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
趙慶帶著人擺上晚膳, 紫鵑和一眾丫鬟在側服侍王爺王妃用膳,隻是他們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瞄著兩位主子。
王爺惹王妃不高興了,他主動夾了王妃愛吃的菜, 王妃碰都不碰。
一時寂然飯畢,下人們收拾妥當退下, 黛玉起身往書桌前去看書, 楚珩殷勤地給她換了一盞更亮的燈。
黛玉不為所動。
楚珩又自己搬了凳子過來,挨著黛玉坐下, 探頭想瞧瞧她在看什麼書, 不想當即被人掩上。
“王爺沒事了嗎?”黛玉麵無表情地問道。
楚珩這次不敢以林姑娘相對,老老實實道:“我錯了, 你彆生氣,以後我再也不這麼做了。”
黛玉白皙的麵龐爬上一絲紅霞, 她輕哼一聲:“王爺怎麼會有錯,錯的都是我。”
“古人都說知錯就改, 善莫大焉,我這頭一次犯錯, 你總要給我一次改正的機會。”楚珩拉住她的衣袖。
黛玉抿了抿唇,道:“我不給你又如何?”
楚珩搖了搖她的衣袖:“求求你,求你了,林姑娘, 求求你了。”
黛玉實在沒撐住,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還說我將你當小孩兒哄, 你這不是小孩兒麼。”
楚珩笑嘻嘻地看著她:“我說句話, 你不準生氣啊。”
黛玉眼睛裡滿是笑意:“不生氣,你儘管說。”
“你就是拿小孩兒沒法子,從認識永康你就對她頗為縱容, 不就是覺得她還是個孩子。”楚珩說著話,手又纏住了黛玉的手。
黛玉便道:“永康本就是小孩兒嘛,可你又不是真的小孩兒。”
楚珩笑道:“我確實不是小孩兒,你最知道了。”
黛玉一愣,待回過味來這意思,紅著臉瞪他:“你……”
楚珩忙道:“你看,這會兒屋裡可早就沒人了!”
黛玉實在為他口無遮攔又羞又氣,半晌擡腳輕輕踩了他一下:“沒人也不許青天白日的就胡說。”
楚珩被這一腳踩得心猿意馬,隻顧目不轉睛地盯著黛玉瞧,倒忘了提醒她這會兒已經是晚上了。
雖隻做了半個月的夫妻,但一看他這眼神,黛玉就知道他腦子在想些什麼。
黛玉麵上更紅,手指撥弄著衣帶,才用過晚膳,若是現在就熄了燈,明天她可要沒臉見人了。
這麼想著,黛玉想著得轉移一下楚珩的注意力,便問道:“聖上召你進宮,是為了什麼要緊事?”
楚珩回過神來,一聽這話,多少心猿意馬都化為泡影了,他唉聲歎氣兩眼無神:“說是有人上奏齊王在封地上為非作歹,還結交當地官員,妄圖謀逆,聖上要我跟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起查明,現在證據證人正在審,聖上已經派人將齊王押送回京了。”
齊王楚瑉,先帝第四子,年少時就是個不著調的,皇帝尚未登基時,齊王就被先帝打發到封地上去了,看來如今他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這些是黛玉知道的。
黛玉奇怪道:“不是說還在審麼,怎麼就押送了?”
楚珩道:“聽說聖上看了奏本就氣得不輕,還沒宣召大臣們進宮商議,就先下了這道旨。”
黛玉詫異道:“齊王從前得罪過聖上?”
“齊王有一個同胞兄長排行第二,先帝元後無子,當年有意扶持他與聖上抗衡,太後當年還是貴妃時,與元後一派爭的可是你死我活。”楚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齊王雖不摻和這些事,但後來元後一派被清理,老二丟了性命,他也受了連累,十來歲就被先帝趕到封地上去了。”
原來這纔是齊王早早就藩的原因,黛玉點點頭:“齊王也是時運不濟,元後命數短,趙王失了嫡母的支援,自然爭不過聖上了。”
楚珩道:“元後是自戕,並非病逝。”
黛玉大驚:“什麼?”
