,不疼他疼誰?”皇帝說著話,還看了一眼楚珩。
楚珩心裡一陣惡心,轉頭想跟黛玉說話,卻見文安長公主笑著開了口。
“前兒我聽人說,五弟妹尚未回門,不知可有這事?”
楚珩道:“八姐既能聽到這話,想必不是有耳疾,難道你就沒聽到聖上下的追封聖旨嗎?我的王妃父母皆已亡故,八姐提這話,我還想問,你今兒入宮怎麼不去給昭敏貴妃請安呢?”
文安生母已逝,聽得這話不由臉色一白,尖刻道:“我好端端說句話罷了,五弟作何如此?五弟妹確實父母皆亡,可那賈家也是養過她的,多年教養之恩不顧……”
文安的話沒能說完,並非是楚珩阻止了她,而是黛玉忽然掩麵而泣:“八姐姐所言極是,這些年,外祖家待我極好。”
文安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這兩口子一個賽一個有病,一個說罵人就罵人,一個說哭就哭,太後這是給了她一個什麼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