妃嬪自戕不是小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何況是一國之母,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
楚珩道:“老天爺幫著先帝和太後呢,那年蝗災旱災水災地龍翻身,一連串的災禍不斷,後宮那點事,先帝稍稍費些力氣,就遮掩過去了。”
黛玉記得,元後薨逝一年後,先帝立新後立儲君,自此三年風調雨順。
還真是老天爺都幫著太後和皇帝啊。
“可……元後為何自戕?”黛玉實在不明白,有什麼事能讓一國之母的皇後自儘,先帝還幫著遮掩……
必然是一樁醜聞吧。
果不其然,楚珩道:“元後給皇長子下毒,被逮了個正著,皇長子雖僥幸逃過了,但人證物證俱全,元後抵賴不掉。”
當年的皇長子,就是如今的聖上,黛玉不禁攥緊手心,原來當年還有這樣的事發生,若元後陰謀得逞,當年受到連累的就不是齊王,而是楚珩了。
“太後當然要痛打落水狗,她親自過去,不知同元後說了些什麼,當天晚上,她就自戕了。”楚珩又道。
黛玉啊了一聲:“你懷疑是……”
元後並非自戕,而是太後下的手。
楚珩搖搖頭:“這就沒人知道了,反正先帝是信了元後自戕的說法,他更相信……”
說到這裡,楚珩忽然頓住,怔了半晌。
黛玉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算算年紀,那時候楚珩不過六七歲,應該是將將懂事的年紀,這樣的事對一個孩子來說,的確太過了。
黛玉握住他的手,柔聲道:“都過去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這些年,楚珩隻為當年的事落過一次淚,現在聽了黛玉這一句,卻忽然鼻尖一酸。
“先帝以為,那碗摻了毒藥的湯被五皇子吃下,隻是巧合,貴妃偏愛小兒子,因他搶著要吃哥哥的湯,貴妃就親自喂他吃了,誰都不知道那碗湯裡摻了劇毒。”楚珩語氣平平,話到最後甚至還笑了一下,“但其實,貴妃和大皇子都知道那碗藥裡有什麼。”
黛玉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麼?”
楚珩道:“這一招很有用,之後貴妃如願登上後位,居嫡居長的大皇子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儲君。”
所以,太後偏愛小兒子,聖上偏疼胞弟,因為他們曾經用他給自己鋪了路。
原來楚珩不是生來體弱,他是小時候吞服過毒藥,纔有了後來的纏綿病榻多年。
“你……”黛玉一張口,便有哽咽之音,“你是何時知道的?”
楚珩撫撫她的麵頰,輕聲道:“沒事,都過去了,我現在已經好好的了,幸好我遇見了你,是不是?”
黛玉含淚搖頭,固執地問道:“你何時知道的?”
楚珩輕輕歎了一口氣:“十來歲吧,我也記不清了,也是從那時候,我開始習字。好像是有一次我病得快死了,恍惚聽到太後和聖上說話,我才知道,原來不隻他們兩個,五姐也知道這件事,就我是個被他們蒙在鼓裡利用殆儘的傻子。”
楚珩是他們對付元後一派的工具,也是表現慈母長兄之愛的工具,即便楚珩死了,他們哭一哭,也能得到一片讚頌聲。
黛玉捂住嘴,卻還是哭出聲來:“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楚珩將她抱在懷裡,慢慢拍著她的背,不由也紅了眼眶:“哭什麼,不哭了,現在不是都好了麼,我什麼事都沒有,不哭了,我心疼,看著你哭,比我從前生病都要難受。”
“怎麼能這麼對你?他們怎麼能這麼對你?”黛玉嗚嗚咽咽地哭著,她是在為當年的楚珩哭,也是在為現在的楚珩哭。
年幼的楚珩不明真相,被母兄推出去做了爭權奪利的工具,幾次性命垂危。
長大的楚珩即便知道真相,卻也什麼都不能做。
“那時候你多難過,多傷心啊……”黛玉想一想就痛心不已。
楚珩拍著黛玉背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他道:“當時我其實並不大難過,也不大傷心,那時候我很恨他們,我想殺了他們,還想殺了所有人,但我沒有力氣,也沒有本事。”
黛玉慢慢止住了哭聲,聽他說下去:“後來我病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過了很久,我記不清是多久了,然後我就醒了,那時候太後在我病榻前,她衣不解帶的照顧我,我當時……”他沙啞地笑了一聲,“我當時覺得實在太好笑了,曾經想讓我死的是她,後來怕我死的還是她。”
“那時候我想,我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我欠她一條命,她想用我的命做什麼都行,扳倒皇後,或者演一個愛子如命的母親,都行,隨她。哪天我死了,她真真假假的傷心一場,人人都來勸她,讚她慈母心腸,到時候我就還清她的生養之恩了。”
“其實,你看,這些年聖上和太後賞了我許多價值連城的寶物,一條命值幾個錢?何況我還沒死成,算起來這些年還是我賺了呢。再說,真讓他們說死就死了,豈不是要天下大亂?聖上也是個不錯的皇帝,這幾年政通人和天下太平,就當為了國朝百姓,也算我沒有枉做了天潢貴胄。”
黛玉才止住的眼淚又落下來,她嗚咽道:“彆說……彆說這樣的話,他們從來沒有給你選擇的機會。”
“都過去了。”楚珩低頭貼著黛玉濕漉漉的臉頰,“不該跟你說這個,惹得你哭了這麼一場,對不起。”
黛玉用力搖頭:“你願意告訴我,謝謝你。”
楚珩輕輕笑了,一如既往的溫柔:“我們之間,不說這個。”